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杀》【全本】芥子须弥三虎

《狐杀》全本 作者:芥子须弥三虎

内容简介

这个世界里,有许多种灵体,他们叫做鬼,他们被锁在某个伤心的时空里,每一刻都在寻找——出口。一个小小的铜人,却唤醒了沉睡千年的爱情,也引出了一个因爱成恨的嗜血怨灵。来自春秋时代自我封印的九尾妖狐、舍命殉情的越国箭神、从大少爷到普通庄稼汉一家人诡异惊悚的死亡历程、阴阳先生通灵越巫因贪殒命、隐秘门派的火居道士渔翁得利。出马仙家、阴阳龙虎、鬼画、妖镜、周穆王化身东王公幻化一场人鬼难辨、神魔混杂的光怪陆离。

正文预览

《狐杀》
作者:芥子须弥三虎

内容简介:
  这个世界里,有许多种灵体,他们叫做鬼,他们被锁在某个伤心的时空里,每一刻都在寻找——出口。
  一个小小的铜人,却唤醒了沉睡千年的爱情,也引出了一个因爱成恨的嗜血怨灵。
  来自春秋时代自我封印的九尾妖狐、舍命殉情的越国箭神、从大少爷到普通庄稼汉一家人诡异惊悚的死亡历程、阴阳先生通灵越巫因贪殒命、隐秘门派的火居道士渔翁得利。
  出马仙家、阴阳龙虎、鬼画、妖镜、周穆王化身东王公幻化一场人鬼难辨、神魔混杂的光怪陆离。

