《沉睡谋杀案》【全本】阿加莎·克里斯蒂

《沉睡谋杀案》全本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内容简介

新婚的格温达搬进了海边的一幢白色别墅。她兴致勃勃地布置自己的新家,一桩桩怪事却接连发生。“难道,这房子闹鬼?”种种线索显示,作祟的不是鬼魂,而是多年前发生的一起谋杀案。格温达向马普尔小姐求助,得到的忠告却是“让沉睡的谋杀案继续沉睡”。可好奇的年轻人不甘心停止追查。终于,过去的罪恶苏醒,即将写下新的悲剧沉睡谋杀案:“我知道一百种恋爱的手段,每一种都令被爱者宁愿从未发生。”

正文预览

沉睡谋杀案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内容简介
新婚的格温达搬进了海边的一幢白色别墅。她兴致勃勃地布置自己的新家,一桩桩怪事却接连发生。难道,这房子闹鬼? 种种线索显示,作祟的不是鬼魂,而是多年前发生的一起谋杀案。格温达向马普尔小姐求助,得到的忠告却是让沉睡的谋杀案继续沉睡。可好奇的年轻人不甘心停止追查。终于,过去的罪恶苏醒,即将写下新的悲剧 沉睡谋杀案:我知道一百种恋爱的手段,每一种都令被爱者宁愿从未发生。

第一章 一幢房子
格温达·里德站在码头边上,身子微微发抖。
在她的视野里,船坞、海关的棚顶和整个英格兰岛,都还有点儿上上下下、浮浮沉沉。
就在那一刻,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引发了后来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决定。
她原本打算乘坐往返港口和伦敦的专列进城,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说到底,她何必一定要去伦敦呢?那儿又没人等着她,也没人盼着她去。她刚刚从那条一路颠簸、嘎吱作响的小破船上逃出生天。(穿过海峡前往普利茅斯的三天旅程实在是让人痛不欲生。)此时,她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再把自己送上一列颠簸摇晃的火车。她要找一家酒店住下,那种既漂亮又牢靠的酒店,踏踏实实地建在地面上的。她要躺上一张漂亮又牢靠的床,一点儿也不会嘎吱响,更不会瞎摇晃。她要一觉睡到大天亮——嗯,必须的——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了!然后,她就可以租上一辆汽车,慢悠悠地开,一点儿也不用着急,跑遍英国南部来找房子,找一座漂亮的房子,一座她和贾尔斯商量好的那种房子。对,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参观参观英国了。尽管像大多数新西兰人一样,格温达也会把英国称做“家”,但她从来没亲眼见过英国,只是贾尔斯以前跟她说起过。眼下的英国看起来可不怎么吸引人,灰色的天空憋着雨,锐利的风刃刮得人心烦气躁。格温达排在等候验护照过海关的队伍里向前挪动,她琢磨着:“普利茅斯大概不是英国最好的地方。”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她的感受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阳光普照大地,从窗户向外看去,景色十分迷人。整个世界看起来也不再摇摇晃晃了,一切都安定了下来。这才是英国,二十一岁的年轻夫人格温达·里德经过一路旅途奔波,终于到达这里。贾尔斯返回英国的时间还不能确定,短则数周,长则六个月,他就会来找她。贾尔斯建议格温达先到英国,找一所合适的房子,他们都认为最好能拥有固定居所。尽管贾尔斯常常要出差,有时候格温达也会一起去,条件不允许的话她就不去了。不过,他们还是希望有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贾尔斯最近从一位姑母那儿继承了一些家具,各种条件综合起来,买房子这事就变得合情合理、切实可行了。
既然格温达和贾尔斯手头宽裕,实现他们的愿望也就不存在什么困难。
最开始,格温达不愿意自己一个人选房子,她说:“这件事咱们应该一起做。”但是贾尔斯笑着说:“我对房子不在行,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要有座小花园,不要那种崭新得吓人的房子,也别太大就行。要我说,在南部海岸附近就好,至少别离海岸太远。”
