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骸》全本 作者:森村诚一
内容简介
东京街头发现一尸体开始,几经周折,查出了一个地下金融巨头为首的黑集团,捕获了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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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骸
作者:森村诚一
内容简介
东京街头发现一尸体开始,几经周折,查出了一个地下金融巨头为首的黑集团,捕获了杀人凶手。
译者的话
《花骸》是森村诚一的一部长篇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其实就是侦探小说。一般认为现代侦探小说,是由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1809-1849)开创的。
日本推理小说是明治维新以后,在西方侦探小说的影响下发展起来的。一九二三年四月,作家平井太郎(1894-1965)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推理小说《两分钱铜币》,并根据埃德加·爱伦·坡的日语读音,起了“江户川乱步”这个笔名。从此,推理小说独步日本文坛,江户川乱步亦成为日本推理小说之父。他认为推理小说,“主要是运用逻辑推理依次去疑解惑,通过引人入胜的情节,描写侦破复杂犯罪过程的文学。”
一九四六年,由于日本文字改革,废除了“侦”字,同时也为了表示与西方侦探小说的区别,根据作家木木高太郎的提议,将原来的侦探小说改称推理小说。
五十年代,以松本清张为代表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崛起。它摆脱了以往的推理小说只是追求解释犯罪之谜和强调名侦探非凡的推理才能的桎梏,从现实生活中提取具有时代特点的题材,不仅追究犯罪者的动机,而且分析和批判促成犯罪的社会背景和社会结构,把推理小说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提高到一个新的阶段。
“新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兴起,是六十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度发展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新社会派”在继承和发展“社会派”的传统的基础上,集中反映了在经济繁荣后面掩藏的社会弊病、阶级矛盾;刻划了在物欲横流的环境中,人们的病态心理。对于了解当前日本的现实社会,认识资本主义制度的丑恶,有一定的意义。
森村诚一是“新社会派”推理小说的代表作家,一九三三年出生于崎玉县熊谷市。父亲是一家杂货店的老板。森村从熊谷商业学校毕业后,曾经在一家汽车部件公司工作了两年。此后,他进入青山学院大学英美文学专业学习。一九五八年他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几家饭店谋生,甚至当过客房钥匙保管员。他在东京都市中心饭店任接待科长时,认识了住在饭店的著名作家梶山季之,梶山经常委托森村代他转交稿件。于是,森村趁机偷看梶山的原稿,学习写作技巧。梶山发表连载小说时,森村就偷偷进到他的房间,看他下一章写作计划,然后,自己也按照这个计划创作,并和随后发表的梶山作品对照,找出差距再修改。森村发愤十年,终于在一九六七年发表了处女作《大都会》,走上了从事专业创作的道路。
自一九六七年以来,森村诚一先后发表了五十多部长篇推理小说。其中,《高层的死角》(1969)获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奖,《腐蚀的结构》(1973)获日本推理小说作家协会奖;《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这三部代表作品,都给社会以较大的影响。森村诚一已成为日本拥有最广泛读者的作家之一。
《花骸》最初连载于《周刊现代》杂志(1976年1月1日号至1976年9月16日号)。一九七七年一月由讲谈社、一九七八年一月由光文社出版单行本。
《花骸》情节从在东京街头发现的贫苦农民山根贞治的尸体开始展开,几经曲折,查出一个以地下金融巨头金崎末松为首的黑集团。这个无恶不作的集团,上有内阁大臣的庇护,下有官政财界要人的支持。他们大规模倒卖国有土地,从中牟取暴利;从南朝鲜骗来无辜少女,强迫她们卖淫;为掩饰罪行,不惜杀人灭口,残暴至极。刑警们在破获这个集团的基础上,又经过严密的逻辑推理、深入的调查研究,终于拨开疑云迷雾,逮捕了杀害山根的真正的凶手——被害人的生前好友岛村太平。
小说痛斥了这个罪恶集团的后台、日本政官财界的上层人物和他们的所作所为,揭露了日本资本主义社会是滋生犯罪的土壤;同时,还寓意深刻地告诫那些追求虚柴、迷恋大都市奢侈腐化生活的人,乃至对日本社会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人,要警惕“跌进根本看不见希望之光的黑暗深渊”,是一部具有一定社会意义的小说。
《花骸》情节起伏跌宕,错综复杂;迷中有迷,扣人心弦。语言通俗流畅,饱含作者的激情。
这个译本根据日本讲谈社一九七七年三月第三版译出,并参考了先文社版。
由于译者水平有限,对原著理解不够,译文错误之处,敬请读者指正。
马兴国
一九八一年三月
三个强盗
1
“咱们当强盗吧!”一个人提议。
经这句话的启示,几颗绝望的心,立刻朝着反抗社会的方向靠拢,统一了意志。老实说,三个人把钱都凑起来才不过三千来元①,还不够买一张回北方老家的火车票。打今晚起,他们连最便宜的小旅店都住不成了。
注:指日元。以下同。
“当强盗?到哪里去抢啊!”另一个人察看一下四周,盯着提议者的脸问道。
“干这种事情还有准儿,找个有钱人家!”
