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译罗马帝国衰亡史》【全本】爱德华·吉本

《全译罗马帝国衰亡史》全本 作者:爱德华·吉本

内容简介

18世纪,启蒙时期代表人物、史学泰斗爱德华•吉本以毕生精力,创作出享誉世界200多年的不朽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自问世以来,《罗马帝国衰亡史》受到无数名家的极力推崇,包括哲学泰斗休谟、“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全球史奠基人麦克尼尔、科幻经典《银河帝国》的作者阿西莫夫等。二战时期知名的英国首相丘吉尔,更是经常在演说中引用书里的金句,其政治和战略思想也深受该书影响。《罗马帝国衰亡史》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角度,展现了罗马帝国1300多年由盛而衰、直至毁灭的全过程。博大雄伟的史观加上优美典雅的文字,使得西方人一谈及罗马帝国,必定会想到此书。此书也自然而然成为了了解罗马帝国不可不读的至高经典。透过这部包罗万象的史诗巨著,不同领域的人士可以从中得到不同的启发:政治家看到了权力的逻辑,军事家看到了战争的本质,企业家看到了制度的更迭,哲学家看到了思想的演变,文化学者看到了文明的兴衰翻开本书,领略罗马帝国1300年盛极而衰的恢宏史诗。

正文预览

全译罗马帝国衰亡史
作者:爱德华·吉本
内容简介
18世纪,启蒙时期代表人物、史学泰斗爱德华吉本以毕生精力,创作出享誉世界200多年的不朽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 自问世以来,《罗马帝国衰亡史》受到无数名家的极力推崇,包括哲学泰斗休谟、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全球史奠基人麦克尼尔、科幻经典《银河帝国》的作者阿西莫夫等。二战时期知名的英国首相丘吉尔,更是经常在演说中引用书里的金句,其政治和战略思想也深受该书影响。 《罗马帝国衰亡史》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角度,展现了罗马帝国1300多年由盛而衰、直至毁灭的全过程。博大雄伟的史观加上优美典雅的文字,使得西方人一谈及罗马帝国,必定会想到此书。此书也自然而然成为了了解罗马帝国不可不读的至高经典。 透过这部包罗万象的史诗巨著,不同领域的人士可以从中得到不同的启发: 政治家看到了权力的逻辑, 军事家看到了战争的本质, 企业家看到了制度的更迭, 哲学家看到了思想的演变, 文化学者看到了文明的兴衰 翻开本书,领略罗马帝国1300年盛极而衰的恢宏史诗。

吉本序
余择定主题,勠力以赴,容有不当之处,尚请见谅,然述史乃藏诸名山之事,绝不敢哗众取宠,哓哓不休,有渎诸君清听。值此《罗马帝国衰亡史》首卷出版之际,就余著述之构想,聊为数语。
伟哉罗马,举世所誉,经此变革,虽毁犹荣,仅将千三百年之衰亡,区分三期以述之。
其一起于图拉真至安东尼家族当政,帝国之势力与威望臻于鼎盛,难免日中则昃之危,覆灭西部帝国虽为日耳曼与西徐亚蛮族,亦为欧洲现代文明国家之先世,变局之剧烈直至罗马之权势为哥特之君王取代而后已,结束之期当为6世纪初叶。
其二概述查士丁尼即位,明法教战,复兴东罗马帝国之基业;及于伦巴第人入侵意大利,阿拉伯人征服亚非两洲之行省,伊斯兰教之崛起与传播,君士坦丁堡之内忧外患,查理曼大帝建立日耳曼神圣罗马帝国,时为公元800年左右。
其三历时最长,达六个半世纪,首述西部帝国重建,迄君士坦丁堡失陷于土耳其人,堕落之王朝遭受绝灭之命运,语言与习俗承古代罗马之余荫,唯其统治仅限于一城耳,述史难免涉及十字军之盛衰,希腊帝国惨遭蹂躏之始末,且余出于癖好,不免爬梳中世纪罗马之前尘往事。
余将首卷仓卒付梓,差错在所难免,勉力完成开宗明义之前部,第二卷则要将安东尼至西罗马帝国覆亡这一令人难忘的时期,作一完整之述著。后续各卷仅存奢望,成败不敢断言,欲照构想行事,治古代史与现代史为一体,则有待上苍厚爱,赐余多年之健康、闲暇与坚毅耳。

