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邪针》【全本】刘建良

《梵音邪针》全本 作者:刘建良

内容简介

“轻露其芒,动则有伤,是为凶器;深藏若拙,临机取决,是为利器。”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就象深藏匣中的绝世利剑,平时默默无闻,绝不招摇,一旦出鞘,却是斩锋击锐,无坚不摧。

正文预览

【内容简介】
  “轻露其芒,动则有伤,是为凶器;深藏若拙,临机取决,是为利器。”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就象深藏匣中的绝世利剑,平时默默无闻,绝不招摇,一旦出鞘,却是斩锋击锐,无坚不摧。

第一章
  风雪遭变好雪,天地皆白。
  这雪还是三天前开始下,到今儿个早间才堪堪止住,放眼望去,树高屋肿,天地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套上了一件厚厚的白棉衣。
  雪塞路断,但从县城出来的官道上,还是有人走。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穿着大红袄儿,雪白的瓜子脸上,两颗乌杏似的大眼珠儿,活泼灵动。她甚是顽皮,走路不好好的走,一蹦三跳,踢得雪末子乱飞。
  在她后面,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灰布袄儿,浓眉大眼,厚厚的嘴唇,透着一股憨气。他个子十分高大,那灰布袄儿有些小了,露出老长一截手腕,他倒并不觉着冷,挑着一副担子,大步而行,一步当得前面的女孩子两三步。他对前面的女孩子甚是挂心,一双眼睛只盯着她身子,不时叫一声:“当心踩空,别拌着”。
  每次他这么叫的时候,那女孩子总是咯咯而笑,回应他才不会呢。到一个雪堆前,那女孩子眼珠一转,忽地啊的一声叫,跌扑在雪堆上。那少年吃了一惊,急叫:“师妹,怎么了。”一步上前,伸手去扶那女孩子。手刚沾着身子,那女孩子忽地翻身跃起,手中捧了一大把雪,一下子塞在了那少年脖领子里,同时飞身后退,拍掌欢叫:“上当了,上当了。”
  远远地村口路边,雪掩着一间铁匠铺子,铺子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抬眼向这边看,将这少女顽皮的情形全收在了眼里,忍不住笑着摇头:“这个杏儿,就会捉弄她师兄。”他一张脸黑里透红,眉间似乎总带着几分沉郁之色,便是在笑着的时候,也不能尽情舒展。
  这汉子叫水志远,村里人都叫他水铁匠。那少女叫水杏儿,是他女儿。那少年叫李传灯,是他在路边收养的一个孤儿,冻饿得半死,给他一碗米汤救活了,就拜他为师,跟他学打铁,水杏儿娇俏顽皮,千灵百巧,最爱捉弄李传灯。李传灯性子质朴宽厚,对这个娇俏的小师妹甚是爱惜,任凭水杏儿怎么捉弄他,从来也不生气,他外表憨实,但脑子并不傻。水志远并非等闲人物,其实文武全材,身怀秘技,闲时教水杏儿两个习文弄武,几乎学任何一样东西,水杏儿都比李传灯学得快,但到最后,却总也及不上李传灯。
  这时水杏儿两个已到近前,水杏儿娇叫一声:“爹。”带着一蓬雪末儿,飞扑到水志远身边。
  水志远捏捏她的小鼻子,道:“又在捉弄你师兄了”。
  “爹你看见了。”水杏儿小舌头一吐,咯咯笑道:“谁叫他傻乎乎的老上当呢。”
  这时李传灯也过来了,叫了声师傅,自去将担子担进旁边厢房里,担子里是卖了铁货后,换的一些年货。
  看着他宽实厚重的背影,水志远嘿了一声,道:“重剑无锋,大匠不工,你那点小聪明哪,嘿。”
  水杏儿一皱小鼻子,大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进屋去了,水志远往远山看去,山染了雪色,仿佛和天沾在了一起,倒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了。水志远呆呆出神,想:“传灯不学流云剑,终不能成器,但流云剑不得掌门人允许,不能私相传授,我若去求求掌门师弟……师弟,他还好吗?”往日旧事,纷纷从脑际闪过,一时心如潮涌。
  正出神间,忽地里一声马嘶声,将他惊醒过来,抬头看去,只见一乘马,从路口拐角处急转过来,马上是个五、六十岁左右的秃顶老者,穿一身大红棉袍,便如一团火般直卷过来。那老者身后,先后又奔出四乘马,马上乘者,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壮汉,一色大砍刀,黑色劲装,黄巾包头,在额前结成一个丫角,四条壮汉显然是在追前面那老者,四匹马兜将开去,两翼包抄,其中一条壮汉叫道:“姓乌的,你跑不了了,把东西留下吧。”
  见了四条壮汉头上包巾的模样,水志远微吃一惊:“看四人装扮,似乎是纵横江淮间的巨盗黄中盗,可黄中盗从不到准南猎食,这回怎么越过境了。那姓乌的老者,却又是谁?”微一沉呤,随手抄起了铺角的大铁锤。
  水志远在这双龙村隐居十多年,从未一展身手,谁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打铁匠,他这铁匠铺正在官道边上,过往人多,平日也要撞见些事,都未伸手。但今日情势不同,一则黄中盗为名太著,又反常的追到准南来,这姓乌的老者只怕不是等闲人物,二则雪塞路断,少有人行,即便出手管了闲事,也不虞走漏风声。
  四条壮汉中的一个背了弓箭,这时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射在那乌姓老者座马的马腿上,那马一侧翻倒,那乌姓老者猝不及防,竟给压在了马下。