搭话的是第三个人。这三条疲惫不堪的汉子都在四十岁左右。按发言顺序,个头一个比一个矮,脸上都布满蓬乱的胡须,面容十分憔悴。身穿肮脏的西服和膝盖鼓了出来的旧裤,手里拎着旅行袋和包袱。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是从北方来打短工的庄稼人。
出门在外的人每当重返家乡时,心里都是热乎乎的,充满了即将与久别的妻室儿女团聚的欢欣。尽管由于都市的繁重劳动,身体已是虚弱不堪,但心情却很兴奋。行李里鼓鼓囊囊地满装了给家人的礼品。即或在候车期间,伙伴们也是手举酒瓶,你推我让,爽朗的笑声久久不绝。他们的心早已飞到故乡的家里,栖息在亲人的身旁。为了度过乘车前这段难熬的时光,他们索性在月台或接待探亲旅客的帐篷中开怀畅饮。
然而,这样的喜悦却与这三个人毫无缘分。他们没有笑容,心中充满的是难以解脱的绝望和疲劳。
他们是在两个月前来到东京的。那正是春耕告一段落的时候。在家乡时听信了谎言,什么“日薪五千元”、“往返路费报销”、“宿舍舒适完备”等等。三个邻近的人相互串连,决定出来作工。他们的妻子也曾劝阻说:“这种时候,哪有那般好事?孩子他爹,别去了!”可是,现金收入的诱惑却象磁石一样紧紧地吸住他们的心:每天赚五千元,省吃俭用,可以剩四千五百元。干十天是四万五千,三个月就能积蓄四十多万。四十万元到手,不仅能购置彩色电视机、电冰箱,还可以给老婆孩子买几件漂亮的衣服。
今年不景气,招工名额少于往年,难得揽到一份活。这一带,家庭经济如今已经到了不外出做工就难以维持的地步。这里原来都是些土地不到一公顷的小农户。在一年有三分之一时间盖满冰雪的这块土地上,除了稻谷以外,只能种些耐寒性强的稗子和大豆。政府实行的减反政策①,挫伤了农民种稻谷的积极性。当地的土地陆续被各地的国营或私人大资本企业开发,农民相继离开家园,昔日“土地就是生命”的传统观念丧失殆尽。
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政府对大米生产实行了价格补贴政策。这种政策刺激了稻农的生产积极性,促进了大米生产。但是,由于居民饮食结构的变化,大米需求量相对减少,出现大米“过剩”。因此,日本政府从1969年度起,采取了缩减大米种植面积的措施,鼓励稻农转种其他作物或休耕,对这一部分土地给予每十公亩三万五千日元的奖励补贴金。这一措施就是“减反政策”。“反”是日本土地面积单位,一反大约合十公亩。
在这块土地上,农民们清晨顶着繁星出工,夜晚披着月光归来,从事艰苦的农业劳动。可是,收获的米却全部卖给政府,自己不能自由买卖;蔬菜的售价也总是忽起忽落。与其被土地绑住身子,干那种苦不堪言的农活,倒不如干脆进城打短工,还能赚到一笔现金,