格温达问:“有什么地方对你来说比较特别吗?”贾尔斯回答说,没有。他是个孤儿(他们俩都是孤儿),假期就到各个亲戚家轮流借住,对哪个地方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愫。他们的新家将是格温达的房子。要是等他来了再一起选房子,万一他得六个月以后才能来呢?格温达在那么长的时间里该怎么办呢?就在酒店里干等着吗?不行,她得找幢房子住。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全都得我来做!”格温达说。
不过,她还是很愿意先找好房子布置妥当,让贾尔斯一来就能舒舒服服地住进去。
他们刚刚新婚三个月,她非常爱她的丈夫。
在床上叫过早餐以后,格温达起了床,开始安排自己的计划。她花了一天时间游览普利茅斯,玩得很开心。第二天,她租了一辆舒适的戴勒姆轿车,又雇了一个私人司机,开始了穿越英国的旅程。
天气很不错,格温达的旅程也很愉快。她在德文郡看了几处房子,但没有特别满意的。不必着急,她可以继续找。她已经学会了从房产经纪人那些充满激情的宣传语中撷取有用信息,为自己省去了不少无意义的奔波。
一周以后的一个星期二傍晚,格温达的汽车从蜿蜒的山路上缓缓驶来,开进迪尔茅斯。在风光迷人的外围海滨,汽车经过了一块标明“出售”的公告牌,透过树丛,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白色的维多利亚式别墅。
格温达瞬间就感到了一种震动,太棒了,她几乎立刻认定了这房子。这就是她的房子!她已经确定了。格温达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座小花园和长长的窗户??她可以确认,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房子。
天色已晚,格温达只好先到皇家克莱伦斯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她就找到了那幢房子的经纪人——那块公告牌上标了经纪人的名字。
不一会儿,她就手持看房许可,站在了那幢房子的客厅里。整个客厅呈老式的长条状,有两扇法式落地窗,落地窗外面是露台,露台尽头有一座假山,上面栽着不少灌木,花开得正好,山坡很陡,直挺挺地戳在一大片草坪上。花园的边缘种着树,在树的那头就可以看见海。
“这就是我的房子,”格温达想,“这就是家。我好像对这幢房子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似的。”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高大冷漠、神色忧郁的女人走了进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您是亨格雷夫夫人吧?加尔布雷斯和彭德利经纪公司给我开了看房许可。不过,恐怕我到得早了点儿??”
亨格雷夫夫人用鼻子喷着气,没精打采地说了声不碍事。于是,格温达就开始看房了。
没错,就是它了。不是特别大,样式有点儿旧,不过她和贾尔斯可以再布置一两间浴室。厨房可以改造得现代化一点儿。好在,里面已经有了一个雅家炉,还有一个新水槽和现代化设备??
格温达正入神地琢磨着自己的改造计划,亨格雷夫夫人却在一边用沉闷的声音唠叨着关于亨格雷夫少校临终前病情的鸡毛蒜皮。格温达不想失礼,只好把自己劈成了两半,让一半的自己对亨格雷夫夫人表示慰问、同情和理解。她了解到亨格雷夫夫人的亲人都住在肯特郡,夫人很想快点儿搬过去和他们住在一起。少校生前非常喜欢迪尔茅斯,在高尔夫俱乐部任职多年,但是夫人本人嘛??
“是的??当然??对你来说太可怕了??这很自然??是的,疗养院就那样??当然,当然??你一定是??”
而另外一半的格温达则是大脑飞速旋转着:“这是个放床单被褥的柜子,应该是吧??没错。双人卧室,海景不错,贾尔斯肯定会喜欢。这个小房间挺实用的,给贾尔斯当更衣室??浴室这边,浴缸壁我想要桃花心木的——哦,这不就是嘛!太好了——而且浴缸就摆在浴室正中!这个不用改了,太时髦了。
“这么大的一个浴缸!
“边沿上都能放个苹果了,海船模型、绘着花纹的鸭子也放得开。躺在这里面,可以想象自己其实是在海里??可以把后面那个没窗户的空房间改造成两个真正时髦的浴室,装修成绿色和金属铬色的,用从厨房出来的管道应该就行,就保持它??”
“胸膜炎,”亨格雷夫夫人说,“第三天就转成了双侧肺炎??”
“太可怕了,”格温达接口说,“走廊那头还有卧室吗?”