  水志远叫声不好,想要应援,距离尚远,四名黄中盗哈哈狂笑,四马兜拢,便在这时,压着乌姓老者的那匹马忽地腾空飞起,约莫有两三丈高,马飞起来了,雪地下却失了那乌姓老者的身影。
  四名黄巾盗一惊之际,头顶风声嗖然,瞬时间各中了一枚飞爪,齐声惨叫,截下马来。
  原来那乌姓老者缩身马腹之下,以神力抛起座马,自己随马身而上,四名黄巾盗以为他抛飞座马迎战,哪想到他暗渡陈仓,随马飞升,猝不及防之下,就此丧命。
  水志远远远看着,大感惊异,一匹马少说也有七八百斤,这乌姓老者一抛数丈,神力惊人,藏身马腹,于败局中反败为胜,更显露出可怕的心计手段,如此人物,决非无名之辈,水志远由他的秃顶红胞再加上飞爪,霍地想到一人,暗吃一惊:原来是红衣恶鹫乌铁翼这老怪。
  乌铁翼是黑道上著名凶魔,红衣秃顶,歹毒凶恶,所以得了红衣恶鹫这个恶名,一手大力鹰爪功十分了得,善放飞爪,爪尖染有剧毒,中者立毙。这四名黄巾盗敢追赶乌铁翼,必是盗伙中的硬把子,不会是一般的喽罗,但中了乌铁翼的飞爪,翻身即死,全无半点挣扎余地,飞爪一般入肉不深,最多能把人抓伤,致人于死,自是爪尖染了剧毒之故,乌铁翼飞爪毒性之烈,由此可见一斑。
  乌铁翼毙了四盗,四下一张,扭身向水志远的铁匠铺大踏步而来。
  水志远明白了乌铁翼是什么人,心下暗自警惕,眼见乌铁翼大踏步过来,转身入了铺子。灶上烧了一锅铁水,他加了两块炭,坐在灶边扯起风箱来,他神气内敛,全身放松,自信乌铁翼即便入铺子来,也绝看不出他身怀武功。

第二章
  乌铁翼果然笔直进了铺子,左右一张,对水志远道:“打铁的,能不能打刀子。”
  水志远站起身来,道:“能,不知客官要打什么样式”。
  乌铁翼从腕底翻出一把短匕,道:“照这个样式,再打一把。”将短匕递到水志远面前,水志远伸手欲按,异变突生,乌铁翼手腕一昂,短匕脱手飞出,直射水志远咽喉。
  水志远猝不及防,急使铁板桥,匕首带风,从鼻尖堪堪削过,再要变招,腰椎上一麻,已给乌铁翼拿住了穴道,顿时动弹不得。
  水志远又惊又怒,喝道:“你这客官,凭仟么好好的就动手打人。”
  乌铁翼嘿嘿冷笑:“你这铁匠还扮得真象,若不是先前你在铺子外面横持铁锤,露了一手,老夫可真要给你瞒过了,不必废话,包括方才黄巾盗那一路,老夫辗转三千里,先后已收拾了十七拔人了,你又是哪一路的,免得灭唐匕未得,却做了无名之鬼。”
  “原来我先前的样子竟给他看见了,老贼好毒的眼睛。”想不到偶一不慎露了风,自己却未发觉,以致为老贼所算,水志远一时间又惊又悔。他武功较乌铁翼还略有不如,但若平手相斗,三、五百招之内也输不了,况且这时近身看得清楚,乌铁翼身上至少有五六处带伤,显然说辗转三千里苦战十七路人马之说并非虚言,老贼伤疲之下,功力定然大打折扣,若尽力而为,自己说不定还能赢,这时却只有枉自空叹了。同时心中一凛,想:“灭唐匕,什么灭唐匕?莫非便是数十年来,闹得武林沸沸扬扬,传闻其中藏有一个极大秘密的那把灭唐匕,多年不出,怎么突然落到了老贼手里。”
  正自惊疑,里间门帘子一打,水杏儿倒窜而出,拍手欢叫:“大笨牛又上当了,大笨牛又上当了。”显然她不知怎么又捉弄了李传灯一下,逃窜出来,却未发觉水志远已然受制,抱住水志远胳膊,叫了声爹。
  水志远身子受制,口舌还能动,先前变故猝起,没来得及叫李传灯带了水杏儿快逃,不想水杏儿反倒送上门来了,急叫:“杏儿快跑,到村里去喊人来捉贼。”
  但这会儿喊,哪里还来得及,乌铁翼手一挥,又早点了水杏儿的穴道。不过水杏儿这个样子,也叫乌铁翼另生出想法,寻思:“莫非真的只是个打铁的,虽然会武,只是碰巧。”
  这时候门内脚步声响,追出来一个憨头憨脸的少年,正是李传灯,李传灯跑得急了,在门框上一绊,一跤摔倒,直摔到了乌铁翼脚跟前,竟就哇哇大哭起来,两脚打地,叫道:“我不来了,我不来了,师妹又欺负大笨牛,说雪球儿放到肢胳窝捂着就能变元宝买糖,我捂了好多雪球儿,都没有变过来。”
  他这个样子,全然一个傻小子,水杏儿本来要哭了,这会儿却看呆了,搞不清他弄什么鬼。水志远一呆之下,却立马明白了,知道李传灯是发觉事情不对,却不象一般人一样上前拼命,知道事不可为,索性便利用水杏儿口中那大笨牛三个字来装傻,以图另举,小小少年,能于瞬间想到这般计策,实是了不起,心下暗喝一声彩:“传灯平日锋芒不露,关键时刻,却总不教人失望。”张口叫道:“客官手下留情,他只是个傻小子,什么也不懂的,你莫打他。”
  事实上李传灯一跤摔到乌铁翼脚跟前,乌铁翼还真有点摸不准,没顺势照头一脚,反倒退了一步,细看李传灯,粗手大脚,粗眉大眼,尤其是一对比常人厚得多的大嘴唇,更是憨劲十足。如果李传灯精眉细脸,这般做作便让人难以尽信,但李传灯这副形状,天生就是副傻小子的模样,傻是一点不稀奇,说不傻倒反没人信,任乌铁翼是成了精的老江湖,这时也信了个十足十,呵呵笑道:“雪球儿捂肢胳窝里能变元宝,你可真是傻到家了,傻小子,我教你个乖,你别捂肢胳窝里,放屁股底下,包准就变过来了。”
  李传灯不哭了,半张着嘴巴看着他,道:“师父说大人说话不骗人,但你有胡子没头发,我又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了,而且我不是傻小子,我是大笨牛,我力气最大了。”
  “你是大笨年不是傻小子。”乌铁翼哈哈大笑,转眼向水志远父女两个脸上一瞧,道:“看来你真不是冲着老夫来的,但你先前不知道灭唐匕,现在知道了,你内力不弱,老天却不能饶你,你认命吧。”双爪一扬,便抓向水志远父女两个的喉头。这时他背后的李传灯忽地翻身爬起,向辅子外面奔去。乌铁翼老奸巨谓,他虽是信了李传灯是个傻小子,却并未全信,他这双爪一扬,以背对着李传灯,似乎对李传灯全不提防,其实只有三分心在水志远父女身上,却有七分心提防着身后,李传灯只要是装傻偷袭他,立马会遭到他的全力反击,但李传灯向外跑,倒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转身喝道:“傻小子,站住,你到哪里去?”