由电视机引起的追求城市生活方式的风潮,袭遍日本每个偏僻角落的农户渔家,摧垮了朴素的自给自足的生活习惯。人们通过电视,接受现代文化生活的洗礼。虽然身在穷乡僻壤,心却与城市生活脉脉相通。对金钱的需求,也从原来的只求维持最低生活的低标准,发展到要与现代化城市生活相媲美的高标准。这样,外出做工形成一种风气,在农村里滋生蔓延。有的地方,本来只是在农闲期间离乡,现已发展为成年累月外出;原是厂方根据农活的忙闲来招工,进入不景气时期,反倒是农民根据厂方的需求而去应募。这样,找到工作的人尚好,找不到工作的农民,由于思想早已离开土地,不肯再回到田里无所牵挂地务农。外出做工不仅夺走了农民的土地,也熄灭了他们的劳动热情。
就这样,三个人都被招工人宣传的“优厚待遇”所迷惑。这次招工没有通过职业介绍所,他们只是妄信了来人“登记事业斡旋指导员”这个职衔。这是什么职衔?登记什么?谁都不晓得,稀里糊涂地报了名。这里也有一种诱惑力:不通过职业介绍所,收入的现金无须纳税。
临出发的时候,指导员说合同中“往返旅费报销”的旅费,在到达工地前,需要应募者暂时自理。无奈,人们只好把家里仅有的钱凑到一起,买张去东京的火车票。他们对来汽车站送行的妻子千嘱咐万叮咛:“只要挣了钱,马上就寄来,你要把家照看好。”已经看不见汽车的影子了,妻子依然伫立在旷野里的车站处翘首眺望,样子着实可怜。妻子为了给丈夫买张去东京的车票,连孩子求学的伙食费都添进去凑了数。“不管干什么活,一定得挣钱寄给家里”,他们暗下决心。
然而,应募者们却被带到东京都和崎玉县交界处的工地。居住环境简陋,如同预制板搭的临时营房,室外下雨,屋内打伞;十个人挤在十二张席舖大小的地方,简直就是“窝棚”。
工作是清理建筑工地和挖坑。合同规定日薪五千元,可每周只三天有活干。一旦没有活,照样要交付伙食费和其他最低限度的生活费。工地里还有“赊帐”的名堂,从伙食费、洗澡费、行李费到买肥皂、毛巾、手纸之类日用品的钱,统统由日薪中扣除,价格比市价高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更苛刻的是,工头们巧立“关照费”的名目,从工人的日薪中揩十分之一的油。这样,钱到了工人的手里就剩不了几个了。就是这点钱也攒不住,倘若接连几天没活干,还得靠借支度日。
尽管条件恶劣,他们还是含苦茹辛地干了两个月。他们知道,不景气的凄风愈刮愈烈,即便离开此地,也揽不到活计可干。合同没有兑现,苦楚也无处诉说;看工地的气氛,一旦失言,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大祸。工棚管理员就是个流氓。
三人节衣缩食,总算从贫困的生活中挤出四、五万元,先后汇给家里。干了两个月,手头只剩下四万块钱。
他们躲过工头的监视,商议对策。
“咱们赶紧走吧!”
“嗯,再干下去,也剩不下钱。”
“万一得了病,就鸡飞蛋打啦!”
虽然还没干到合同规定日期的五分之一,但没病没灾就算万幸。因为恶劣的伙食、非人的环境,已经把他们的体力消耗殆尽。
他们从板着鉄青面孔的管理员的眼皮下溜出来,逃离了工地。
中途没活干,自然不会得到还乡旅费。不过,总可以让家人看看怀中的四万块钱和平安归来的人啊!