第一卷 灵劫

第001章 凶宅
  那其实是一座普通不过的乡村小院,坐北朝南、西边与邻居只隔了一道不高的院墙,东边是偏房,南边有几间低矮简陋的仓房外加厨房,北边则是五间用土胚建造的正房。据说,这个院子里曾经种过蔬菜,而在靠近正房的墙根处,则栽种了一棵葡萄树还有两棵无花果,虽说现在院落里已经破败不堪,但葡萄树每年还是果实累累,只是那两棵无花果树却因为无人修剪而疯长成了一大片低矮的绿荫。
  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小院自从建成之后,房主人一家就开始了快速的败落——短短十几年间,这家人竟是家破人亡,等到这座宅院被三里五村的人们公认为凶宅的时候,这家人已经全部去世——病死的、溺亡的,疯死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原因和方式,总而言之就是一个结果:这座院子成了人们谈之色变的一座无主凶宅。
  凶宅之所以是凶宅,其实并不仅仅因为房主一家的离奇死亡,还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些让人费解的怪事:比如西邻家养的鸡,一旦不小心飞上隔墙,往往接下来就会失踪——不管西邻家的人怎么呼唤引诱,飞上墙的鸡一定会跳到东边院子里去,而且这还不算,这时候人紧跟着扒到墙头上往那边再看——鸡必定已经是无影无踪,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声无息。后来,有胆大的本村年轻人不信邪,就相约在夜里偷偷潜入其中过夜,想看看这宅子里到底隐藏了什么妖魔鬼怪。然而奇怪的是,不管你刚进院子时心里多么紧张害怕,但一旦到了晚上八点钟之后,你就会困得东倒西歪,稍一放松,你就不自觉地躺在炕上睡死过去。
  这种睡意根本无法控制,就好像进入了一种虚无缥缈的梦境:周围都是似细微却嘈杂的人声,有一些或有或无的人影在你面前晃来晃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会进入一种彻底的无意识状态:似乎发生了很多事,看见了很多人,但你什么也记不住,只不过天亮的时候,你必定是满身露水地在天井里醒来。你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走了出来,还是被某种东西给扔了出来。而且你醒来的时候,必定是四仰八叉、头南脚北,浑身冰凉——一场大病等着你呢。
  这样日子久了,村里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敢于涉足此处,院门也已经无须上锁,因为就连村里最为调皮捣蛋的孩子们也早就被家里的大人警告了无数次:这个院子里有脏东西,进去了,必定倒霉,说不定会把小命给弄丢了的:鸡鸭鹅狗猫啥的进去了就会不见,一个小孩子被里边的不知什么东西给吞噬掉,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凶宅的传说中,最高潮的部分应该是一位游方道士的到来。
  这一年秋后,有一位衣衫褴褛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忽然出现在了村里。这件事说起来就颇为离奇,因为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化缘的和尚道士是极为罕见的,据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外乡的出家人出现在这里——村里人自己也就刚够温饱,谁能有闲钱去布施呢?不过很显然这位道士也不是冲着村里人来的。他进村之后,靠着手里一个与他的打扮颇不相称的精致罗盘的指引,竟然径直走到了凶宅门口。
  那时候的农村,秋后已是农闲时节,街头巷尾到处都有疯跑的孩子和围坐闲谈的大人。这样一个人一进村就已经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等到他在凶宅前站定并且不停地摆弄着罗盘探头探脑的时候,许多好事的乡亲就逐渐围拢了过来。不过,农村的愚夫愚妇们对于这些神佛使者都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所以虽然围成一团嘀嘀咕咕不断地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于上前发问,更没有人想到去制止。直到村长赶来,大着胆子向道士询问的时候,道士才非常严肃地说了一句:“这院子里有妖怪,而且已经将这家人全都吃掉了!”
  村里人面面相觑,村长就说:“不对啊!这家人都是自己死掉的,尸首我们都见过,而且全都埋在村里的墓地里,没被吃掉啊!”
  道士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你想错了!我说他们被吃掉的,不是肉身,而是他们的灵魂。这里的妖怪把他们身上的阳气渐渐吸走之后,等他们的身体衰弱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把他们的魂魄吃掉,所以他们才会接二连三地死去。如果你们还不相信,那我问你:这座院子是不是已经空了很多年?是不是一旦有鸡鸭鹅狗猫一类的家畜家禽进去就会消失?是不是有人进去过夜之后就会莫名其妙地生病?如果是,那么我的判断就一定是对的。”
  这番话说得简直就像亲眼目睹一样,周围的乡亲们听得那叫一个毛骨悚然啊!一个个把头点得跟磕头虫似的,村长也不得不点头承认。
  道士的表情变得更加大义凛然:“乡亲们哪!我在龙虎山修行多年,现在呢,正是游历天下、降妖除魔来积累功德的时候。你们这个村子妖气冲天,我在千里之外就已经看到了,所以这才千里迢迢地赶来,就是想替你们降服这里的妖怪。如果再拖下去,这院子里的妖怪会变得越来越强大,那时候,它就不会只是藏在院子里吃一些鸡鸭鹅狗猫了,而是会一家一家地把这个村里的所有生灵全都吃光!那时候,这里就不仅仅是只有一座凶宅了,而是会变成一座鬼村!乡亲们哪!妖怪这东西,它吃的人越多就会越强大,吃完了你们村的人,它还会吃其他村的人,照这样下去的话,不光是你们村,就是你们这个乡、这个县,都会有很大的危险哪!”
  背上一阵凉风,村民们跟村长一起,几乎是同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道士背后那两扇虚掩的院门简直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令人望之而心生寒意。大家伙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村长壮着胆子又问:“师父,那照您说的,咱该咋办呢?”
  道士笑了:“这个你们尽管放心!我既然不远千里赶来,当然就有把握能替你们解决问题。这样吧,今天夜里我就住在这里替你们除妖。不过有一个条件:你们所有的村民今晚八点之前必须熄灯睡觉,而且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绝对不许出门,更不允许来这里偷看。要不然我和妖怪斗法的时候,妖怪为了补充体力吃人,逮着谁,那就只能算他倒霉,那时候我也没有精力去救你的!听见了吗?!”
  村长点头如啄米,又大声将道士的话向村民们重复了一遍,然后吩咐媳妇赶紧回家做点饭菜给道士送来,接着就一哄而散了。
  到了晚上,天刚一擦黑村里人就家家关门闭户,提心吊胆地熄灯睡觉了。要说这一夜过得可真不太平,凶宅附近的人家,都非常清晰地听到凶宅里叮叮咣咣地响了大半夜,一直到黎明时分,大家仿佛听到了一阵凄惨的呼救声。然而那道士事前叮嘱得严厉,谁也不敢出门去看。后来,那种声音就渐渐消失了。
  直到日上三竿,村里人才战战兢兢地三三两两走出家门,相邀着互相壮着胆子到凶宅门前来看。没想到这一看傻眼了:凶宅院门大开,那位昨天还精神焕发的道士只穿着一条裤衩,浑身是土,血淋淋地躺在那里,上半身门外、下半身门里,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裸露的肚皮上还破了一个血呼喇的大洞,肠子都流出了一大截。村长大着胆子上前一摸:浑身冰凉,硬梆梆地,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那年月兵荒马乱,村里人也不敢报案,只好在村长的带领下将道士的尸体拿席子一裹,找个地方草草掩埋了事。不过凶宅在人们眼里更凶了,就连那两扇敞开的院门也没人敢再去关上,就这么敞着,一直过了整整三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过得平平静静也平平淡淡,并没有像道士当初预言的那样,凶宅里的妖怪会发展到跑出来吃人,不过偶尔有村人的鸡鸭鹅狗猫跑进院子的时候,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离奇失踪。
  后来,也就是第四年的秋后,有一对外乡逃难来的小夫妻到了村里,身无分文,没地方住,竟然也看上了这座凶宅。据那位年轻男子说,他们老家遭灾,家里人都死光了,能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再也不想到处流浪了。虽然村里人都善意地提醒这座凶宅不能住人,但外乡张连义却说不怕,就算是真死了,也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的窝,死了,那是命该如此,不死,就赚一所宅子。
  小夫妻在村里无亲无故,大家劝不听,也就随他们去了。于是小两口将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住了进去。
  然而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就这么怪:自从这小两口住进去之后,凶宅里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一桩怪事,而且这小两口也很快地从一无所有发展到丰衣足食,等到短短两年过去之后,这家人不但人丁兴旺,一举生下了一对活泼可爱的双胞龙凤胎,而且还神奇地变成了村里的首富——谁也不知道这小两口到底发了哪门子财,他们不种地、也没见做什么正儿八经的生意,只是每隔一两个月,这家张连义就会背个小包出门一趟,而且在外边也待不长——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就回来了。村里人无法探究其真相,于是也就只能感叹一句:这天底下的东西,该谁的就是谁的,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嘛!看来这座宅子,天生就是人家这小两口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有一天早晨,村里人突然发现已经不是凶宅的凶宅院门紧闭,那家人竟然又离奇地消失了!于是村里人又开始猜测:凶宅里的妖怪这几年可能是睡着了吧?你看这不一醒过来,这好好一家子人又给祸害了!
  然而就在这不久之后,突然有一个工作队进驻了村里,而且直接住进了凶宅。于是后来就有消息传出:这个院子里有一座古墓,而且早就被人挖开了,出口就在堂屋的那盘大炕底下!不过可惜的是,古墓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掏空,剩下的只有一具破破烂烂的棺材还有许许多多零零散散的骨头。