爱德华·吉本述于伦敦本廷克街

1776年2月1日

第一章 罗马帝国在安东尼时代的军事和疆域(98—180 A.D.)
公元2世纪的罗马帝国,据有世上最富饶美好的区域,掌握人类最进步发达的文明。自古以来声名不坠而且纪律严明的勇士,防卫着这个帝国辽阔的疆域。法律和习俗虽温和,却能发挥巨大的影响力,逐渐将各行省融合成为整体。享受太平岁月的居民尽情挥霍先人遗留的财富和荣光,从表面看来共和体制似乎仍受到尊敬和推崇,国家主权似乎仍旧掌握在元老院手中,实际上,执政治国的大权已全部授给皇帝。 
这段大约80年的太平盛世,有涅尔瓦、图拉真、哈德良和先后两位安东尼皇帝,他们均能以才治国,以德抚人。
本章及以下两章叙述了帝国的声威。之后,随着马可·安东尼的崩殂,国势如江河之日下,陵夷满目以至于万劫不复,此一重大变革仍为当今世界各国所记忆犹新。

一、奥古斯都在位时的罗马帝国

罗马对外重大的征讨作战均在共和时期完成。后继各朝的皇帝依赖元老院的政策、执政官的好胜心以及人民的尚武精神,大多仅满足于维持疆域。
罗马建国最初的700年中,凭借傲世的武功获取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到了奥古斯都当政,才放弃吞并世界的雄心,用稳健的作风主导政策,并将这种精神在公众会议中表露无遗。因禀赋和环境的影响,奥古斯都养成爱好和平的习性,同时也不难发觉罗马已处于巅峰状态,虽然无须畏惧战争,也不必把一切军国大事全部诉诸武力解决。此外,远地作战的艰苦情势与日俱增,使得胜败未能预料,战争所导致的后果,是愈来愈多的动乱与愈来愈少的利益。
奥古斯都有丰富的征战经验,在经过深思熟虑的评估以后,他确信,对于无法制服的蛮族只要稍作让步,仍能保持罗马的安全和尊严。所以不必让他的臣民和军队冒着帕提亚人的矢石再度交战,他宁愿签订保持颜面的条约,让对方归还在克拉苏的一次败仗中所失去的鹰帜和被俘的官兵。[1]
奥古斯都当政初期,有将领主张要把埃塞俄比亚和阿拉伯·费利克斯[2]纳入版图,他们千里行军到达南部热带地区,[3]炎酷的天候击败了入侵的罗马军队,使得僻远地区不谙战争的土著免于刀兵的灾祸。欧洲北部的国家并不值得劳师动众去征服,日耳曼的森林和沼泽地带,居住着孔武有力的蛮族,他们为了自由宁愿舍弃生命,[4]在和罗马人初次接触时,似乎是屈服在军团的优势武力之下,等到背水一战时,却又能奋勇求胜,重获独立自主。这使得奥古斯都感到气数态势的变化难以预料,一直耿耿于怀。[5]
奥古斯都崩殂后,遗嘱在元老院公开宣读,给继位者留下极珍贵的指示。罗马帝国疆域西到大西洋、北至莱茵河和多瑙河、东以幼发拉底河为界、南抵阿拉伯和阿非利加[6]的沙漠,把大自然的地理限制作为永久的防线和边界。
人性好逸恶劳,原本无可厚非,明智的奥古斯都为了人类的安宁而提出的怀柔政策,竟被他的心存畏惧及恶习缠身的继任者全盘接受。最初几位当政者,不是一味追求奢华淫乐,就是暴虐无道残民以逞,很少视导部队和巡幸行省。因为自己怠惰而忽略武事,又怕骁勇善战的部将作战凯旋,以致功高震主篡夺帝座,所以把建立事功当成对君权的无礼侵犯。每一位罗马将领率军在外,都小心翼翼以守土为职责所在,不愿征讨蛮族,以免惹来杀身之祸。[7]