逃到上野车站,他们被搁住了。国营铁路工人罢工,所有列车都停止运行。本来,在工棚看电视时,就已经知道罢工的事情。
他们乐观地以为罢工不会持久,白白指望明天就会发车。三人在车站附近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说是小客栈,饭费在外,一天的宿费就三千元。即便勒紧腰带,一天只喝两顿汤面,也得三千五百元,上街一趟,杂七杂八的开销又是不少。
罢工持续很久,国营铁路部门和政府都为自己开脱、巧辩,受害的是夹在两者间的平民,是和他们三个人同样贫困的老百姓。
血汗钱越来越少。钱已经花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曾想到,没有火车,可以坐汽车走。不过,长途汽车只跑一半的路程,余下的旅途还得等候因罢工而停发的火车,里打外开还是一样。
三个人也曾找过东京都的“援助季节工人协议所”。可由于铁路瘫痪,回乡的人们中途受困,无处可去,蜂涌而至,搞得协议所也一筹莫展。
都说山谷一带有便宜的旅店,可出于畏惧,又不大想去。正在核计离开客栈,去地下道过夜时,终于看到罢工结束的迹象。到了这时,手中的钱已经花光,即使通车,也无钱买火车票了。国营铁路当局决不会对国民补偿罢工所带来的经济损失。
离村时,妻子用孩子的伙食费给自己买火车票时的那副面容又浮现在脑海。事到如今,有什么脸面分文不拿地回家去呢?
三个人走投无路了。装点这光怪陆离大城市的霓虹灯在眼前闪耀,这儿要什么有什么。大都市如同银光闪闪的巨大的容器,装满了满足人们一切欲望的物资和美女。然而,容器中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也到不了他们的手中。哪怕一小块碎渣,不!哪怕是一颗微粒,也足以使他们一家人得到温饱啊!
这五光十色的世界,虽然可以看得见,却绝不能为自己所有。满足欲望的对象和他们之间,隔有一张冲不破的透明簿膜。若想破坏这层薄膜,就必须反叛这个社会。但是,直到今天,他们的思想深处还未曾产生犯罪的闪念。
“当强盗去吧!”
其中一个人的提议,使心神不定的人们不再犹豫,一只诱惑的手牢牢地抓住他们。
2
不管怎么说,当强盗就要抢有钱人家。他们把行李寄存在上野火车站的物品寄存处后,便四处物色抢劫的对象。可是,那些富豪巨贾的院宅都戒备森严,说不定还有保镖和警犬哩!外行人即使想当场抢劫,也很难下手。
东京都有千家万户,竟没有他们可以下手的对象。
公寓的住户互相间漠不关心,看起来倒是很适于行抢。可相应地对外来人员也戒心十足,可以说,对所有来历不明的陌生人都不相信。先是从屋门的瞭望孔投出窥测的冷冷目光,接着便通过门上的扩音器盘问,若是回答得不圆满,对方是不会开门的。即便花言巧语地骗开了门,还有直通警卫室的防盗警铃。邻居间漠不关心,自卫感却十分强烈。
三人转到一户独门独院的豪华公馆的墙外,墙内好象有狗。庭院树丛中洒下的灯光温暖柔和,说明室内一定是合家团聚、笑语盈盈。那是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他们也有妻子,可是,从降生那天就注定了与丰厚的物质条件不共戴天。
某他的楼院、集体住宅,对他们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希望。
一旦心虚,越发畏缩。
“罢了,别干这种营生,回去吧!”个头最高的人说。
“回去?回哪儿去?”中等个的人问道。
“事到如今,连家都回不去。”小矮个子补充了一句。
“那倒是。不过,在这种地方转悠,警察会盘问的。”大个子说。
“火车票钱从哪儿来?”中等个子反问道。
“再、再找活儿干。”大个子说。
“上哪儿找活儿呀?”小个子问。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正因为没有找到工作,所以才沦落到这般地步。
夜深了,灯浅显著地减弱了。如果警察发现这三个衣衫褴褛的人在有所追求地四处徘徊,无疑会上前盘问。
“唉,肚子饿啦。”
一个人的哀叹,使另两个人也感到腹内空空。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象样地吃过饭。自打下决心当强盗,戳破了犯罪这块薄膜后,随之而来的紧张感,使他们忘记了饥饱。
恰在这当儿(或者可以说很不恰当),一股美味食品的芳香,从夜空中飘来。虽然那是汤面味,但也使饿肚子的人感到格外的鲜美,
三个人蹒跚地循味走去。这是一座虽然称不上豪华的官邸,却也是围有木栅栏、造型时髦的两层独楼。随着院内摇曳的树枝,室内射出的灯光时隐时现,好象楼内的佣人已经起床。由于顺风,食品的芳香从楼房的一角飘来。
一旦意识到饥饿,受到食物芳香刺激的胃囊,如同刀绞一样痛苦难耐。食欲和性欲一样可以使人丧失理性,甚至忘记提防恶狗和门卫。不过,这三个人只是如同被食物吸引的野狗,还没有达到恶狼的那种地步,因为他们还有善良的本性。
“找什么借口,要点吃的吧!”