  李传灯回身看着他,鼓了腮帮子道:“我说了我不叫傻小子,我叫大笨牛,我方才想起,你没头发是老得头发掉光了,师父说老爷爷不骗人,所以我去团雪球儿放屁股下面坐着,捂元宝买糖。”
  乌铁翼一愣,忍不住大笑起来,点头道:“你真的只是头大笨牛,不是傻小子。”这么一笑,杀心顿减,叫道:“大笨牛,你辅子里有酒没有,拿酒出来喝,我给你大元宝。”说着从怀里掏了个银锭子出来。
  李传灯点头:“有酒,师傅最爱喝酒了。”却又摇头:“师傅说,当得清客人喝酒,但不可拿客人的银子。”说着话,回身进了里间。
  背过了乌铁翼眼睛,李传灯全身一松,张开拳头,两手里汗津津的,满是汗水。他心细,先前水志远与乌铁翼对话时,水杏儿没留意,他却听到了,已知事情不对,水杏儿跑得太快,他没拦住,隐身房里,眼见师父师妹齐齐受制,心急如焚,却知道若冲出去拼命,自己武功太低,不过是枉送性命,灵机一动,便借了水杏儿口中大笨牛三个字,索性装起傻来,希望暂时骗过乌铁翼,再图他计,一跤直摔到乌铁翼脚跟前,实是冒了大险,若乌铁翼顺势一脚,他立马完蛋,但这条舍身喂虎之计,反打消了乌铁翼的疑心,装傻成功。随后乌铁翼想害水志远两个,以背对着他,那会儿似乎是个机会,乌铁翼全不提防他,他若暴起发难,或许可以杀得乌铁翼,救下师父师妹,然而刚一动念,心中立时泛起一种凶险至极的感觉,急转念头,改向外奔出,果然刚一起身,乌铁翼立马就转过身来了,真若贸然发难,师徒三个都是死路一条,这中间险之又险,当时只管做去,并不知害怕为何物,这时才觉得背心发冷,双膝打战。
  深深的连吸了两口气,双脚战栗稍止,想:“老贼要喝酒,这是救师父师妹的惟一机会。”搬了一坛酒,从柜子里摸出一包蒙汗药,全撒在了酒里,这包蒙汗药来得凑巧,是前不久一个江湖客遗落在铺子里的,水志远叫他扔掉,水杏儿却偷偷的叫他藏起来,以后好玩儿,他拗不过水杏儿,真个藏在了自己的衣服堆里,不想这会儿倒做了大用。
  另装了只烧鹅,连酒一起端了出来。他拿了两个碗,倒了两碗酒,对乌铁翼道:“老爷爷,你喝酒,吃烧鹅。”另端了一碗酒给水志远,道:“师父,喝酒”。
  他是故意的,若只给乌铁翼倒酒,乌铁翼说不定会有疑心,同时也给师父倒一碗,乌铁翼自然就不会怀疑了。

第三章
  乌铁翼果然全不怀疑,他早已又累又饿,一见酒,两眼放光,一口将一碗酒灌进了肚子里,抓起烧鹅便大啃起来,对李传灯道:“大笨牛,倒酒。”
  乌铁翼一碗酒下肚,李传灯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叫道:“师父,你喝酒啊,你怎么不动了。”眼睛与师父眼光一对,却转向水杏儿,眨了一下眼睛。
  水志远对他的机智冷静早赞许不已,但他眨眼睛的意思,水志远并不明白,心下还在暗暗着急:“传灯虽成功的蒙过了乌铁翼,但老贼吃饱喝足后,还是要下毒手,传灯武功远不如老贼,却怎么能置老贼于死地。”
  他担心,水杏儿可不担心,早在李传灯进去倒酒时,她便想到要李传灯在酒里撒蒙汗药,只恨不得叫出声来,这会儿李传灯一眨眼,她自然立即就明白了,心下大乐,对李传灯甜甜的扮了笑脸,却突地想到一事,想:“啊呀,原来师哥这么会装傻,那么平日不是老在装傻骗我,好啊。”想到这一点,忍不住狠狠地对李传灯瞪了一眼。
  李传灯装模做样的只要水志远喝酒,乌铁翼笑了起来,道:“大笨牛,你师父这会儿得了硬脖子病,不会动了,你先来给我倒酒,待我喝得高兴了,把你师父脖子扳过来,自然就会喝了。”
  李传灯依言转过身来,嘟嘟囔囔:“师父怎么好好的就会得硬脖子病呢,敢情是冻的。”端起酒坛子给乌铁翼倒酒。
  乌铁翼端起碗刚喝了一口,脸上神色忽地一动,从左后方有马蹄声传来,他老而成精,心中凝思:“这么大雪天赶路,敢情又是冲着老夫灭唐匕而来,哼哼。”冷哼一声,眼球急转,已有了主意,从怀里摸出两个瓶子,倒出两粒药丸,一粒红的塞进自己嘴里,一粒黑的却丢进了酒坛子里,对李传灯道:“大笨牛,坐到灶边拉风箱,呆会来了人你就叫我爷爷,爷爷高兴了,不但给你师父治硬脖子病,还给你元宝买糖吃。”说着话,将水志远水杏儿一手一个提进里屋,又顺手点了哑穴,将身上大红绵袍一脱,拿水志远挂在墙上的衣服换上,出来,围裙一系,棉帽一扣,再在脸上抹了两把灰,俨然就是一个老铁匠。
  李传灯内力不够,未听到马蹄声,但他听了乌铁翼的话再见了他的举动,立即便明白了:“老贼发现了敌人,想乔装改扮蒙混过关或搞偷袭,散在酒里的必然是毒药,自己预先服了解药,来人若象他一样要酒喝,便正中他奸计,啊呀,他的解药不知能不能解蒙汗药的药性。”心里担忧,口中应了一声,到灶边扯起了风箱。
  乌铁翼夹起一块铁,锤了几锤,尖耳一听,脸上掠过一丝阴笑,他从来骑马鞭抽过空气掠起的急风里,听出来的乃是武林中人,将锤得弯弯曲曲的铁块往炭堆里一插,大声对李传灯道:“加把劲,午饭之前,得把活计赶出来送过去呢。”说着坐到桌边,喝酒吃鹅肉,斜眼看着门外。
  他是故意放大了声音,说给来人听的,说话间,两骑马已到铺子前,马上两个年轻人,前一个二十七八岁左右,穿一件藏青夹袄,背上斜背了一枝长剑,后一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穿水湖绿紧身劲装,也背了一枝长剑,两人都是神气飞扬,气势迫人。
  经过辅子前,前面那骑把马一带,后面那骑一纵而过,急把马一带,兜过马头,叫道:“尹师兄,怎么了,咱们得加快,可别叫乌老怪溜了。”
  那尹师兄一扬手,道:“陈师弟,稍待一下。”眼光如刀,向辅子里看过来,乌铁翼与他眼光一对,心下一惊:“兔崽子年纪轻轻,内力竟大是不弱,姓尹,难道是风云十七剑中的尹棋,若真是他,那姓陈的必定是陈锋了,想不到侠义道竟也听到了风声,也来凑热闹了。”
  大唐四分五裂,皇权衰弱,昔日助李世民打下大唐江山的少林派也日薄西山,老少和尚每日关在少林寺里敲木鱼,再没有半分武林第一大派一呼百应的气势。其余佛道四派也学足了少林高僧的乌龟势,紧锁观门深闭院,少有现身江湖,五大派缩头,却自有伸头的,数十年间,大江南北,先后崛起七个最有影响力的门派,全称七大剑派,风云十七剑,便是江湖上对七大剑派最新一代弟子中风头最劲的十七个人的全称。若论真功夫,所谓的风云十七剑没一个人能到一流之境,但借着师门之势,再加上彼此呼应,风云十七剑的名头却是好生响亮。