二、怀柔政策下的对外征战
公元1世纪时,罗马帝国唯一增加的行省是不列颠。继承帝位者只有在这件事上,追随恺撒的作为,而不遵从奥古斯都的训谕。
不列颠与高卢海岸贴近,似乎时时在召唤军队入侵,盛产珍珠的诱人传闻,更引发他们的贪婪野心。[8]不列颠虽然被视为孤悬海外、隔绝封闭的世界,然而用兵的方略倒是与大陆作战没有多大差别。这场长达40年的战争,是由最愚蠢无知的皇帝开启战端,由最荒淫无道的皇帝继续支持,到最怯懦胆小的皇帝手中宣告终止。[9]岛屿大部分土地在那个时候已经降服于罗马的统治。
不列颠的各部族虽然英勇善战,却乏人领导,再加上生性自由不羁,欠缺团结合作的精神,因此他们拿起武器作战虽勇猛绝伦,但也经常反覆多变,时而弃械向敌投降,时而各族间兵戎相见,最后的下场是各自为战,难逃被逐一征服的命运。卡拉克塔库斯[10]坚忍不屈的屡败屡战,波迪西亚[11]不惜牺牲的报仇消恨,德鲁伊[12]教徒宗教狂热下的前仆后继,都无法阻止罗马大军长驱直入,也不能改变整个国家遭受奴役的后果。
虽然当时的罗马皇帝有的懦弱退缩,有的堕落残暴,但是这些将领率军在外,倒都能维护国家的尊严。图密善皇帝在位时,他的军团在阿格里科拉指挥下,击败喀里多尼亚人在格兰扁山丘集结的队伍;他的舰队从事前所未有的海上探险,克服各种危难,环岛展示罗马的军威;而皇帝自身安居宫中,听闻军中传来获胜消息而大感惊惧,在这种状况下,不列颠的征讨只有草草结束。原来在阿格里科拉的计划里,可以很轻易地将爱尔兰纳入版图,就他的意见看来,只要一个军团以及少数的协防军就可以达成任务。占领西部的岛屿非常有价值,等不列颠人举目四顾,自由已经毫无指望,就会束手就缚。
阿格里科拉有优异的功勋,所以才被解除统治不列颠的职务,平定蛮族的计划即使再周全也只有放弃。这位处事审慎的将军在离职以前,为了保障领土安全,采取了必要的预防措施。他平时就观察到不列颠有两个相对的海湾,把整个岛屿分成大小不相等的区块,这就是现在所称的苏格兰河口湾,越过这段狭窄的颈部大约有40英里的距离,他派驻军队部署一道防线。安东尼·皮乌斯即位后,用石块砌成基础,上面覆盖草皮成为壁垒,来增强全线防御能力,此即“安东尼边墙”[13],距离现在的爱丁堡和格拉斯哥不远,长久以来都是罗马行省的界线。土著喀里多尼亚人在岛的极北部,过着狂野无羁自由自在的生活,并不是由于他们英勇过人,而是因为贫穷落后不值得征服。他们屡次向南进犯都被击退,损失很多人马,但是这片乡土从未降服。罗马人拥有世上气候最温和、物产最富饶的地区,因此对这块耸立着被冬季的暴风雪吹袭着的阴郁山丘、点缀着蓝色烟雾笼罩下若隐若现的湖泊、遍布阴冷而孤立的石南树丛的地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任凭当地的赤裸蛮族在森林里猎取麋鹿。[14]
以上所述是从奥古斯都逝世到图拉真即位期间,罗马边界的状况和帝国的大政方针。图拉真是个品德高尚、积极有为的国家元首,他接受严格的军事教育,有统御大军的才能。他把先帝奥古斯都规划的和平构想暂时搁置,开始连年的战争和征讨。军团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如今终于又等到了皇帝御驾亲征。
首先讨伐的对象就是好战成性的达契亚人,他们的居地越过多瑙河,在图密善当政时曾毫无顾忌地侮辱罗马帝国的尊严。这是一支孔武有力、凶狠残暴的蛮族,因深信灵魂不灭和轮回往生,所以作战时奋不顾身,视死如归。达契亚的国王德塞巴鲁斯与图拉真旗鼓相当,后来战至筋疲力竭、罗掘俱穷,虽不至于和罗马同归于尽,但也不轻言俯首认输。这是一场值得刻碑勒石的战争,[15]除了短暂休兵过一段时间,战争延续了5年之久,直到皇帝不顾一切投入全国人力物力,才使得蛮族完全降服。这场战争使得帝国获得了达契亚行省,等于增加了1300英里的边境线,这是违反奥古斯都遗言的第二次行动。现在帝国在东北方自然形成的边界,沿德涅斯特河、蒂萨河(或称提比斯库斯河)、下多瑙河和黑海成为一线。军用道路顺着多瑙河河岸到邻接的本德地区,仍然可以看出当年遗留的古迹。本德在现代历史上很有名气,因为这是土耳其和俄罗斯两大帝国之间的国界。
帝国初期诸帝之中,图拉真有继往开来的气概。长久以来人类对破坏者的赞誉远过于创建者,以致追求战阵的荣耀成为帝王将相永不可磨灭的过失。历代的诗人和史家对亚历山大赞不绝口,激起了图拉真与之一比高下的万丈雄心,使得这位罗马皇帝着手征服东方各国。他为自己的年老而叹息,认为自己很难有希望像腓力之子那样建立举世无匹的令名。
虽然图拉真的成就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表面上看起来倒是快捷迅速而光辉耀目。帕提亚人因内争而国势衰败,等到大军压境时不战而逃,图拉真也就趾高气昂地沿着底格里斯河顺流而下,从亚美尼亚的山地直达波斯湾,成为第一个在遥远大海上航行的罗马将军,因而感到沾沾自喜,可惜他也是最后一位。他的舰队蹂躏阿拉伯的海岸,甚至妄想进逼印度国境。元老院每天接到信息,说有新的国家和不知名的部落接受图拉真的统治,大家都惊叹不已。他们同时也接到正式文书,提到博斯普鲁斯、科尔基斯、伊比利亚、阿尔巴尼亚和奥斯若恩[16]的国王,甚至帕提亚皇室的成员,都从罗马皇帝的手里接受即位的冠冕;米底和卡杜克亚山地[17]的部落恳求罗马军队的保护;亚美尼亚、美索不达米亚和亚述[18]这些富饶的地区都被纳入版图,成为帝国的行省。等到图拉真逝世,明亮的远景立即黯然失色。最值得担忧的情况,莫过于遥远地区的国度,一旦失去强有力的控制,就会挣脱强加在其身上的枷锁。