“提出个理由,肯定能给我们。”
“反正咱们又不是强盗,只不过是去讨点吃的。”
三个人意见一致,走近那座搂房。大院的铁门紧闭。铁门并不太高,可以跨越过去。越门而入的三个人,沿着小楼的外墙循味走着,幸好没有狗。
找到了地方,食品的芳香却骤然不知散向何处,嗅不到了。方才确实是从这儿散发出的呀!三个人不死心地沿着小楼的一端寻找。在院外看得还不大真切,进到院里却发现这是座意外大的建筑,连点灯的那个方向现在何处都分辨不清了。三个人走到了庭院的死角。
转来转去,摸到象是厨房的一个地方。那儿有扇拉门,悄悄地用手试探着摸索,发现没有挂锁。三个人轻而易举地进入楼内。到了这时,他们才恍然大悟是判断错了:远处传来唢呐声,汤面的香味就是从那家昼夜营业的面馆飘来的。
“怎么,面馆在那边?”
“可不,还以为是这座房子呢。”
“反正咱们也闯进来了,不妨找点什么吃的。”
他们压低声音商量。虽说下决心当强盗,可连把手电都没有。不过,这并没有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不便。厨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冰箱、瓦斯台、烹调台、餐具,各种炊事用具都有条不紊地摆在应放的位置上,反映出这家主妇或者是佣人的性格。
他们刚要打开冰箱,忽然发现紧里面的房间闪出光亮,这惨淡的光照亮他们的脚下。同时,依稀听见有轻微的说话声音。
“里面好象有人!”大个子轻声说。“象是个女的。”
“如果是女的,咱们就来者不善,不光图冰箱里的剩饭残汤,也得抢些钱!”小个子从烹调台上拎起一把开刃的菜刀。别看他个头最小,胆量却顶大。
“喂,你要干什么?”大个子不由一惊,瞅一眼手持菜刀的小个子。
“没什么,只不过是吓唬吓唬她,不会真砍的。”
“咱们先去看看。”中等个头的汉子显出一副另有考虑的表情说。
三个人各怀鬼胎,蹑手蹑脚地朝里面的亮处摸去……
路旁死尸
1
冷眼看去,仿佛是个流浪汉在那儿睡酣,他躺在可以躲避梅雨初晴后酷热日光的大楼的阴面、一条来往路人甚多的人行道旁。
流浪汉从很早就睡在那里,由于最先路过这里的行人看见了他,所以,他肯定是在头天晚上就睡下的。不少人都看见他横卧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每天按时路经这里的通勤的人,沿着早晨上班时走过的路回家时,步履略显匆忙;商品推销员如数小石子一样,在那儿踱来踱去。在他的眼里,路人如同树木、石子,倘若不这样自我宽慰,他的推销生意也不能长久维持;学童们可能是受母亲的叮嘱,只是远远地用好奇和恐怖的目光瞧着,不敢靠近一步。
汉子身穿的一件旧衬衣,已经破烂得辨认不出原样,沾满泥水。透过衬衣的破洞,看见皮肤上满是灰垢。他多半是醉酒跌倒在地:睡着了:猫一样弓着背,踡着腿,脸伏在胳膊上。苍蝇在他周围营营飞舞,可见流浪汉的身上是多么脏。
如果仔细观察,肯定会察觉他是始终固定在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上。不过,过路的人都是漫不经心地从他身旁走过,即使有人注意到流浪汉的可疑姿势,也是默不作声,惟恐牵连自己。
假若是一个衣饰体面的人倒在那里,或许会有人上前询问。可是,冒冒失失地为一个来路不明、衣衫褴褛的人受牵连,被讹诈,实在犯不上。对他人的关心,是建立在自己的安全首先有所保障的基础上。
事也凑巧,附近的管区发生案件,警察被召到那边去了,所以,此地连巡逻的警察都没有。
最先靠近流浪汉的是一只野狗,它凑近流浪汉的脚,接着放心大胆地围着他的脸嗅来嗅去。其他几只狗也跑来了,狗找狗友,近来出没在这一带的几只野狗都围拢在流浪汉的身边。
这个场面终于引起冷漠的路人的注意。几只狗围在身边,流浪汉却睡相依旧、久久不醒,实在不可思议。
“瞧,那个要饭的真奇怪!”