第002章 身后有人
  凶宅第一代主人姓张,原本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后来呢,由于受到当时‘打土豪分田地’政策的冲击,所以以前家里的祖宅被充公,成为了村干部的村委办公场所。不过由于这家人平时为人还不错,并没有什么为富不仁、欺男霸女的劣迹,在村里也算有着不错的人缘,所以家里的土地和宅院虽被充公,但村里的老少爷们还是挺善意地为他们留下了大部分家底——就这一点,张家人对村里人和新成立的政府还是心存感激的:其他村里像他这样的富户,不但是财产难以保全,有的甚至被以各种理由要了小命的也是在所多有,所以说本村人算是厚道的了,自己当然也算比较幸运的了。
  祖宅没了,一大家子人总要有个地方住吧?好在当时张家人手里建一所普通的农村宅院的钱还是有的。那时候,村干部们迫于政策的压力,也一直在催促张家人尽快腾房子倒地方,而张家人当时又正在凄惶之际,仓促之下也顾不得挑拣(其实那时候他们也根本没有挑拣的资格),就在村子东北角最边沿的地方划一块宅基地,开始建房了。
  那年头不比现在,盖房子是没有啥专业的承包队的,农村人盖房子更是如此,基本上是靠着建房者在村里的人脉关系,庄里乡亲自发地上门帮忙。
  其实关于这一点,张家人倒是并不十分发愁。因为家里底子厚,人缘好,不但不会出现没人帮忙的情况,更不用像大多数家境不好的乡亲那样,愁着那许多人帮忙干活时大量饭食的来路。然而有一点他们是极为发愁的:那就是准备盖房用的土坯。
  那时候的农村,盖房子能用得起青砖的几乎绝无仅有,那是一种极为奢侈的建材,用青砖建造的房子,大都属于官宦人家、富商大贾或是大地主。张家的祖宅就是青砖建成,可现在时代变了,辉煌不再,不要说他们家现在已经无力支撑这样的奢侈,就算有,他们也不敢这么张扬了。
  然而对于张家人来说,准备足够建造一座宅院的大量土坯又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因为第一,这是件非常艰苦的体力活,他们家的人以前在村里称得上养尊处优,有谁曾经体会过那种在烈日下、寒风中汗流浃背、掘土扬沙的滋味?第二,这是件颇有点含金量的技术活,要选土场,因为土的种类其实很多,选不好,土坯是打不出来的;要懂得打土坯的方法和程序,若不得其法,那土坯脱模就散;第三,要掌握起坯的火候和时间,还要懂得怎么将打好的土坯摞起来晒干;第四,要会看天气,不管你是从月晕、星象、朝霞暮霭还是风向来判断,总之你要能够大致掌握一段时间里的天气变化,要不然土坯脱好了放那,一场急雨就能把你多日的辛苦全都泡汤。而这些东西,张家人没有一个人能够具备。
  好在农民的淳朴和厚道终于还是帮了这家人的大忙,就在一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里几个年轻人主动上门了:他们带来了脱坯用的模具和木槌,而且还替他们选好了土场——就在他们宅基地东北边不远,也就是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吧,就有一片长满了荒草的土丘,高高低低、坑坑洼洼,但土质却非常适合脱坯。
  不请自来的帮工让张家人简直有些感激涕零,家里人一边尽心尽力地拿出好酒好菜伺候着,一边非常认真地跟人家学习脱坯技术。要说这张家人呢,也确实聪明,没过三五天,这脱坯的技术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只是体力这玩意不是一朝一夕能够锻炼得出来的,所以进度有些慢而已。但是脱坯的活并不是三五天就能干完的,一般来说,五间正房加上厢房所用的土坯,没有个三五个月根本脱不出来,虽说农村人不像城里人那样需要朝九晚五,但零零散散的农活还是不少的,所以几个年轻人见张家人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也就渐渐来得少甚至是不来了。
  张家人也知道,像这种旷日持久的活路,乡亲们就算再怎么热心肠也不可能一直陪着干下去的,所以尽管逐渐无人帮忙,但还是对村里人心存感激的。不过这脱坯的进度,却是毫无悬念地慢了下来。
  这一天午后,张家人吃过午饭稍事休息,就一起跑到土场开始了劳作。然而多日的辛劳,却让家里的女人孩子们实在是有些吃不消。当家张连义见了,也是于心不忍,于是就让他们先回家休息,自己一个人用铁锹、镐头挖土洒水,预备第二天的粘土。
  要说这位当家的呢,虽然想法不错,但始终是体力摆在那,加上家里人又都离开了,自己也觉得好像有点泄了劲一样,干干停停之间,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就在他心里想着再挖几下就收工回家的当口,忽然间就觉得手里的镐头‘叮当’一下,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震得虎口发麻,镐头弹起来,还差点砸着自己的脚。这下他心里可真有点烦了,心说咋这么倒霉呢?这样一片荒草萋萋的土场里,居然也能挖到石头!算了,天也黑了,这石头还不知道多大,还是明天再说吧!
  想到这,他收拾工具就准备离开。然而这时候,他就开始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个人在看着他,而且周围的气氛也突然变得有点阴森起来。他心里有些发毛,于是壮着胆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使劲晃晃脑袋,回头就走。
  天边的星星好像一下子就跳了出来,不是往常的莹白,倒是有点淡淡的红色,凄凄惨惨的,让人心里没来由地有点伤感,还有点恐惧。夜风也不复是这个季节特有的那种柔柔暖暖的感觉,有一点点凉,不硬,却似乎在一丝丝地往身体里边渗。张连义激灵灵打个冷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诡异的画面:一张苍白的面颊正用他空洞的眼神从下往上盯着他,令人牙酸的‘格格’声中,一双白骨森然的手正探出地面,抓向他的脚踝!
  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张连义下意识地往上一跳,往前快走几步,回头往地上看时,却见草丛依旧,根本没什么异常。他禁不住摇头苦笑,心说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吧,实在不行,明天就先歇一天。谁知道这个念头刚起,脑子里竟然又不受控制地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嗯!太累了!歇歇吧!歇歇吧!”
  这下子张连义可真的发毛了,心说这不是见鬼了?没想到心念刚动,脑子里竟是又响起了那个陌生的声音:“嗯!见鬼了!见鬼了!”
  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张连义扔下手里的工具,撒丫子往家里就跑。
  等到推开家门,看到了堂屋中透出来的灯光,张连义这才松了一口气。家里女人贤惠,张连义没回家呢,她已经在屋门口为他准备好了洗脸水。张连义强忍着心里的不安走到门前,刚要往脸盆里伸手,却突然发现,水中的倒影里,自己的脑袋后边竟然隐隐约约还有另一个人影!这一下,他的头皮都炸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脑子里急速地转动着,努力地搜寻记忆里与鬼怪有关的资料。这样过了半晌,他终于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摸出来一盒火柴,然后掏出腰间原本是给有可能来帮忙的乡亲准备的旱烟,别别扭扭地点上,一口三咳嗽地抽了起来。
  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周围的空气刹那间恢复了正常。低下头,水里的倒影中,那个奇怪的影子也不见了。
  张连义松了一口气,推开房门,就见媳妇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你咋抽起烟来了?那……怎么大门口好像有个人?谁啊?”
  张连义一哆嗦,忽然发起怒来:“你这臭娘们瞎嚷嚷啥?!回屋回屋!”
  说着话一把将女人推个趔趄,进屋关上房门,任凭老婆孩子怎么追问,他铁青着脸再也不说话。