三、后续各帝的守势作为
根据古老传说,一位罗马国王兴建卡皮托神庙时,地界神特米努斯(负责掌管罗马的疆界,按照习俗用一块巨石来代表)虽然位阶较低,但是拒绝让位给朱庇特主神。占卜官以此得出让罗马人感到高兴的预言:神祇的强硬态度,兆示着罗马主权所及的界线绝不会退缩。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个预言大多数时候都很灵验,虽然地界神特米努斯曾经抗拒过朱庇特的神威,但是现在却屈服于哈德良的权势。[19]他继位后首先采取的措施,就是放弃图拉真在东方征战中所获得的利益,帮助帕提亚人恢复推选制度,建立独立的主权;把驻扎在亚美尼亚、美索不达米亚和亚述的罗马守备部队撤走;遵守奥古斯都的遗言,再度将幼发拉底河当作帝国的疆界。难免有人要指责他公开的作为和私下的动机,认为他完全是嫉妒心作祟。当然哈德良这种做法,也是深思熟虑和稳健审慎所得的结果。这位皇帝具有完全矛盾的性格,时而节约俭省,时而慷慨大方,也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疑惧。不过,就他的地位而言,没有光大先帝卓越的成就,等于有负图拉真开疆辟土之厚望。
图拉真雄才大略的尚武精神,与继位者步步为营的稳健作风,形成非常奇特的对比;而哈德良孜孜不倦的工作态度,在安东尼·皮乌斯无为而治的儒雅风范衬托下,更令人印象深刻。哈德良的一生是永不停息的旅途。他将军人、政要和学者的才能汇集于一身,从帝王职责的践行中满足自己的求知欲。他根本不在意季节和天候的状况,光着头徒步在冰天雪地的喀里多尼亚行军,或是跋涉在上埃及的盐渍平原。他的足迹踏遍整个帝国,所有行省都亲临巡幸。[20]而安东尼·皮乌斯只愿留在意大利腹地过清静无为的生活,虽然亲自执政的期间长达23年,这位和蔼可亲的君主最远的行程,不过是从罗马的宫廷移到退休后的兰努维庄园[21]。
纵使个人行事风格有所不同,奥古斯都规划的制度,倒是为哈德良和两位安东尼所遵奉。他们坚持奥古斯都所订的方针来维持帝国的威严,却没有增加疆域的企图。他们采取各种不失大国风度的措施赢得蛮族的友谊,尽力说服其他的民族,让他们知道罗马势力的崛起,不是陷溺于征服的诱惑,而是热爱秩序和公义。经过43年的漫长岁月,由于这几位皇帝的德行感召和辛劳工作,他们的成就为万世所推崇。要是把军团在边界上微不足道的应战行动略而不提,哈德良和安东尼在位期间,的确为世界和平带来美好远景。[22]罗马帝国的威名受到最遥远国家的尊敬,最强横的蛮族发生纠纷时,也会听从皇帝公正的仲裁。一位当代史学家提到,外国使者恳请入籍成为罗马臣民,当局认为这种尊荣不能轻易授人,因而加以婉拒。
罗马的武力使人畏惧,皇帝即使推行怀柔政策,一样能保持尊严不容轻视。他们不断以备战状态来保持和平,用正义的要求来规范作战,同时向邻近国家严正宣称:“若要罗马雌伏忍辱,情愿决一死战。”哈德良和老安东尼原来用以展示军威的武力,被马可·安东尼皇帝用以对抗帕提亚人和日耳曼人。蛮族的敌对行动,让这位富于哲人信念的君王大动肝火。在一场配合良好的守势作战中,马可·安东尼和所属将领分别在幼发拉底河和多瑙河两处战场赢得重大胜利。罗马帝国的军事成就不仅在于维护安稳现状,也在于确保胜利成果。这方面的史实由于受到时人的重视,将成为深入的研究主题。