确实有,而且正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卧室的格局近乎圆形,窗户是向外凸出的那种。
当然了,这间屋子她肯定得重新装修。房子的整体情况很好,不过,亨格雷夫夫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把墙漆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呢?
她们从走廊原路返回。格温达出神地念叨着:“六间,不对,是七间卧室,把那个小房间和阁楼也算上。”
地板随着她的脚步吱吱嘎嘎地轻响。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住在这里的是她自己而不是亨格雷夫夫人!亨格雷夫夫人就像一个入侵者,一个把房间漆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的女人,就跟她客厅里粗糙的紫藤毛呢一样劣质。格温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价单,在那张打印件上,房产详情和要价都写得清清楚楚。
经过了这些天的历练以后,格温达对于判断房产价值已经非常精通了。对方要的总价并不贵,当然,这房子还得做做翻新改造工程,但即使这样??格温达注意到了“价格可议”的字样,亨格雷夫夫人想必特别着急想搬到肯特郡去和“她的自己人”住在一起吧。
她们正从楼梯往下走着,格温达突然被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感笼罩了。这种感觉很不舒服,而且瞬间又消失了。不过,它给格温达提了个醒。
“这房子??不闹鬼吧?”格温达问道。
亨格雷夫夫人这会儿正说到亨格雷夫少校病情恶化的事呢,她走在格温达前面,低了一级台阶,凶巴巴地抬头瞪了格温达一眼。
“我没见过,里德夫人。怎么?有谁说过这些话吗?”
“你没感到过或者亲眼见过什么东西吗?这儿没死过人吗?”
说错话了——格温达反应过来,亨格雷夫少校可能就是??但她已经来不及改口了。
“我丈夫是在圣莫尼卡疗养院过世的。”亨格雷夫夫人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哦,是是是,你告诉过我。”
亨格雷夫夫人继续冷若冰霜地说:“这幢房子建了得有上百年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死过人也很正常。七年前,这所房子归了我丈夫,前任主人是埃尔沃西小姐,她当时身体很好,还打算到国外去传教呢。她也没说那会儿她家里有谁过世。”
看到亨格雷夫夫人心情低落,格温达赶紧好言安抚。接着一路回到了客厅,整个房间既宁静又漂亮,正是格温达渴望的那种氛围,她那一瞬间的恐惧现在看起来显得那么莫名其妙。那时候是什么攫住了她呢?这所房子明明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问过了亨格雷夫夫人能否看看花园之后,格温达穿过法式落地窗,来到了外面的露台上。
“这儿应该弄个台阶。”格温达一边想,一边往草坪那边走。然而那里却戳着一大株连翘,在这么个地方显得十分高大碍眼,把海景挡了个严严实实。
格温达点点头,她肯定得把这里改造过来。
亨格雷夫夫人领着格温达穿过露台,走到草坪边缘时下了几级台阶。格温达注意到,因为疏于照料,假山上荒草蔓生,大多数正在开花的灌木都亟待修剪。
亨格雷夫夫人低声道歉,说花园确实疏于照管。她只雇得起一个花匠每周来照料两次,那人还老是旷工。
她们又看了看小而合用的菜园,然后就回屋了。格温达解释说,她还得再看几处房子,尽管她非常喜欢“山腰别墅”(这所房子的名字多平凡啊),但还不能立刻就下决定。
送别的时候,亨格雷夫夫人用有点儿期待又有点儿担忧的眼神看看格温达,恋恋不舍地缓缓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格温达回去见了房产经纪人,在调查报告上给了个心理底价,然后就漫步于迪尔茅斯,游览了一上午。这是一个迷人的老式海滨小镇。在远一点儿的地方,小镇比较“现代化”的另一端,有几间外观崭新的宾馆和看起来挺新的简陋平房,但是由于地势背山面海,迪尔茅斯避免了过度扩展的命运。
午饭之后,房产经纪人给格温达打了个电话,说亨格雷夫夫人接受了她的报价。格温达唇上绽开带着点儿顽皮模样的微笑,到邮局给贾尔斯拍了封电报:

房已买妥。爱你。格温达。

“他知道了会高兴的,”格温达自言自语地说,“让他瞧瞧,我可没有荒废时光!”