第003章 铜人
  ‘月下竹花风,清秋万里明。长发及腰镜花红,无风三尺浪,隔岸听涛声。深闺不忍听,丝弦不了情。妾意遥钟天山雪,弓开如满月,伴我踏沙行。雨霏霏、雪如席,不念乡关人何在,万里归来,香车渺渺,墙内春花却凋零……’
  薄雾如纱,在一片幽深的竹林间萦萦绕绕,风过处,暗香盈袖,那一缕似有似无的女子歌声远远传来,似是在这满目的月色中注入了一种刻骨的幽怨,让人心里微微发酸。
  急骤的马蹄声忽然间就打破了这一份幻梦般的寂寥,月光下,一骑绝尘,一位雄壮的骑士正拉马直立,在竹林边缘停了下来。
  歌声戛然而止。
  骑士静静地伫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只毛色纯白的小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竹林边缘,那是一只极为罕见的白狐。它抬起头,用一种纯净的眼神看着骑士,一动不动。
  骑士抬手将身上的弓箭摘下,一扬手,毫不留恋地扔入了草丛。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柔情无限,直盯着白狐那澄澈的双眸:“我回来了,今后不再离开。”语气平淡,似乎是在说一件无关乎自己的事情一样。
  白狐点点头,回过头往竹林里走去。骑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也毫不迟疑地跟着走了进去。
  一片浓浓的雾气涌了过来,就好像关上了一扇门,张连义蓦地醒来,天亮了。
  看着从窗口透入的那一缕阳光,张连义忽然对自己昨晚的遭遇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就像自己刚刚做的那个虚无缥缈的梦。是自己吓自己吧?他躺在炕上无声地笑笑,然后翻身起床,洗脸、吃饭、上工。
  扔在半路上的铁锹和镐头还在,张连义捡起来抗在肩上,径直走向土场。昨天想要歇歇的念头早已消失,毕竟早点把房子建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清晨的阳光照在昨天翻开的黄土上,一块绿色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他昨天最后一镐头落下的地方。一种奇异的感觉又在他心里升了起来,那块绿色的东西似乎隐藏着什么危险,让他有些不敢靠近,但与此同时,一个奇怪的声音又在催促着他:“去看看!去看看!”
  张连义手里拄着铁锹站在那里发了半天愣,终于还是走了过去。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土层的一刹那,一阵惨烈地喊杀声突如其来,紧接着就消失了。
  那是一个铜铸的弓箭手,神情专注,引弓待发,而箭尖所指的,正是自己新划的宅基地中堂屋的方向。

第004章 藏宝
  由于以前家境优越,张连义也颇读了不少书,这一点是和村里大多数人完全不同的。虽然他也搞不懂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挖到这样一个造型奇特的小铜人,但他却知道,大凡是这类东西肯定是非常值钱的,所以在最初的恐惧过后,他还是非常迅速地将小铜人身上的泥土清理一下,然后脱下上衣包裹起来放回原处,再用泥土盖住。
  过不多时,家里其他人也相继赶来。在张连义的指挥下,这一天他们不再继续挖土,只是让老婆孩子们给他往模具中填土,自己则十分卖力地用木槌一块块敲打着。这期间,也有几个乡亲赶来帮忙,但张连义却破天荒地拒绝了——语气委婉客气,却是丝毫不留余地。家里人虽然觉得奇怪,也有些不满,不过张连义始终是一家之主,所以他们也就只能是暗地里嘀咕几句而已,却不敢出言反驳。
  到了中午,张连义也不回家,只是嘱咐老婆回家给自己送些饭菜来,说是要多打几块土坯赶赶进度。张连义这一反常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家人的注意,这段日子的艰辛,早已使他们的心变得麻木了许多。
  傍晚时分,张连义早早地把女人和孩子们赶回了家,自己一个人在土场磨磨蹭蹭,直到天完全黑透之后,这才又壮着胆子将包在上衣里的铜人给挖了出来。而就在铜人完全离地的一刹那,张连义明显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然后耳边飘过一阵女子诡异的笑声和一个男子似乎极度压抑的低沉咆哮声。
  但这些诡异的异象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张连义发一笔意外之财的欲望,趁着夜色,他抱着铜人遮遮掩掩地跑回家里,瞒着老婆孩子把它藏进了厢房的角落里。
  当天夜里,张连义睡得很沉,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一样。直到半夜,睡梦中的张连义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急忙睁开眼看时,却见整个屋子里灯火通明,自己那个平日里温柔娴静的老婆穿了一件雪白的长衫,正一边对着镜子梳头,一边咿咿呀呀地唱:“月下竹花风,清秋万里明。长发及腰镜花红,无风三尺浪,隔岸听涛声。深闺不忍听……”
  张连义心里一愣,心说这歌声咋这么熟悉呢?好像在哪听到过。然而还不等他对眼前的这一幕有所反应,紧接着就听到房门‘咣当’一声大响,似乎是有人在用力踹门。
  张连义这一气非同小可,他也来不及多想,立刻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先冲着自己的老婆大吼一声:“别唱了!半夜三更的,发什么神经!”说完也不管老婆的反应,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把门打开,正要开口骂呢,却突然间愣住了。
  只见自己的大儿子前腿弓、后腿蹬,半蹲在门前,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竟是一副标准的拉弓射箭的模样。而他的左手和眼神所指向的,却是正在梳妆的母亲!
  眼前这一幕实在是诡异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张连义只觉得脊背发凉,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就坐在了地上。
  女人的歌声渐低,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对着门外。一头长发纷披,遮住了大半个面庞,显得非常模糊,却又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娇媚之意。就算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与她做了半辈子夫妻的张连义竟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动!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张连义始料未及。
  女人缓缓抬起头,对着门口的儿子凄然一笑,那是绝对的凄然,那双美眸的眼角,居然流下了一行红色的泪珠:“你……你真的想杀我吗?”说话间突然一把将胸前的衣服撕开,露出了一对白皙圆润的乳房:“千载修行,只为这一世相思尽偿!此身非我有,要杀你就杀吧!错了姻缘、种了情伤!”
  蹲在门口的儿子一脸肃穆,他不言、不语,整个身体就宛如石像一般纹丝不动,只是眼角处也有闪闪的泪光。等到母亲话音刚落,就见他突然咬牙瞠目,大喝一声,握着的右手猛地一松,坐在镜子跟前的女人应声而倒。
  儿子站起身,缓缓走到母亲身边蹲下,十几岁的少年竟然一把抱起了母亲,转身在炕上放下。他俯下身用手在母亲的脸上轻轻擦拭,用一种极为低沉的语调轻轻说了一句:“等着我回来!”说完起身出门就走,不一会就听院子里传来一声关闭房门的声音,显然是回房去了。
  这整个过程简直就像是在演戏一般,却又是那么真实,张连义自始至终都没能插上一句话,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他打开房门的一刹那便控制了他的意识。直到儿子走了,他这才反应过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只见妻子脸色潮红,呼吸有点急促却非常有力,显然没什么大碍。他转身出门走到大儿子门前,儿子的鼾声平稳悠长,就好像这一切根本不曾发生过一样。夜空中,似有一阵女子的笑声倏然而来又渐渐远去,这座他自幼长大的祖宅,在他眼里突然间变得有些恐怖起来。