  乌铁翼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心中微凝,面上却全不动声色,迎上尹棋目光,陪一个笑脸,道:“年轻人,这么大雪的天,怪冷的,进来喝碗酒,向向火,也做成老汉一笔生意,加块马蹄铁儿。”
  他猜得没错,这两个年轻人正是风云十七剑中的尹棋和陈锋,两人偶尔听到灭唐匕出世,落在了乌铁翼手中,黑道邪魔大出动,回下围杀的事,便一路跟了下来。
  尹棋冰冷的眼光直射着乌铁翼,一点头,翻身下马,对陈锋道:“这老铁匠说得有礼,跑了这大半日,便讨碗酒喝吧。”
  陈锋有些急,道:“尹师兄,若乌老怪叫别人截住了……”
  他话没说完,尹棋便打断了他,道:“乌老怪狡猾得紧,追了三天,影子也没见着,我倒怀疑我们是追过头了,你别急,该是我们的,就一定跑不了,否则急也没用。”说着跨步进了辅子,陈锋只得下马跟了进来。
  乌铁翼本是以退为进的话,没想到尹棋真进来了,照道理尹棋最多是问他一声,有没有见穿红袍的老头子过去,然后急追下去,因为灭唐匕实非等闲之物,没人不急欲到手的,但进来了也不怕,他早做了准备呢,复拿了两只碗两双筷子出来,一面倒酒,一面便招呼两人坐。
  其实乌铁翼是歪打正着,原来尹棋三天前知道灭唐匕出世的消息后,已偷偷地通知了师门,他师父尹长昆必定亲自出马,在前路堵截。他是天南剑派的弟子,陈锋则是龙游派的,他可不想陈锋来和他争,他却没想到,因这一点私心,半只脚便踏上了鬼门关。
  尹棋全没疑心乌铁翼,一则乌铁翼扮得像,二则任何人都难以把那处在追杀中的乌铁翼和这路边铁匠铺里的老铁匠联想到一起。他两个人大马金刀坐下,乌铁翼倒酒,一边的李传灯一颗心可就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尹棋两个喝了毒酒,那么最终他和师父师妹也会死在乌铁翼手底,但如果贸然出言提醒尹棋两个,他又担心乌铁翼狗急跳墙,先窜进里屋害了师父师妹,然后越窗而走,因为乌铁翼正向背对着里屋,一退就可进去。他心里盼着蒙汗药赶快发作,但不知是药放久了失了效还是乌老怪内功深厚,半点没有发作的迹象。
  眼见尹棋端起酒碗,李传灯百无一计,猛地张口念叨道:“灭唐匕。”

第四章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念的声音并不高,但灭唐匕三个字却有炸雷般的威力,尹棋陈锋一下子齐跳起来,四只眼睛便如四把利剑,齐射向他。
  尹棋进辅子前,早将辅子里的情形看清,李传灯憨头大脑,是个再常见不过的乡下少年,因此全未在意,再没想到会从他口里蹦出灭唐匕三个字来,刚要喝问,李传灯已转头看着乌铁翼道:“爷爷,灭唐匕是什么呀,怎么好些人都在找它。”
  在李传灯冷不丁蹦出灭唐匕三个字时,乌铁翼实是惊怒到了极点,心下乱转念头,出手袭击尹棋两个,两人已留了神,且风云十七剑名头不弱,自己又是多处带伤,功力剩不到一半,未必能一击得乎,由里屋穿窗退走,徒步可跑不过马,正不知何去何从,李传灯却又傻头傻脑的补了一句,忙喝道:“我怎么知道灭唐匕是什么东西,拉你的风箱,小孩子家乱问什么?”
  他两个这一问一答,真象爷爷在训斥愚笨的孙子,李传灯之所以问出灭唐匕三个字,只不过是他听别人说过罢了,尹棋惊疑之心稍定,道:“小兄弟,你怎么知道灭唐匕,是谁跟你说的。”
  李传灯搔了搔头,装做有点害怕的看着乌铁翼,忽地站起来道:“爷爷,柜子里还有一碗鱼,端出来给客人下酒吧。”拨步向里间走去,他算定乌铁翼不好阻止,而他的情形,必重新勾起尹棋两个的疑心。
  果然尹棋一见他吞吞吐吐,顿时疑心大起,喝道:“小兄弟,你知道些什么,不要走。”一步跨到李传灯身后。这时他的位置,反到了乌铁翼身后,乌铁翼要退入里屋,先要绕过他,李传灯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此时不发动,更待何时,霍地转身,指向乌铁翼道:“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乌老怪,灭唐匕就在他身上。”
  他这话便如一个炸雷,尹棋倏地转身,但事起突然,反应便没有乌铁翼这有心人快,乌铁翼背一弓,双手齐扬,两把黑风爪左右分击,尹棋陈锋齐齐中爪,乌铁翼同时间大喝一声,霍地站起,他此时陷身尹棋陈锋两人之间,两人临死反击,不是那么好招架的,他必得先行跳开,才好慢慢来收拾李传灯,然而他算盘打得如意,不知李传灯已先算了他一着,身子一起,忽地一阵天眩地转,原来蒙汗药恰在这时发作了。
  尹棋两个能名列风云十七剑,也实有两分真本事,他身子这么一顿,尹棋两个已双剑齐出,虽是中爪之后,仍是势劲力急,乌铁翼左腹右背同时中剑,吃痛之下,头脑重又清醒过来,狂嗥一声,双掌齐击,将尹棋两个打得直飞起来,剑随势带出,立时鲜血激喷。
  “老夫纵横一世,想不到竟在阴沟里翻了船,小兔崽子,你值得骄傲,可惜聪明不长命啊。”乌铁翼杰杰狂笑,全不顾伤口激喷的鲜血,双爪戟张,一步步逼向李传灯。
  此时乌铁翼身受重伤,李传灯若穿窗而走,乌铁翼十九追他不上,但师父师妹就在身后,他走了,乌铁翼势必害了师父师妹。
  “我绝不能让老贼害了师父师妹。”李传灯暗暗咬牙,抄起墙角的大铁锤,不退反进,一步跨上,大喝一声:“老怪看锤。”一锤当头锤下。
  水志远受师门戒律所限,身怀流云剑绝学,却不能传授,因此李传灯功夫平平,但他这一锤有进无退,充满了有去无回的惨烈之气,竟是气势如虹。
  他这时退到了门边,里屋的水志远两个都能看到他,水杏儿看了他这一锤的气势,忍不住吃惊暗叫:“师哥给我欺负时象绵羊,原来真打起架来这么凶的。”