第二章 壁纸
1

一个月以后,格温达搬进了山腰别墅。贾尔斯姑母的家具也运到新家里布置好了,这些老式家具质量不错。有一两个衣柜实在太大,被格温达卖掉了,其他家具的尺寸都很合适,与新家的风格也很协调。客厅里的小桌子由好几种材质制成,五颜六色的,上面镶嵌着珍珠母,绘着城堡和玫瑰。还有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工作台,下面附带一个真丝的收纳袋。此外,还有红木书桌和桃花心木茶几。
格温达把安乐椅安置到各个卧室里,又买了两个舒适的井形座椅,分别放在壁炉两侧,她自己一个,贾尔斯一个,还在窗边放了一个大大的皮沙发。窗帘则选用整齐地印着玫瑰花样茶壶和黄色小鸟图案的印花布。到现在她才觉得,这个房间是完完全全地对味儿了。
装修工人还在房子里,所以格温达仍无法安居。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走了,但是格温达明白,除非她正式住进来,否则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厨房改造已经完工,新浴室也布置得差不多了。至于进一步的装修,格温达想过段时间再说,她想好好感受一下她的新家,再决定卧室具体要用什么颜色。这房子现在已经收拾得相当不错了,没必要把所有的事情一次做完。
帮格温达管理厨房事务的是她请来的科克尔太太,这是一位谦恭有礼、和蔼端庄的女士,她不赞同格温达过于忽略阶层之分的友好姿态。不过,只要格温达能够端正自己的位置,她也不会太较真。
这天早上,格温达还坐在床上的时候,科克尔太太端来了餐盘,放在她的膝头。
“家里没有男士在的时候,”科克尔太太坚定地说,“女士更宜在床上用早餐。”对于这条不成文的英国习俗,格温达也就屈从了。
“早上时间太紧了,”科克尔太太观察着格温达的脸色,为餐盘上的鸡蛋做了一下解释,“你说过想吃熏鳕鱼,但你不会喜欢在卧室里吃的,那味道太冲了,晚餐时我再给你做。来点儿奶油吐司。”
“哦,谢谢,科克尔太太。”
科克尔太太和气地笑了笑,预备退下。
格温达没住那间宽敞的双人卧室,想等贾尔斯回来再住。她选的是走廊尽头的卧室,就是格局是圆的、窗户也是向外凸出的那间。住在那儿,她特别有家的感觉,很开心。
她环顾四周,冲动地喊了一声:
“我太喜欢这所房子了。”
顺着她的意,科克尔太太也环视了一下。
“这房间相当漂亮,夫人,虽然小了一点儿。从窗户上的栅栏来看,我敢说,这里以前是间儿童房。”
“这我可没想过,也许吧。”
“啊,是吧。”科克尔太太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她的言外之意是:“等先生来住了,谁知道呢?儿童房很有必要。”
格温达脸红了。她四下看了看。儿童房?是的,这是间挺不错的儿童房。她开始在脑海里畅想如何布置这间儿童房。大玩具屋和放玩具的矮柜靠墙摆,炉火欢快地跳跃,高大的护栏环绕,栏杆上晾着东西。但是墙上绝不能用这种丑极了的芥末黄,绝不!得用颜色鲜亮的壁纸,既明快又愉悦。小束罂粟花和小束矢车菊相间??没错,那会很可爱的。得找找这样的壁纸,她很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屋里已经有了两个壁橱,没必要再放太多家具。但角上那个壁橱是锁着的,钥匙也找不到了。事实上,这个壁橱整个儿都被漆过,看来已经有好多年没打开过了,她得趁着工人们还没走,让他们把它打开。要不,她那么多衣服就没地方放了。
在山腰别墅,她越来越有家的感觉。敞开的窗户外面,有人在重重地清喉咙,短促的干咳声传了进来。格温达三口两口把早餐吃完。一定是福斯特来了,那位打零工的花匠并不是每次都能按约过来,但他说过今天会来。
格温达洗过澡,换了衣服,穿上一条花呢裙子和一件针织衫,赶忙出屋到了花园里。福斯特正在客厅的窗户外面干活儿。格温达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从这里开一条能穿过假山的路。福斯特本来执意不干,说那样就得把连翘刨了,锦带花和那丛丁香也保不住。不过,格温达始终坚持己见,他现在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
福斯特乐呵呵地跟她打招呼:“看起来,你能回到过去了,小姐。”他坚持管格温达叫“小姐”。
“过去?怎么讲?”