第005章 变化
  在那个非同寻常的夜晚之后,张连义发现家里逐渐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首先是妻子原本憔悴的脸一天天有了光泽,身上的肌肤也逐渐变得极富弹性,甚至连原本已经有些臃肿的腰身也苗条起来,完全不再是一幅乡村中年妇女的样子。大家闺秀出身的她,就算是夫妻相处,原本也是矜持而内敛的,然而自从那晚开始,她竟像是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一样,眼角眉梢总是微带春意,一举一动之中,也多了许多女性特有的风致。而每到两人独处之际,她那种撩人的风姿更是尽显无遗,让他感觉有些陌生,却又使他这个做丈夫的产生了一种第二春的感觉。
  而变化最大的还不只是他的妻子,自从经过那晚的事件之后,张家的大儿子突然间饭量大增,每天总像吃不饱一样,几乎是当娘的做多少他就吃多少,把弟弟和妹妹看得目瞪口呆。和他突然间暴涨的饭量一样,他的体力也在极短的时间里提升到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打土坯时,一家子人掘土还供不上他一个人打坯,几乎完全主导了这项工作的进程。
  张家的男主人亲眼目睹着这些明显的变化,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的感觉,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周围多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正在试图改变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这种无法抗拒的改变是善意还是恶意,但有一点他却非常清楚:这些变化,就是从他用镐头将那个铜人从土里挖出来的那一刻开始的。这个小小的铜人身上,肯定隐藏了某种秘密,或者蕴含着某种未知的力量!
  由于大儿子体力的迅速飙升,所以大大减少了张连义的劳动强度,于是他就在空闲时,隔三差五地一个人偷偷溜进厢房,把那个铜人拿出来把玩研究。然而不管他怎么琢磨怎么观察,却发现这个铜人除了做工精致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吧,建房用的土坯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这一天晚上,男主人又找个借口,一个人钻进厢房关上门研究起铜人来。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一跳:这个铜人怎么看上去那么熟悉呢?紧接着他心里一紧,一阵凉风从脊背上冒了出来:这个铜人的眉眼,竟然与自己的大儿子极为相似!
  这个发现让他大吃了一惊。铜人刚挖出来的时候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跟自己的儿子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努力地回忆着,最后赫然发现:铜像没变,而是自己的儿子的相貌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用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改变着!
  一种极度的恐惧倏然泛上心头。自己手里拿的,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它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在悄悄改变着儿子的容貌?还有,难道说儿子饭量和体力的变化,也和这个铜人有关?如果真是这样,那它到底要对自己的家人做些什么?!一连串的问号之后,男主人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铜人,绝对是一件不祥之物,留在家里必定是个祸害!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男主人再也不敢耽搁,他立刻找来一块包袱皮把铜人包起来,又顺手从院子里拿了一张铁锹,一个人悄悄出门,到脱坯的土场边,挖个坑将它埋了进去。