  可惜李传灯功夫与乌铁翼相去实在太远,乌铁翼左爪一扬,一把抓住了锤头,随手一送,锤柄撞在了李传灯胸口。李传灯松手脱锤,踉跄后退,直退进里屋,到墙边一跤坐倒,乌铁翼身负重伤,功力已剩不到平日的一成,否则这一撞就能要了李传灯的命,但就是这一成的功力,李传灯也觉胸口如给一座大山撞了一下般,全身骨架欲裂,再不能动弹分毫,眼见乌铁翼一步步逼过来,心中惨叫:“终不能救得师父师妹,可怜师妹还这么小。”扭头看向水杏儿两个,泪如雨下。水杏儿见他受伤,又急又怒,可惜出不了声,水志远眼睛却是闭着的。
  乌铁翼一步步走近,口中狞笑:“臭小子,纳命吧。”一爪抓下。忽地里眼前人影一闪,同时间胸口中掌,直飞出去,撞到了炉台上,口中鲜血狂喷,头一搭,眼见是不活了。
  及时出掌救下李传灯性命的,是水志远,原来水志远内力较之乌铁翼,相差也不过一线而已,这小半个时辰,一直在运气冲穴,终于在最关键时刻冲穴成功。
  李传灯又惊又喜,叫道:“师父,快救人,乌老怪怀中红色药粒是解药。”身子却始终挣扎不起来。
  水志远知道迟疑不得,他出身的流云剑派,也是七大剑派之一,和尹棋陈锋的师门大有渊源,急伸手到乌铁翼怀里,搜到解药,先救起尹棋,尹棋左臂上中了一枚黑风爪,一条左臂已整个儿变得漆黑如炭,他功力甚深,强运内力克制毒性,但剧毒还是一分分迫近心脉,只要再迟一会儿,必定毒发无救。
  水志远先给他喂下解药,再起出毒爪,随后来救陈锋。陈锋内力尚不如尹棋,但他所中黑风爪是在腿上,离心脉较远,所以也还勉强撑得住,水志远依法施为,眼见解药下去,毒爪一拔,黑血缓缓流出,吁了口长气,笑道“不妨事了”。
  陈锋紧咬着的牙关一松,道:“多谢大叔救命之恩。”蓦地里脸色一变,急叫:“小心”。
  水志远还不知小心什么,突觉左胁一痛,一枝宝剑穿胸而出,扭头一看,竟是尹棋,他霍地里明白了:“灭唐匕。”
  尹棋脸容扭曲,道:“对,灭唐匕,你虽救了我性命,但灭唐匕是我的,绝不能让你抢走。”
  陈锋目眦欲裂,怒叫道:“尹棋,想不到你如此无耻。”挺身要坐起来,尹棋从水志远身上抽出宝剑,一剑劈下,一个脑袋直滚出丈许开外。
  “灭唐匕只有一把,你便真是我师弟,也要吃我一剑。”尹棋一声狞笑,扭身走向半伏在炉台上的乌铁翼尸身,蓦地里身后一声悲呼,原来是李传灯听得外间情形不对,竭力挣出来看。
  “倒把你这傻小子给忘了,你外憨内奸,乌老怪都夸你了不起,但我说你还是个傻小子,悄无声跑了,岂非能保得一条命。”尹棋嘿嘿怪笑,举剑便要来杀李传灯,刚一抬步,霍地里喉头一紧,耳边听得一声狂嗥:“大伙儿同归于尽吧,灭唐匕谁也得不到。”
  原来是乌铁翼,他竟仍没死透,霍地发难,一箍尹棋脖子,将他一个脑袋直按入灶中烧着的那锅铁水里去,尹棋一则全未提防,二则中毒后体力未复,竟未能挣脱,一个脑袋给铁水一泡,哪还有命,整个铁匠铺瞬时间弥漫开刺鼻的焦臭味。

第五章
  乌铁翼身子压着尹棋身子,口中犹在嗬嗬而呼,李传灯捡起陈锋的剑,一剑从他背心插落,乌铁翼痛呼回头,口鼻中皆有血流出来,形若厉鬼,杰杰狂笑:“傻小子,你杀了我了,可你也得不到灭唐匕,谁也得不到灭唐匕,哈哈哈。”狂笑声中,身子往前一栽,一只手竟插进了铁锅里,又是焦臭扑鼻,李传灯呆了一呆,回身急奔到水志远身边。
  水志远内力深厚,受伤虽重,不至于一时就死,勉力睁开眼睛,眼见李传灯泪眼淋淋,点了点头,道:“传灯,你很好,师父不行了,扶你师妹出来。”
  “师父。”李传灯先以为师父死不了,一听到这句话,立时泪如泉涌,勉力抑制悲痛,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量,站起身,到内间将水杏儿抱了出来。
  水杏儿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耳朵是听得见的,早急得泪花在眼眶里打滚,出来一见水志远一身鲜血躺在地下,那眼泪便如陡涨的洪水,一下子决堤而出。
  水志远奋起余力,替她解开穴道,水杏儿立时哭叫出声:“爹爹,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杏儿怎么办。”
  搂着女儿娇小温软的身子,看着她吹弹得破的脸蛋,想着从此就要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风吹雨打,却再不能替他遮个一星半点儿,水志远也自觉虎目含泪,强抑悲痛,道:“好杏儿,不哭,不怕,爹没了,有师哥呢,你师哥是个有大聪明的人,他必能遮护着你。”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传灯,道:“传灯,我把杏儿托付给你了,你莫教人欺负了她。”
  “不,师父,你不会死的。”李传灯悲叫。
  “你答应我。”水志远眼巴巴的看着李传灯,看着师父的目光,李传灯一颗心直沉了下去,用力点头道:“师父,你放心,我就是性命不在,也绝不教任何人碰师妹一根手指头。”
  “不,我不要师兄,我要你,爹爹,你不能死啊。”水杏儿放声哀叫,泪如雨倾。
  水志远紧握着她的小手,心下直如刀割,道:“爹也舍不得你。”忽觉胸口一紧,略一定神,知道快撑不下去了,对李传灯道:“传灯,你呆会儿搜一下乌老怪身上,若有一把刃身上刻了灭唐两个古字的匕首,那便是灭唐匕,传说匕首中藏得有昔年夏王窦建德为李世民擒获前,暗埋下的一大批金珠宝贝和弓箭武器,另有独步江湖的武功秘芨,只不过百余年来流落江湖,从未有人猜得透匕首中的秘密,你猜一下看,若猜得出,可与杏儿共享秘密,若猜不出,你便带了匕首去浙江西天目山下的流云山庄,见流云剑派的掌门人宁剑仁,他是我的师弟,你把匕首给他,说出我的名字,他自会收留你和杏儿。”说到这里,气息渐弱,水杏儿摇着他身子,放声痛哭,水志远霍地眼光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去腰里摸出一块贴身系着的玉佩,递给李传灯道:“师弟师妹对我误会极深,他们只怕会对你们不好,实在有那过不去的坎儿,就把玉佩拿出来,他们自然就会理解当年。”说到这里,眼中露出犹豫之色,忽地里身子一挺,撒手而去。