“狗都舔他鼻子脸了,还不睁眼睛。”
“不是舔,是在咬哪。”
“是不是死啦?”
“象是。”
“是呀,这个人从一大早就躺在那儿。想到对自己似乎并无危险,过路人的漠然心理也就急剧地为好奇心所代替。
人们赶走野狗,汇拢过来。流浪汉还是用同样的姿势躺在原地。一个勇敢的过路人,战战兢兢地把手搭在流浪汉的身上。
“喂喂!你,怎么啦?”
随着喊声,这个勇敢的人面色骤然苍白。他的指尖所触之处,毫无活力感,在推动身体的瞬间,一直勉强维持的平衡姿势崩溃了,遮掩颜面的胳膊无力地展开,流浪汉那副怪模样完全暴露在路人的面前。
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凸出的眼球、粘着血痕的嘴角。难道是狗咬的吗?死者的面部带伤,惨不忍睹。几名妇女情不自禁地发出尖叫。
即使认为他的脸是被狗咬伤的,死因也是十分蹊跷。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接到报告后,迅速赶到现场。由于死因不明,警方在现场设下保护线,禁止行人靠近,同时和上级警察局取得联系。局里派出的验尸人员赶来了。只要明确断定并非是自杀,侦察部门就会随后出动。
警察局听说街头死了个流浪汉,开始并没有引起注意。虽说流浪汉和百万富翁都是人,但是,随着经济危机的日益加剧,街头的流浪者尸体也日渐增多,屡见不鲜了。在人生的路上处处受挫的穷汉,顶多是借廉价的水酒浇愁,混日等死。他们仿佛就是为了死才出生的。终于,死神的魔爪攫住了他们:肝功能失调、肝硬化、心律不齐、脑出血是这些人致死的四大原因。由于营养不良,衰弱的身体再沉耽在酒中,内脏失去功能。也有死于殴斗的,反正寿命都不长。死一两个身份不明的流浪汉算不了什么,于社会毫无损碍。干脆说,对于这些死了倒好的人,无论他们的死因如何,都没有人愿意积极出面调查。
死者年龄为四十四、五岁,身体衰弱,象是体力劳动者,由于长年干活,手都皲裂了。时值酷暑,苍蝇麋集,但还没有闻到尸体的腐臭味。
尸体鉴定结果,死因是后脑部受击。后脑部右侧可见因厚刃刀的刀背或棍棒状钝器击打而形成的凹陷,给大脑以致命伤。现场没有遗留凶器。
“有没有可以表明身份的什么物件?”担任现场指挥的当地警察局的侦察股长,一面擦拭脸上的汗珠,一面问道。尸体头部附近有一件折皱的西服,看来死者生前曾用它做枕头来着。西服满是油渍,但没象衬衣那样褴褛。上面没有写名字,衣袋里仅有三枚十元的硬币,揉搓成一团的手帕和一块用报纸包着、刚啃了几口的夹馅面包。没有任何可以表明死者身份的东西。
“说不定是斗殴被打死的吧?”侦察股长冷冷地说。
梅雨初晴,似火的骄阳晒得警察们不想再做其他的搜查。毫无疑义,犯罪动机中已经排出“抢劫财物”的可能。根据对尸体的初步鉴定,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深夜或今日凌晨零时至拂晓三时左右,结论是他杀。开始对犯罪现场进行搜查。