第006章 洞
  埋好了铜人,张连义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拍拍手站起身来,眼角余光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他心中一惊,嘴里便大喝一声:“谁?!”急转身看时,却见妻子正身穿白色长衫,幽幽地望着他:“是我啊当家的,你怕啥?”
  张连义又惊又怒,忍不住大声呵斥:“你这臭娘们半夜三更不在家好好呆着,跟出来干啥?!”
  女人并不生气,却只是幽幽地笑。
  张连义更生气了,一扬手指着祖宅的方向说:“滚!快给我滚回家去!”
  女人眼圈一红,脸上忽然间就流下泪来:“当家的,你让我上哪去?这……这不就是咱家吗?”
  说话间低眉垂首,手指之处,却是刚刚划好的宅基地。
  此时一阵微风吹来,女人披散的长发微微扬起,露出了一张姣好的面颊,月色朦胧之中,竟是娇媚不可方物,眼波流转之间,颇有勾魂摄魄之态。张连义先是心中一热,怒气顿消,紧接着他心中又是一凉:眼前的女子明明是自己的妻子,怎么看起来会如此陌生?难道……
  他有些不敢想下去,似乎只是一转念间,张连义蓦地大叫一声:“你到底是谁?!”
  女人猝不及防,似乎也吓了一跳,嘴里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我是凤竹……”
  话未说完,突然间身体一软,慢慢倒了下去。
  张连义顾不得多想,一步上前把女人抱在怀里。抬头看时,却见天空中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周围迅速暗了下来。一阵风吹过,张连义只觉浑身一紧一凉,周围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一个女子的歌声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响起:“月下竹花风,清秋万里明……”
  ……
  三天之后,老张家的新房终于开工了。
  与村里大多数乡亲不同,败落后的老张家还是有点家底的,而且这时候他们也更需要和乡亲们搞好关系,于是工程一开始,做妻子的就从村里请来了四五个老娘们帮忙,白面馍馍、猪肉粉条炖白菜管够,来帮工的乡亲们当然是络绎不绝,干得热火朝天。
  短短十几天之后,一个崭新的农家小院已经落成,紧接着就是请粉刷匠刷墙、请木工师傅做门窗、打家具,到了秋后,所有的一切全部完工,就只差一步:盘炕。
  那时候,北方的农村为了取暖,一般人家是不会睡床的。他们会在堂屋里用一种薄薄的泥坯盘一个很大的火炕,火炕一头呢,则是做饭的大锅。大锅下大灶的烟道从火炕下穿出通到屋外,这样每到做饭的时候,多余的热量就把炕烧得滚烫,不但整个屋子里的温度能够保证,而且到了夜里,还能保证这一宿被窝里的温度。
  老张家以前自然是不屑于这么做的,他们家睡的是雕花大床,房间里取暖则是专门的炭火炉。不过现在家道中落,他们也不得不放下身价来盘炕取暖了。
  不过,大户人家始终是大户人家,家里的女人却很不愿意把大灶放在堂屋里,做饭的时候那种打柴大火,烟灰飞扬,那得多脏啊!而且夏天还热。于是张连义就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大灶盘在南边的偏房里,堂屋的大炕炕头呢,盘一个烧煤泥的小土炉,这样不但可以经常烧水喝茶甚至是做饭,而且也照样取暖,到了天热的时候呢,就把小土炉停了,到南屋的大灶上去做饭,一举两得。
  这个办法获得了家里人的一致同意。于是,就在盘灶的师傅在南屋忙碌的同时,张连义就开始在炕头挖坑——小土炉下边,要有一个用来盛炉灰的地方。
  地面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硬,三下两下就挖了一大半。张连义心中高兴,嘴里哼起了小曲。然而小曲刚哼了两声,张连义就觉得手里的铁锹碰到了什么,挖不下去了。
  他俯下身用手扒开松土,下面露出了一块青砖。张连义也没多想,拿过铁锹随手就把青砖给撬了起来。他伸手将青砖往上一拔,没想到轰隆一声,坑里的松土往下一落,眼前竟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大洞,一股刺骨的凉气伴着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张连义一时没有防备,被呛得捂着嘴咳嗽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张连义一回头,就看见妻子两眼发直地直盯着那个突如其来的洞口,双眼一翻,仰天倒了下去。

第007章 梦魇
  茫茫万山之间,一带长河蜿蜒流过。大河中游,南岸是两座造型奇特的山峰,双峰夹峙,形如双乳,若是从空中俯瞰,这里的地形地貌便是一位仰天而卧的妇人,在天地间的风云变幻中吞吐着日月,舒展着身躯。
  双峰之间,距离岸边不远就是一片广袤的桃林,此时正是花开时节,薄雾缭绕中,远远望去,简直是宛若仙境一般,令人油然而生向往之意。
  由桃花林再往南,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紫竹林。一边是嫩红粉白幽香阵阵,一边是凝紫深碧竹风徐来。然而这样的一处人间仙境美则美矣,却也并非世俗之人所能轻易涉足:这里气候湿润潮湿,各种植物的勃勃生机自然也供养了形形色色的珍禽异兽,而且由于林木幽深,人入其中往往难辨方向,端的是进得容易出来难,其凶险之处,自不必说。
  这本是一片远离尘世的净土,婆娑琉璃中,各种各样的生灵在这里繁衍生息、轮回不止,这里除去生存和繁衍之外不存在其他任何欲望,就如同一位身处荒山幽谷的少女,姿容绝世,却纯真得仿若一张不染一丝尘埃的白纸。然而,一个人的到来,却打破了这方净土长久的沉寂。
  清晨的阳光下,河水静静地流淌着,一条木筏从金蛇般蜿蜒跳跃的水波中悠然而来,在岸边悄然停下。一个身披兽皮、腰跨长弓、肩背箭壶的年轻人跳入岸边浅水之中,回头将木筏拖到岸边放下,并不迟疑,转身便直入桃花林而来。
  从年轻人的身形打扮和他在林间匿迹潜行的行为举止来看,他毫无疑问是一个老练的猎手,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年轻人却似乎对树林中不时闪过的诸多飞禽走兽毫无兴趣,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不停地四下扫视,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年轻人的方向感极强,他在这片渺无人烟的桃花林中迅速穿行,竟然毫不费力地沿一条直线直穿而过,不多久便来到了桃林与竹林的接壤地带。
  眼前是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开阔地,两边的竹林和桃林在这里各自围成了一个半圆,相互衔接得天衣无缝却又泾渭分明。年轻人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无声无息地向开阔地慢慢靠近,最后在一棵靠近空地边缘的桃树粗大的树干后边停了下来。
  空地上,一位白衣胜雪的垂髫少女正在练剑。林间的微风不时将零落的桃花吹起,在少女周围纷飞如蝶。和煦的阳光照射之下,少女身形翩然,曼妙中却又有着勃勃英气。隐藏在桃树后边的年轻人虽说也身手不凡,却对少女所使剑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间看得目眩神迷。
  然而就在这时,突听头顶传来一声嘹亮的鸟鸣,年轻人只觉眼前一暗,一阵恶风从树梢掠过,紧接着空地上传来一声少女的惊叫声。年轻人急回头看时,却见一头硕大无朋的苍鹰正俯冲而下,铁爪箕张,闪电般抓向少女双肩。
  少女似乎对这头恶鸟极为惧怕,虽然手持长剑,却并无丝毫反抗之意,只顾着回头便走。然而苍鹰俯冲之势极快,刹那间已经飞到少女头顶。
  年轻人见势不妙,不假思索地用一种极快的手法摘弓搭箭,抬手就射。乱羽纷飞中,那头苍鹰一声长鸣,蓦地腾空而起,转眼间消失不见。
  空地上,少女面色煞白,双肩之上血迹宛然,已是昏了过去。年轻人收起弓箭,正要上前救护,却见对面竹林中突然冲出一群白色的狐狸,当先一只体型最大的向着年轻人的方向微微凝眸,然后抬起前爪做个揖,接着便是一阵浓雾腾起。
  年轻人心中一愣,却见风吹雾散,白衣女子和狐群已经消失不见……
  张连义睡眼惺忪地从炕上爬起身来,用力揉揉眼,嘴里嘟哝着开始洗漱。这样的梦境,自从住进新房之后,几乎每天夜里都不曾间断过。他伸手接过妻子递过来的毛巾,眼神从妻子那张似乎越来越年轻的脸上掠过,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大炕前的地面上。
  那天,他在挖炉坑时挖出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大洞,正好赶来的妻子竟然也莫名其妙地晕倒,而且与此同时,那种在建房期间已经消失了许久的女子轻笑又一次非常清晰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意识到不妙的张连义毫不迟疑,立刻找来一块木板将洞口盖住,用土填上。然后在火炕另一端开口、刨坑,盘起了煤泥炉。
  然而从那之后,几乎每天夜里他都在做一个同样内容的梦:白衣女子、白狐、箭手、大河、双乳峰、桃花林、竹林等等。这让他在烦不胜烦的同时,也对大炕下暗藏的那个神秘的大洞产生了越来越强的好奇心。