  李传灯水杏儿大放悲声,哭了个昏天黑地,在李传灯心里,水志远不仅仅是师父,其实和亲生父亲无异,心中的悲痛,实不亚于水杏儿,但他心思细密,这半天所发生的一连串惨剧,使他意识到乌铁翼身藏的灭唐匕牵涉实在太大,若放着这烂摊子不及早收拾,说不定便有不测之祸。强抑悲痛,先将水志远尸身搬到床上,然后去乌铁翼尸身上搜索,果然搜出一把式样古拙的匕首,然后在雪野里挖一个大坑,将乌铁翼三个做一坑埋了,再将尹棋两个的马摘了马鞍,两鞭打进山野里,马鞍也埋了,这才回来,将水志远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挖了个坑,却不忍就埋。这时天色已黑了下去,水杏儿哭得昏昏沉沉,伏在水志远尸体上睡着了,醒来又哭,李传灯怕她哭坏了身子,自己只有强忍了悲痛,温言劝导水杏儿。
  伤痛一夜,天色渐明,李传灯知道迟疑不得,背了水志远尸体去先前挖好的坑里,牙一咬推土埋了,水杏儿呼天抢地,李传灯也痛哭一场,跪在坟前,暗暗叫道:“师父,你放心去吧,我会带师妹去流云山庄,好好地照顾她,保证绝不叫任何人欺负她。”
  将水杏儿劝回铁匠铺,收拾了两件衣物,锁了门,动身赶赴流云山庄,出门不远,前面十几骑如风而来,驰过两人身边,到铁匠铺前一停,复又前奔,隐隐传来话声:“奇怪,尹师弟明明说跟下来了,怎么乌老怪没出现,他自己也失去踪影了。”
  这十几骑,原来是天南剑派接应尹棋的人马,李传灯两个若迟动身得一刻,天南剑派的人到铺子里一问一看,非出大纰漏不可。
  到前面集上,李传灯租了一辆马车,他在乌铁翼身上着实搜出些金银,倒不缺钱用,水杏儿坐车里,他和车夫同坐,一路上见着不少武林人物,惶惶如没头的苍蝇,自然都是为灭唐匕的事。众口一词,乌铁翼太铰猾,带着灭唐匕,不知藏去了什么地方。
  李传灯侧耳听着,厚厚的嘴唇紧闭着,所有经过的武林人物自然都要看他一眼,却也就是一眼而已,对这样一个憨头土脸的乡下少年,实在是谁也没有兴趣看第二眼,谁又能想得到,凶名赫赫的红衣恶鹫,就是死在这个憨头土脸的少年手里。
  在路不止一日,进入了浙江境内。
  水杏儿终是年少,渐渐的便忘了悲痛,她是第一次出远门,经过那热闹繁华之处,不免样样好奇,李传灯对她千依百顺,兜里也有钱,但凡她爱的,都买给她,看着她笑魇如花,自己心里便也如吃了蜜糖,分外甜美。
  这日水杏儿偶尔想起父亲,哭了一回,在李传灯劝慰下,慢慢收入泪水,要李传灯把玉佩拿出来,那玉佩和一般玉佩不同,形状象是一枝令箭,中间还有一根血线,象是生在玉中一般。翻来覆去看了一回,道:“爹爹那天的话没说完,想不到他竟是七大剑派之一流云剑派的大弟子,却怎么隐去那小村子里打铁,他说他师弟师妹对他误会极深,却不知是什么误会,师哥,你知道吗?”
  李传灯摇头:“不知道。”这些天,他也一直在琢磨水志远临死前的话,水志远似乎是因为一些什么事,引起了师门的误会,所以隐居双龙村做了铁匠。那误会似乎和玉佩有关,而且,听水志远话中的意思,玉佩可以解释当年的事,可他又说要到那实在过不去的坎儿才拿出玉佩,这玉佩上藏着的,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他为什么不肯轻易拿出来呢?
  “师父为人,先人后己,重情重义,他绝不会做对不起师弟师妹的事,当年的事,一定是他师弟师妹误会了他,这玉佩就是个关键,若有机会,我一定替师父解释清楚,他是流云剑派的弟子,排名还在掌门师叔之上,早年必定声名赫赫,我可不能让他就这么默默无闻的埋骨荒野。”李传灯暗下决心。
  流云剑创自唐初火云道人,剑势绵密流畅若行云流水,却又于平淡处暗藏杀机,当年火云道人仗此剑法纵横天下,实是剑道中一门了不起的绝学,近百年来,流云剑派虽再未出过火云道人那样的顶尖高手,却也根基渐固,终跻身七大剑派之一。流云剑派这一代掌门人叫宁剑仁,一手流云剑炉火纯青,已是武林一流高手,夫人叫肖紫衣,是上一代掌门肖重的独生女儿,剑术据说不输于夫君宁剑仁。夫妇俩也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叫宁凤,剑术不错,身世骄人,芳名赫然便列到了风云十七剑之中,弟子中,肖紫衣族侄肖乘龙也名列风云十七剑。

第六章
  越靠近江浙,关于流云剑派的传说也就越多,这些都是李传灯两个从路上零零碎碎听来的,当听到路人将宁剑仁夫妇吹得神乎其神,水杏儿总是大不以为然,说道:“爹爹若不隐姓埋名去做铁匠,名声一定在那什么宁剑仁之上。”而当听到宁风和肖乘龙的事,更是不停的撇嘴,说道:“仗父母的势子而以,未必有什么真本事,爹爹若把流云剑传给我们,我两个的名头一定在他们之上”。
  听到她这样的话,李传灯总是笑笑。水杏儿争强赌狠,李传灯却在考虑另外一件事,从一路上的传闻听来,宁凤等人名高势大,十分骄横,不那么好打交道,心中想:“他们可别欺负小师妹才好。”
  这日已近流云山庄,路人指引,但见远远的好大一座庄子。山环水掩,气宇宣昂。看了流云山庄如此气势,李传灯心里喜忧参半,不知会遇到些什么,水杏儿却全然没想那么多,脸上满是兴奋,对李传灯道:“师哥,把你的马给我骑。”三不管换上李传灯的马,一声骄叱,打马直冲出去,堪堪奔到庄前,庄里一道红影直掠出来,那红影来得急,眼见就要撞上,李传灯大吃一惊,叫已不及,霍地里却见那道红影从水杏儿的头顶飞了过去,落地停下,李传灯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匹大红马,背上坐了个十五、六岁,一身火红劲装的女孩子。李传灯心中“砰砰”直跳,若非那大红马神骏非凡,两马相撞,水杏儿非受伤不可,急步奔去。忽见那红衣女子马头一旋,奔到水杏儿马前,柳眉一竖,叱道:“哪来的野种,敢到流云山庄来找死。”扬鞭就抽,李传灯大惊,高叫:“不要打我师妹。”飞身跃起,横里一拦,马鞭带风,“啪”地一声正抽在他背上,一下子把棉夹袄打破了,棉絮纷飞。