福斯特拿起铲子敲打着指给她看:“我发现了原来的台阶。看,通到那边去的,就是你想要的方向。有人挖了这道台阶,后来又给填了。”
“那是他们没眼光,”格温达说,“这儿就得有从客厅窗户到草坪和海边的深景。”
“深景”这个概念对福斯特来说有点儿不好理解。不过,他还是勉强表示了赞同,他用词谨慎地说:“我也不是说这么做就完全不会有效果,但我得提醒一下,你想能看景,可灌木丛挡住了客厅的光线。就算你不乐意,它们还是会长起来的,这连翘长得太壮了,以前真没见过这么壮的。那些丁香倒还罢了,可锦带花还挺贵的——再提醒一句,锦带花年头儿太久了,移栽不了。”
“嗯,我明白,但这样一弄,就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哦,”福斯特挠挠头,“大概吧。”
“这么一弄才对味儿。”格温达说着,点了点头。她突然问了一句,“在亨格雷夫家住进来之前,这里住的是什么人?他们住的时间不怎么长,是吗?”
“差不多有六年吧。他们的身份可配不上这房子。在他们之前?是埃尔沃西小姐,一个虔诚的低教会派信徒,她给异教徒传教去了。还有一个黑人牧师也在这里住过,没错。一共住了四个人,还有他们的男信徒——可他并不经常去探望女信徒。再之前??我想想看,是芬德孙夫人??啊!她可是真正的上等人,上等人!她的身份才配得上这幢房子。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她是在这里过世的吗?”格温达问。
“她死在国外,埃及还是什么地方。但她的遗体被运回家,葬在了教堂墓地。木兰和那些金链花就是她种的,还有那些海桐。非常喜爱灌木,她就是那样子。
福斯特接着说:“山脚下的那些新房子那会儿都还没建起来。典型的乡村,没有电影院,没有新商场,更没有商场前的广场空地!”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上了年纪的人对于变革的不满,“变!”他轻蔑地哼了一声,“除了‘变’,什么也没剩下。”
“我觉得事物终归都得发生变化,”格温达说,“如今毕竟有了很多进步,不是吗?”
“变化!他们都那么说,但我可没看到。”他向左边的大果灌木一指,灌木丛那边,一座建筑隐约可见,“那边以前是个小医院,当初,”他说,“又漂亮又方便。后来他们搬走了,在镇子外面一英里的地方建了个大医院。门诊日去看病,得走上二十分钟,要不就得花三便士坐公共汽车。”他又朝灌木丛指了指,“那儿现在改成了女子学校,十年前搬来的。一直都在变。如今,人们买幢房子住不上十几年就又搬走了,没个消停。这能落个什么好?除非能料事如神,要不就什么也种不好。”
格温达动情地看着木兰,说:“就像芬德孙夫人一样。”
“啊,她是那种中规中矩的人。搬来的时候她刚刚结婚,在这儿把孩子们拉扯大,又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然后送走了她的丈夫,看着孙子辈一个个地落生,到了快八十岁的时候安然去世。”
福斯特的语气饱含着热烈的赞许。
格温达微微一笑,回了屋。
她看了看工人们的施工情况就回了客厅,坐在书桌前写信。贾尔斯住在伦敦的表亲给格温达写了信,说无论她什么时候想去伦敦,都请到他们位于切尔西的家中去住。她得给表亲们回个信。
雷蒙德·韦斯特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小说家,他的妻子琼则是一位画家,格温达以前就认识她。如果去跟他们同住应该会有很多乐趣,不过他们很可能会认为她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贾尔斯和我都不是什么文化人。”格温达反省着。
前厅里的盘形钟响了起来,洪亮得跟教堂里的钟声似的。这座盘形钟的外壳是黑檀木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它是贾尔斯的姑母最珍视的宝贝。每次它一响,科克尔太太就特别高兴,总要听它敲到最后一响。格温达用手堵住耳朵,站起身来。