四、罗马帝国的军事体制
在共和体制时代,运用军队的权力取决于一定阶层的市民,他们有国家去热爱、有财产要保护、分享执行法律的权利。维系这个体制不仅事关个人利益,也是自己应尽的责任。等到征讨范围扩大,人民的自由权利随之丧失,战争逐渐发展成为军事艺术,同时也恶化成商业行为。[23]
就军团而言,即使在遥远的行省招募兵员,也只选罗马公民,唯其如此,才具合法资格[24],服役才有适当报酬。但更被注重的是年龄、体力和身材等条件,在征选兵员的过程中,宁愿要生长在气候寒冷地区的北方人而不挑南方人,要找天生习武的门第,也到乡间招募,而非在城市寻找。一般认为,投身辛苦的行业,像铁匠、木匠和猎人,比城市里活动较少、从事服务业的人员,在执行勤务时更能发挥果敢和决断的能力。等按财产资格服兵役的制度取消后,罗马的军队仍由家世良好、受过教育的军官指挥,但一般士兵还是像现代欧洲的佣兵一样,出身贫贱,很多甚至是卑劣分子和罪犯。
爱国心是古代大众遵守的德行,身为自由政体的一分子,基于个人利益而产生强烈感情来保护此政体,使之能绵延不息,此种情操使共和时代的军团所向无敌。专制君王的佣兵和奴仆,对共和体制的观念极为淡薄,因此必须运用其他性质不同但更有拘束力的动机,像是荣誉和信仰,来弥补这方面的缺失。在农夫和工人看来,能进入军旅是光宗耀祖的事。阶级和名望全赖自己的进取心,一个低阶士兵的勇敢虽不见得能赢得多大的声誉,但个人的行为,有时会给连队、军团甚至军队带来荣誉或羞耻,所以他和团体是命运相共的。他进入军队服役时,要举行庄严的宣誓仪式,绝不背弃连队队标和鹰帜,服从上级领导,为皇帝和帝国安全牺牲自己的性命。[25]罗马军队对标帜的效命之心,是受到信仰和荣誉的影响激发的。金色的鹰帜闪耀在军团队伍前面,就是他们渴望献身的目标。在危险时抛弃神圣的队标,不仅是可耻的怯懦表现,更是大不敬的亵渎行为。[26]为了达成此一目的,除凭借想象所产生的力量,更由实际的畏惧和希望来加强。服役期间定额的薪饷和经常的奖赏,及服完兵役后应有的补偿和田地,[27]使艰苦的军旅生活得到安慰。另一方面,怯懦惧敌和违抗命令必然难逃严厉惩罚。百夫长获准用军棍责打犯错士兵,将领有权将下属处以死刑。[28]罗马军队铁的纪律原则,就是优秀的战士必须畏惧自己的上官远甚于所面对的敌人。从这些值得钦佩的兵书教范中,帝国军队具有了军人所应有的坚定和驯服的品质,要是拿蛮族的浮躁和冲动来与之相比,永远无法及其万一。
罗马人很清楚军队的缺点——仅依靠暴虎冯河的匹夫之勇而不讲求战斗技术和用兵法则。在拉丁语里,“军队”一词就是借用“操练”的原意。军事训练是达成纪律要求最重要而不可或缺的方式,新征入营的弟兄和年轻士兵,在清晨和傍晚要不停操练,老兵即使完全学会也要每天复习,任何人不得以年龄或已熟练作为借口逃避。部队在冬营时就架起宽大的棚屋,即使气候恶劣也不会中断训练。要是仔细观察便可知,在模拟作战中使用的特定兵器,比起实物要重一倍。
本章目的不是要详述罗马人的操练,我们的重点是,罗马人已完全领会到如何能增强体力、使四肢灵巧和让动作优美。他们不断教导士兵行军、跑步、跳跃、游泳、负重及操作各种兵器,无论在攻击、防御、远战和近战中都能得心应手地运用,而且知道组成各种阵式,甚至要求以皮瑞克战舞[29]的步伐,按着笛号的声音行进。
即使在承平时期,罗马军队仍然熟悉战阵之事。古代有位希腊历史学家曾和罗马人兵戎相见,他深有所感地写道,就罗马军队而言,只有流血才能分辨出是战场还是训练场。有才干的将领,甚至皇帝本人,都把训练当成政策来推行,经常亲自督导或担任示范,以鼓舞大家学习这些军事科目。哈德良和图拉真虽贵为帝王,仍纡尊降贵来教导无经验的新兵、鼓励训练有功的人员,有时还亲自下场较量一番,战技和体能的优胜者能获得奖赏。在这些君王统治下,栽培将校的兵法素养获得极大的成就,只要帝国能够保持强盛,军事训练就会被尊为罗马纪律中最完美的典范。