  那红衣女子一愣,看清了李传灯的样子,柳眉一竖:“哪来的野小子,敢管本小姐的闲事。”马鞭一扬,夹头夹脑便向李传灯抽过去,水杏儿急了,叫道:“你敢打我师哥。”她却是个不怕事的,打马急冲过来,一鞭反向那红衣女子脸上抽去。
  “好胆。”顿喝声中,一条白影从庄内飞掠而出,风声嗖然,一鞭后发先至,急抽水杏儿的脖子,持鞭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他这一鞭势劲力疾,若抽上了,水杏儿细细的脖子只怕会给他一鞭抽断,而水杏儿看不到背后的情形,无从闪避。
  李传灯虽挨了几鞭,身上隐隐作痛,但心神始终放在水杏儿身上,眼见水杏儿危在旦夕,心胆欲裂,他还在水杏儿的前面,无法再象先前一般替水杏儿挡开鞭子,情急智生,急脱下脚上鞋子,扬手便向那青年胸口打去,同时暴喝一声:“看暗器。”
  那青年若不收鞭,一鞭打到水杏儿身上的同时,也要迎头对上李传灯的暗器,他并没看见李传灯是把鞋子当暗器,眼见一个大家伙当胸飞来,远比平常所见的暗器要大得多,吃不准是什么奇门武器,不敢冒险,一声低叱,忽地从马上纵身跃起,一个跟斗,从水杏儿头顶上翻了过去,落到了那红衣女子马前,叫道:“表妹,这家伙暗器古怪,我们共同御敌。”挡在那红衣女子马前,马鞭一横,摆开了架势。
  那红衣女子却是看见了李传灯脱鞋子做暗器打的,没好气叱道:“什么古怪暗器,就是一只鞋子,胆小鬼,给我闪开。”一拉马头,绕过那青年,又向水杏儿两个冲去。
  这时李传灯的鞋子也啪的一声落了下来,那青年瞥眼看见,脸上一红,叫道:“好小子,看我抽死你。”一步跃上,举鞭便向李传灯抽去。
  李传灯一直在猜那红衣女子的身份,听那青年男子叫出表妹两个字,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时一步挡在水杏儿面前,迎着那红衣女子马鞭一抱拳头,道:“请问小姐可是宁师叔的女儿宁凤师姐?”
  他猜的没错,这红衣女子正是宁剑仁的女儿宁凤,而那青年男子则是她的表哥肖乘龙,宁凤这天和母亲肖紫衣赌气,狂冲出庄,若不是她的爱马“一串红”是罕见的良驹,两匹马非撞上不可。虽然有惊无险,但宁凤多少受了点惊吓,她是骄横惯了的,恰好又一肚子的气,所以不依不绕的还要冲上来打人,听了李传灯这话她略微一愣,俏目去李传灯脸上一扫,眼中掠过一丝鄙夷之色,叱道:“本姑娘的名讳是你叫得的。”她高举手中的鞭子本已停下,这时重又加力下落,迎头向李传灯抽下来,李传灯忙一偏头,鞭子落在脖子上,啪的一声脆响过去,立时隆起一条红印子。宁凤这一鞭不合常情,照理说,李传灯叫得出她的名字又叫她师姐,必定是与师门有点渊源的人,即便要打,也该问清楚了再打,但这中间有原因,一则宁凤并不知道师门中还有水志远这位师伯,二则心头正气,刚好要找个出气的靶子,三则李传灯实在太不起眼了,他嘴唇以上浓眉大眼,不难看,但看到嘴唇就坏了,一张脸配上那两片厚嘴唇,整个憨像就出来了,任何人一眼看见,心里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傻大个儿。”而宁凤自认为高人一等,怎会和一个傻大个儿废话,自是三不管打了再说。
  水杏儿大怒,叫道:“你凭什么打人。”冲上来要用马鞭子抽还宁凤,李传灯急拉住她马头,叫道:“师妹,不可。”
  水杏儿冲不上去,又急又怒,嘴却自由,冲着宁凤怒叫道:“你这个疯女人,只会打不还手的人,算什么本事。”
  宁凤柳眉倒竖,叫道:“好啊,我就来打你这个还手的。”马一催,一鞭向水杏儿抽过去。
  “别打我师妹。”李传灯横臂一格,宁凤鞭子抽在他胳膊上,他反手一绕一带,抓住了鞭子,叫道:“宁师姐,你别打我师妹。”
  “放手。”宁凤一抽,她功夫要比李传灯高得多,但李传灯打铁的出身,一双手上的力气可也着实不小,竟抽不动。
  这时肖乘龙就在她马旁呆着,宁凤恼了,叱道:“你死人啊。”
  肖乘龙一下子醒过神来,喝道:“放手。”一鞭向李传灯抽过去。
  “你打我师哥。”水杏儿毫不客气,反手一鞭还抽过去。
  李传灯身子一偏,肖乘龙的一鞭抽在他肩膀上,水杏儿一鞭却打空了,大不服气,只是李传灯一手抓着宁凤马鞭,一手紧抓着她马头,动不了。
  李传灯看着宁凤道:“宁师姐,另打了,你听我说。”
  宁凤冷哼一声道:“不打你可以,但那野丫头牙尖嘴利,我今天非打下她的野性不可,放手。”一扯,但李传灯死命抓着,扯不动,怒眼向肖乘龙一扫,厉叫道:“你手断了?给我抽那野丫头,往死里打。”
  肖乘龙应了一声,一鞭向水杏儿抽去,水杏儿劈手相还,李传灯伸臂一格,仍用胳膊挡着了肖乘龙的鞭子,而水杏儿一鞭扫过,差一点就掠着了肖乘龙的额头,肖乘龙火了,叫道:“好小子。”马鞭带风,复一鞭抽下,这一鞭蕴含内劲,风声鸣鸣,李传灯即便穿了棉衣,打上了也绝不好受,他自认李传灯绝不敢再拿胳膊来挡,他却不知道,在李传灯心里,水杏儿的一根头发也比他的性命要重,别说一根马鞭了,便是刀山剑林压过来,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挺胸挡住,不过他听风声知道,肖乘龙这一鞭力道不小,胳膊怕受不住,身子一斜,用背挡住了这一鞭,虽预已凝神用劲,这一鞭仍打得他一个踉跄,先前破烂的棉絮更如雪花般凌空飞舞。

第七章
  “师哥。”水杏儿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声怒叫,身子一纵从马背上跃起,飞鞭向肖乘龙抽去,口中狂叫:“你打我师哥,我跟你拼命。”
  肖乘龙没想到她这么凶悍,急闪时,手臂上早着了一鞭,顿时动了真火,怒叫道:“好个野丫头,我今天非抽死你不可。”急抽水杏儿,李传灯忙挺身格档,着了肖乘龙一鞭,身子一弯,手上劲力松了,宁凤一抖,抽出鞭子,也一鞭向水杏儿抽过去,李传灯忙挡她鞭子,急叫:“别打了,别打了。”