第008章 杀子
  冬天到了。
  这是老张家在新家里的第一个冬天,也可能是最为难熬的一个冬天。过惯了富家生活的他们,在经历了财产充公、祖宅没收、田地被分的动荡之后,最后所遗留的那点家底也在建房的过程中消耗了个七七八八,而冬季对于北方的农村人来说,又是一个只出不入的季节,大手大脚惯了的张家人终于在这一年冬天品尝到了捉襟见肘的窘迫滋味。而之所以说这个冬天最为难熬,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们的大儿子死了。
  自从住进新家之后,张连义就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发生着改变,不但自己的老婆身上那种娇媚之气越来越重,就连自己的小女儿——一个刚刚七八岁的小女娃,竟然也逐渐沾染了这种韵味,举手投足之间媚态十足,但眉宇间却又时不时透出一抹勃勃英气。
  最让张连义难以接受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对母亲好像越来越是依恋,小儿子犹可,十六七岁的大儿子,一个半大小伙子整天腻歪在母亲身边,可就有点不大对劲了。而且作为一个阅历颇丰的中年人,张连义敏锐地从大儿子望向母亲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一种爱慕,不是儿子对于母亲的那种爱慕,而是恋人之间那种掺杂了欲念的爱慕之意。可作为一个父亲,对这种事又如何说得?只能暗暗憋在心里罢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是儿子已经长大了,该娶媳妇了,也或许是妻子身上那种越来越重的妩媚,使她在儿子眼里与村里那些粗喉咙大嗓门的村妇完全变成了两类人的缘故。或许再过个一两年,等他有了意中人,这种心思也就自然转移了。
  于是,张连义一方面多次暗示自己的老婆有意地对大儿子疏远些,一方面开始托人给儿子说媒。然而,就因为他们家成份太高,大多数女孩子连面都不见就选择了拒绝。偶尔有那么几个肯见面的呢,大儿子却总是心不在焉,从不肯对人家正眼相看,而且只要一有机会,他的目光就黏在了母亲身上。弄得几个前来相亲的姑娘不约而同地向媒婆抱怨:“那小伙子还没断奶呢!找啥媳妇?眼睛一会都离不开他娘!”
  听到这话,张连义尴尬得直搓手,可当娘的却是心中欢喜,所以不但没有听张连义的话疏远大儿子,反而对他更加亲昵起来。
  却说这一天晚上,张连义应邀去外村吃酒席,回家的时候已是接近午夜。他晃晃悠悠转过街角,远远地就看见自家大门前似乎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他心里一热,心说这婆娘是不放心我啊!这么晚了还在大门口站着等我。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就加快了速度。没想到酒后双腿发软,脚下一滑,竟然扑地摔了一跤。
  他连忙爬起身来,一边扑打身上的土一边讪讪地笑:“喝多了!喝多了!你过来稍微扶我一把……”
  话音未落,一声女子的轻笑异常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他甚至感受到了对方嘴里吹出的气息!他猛地抬起头,却见不远处的家门口人迹杳然,哪里有妻子的影子?
  一阵冷风吹来,他激灵灵打个冷战,酒顿时醒了大半。
  门没插门闩,张连义伸手一推,两扇大门慢悠悠向两旁分开,竟是一点声息也无。他也不回头关门,就这么梦游一般走进了院子。堂屋的灯还亮着,妻子显然还没睡:隔着门能听见水响,一定是喜欢干净的妻子又趁着半夜烧水洗澡了。张连义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过,怎么窗户上有个人影?!而且很明显是个男子!
  一股热血蓦地冲上了头顶。他顺手从墙边抄起一张铁锹,蹑手蹑脚走到那人身后,卯足了劲一锹拍了下去。一声大响。那人的额头撞破了窗棂,然后一声不吭地慢慢软倒,‘扑通’落在地上。
  堂屋里的妻子惊叫一声,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过后,房门打开,一个窈窕的身影斜斜地覆盖在地上躺着的男子身上。殷红的血迹正缓缓在那人头颅下方漾开,眉眼是那样的熟悉——那分明就是自己的大儿子!
  女人竟然没哭,也没再发出一声尖叫,她只是一步步走到儿子跟前,俯下身用手轻轻抚摸那张稍显稚嫩的脸,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空洞得令人心悸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你杀了他!记住!是你杀了他!”
  极度的震惊和后悔已经让张连义说不出话来,他眼神迟钝地在儿子和妻子之间来回游离,就像刹那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软软地瘫倒在儿子身旁。