搜查没有获得重要的收获。被害人是后头部受钝器数次殴打致死。当遭到凶手第一击打时,被害人便失去了知觉。接着又是致命的几击,似乎被害人毫无还手的余地。凶杀在极短时间内结束。虽然没有目击者,但这种推断是合乎逻辑的。
尸体经法医检验,也确认是基于犯罪的他杀,并交东京大学法医学教研室进行司法解剖。解剖结果与现场初次判定的基本一致。
①死因:脑压迫。
②后脑部顶骨有长方形凹陷骨折,与骨折处平行见一裂缝。遭击处表皮脱落。凶器疑似棍棒、铁棒状钝器。
③胃内几乎空空,有混杂酒精成分的混浊液体。
④估计死亡时间为七月十二日午夜零时至二时。现场位于目黑区八云二三十X号地区,目黑大街路旁。
至此,已经完全明确这是一起杀人案件,决定在当地的碑文谷警察局设立侦察总部。
2
案件毫无进展,立案后的第一个二十天,就这样白白地过去了。在这二十天里没有找到线索,意味着案件将陷入迷宫。
这二十天里,在报纸上刊登了被害人修复后的照片,鉴别了有前科的犯人的指纹;查阅了要求寻找失踪亲属的申请。同时,又到流浪者较多的上野、新宿等地的警察局调查,都说没有此人。被害人的身份依然不明。
正当总部中也有人流露出尽早解散的思想苗头时,一个工人模样的汉子找到总部。他,四十左右年纪,头上缠着毛巾,身穿工作服,脚登一双胶皮鞋子,是在山谷常见的那种等候雇用的典型临时工的打扮。多半是由招工头招到工地来的。来人不象带有危险物品。
他唯唯诺诺地走进警察局的大门,提心吊胆地对守卫室的守卫说:
“那个,我想提供点情况,有关在这附近被杀的那个流浪汉的事儿,可是……”
兼做收发工作的守卫即刻明白这是来反映情况的人,便告诉他到楼内设在训示室的侦察总部去。可是,工人却呆立在原地,根本不打算到里面去。
“怎么了?”守卫问道。
来人只是应了一声:“没啥,我想稍等一会儿。”还是站着不动。多半是被警察局的气氛威摄住了吧!警方虽然也曾想消除警察局的恐怖气氛,使局内的空气尽量随和一些,不过,总是达不到其他办公机构那种地步。
“请到这边来。”守卫唯恐这位特意赶来提供情报的人跑掉,便走在前面领路。
“先生,”那个人在守卫身后怯生生地发问。
“什么事情?”
“我要是提供了帮助破案的情报,那、那……能给我奖赏吗?”
来访者中也有以赚钱为目的而出卖情报的人,这个人也属于那一类吧!守卫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们不买情报。不过,对协助破案的人要相应地给些酬谢,那是为了补偿协作者为得到情报所付出的代价。”
“是呀,是呀,我到这儿来还花了电车钱哩!”
“你是从哪儿来的?”
“山谷。我住在那儿一家小旅店。”
“特意从山谷到这儿来的吗?”
“这附近正翻修一幢旧楼,我在那儿干活。”
“这么说,你是没花什么电车钱罗!”