  “打,往死里打。”宁凤打发了性,俏脸带煞,肖乘龙也动了真火,两根鞭子暴风骤雨般抽过去,水杏儿武功远不如两人,却是野性十足,一根鞭子狂抽乱舞,奋力还击,她有李传灯遮着,始终未挨一鞭,却是苦了李传灯,宁凤肖乘龙两条鞭子此起彼落,他前遮后拦,身上瞬时间鞭痕累累,头脸和手上没有棉衣遮着的地方,更是皮开肉绽,水杏儿又愤怒又着急又心痛,便如一只小母猫般向着宁凤两个猛扑,口中狂叫:“我和你们拼了,师哥你还手啊。”
  若论家资富有,水志远这个铁匠自然远赶不上一派掌门的宁剑仁,不可能有很多的钱扔在水杏儿身上,但论父爱,水志远放在水杏儿身上的,却绝不比宁剑仁少,所以水杏儿虽是贫家之女,却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到十四五岁,重话也没受过一句儿,也就惯出个小野猫的性子,绝不服软。人打她一下,她一定要打还两下,她心里就没有忍辱受气这回事。
  李传灯却知道绝不能还手,心中只是下定决心:“我绝不让他们打着师妹。”奋力遮拦,额头上着了一鞭,瞬时间满脸是血,双手也是鲜血淋漓,却全无半分退缩之色,肖乘龙为他刚勇之气所摄,倒有些不忍起来,叫道:“傻大个儿,再不闪开,可真要将你抽死了。”
  李传灯道:“那你别打我师妹。”
  宁凤道:“不行,我今天非抽死这野丫头不可。”
  李传灯双臂一张:“你先打死我。”他这时几乎已是一个血人,但双臂这么一张,仍是气势凛然,宁凤心中一凛,举起的鞭子一时竟抽不下去。举鞭看着李传灯。
  “住手。”两个人影从庄里急飘出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年纪,白白胖胖一张脸,眉宇间一股儒雅之气,他便是流云山庄的庄主,流云剑派这一代的掌门人宁剑仁,为人稳重随和,颇有君子之风。他旁边的女子三十多岁年纪,容貌极美,却是玉面带煞,便是他的妻子肖紫衣。肖紫衣性子可就冷峻多了,在流云剑派,怕肖紫衣的,远多过怕宁剑仁的,方才宁凤就是挨了她的训斥,赌气跑出来,这时出声喝斥的也是她。
  “师父,师娘。”肖乘龙忙收起鞭子。
  “怎么回事?”
  “他们挡了我的马。”宁凤抢先开口。
  “是这样,师妹打马出来,他们恰挡在路中间,差点把师妹闪下来,他们却还犟头犟脑,所以师妹恼了,就这样……”肖乘龙知道肖紫衣性子严峻,象宁凤这么硬帮帮的一句,就只是挡了她的马她就要把人打成这样,肖紫衣绝不会轻绕,所以避重就轻的解释了一遍,倒似乎过错全在李传灯两个身上一般。
  “你放屁。”水杏儿狂跳起来,便要反驳,却给李传灯一把捂住了嘴,低声道:“掌门师叔来了,不要放肆。”略整了一下给抽得稀烂的棉衣,屈身下拜道:“掌门师叔在上,弟子李传灯水杏儿叩见。”
  宁剑仁一脸讶异:“你说什么?你是谁的弟子”。
  “我师父是水志远。”
  “什么?”肖紫衣惊呼出声,眼光刹时间变得凌厉无比,直射过来。
  “大师兄。”宁剑仁也是一声惊呼,表情却十分复杂,道:“你真是大师兄的弟子,他——他人在哪里。”
  李传灯垂泪道:“师父不幸已于日前过世,临终嘱我和师妹来投奔师叔,这是师父的女儿杏儿。”回身招手:“杏儿,来,给掌门师叔叩头。”
  “死了,死了,水志远,你为什么死得这么早。”肖紫衣忽地里狂叫出声,脸上肌肉抽动,神情狞恶无比。
  水杏儿方要下跪,却给她这种神情吓住了,闪身躲到了李传灯身后。
  肖紫衣眼光忽地如利箭般向她直射过来,叫道:“你叫水杏儿,你就是水志远和那贱人生的孽种了。”
  水杏儿本有些害怕,听她辱及自己母亲,野性瞬时间又给激了上来,回骂道:“你才是贱人,你才是孽……”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眼前一花,随即脸上一痛,身子便向后飞了出去,原来是肖紫衣出手打了她一个耳光。
  李传灯一听水杏儿回骂便知不妙,但肖紫衣出手实在太快,完全来不及阻拦,肖紫衣倏去倏回,一掌打完回到原地,李传灯才来得及站起身来,忙回看水杏儿,只见水杏儿跌翻在四、五步之外,又惊又急,忙过去扶她起来,叫道:“师妹,你没事吧。”
  肖紫衣这一耳光打得不轻,水杏儿刹时间头脑发昏,但很快回过神来,目眦欲裂,狂叫道:“我跟你拼了。”便要扑上去和肖紫衣拼命。
  “师妹,不可以。”李传灯死命抱住她。
  水杏儿没他力大,挣扎不脱,一张脸胀得通红,霍地里身子一挺,竟昏了过去。
  李传灯大吃一惊,急叫:“师妹,你没事吧。”忙掐她人中。这时水杏儿脸上给肖紫衣打过的地方隆起了高高的手指印,李传灯心痛无比,他素来持重,这时再也忍耐不住,含泪对肖紫衣叫道:“掌门师婶,你一个大人,为什么下这般重手打一个小孩子。”
  宁剑仁一直在一边看着,这时似乎也有些不忍,走过来道:“我这里有金剑药,你给她涂上,她应该没什么事,你别急,先抱她进庄里再说吧。”
  便在这时,水杏儿霍地睁开眼睛,身子一挺,站了起来,起得急了,头脑有些发昏,一个踉跄,李传灯忙扶住她,道:“师妹,你没事吧,来,我背你,进庄里先休息一会儿。”
  “不。”水杏儿一把拉住了他:“师兄,我们回双龙村去。”
  “杏儿。”李传灯心下为难,他知道水杏儿心高气傲,受了这样的屈辱,不愿再投身流云山庄,可就这么回双龙村去,又怎么和九泉之下的师父交待。
  水杏儿不再看他,却转头看向肖紫衣,随后扫过宁凤肖乘龙,最后眼光停留在流云山庄镏金的门匾上,低低的道:“流云山庄,好,它年我再回来时,这里将不会有一只鸡或一只狗会是活物。”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句,却仿佛是从九泉中吹出的阴风,阴塞无比。
  宁凤与她眼光一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水杏儿转身便走,李传灯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对宁剑仁深施一礼,转身追上了水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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