第009章 掘墓
  张家的院子里又一次人头攒动起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突然夭亡,乡亲们自然都觉得惋惜,来宽慰一下苦主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而关于孩子的死因,父亲的说法是孩子半夜里爬到屋顶去掏脊瓦下的麻雀,不小心失足摔下,又正巧把头碰到了墙根的石头上;而母亲则是斩钉截铁:“是你!是你杀了他!”
  看着当父亲的一夜衰老的憔悴样子,乡亲们谁又会相信母亲的话?只当是母亲心疼儿子过度,有些神志不清了而已。当娘的也不解释,只是用一种空洞而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就好像眼前这个张连义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二十几年岁月从不曾有过,显得是那么陌生。张连义也不争辩,他躲躲闪闪地尽量避开妻子的眼神,只是非常恳切地请求几个走动得较好的邻里妇女看好她,别让她再伤了自己的身体。
  张连义的退让和体贴让女人们唏嘘不已,她们一面想出各种各样的说辞来替张连义辩解,一边努力分散这位明显已经心智不清的伤心母亲的注意力,希望能尽快化解她内心的苦楚。
  未成年而夭亡的孩子,葬礼是非常简单的,一是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件极不吉利的事,二是凶死之人放在家里时间长了容易出事,还有一个潜在的原因则是:一般来讲若是小辈送长辈,伤心虽然也必定伤心,但总归还是符合生老病死的常规的,所以这伤心也有限度,并且年轻一辈时日还长,有大把的时间来淡化这种悲痛。而年轻人夭亡,做父母长辈的那种伤心却可能是致命的,最起码会是伴随其整个余生的。而这种伤痛,自然是要尽可能地化长痛为短痛,以便让做父母的尽快走出阴影。然而,整个丧礼的过程中女人没有流过一滴眼泪,那种冷静,让所有守护在她身边的女人们都有些不寒而栗: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痛苦,能让一个女人丧失了流泪的功能?!这种痛憋在心里,是会使人发疯的!
  草草发送了孩子,张家的日子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剩下的两个孩子似乎与父母都有了极深的隔阂,除了吃饭的时候,这俩小人儿几乎不在朝父母的面,上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去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干什么。
  而妻子呢,自从儿子下葬之后,她就不再和丈夫同床,每天一吃完晚饭,就一个人钻到以前大儿子住的房间里,不管丈夫怎么哀求,她既不肯吭声,也不肯出来。张连义心中有愧,也不敢强逼,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起来。
  转眼间,冬天过去了。大儿子的一场丧事又花销了不少,张家的日子越发地感到倍加艰难。这个季节地里的收成还早,而做生意在那个年月又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加上妻子儿女长时间的疏离和冷落,张连义愈发落拓,竟渐渐有了破罐子破摔之心: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就算把炕底下那个神秘洞窟挖开,又能怎样?大不了我也死掉,倒省得整天烦恼!而且说不定还能以毒攻毒以邪治邪,把这股倒霉劲给冲掉呢!更或者就是因为里边藏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所以才会有这样神秘的力量守护。如果真是这样,我拿到宝物立刻带着老婆孩子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地方,不就一了百了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的欲念一旦产生,往往会战胜所有的恐惧——欲念,其实就是根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一粒恶魔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必定开花结果!于是就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目送着妻子儿女刻满了冷漠的背影离去之后,张连义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毫不犹豫地挖开了那个他亲手填上的洞口。
  他几乎是有些急不可耐地扩大着那个洞口,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三双眼睛在冷冷地盯着自己的背影。妻子和一儿一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每个人的嘴角都挂着一丝阴冷的微笑。那神情,就像是……就像是亲眼看着一个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正亲手挖掘着必定会埋葬自己的墓坑。

第010章 鬼域仙境(1)
  洞口迅速扩大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溢出洞口,弥漫了整个房间,空气中清晰地回荡着一个女子清脆的笑声,但屋子里的四个人却全都恍如未觉。
  洞口已经够大了,可以容得下一个成年人钻下去,但是很深,跳下去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且……而且这样一个常年封闭的地下空间,人贸然下去会不会窒息?张连义脑海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清醒。
  “放盏灯下去试试。”身后传来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张连义回头找来一根绳子,又顺手将放在厨房的灯笼拿来拴上,自顾自地往洞里放了下去。他一来一回两次从妻儿身边擦过,却完全没有看到他们,行动之间无声无息又迅捷无比,而妻子和一儿一女的身体也纹丝不动,如同定住了一般,简直就像……是四个身处不同时空的鬼魂。
  女子的笑声逐渐隐去,代之而起的是一阵阵带着回音的啜泣声,娇柔、无助、孤单、凄楚、绝望而悲凉,张连义仿佛看到自己的妻子被幽闭在一个阴暗而四壁萧然的巨大洞穴之中,正绝望地哭泣着,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她在盼着自己去救她啊!
  灯笼的幽光摇曳着,越来越深,一直没有熄灭。张连义极力地睁大了双眼往下看,就看到洞底的黑暗里好像探出了一双雪白的手。那双手轻柔地将灯笼接了过去,然后极快地往回一缩,随即连灯笼一起消失不见了。
  张连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进洞了,他好像是已经完全打消了顾虑,但他好像也早就把顾虑这种意识给弄丢了,那么就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支持自己进洞的借口。总之不管怎么说,他准备下去了,或者说他注定、一定会下去的。
  他回过头,发现原本靠在北墙上的八仙桌已经被挪到了身后,绳子的一头已经拴在了桌子腿上。谁把桌子搬过来的?谁把绳子拴上的?一张桌子的重量,能够撑得住自己的重量吗?他没想,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力量甚至是勇气,他只是急于进那个洞里去看看,就好像他已经确定了那里边会有一片飘渺的仙境和一个妖娆的女子在等着自己。
  桌子果然纹丝不动,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妻子和一双儿女已经全都坐上了桌面,就这么看着他——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父亲一点一点地在洞口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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