她迅速穿过客厅,走到窗户旁边的墙前,再次懊恼地抱怨了一声。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这么走了。她好像总想穿越坚固的墙壁走到隔壁的餐厅里去似的。
她又折回屋里,走到前厅,然后绕过客厅的墙角,朝餐厅那边走去。这么走不但绕远,冬天的时候更烦人,因为前厅不仅四处透风,而且没有暖气,集中供暖只通到客厅、餐厅和楼上的两个卧室。
“真是不明白,”格温达坐在漂亮的谢拉顿 式餐桌前暗自嘀咕。这餐桌是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没用拉文德姑妈那张桃花心木大方桌。“真是想不通,怎么就不能在客厅和餐厅之间开道门呢。等西姆斯先生下午过来,我得跟他说说这事。”
西姆斯先生是建筑师兼室内设计师,如今人到中年,尽管嗓音沙哑,但口才很好。他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时刻准备着记录下一切能让他的主顾大出血的点子。
格温达跟西姆斯先生咨询能不能开个门的事,他对这个主意十分赞同。
“这真是世界上再简单不过的事了,里德夫人。而且,也可以说是很棒的改进。”
“开销会很大吗?”西姆斯先生的欣然同意和殷勤热情让格温达起了疑心。本来,实际发生的费用就有多项超出了西姆斯先生的原始预算,他们已经因此发生了点儿不愉快。
“不过是小意思。”西姆斯先生说。他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满不在乎,挺让人安心的,格温达却更怀疑了。西姆斯先生的“小意思”她已经领教过了,他直截了当给出的预算总是特意压低的。
“我跟你说,里德夫人,”西姆斯先生哄着她说,“等今天下午更衣室完工之后,我让泰勒过来看看,那时候就能给你个准信儿了。要花多少钱得看墙的情况怎么样。”
格温达同意了。她给琼·韦斯特写了回信,对琼的邀请表示了感谢,又解释了自己得看着装修工人们干活儿,所以目前不能离开迪尔茅斯。然后,她出门在房前散步,享受海面上微风的轻拂。回到客厅里的时候,西姆斯先生的工头泰勒正好查看完墙角站起身来,咧嘴冲她一乐,打了个招呼。
“完全没问题,里德夫人,”他说,“这里原来就有一道门,就在这儿。有人不希望这里有门,就把它给堵起来了。”
格温达有点儿吃惊。“多奇怪呀,”她想,“我好像总觉得那边有门。”她记得午饭时,自己往那边走得理所当然。想到这里,非常突然地,她感到一种不安的心悸。当真琢磨起这件事来,确实很奇怪呀??为什么她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感觉到那边有个门呢?从外表看,墙上没有任何痕迹。她是怎么猜到或者说是知道,那个位置有门呢?开一扇能通到餐厅的门当然是很方便啦,但为什么她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走到那个确切的地点呢?墙上随便哪个位置都很适合开一扇门,但她总是一边想着事,一边下意识地就走到真实存在一扇门的那个地方来。
“但愿,”格温达不安地想,“我可别是有了透视眼什么的??”
她身上从来没发生过任何哪怕最不起眼的灵异现象。她可不是那种人。或者,她还真是?外面那条小路,从露台穿过灌木丛到草坪那边,她是因为不知怎么地就知道了那儿有这么一条小路,所以才坚持要在那个地方开条路吗?
“说不准我还真有点儿灵异功能呢,”格温达不安地想,“或者这事跟这幢房子有什么瓜葛?”
她那天为什么会问亨格雷夫夫人,这幢房子闹不闹鬼呢?
不闹鬼!这是幢多漂亮的房子啊!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亨格雷夫夫人好像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
或者,她的态度有所保留,有所警惕?