从山谷到工地,肯定是由施工单位出车接送。
“那、那、那个,我没赶上趟,自己坐电车来的。”工人在闲谈中露出了实情,显得十分狼狈。
“没关系。这屋就是侦察总部,如果你有好的情报,当然会给你相应的酬谢,你要好生配合。”
守卫把工人交给屋里的一位警官。在屋的是由基层警察局抽调到总部的刑警太田,他刚从外面调查归来,正在一面用扇子往汗津津的身上扇风,一面再次推敲今天的调查提纲。这时,守卫领来了这个工人。
太田的视线从提纲上移开,投向来者。他略微一瞥,就产生一种预感——这个庄稼佬很有用。这是他在实践中磨练出来的直接观察力。这个人的外表打扮和被害人十分相似,如果他一旦失业,马上也会被赶出旅店,加入在地下道和大厦阴面流浪的没有固定住处的队伍中。太田断定他来自和被害人相同的世界。
太田和蔼地请他坐下,亲自倒上一杯凉麦茶,试图安稳他那颗怦怦跳动的心。
“这么说,您知道关于被害人的线索?”瞅准他呷麦茶的间隙,太田试探说。这是在断定这名工人肯定认识被害人的前提下,发出的诱导。
“看过报上的照片了。”
来人果然按着太田的诱导,把给不给奖赏的碴儿拋到了九霄云外
“报上刊登照片,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我是偶然在旅店的旧报纸堆里发现的。”
“您知道被害人的身份吗?”
尽管太田竭力想压低嗓门,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高起来。
“好象从前和他在工地上一块干过活。”
“工地?哪个工地?被害人姓什么?家在什么地方?”一连串的发问,问得工人不知所措。
“啊,对不起,请您先把被害人的名字告诉我。”
“准确的名字我不知道。只是,他的同伴都叫他‘山’。”
“他有同伴吗?”
“他们总是三个人在一起,象是从东北边来的,说话有‘吱吱’腔。”
“三个人中剩下的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工地吗?”
“这个,我不清楚。那还是五月份的事情呢。”
“那个工地在哪儿?”
“在崎玉县叫作所泽的一个地方,是一家汽车配件公司的独身宿舍工地。”
“什么时间的事情?”
“我在的时候是五月中旬。说句题外话,那儿的待遇挺差;工作只是挖坑,还不是天天都有活干。所以我呆了十来天就跑出来了。当时,和我在一块干活的人里有这三个人。其中叫‘山’的,就是被杀的这个人。”
“那么,打您离开工地后,就不知道三个人的下落了吗?”
“不知道了。如果您去工地,或许能打听到那三个人后来的消息。”
“那个工地现在还有吗?”
“工期说是九个月,我想还会有的,是大幸建筑公司承建的。”
“谢谢您特意来提供情况,这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今后,说不定还要麻烦您。我想,我们总部还会登门向您致谢的,请您把通讯地址和姓名留下来。”
由于太田刑警抢先说了这些话,工人没再开口要什么奖赏。
3
工人小塚要吉提供的情报,尽管是微弱的一丝光亮,但为陷入僵周的侦察工作指出了方向。“象是从东北边来的三个短工中的一人”,这句话,给在黑暗中摸索被害人身份的侦察总部带来一线光明。如果去所泽工地,或许能得到更详细的材料。和所泽警察局联系后,得知工地仍在施工,总部决定派太田刑警走一趟,同行的是由警视厅侦察一科来的刑警下田。
下田是警视厅侦察一科第四侦察室的人,也是负责侦察凶杀案的那须小组中最年轻的成员,在流浪汉被杀案件发生后,立即来到侦察总部。警视厅的刑警中,他头脑聪敏,总好蔑视来自基层的同事。可是,下田一见到年纪较大、个头略矮于他的太田,立即产生了好感,总部成立不久,两人就合伙办案了。
两人从池袋上车,乘西武池袋线电车去所泽,工地位于所泽市管辖的狭山。由于错过了乘车高峰,车内乘客寥寥无几。
“说不定那个受害人也有家属,他们还不知道他的死讯哩。”下田沉痛地喃喃说。
车内空座很多,有几个人却偏要站着,这个时候的电车里人少、悠闲。想到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在这悠闲的环境中去追查杀人凶犯,下田不由感到一种凄楚。
“衣衫是褴褛一些,可从他有件西服来看,死者失去固定住处时间不会太久。”太田想起死者的衣服。
“是呀,他没有带厚纸板和旧报纸。”
合同期满、失去职业而到处流浪的人,都是地舖硬纸板,身蒙旧报纸或塑料布睡觉。特别硬纸板,更是必不可少的“寝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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