“天哪,我开始胡思乱想了。”格温达想道。
她努力把自己的思绪收回来,继续与泰勒商量。
“还有一件事,”她又说道,“我楼上屋里有一个橱柜被封死了,我希望把它打开。”
泰勒和她上楼去看了看橱柜的门。
“这上面漆了好几层,”他说,“如果你想打开,我明天叫人过来弄。”
得到格温达的默许以后,泰勒回去了。
当天晚上,格温达觉得心惊肉跳、惴惴不安。她坐在客厅里试着看会儿书,可家具发出一星半点的嘎吱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有那么一两次,她还打着哆嗦扭过头去看。她反复跟自己说,门和小路没什么问题,不过是巧合罢了。不管怎么说,大多数人都会做那样的选择。
格温达没能说服自己,还是不敢上楼去睡觉。等她终于站起身,把灯关上,打开通往前厅的门,结果发现自己还是不敢上楼。她急匆匆地几乎是沿着走廊狂奔,打开了卧室的门。一进屋,她立即发现自己的恐惧情绪稳定了下来,然后逐渐消失了。她动情地环视整个卧室。在这里她感到安全,既安全又幸福。是的,现在她在这儿了,她安全了。(“你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安全感呀?你这个白痴!”她这么问自己。)她看着自己的睡衣摊在床上,下面是她的拖鞋。
“真是的,格温达,你今年六岁吧!你该穿鞋头上黏着小兔子乖乖的兔儿鞋!”
她心情放松地上了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上午,她进城办了不少事,午饭时分才回到家。
“你卧室里的橱柜已经打开了,夫人。”科克尔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给她端上美味的煎鲽鱼、土豆泥和奶油胡萝卜。
“哦,好的。”格温达说。
她肚子饿了,津津有味地享用了午餐,然后在客厅喝了咖啡,之后就上楼回卧室了。她走进屋里,拉开了角上那个橱柜的门。
她突然惊恐地低叫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橱柜,呆呆站住了。
卧室墙上已经贴上了淡黄色的墙纸,只有橱柜里面才保留了原来的墙纸。这间卧室以前用的是明快的花卉图案,那是一束束猩红的罂粟花与一束束蓝色的矢车菊相间的图案??
2
格温达站在那里,凝视良久,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现在,她身在一幢从没来过的房子里,而这幢房子则位于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国家。仅仅两天之前,她还躺在床上畅想要给这间屋子用哪种壁纸,她想到的最合适的壁纸,竟然和这墙上曾经贴过的壁纸一模一样!
各种解释在她的脑海里失控般地回荡。邓恩、《时间实验》 ——没看到过去却看到了未来??
她可以说花园里的小路和那道门只是巧合——其实这不会是什么巧合。但如果说你想象了一种独特的壁纸图案,然后就发现了与你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壁纸,这就完全不可理解了??不,这里面有某种原因,这使她感到困惑,而且??是的,使她惊惧。她不时能看见,不是看见未来,而是看见过去,看见过去这幢房子的状况。随时随地,她都可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她不想看到的东西??这幢房子在吓唬她??但是,吓唬她的,到底是房子还是她自己呢?她可不想变成能看见那种东西的人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戴好帽子,套上外套,迅速地溜出房子。在邮局里,她拍了一封电报:

韦斯特,伦敦 切尔西 爱德威广场 十九号。
我改主意了,可以明天到你那儿去吗?
格温达

她付了回电报的费用。

第三章 “掩住她的脸”
雷蒙德·韦斯特和他的妻子尽了一切努力,想使小贾尔斯的妻子感到他们非常欢迎她的到来,可格温达私下里还是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很紧张。这并不是他们的问题。雷蒙德长相怪异,像只凶猛的大乌鸦,他抓头发的动作以及在深奥得令人难以索解的谈话中突然提高的声调,都让格温达只能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他和琼好像在使用他们二人之间特有的语言交谈。格温达从来没有置身于如此高端的文化氛围之中,事实上,每一个术语对她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
“我们已经打算好了,要带你去看一两场演出。”雷蒙德这么说的时候,格温达正在喝杜松子酒。其实,在旅途颠簸之后,她很希望能喝上一杯茶。
格温达立刻兴奋起来。
“今天晚上是赛德勒之泉剧场的芭蕾舞,明天去参加我那妙不可言的简姨妈的生日聚会——能看到吉尔古德出演的《马尔非公爵夫人》,到了星期五,你非得看看《他们走路不用脚》不可。那是一部翻译过来的俄国戏剧,绝对是最近二十年最有意义的剧目,在小威特摩尔剧场演出。”
对于他们安排的娱乐活动,格温达表示了感谢。毕竟,贾尔斯过来以后,他们也会一起去看音乐表演和其他演出。想到要去看《他们走路不用脚》,格温达有一点点抵触心理,她只能假设自己会喜欢看。但仅仅就“有意义的”剧目这个词来说,这出戏大概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你会喜欢简姨妈的,”雷蒙德说,“她是那种我称之为完美的‘固化时代’的人,有着一颗维多利亚时代的心。她所有的梳妆台都用印花布包裹桌腿。她住在乡下,那种村子里从不会发生任何事去打破人们的宁谧生活,死水无波一样的宁谧。”
“那里其实是发生过事情的。”他的妻子插了一句。
“不过是一出传奇剧罢了——挺粗劣的——毫无精妙之处。”
“那个时候你可玩得相当开心啊。”琼眨眨眼睛,提了一句。
“有些时候,我会享受乡间斗蟋蟀的游戏。”雷蒙德一本正经地说。
“不管怎么说,简姨妈在那桩谋杀案里的表现相当出色。”
“哦,她可不是个傻瓜。她特别喜欢解决难题。”
“难题?”格温达问道,立刻联想到了算术题。
雷蒙德挥着一只手说:
“任何难题都无所谓。天气晴朗的晚上,杂货店老板娘为什么要带着雨伞去参加教堂联谊会?半品脱虾鳃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发现。教区牧师的白法衣发生了什么事。这些是待磨的麦子,简姨妈就是磨盘。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尽管去找她,格温达。她会给你答案。”
他哈哈大笑,格温达也笑了,但并非由衷。第二天,她被引见给了简姨妈,大家都称呼她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上了年纪,但很有魅力,身材高瘦,面颊红润,双眼蔚蓝,举止温文尔雅、礼仪严谨,那双蓝眼睛里经常闪烁着微微的光芒。
他们早早用了晚餐,大家为了简姨妈的健康祝酒,然后就一起来到了陛下剧院。聚会上还有两个客人,一位是年长的艺术家,一位是青年律师。艺术家一直在跟格温达谈话,律师则分别关注着琼和马普尔小姐,他似乎非常欣赏马普尔小姐的高谈阔论。然而,在剧院里,这种关系却反转了过来。格温达坐在了这一排的中间位置,在雷蒙德和律师之间。
灯光调暗,演出开始了。
演员们的表演非常精彩,格温达看得非常享受。她看过的一流舞台剧并不是很多。
演出到了尾声,剧情推进到了恐怖的顶点。男演员的吟咏越过舞台脚灯传来,语调里充满了乖戾扭曲的悲剧气息。

掩住她的脸,光影晃花了我的眼,她死在青葱年华??

格温达厉声尖叫。
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胡乱地推开其他人,走到走廊上,穿过出口,从楼梯上去,到了街上。她并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脚步,茫然无措地朝着草市街而去,一半是走,一半已是跑了起来。
直到皮卡迪利大街,格温达才看见一辆缓缓开过来的空出租车,她招呼它停下,上车,给了司机在那幢切尔西的房子的地址。她的手哆嗦着掏出钱来,付了车费,然后上了楼梯。给她开门的仆人看了她一眼,大吃一惊。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小姐。不舒服吗?”
“我没??是的,我??我有点儿头晕。”
“你需要什么吗,小姐?来点儿白兰地?”
“不,什么都不要。我要上楼休息了。”
不想再被刨根问底了,她跑着上了楼梯。
她脱下衣服,扔在地上堆着,直接上了床,躺在那儿浑身发抖,心脏狂跳,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楼下又有人进屋,但她并没有听到声响。大约五分钟以后,卧室的门开了,马普尔小姐走了进来。她用胳膊夹着两个热水瓶,手上端着一个杯子。
格温达从床上坐了起来,试着抑制住全身的颤抖。
“哦,马普尔小姐,真的非常抱歉。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太害怕了我实在是。他们很生气吧?”
“别担心,好孩子,”马普尔小姐说,“你只要暖暖和和地抱着这两个热水瓶就行了。”
“我其实不需要热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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