五、罗马帝国的部队编组
9个世纪的战争使军队有很多的改变和进步,波利比阿所记布匿战争[30]年代的军团,与使恺撒赢得常胜令名的军团以及保卫哈德良和安东尼君主政体的军团,在实质上已经大不相同。帝制时代的军团组织,主要战力是重装步兵,编成10个支队和55个百人队,分别由相当数量的军事护民官和百夫长率领。第一支队负责保管军团的鹰帜,编制人数达1105人,经过严格的选拔和考核,个个都是忠贞勇敢、战技精练的战士。其余9个支队各有555人,全军团共有重装步兵6100人。他们使用的兵器非常制式化,与所担任的职务完全配合:戴一顶有高耸冠毛的头盔,穿着胸铠或者锁子甲,腿部有护胫,左手执一面遮住全身的椭圆盾牌,正面微向内凹,4英尺长2英尺半宽,用木头做成外框,上面蒙牛皮,夹上铜片增加抵抗的强度。除了带一支轻矛,军团士兵的右手紧握无坚不摧的投矢,也就是沉重的标枪,大致有6英尺长,装上18英尺长的三角形尖锐矛头,[31]因为在10到12步的距离内,只有投掷一次的机会,所以无法与现代的火器相比。但是从训练有素、技术高明的士兵手中全力投掷出来,骑兵不敢贸然冲入,任何盾牌和甲胄也挡不住致命一击。罗马人只要投射标枪以后,就拔出佩剑一拥而上与敌军短兵相接。这种兵器很像西班牙军刀。但是刀身较短,双面开刃,经过淬火,非常锋利,不论是砍劈还是刺戮,用起来都很得心应手。罗马人教导士兵多用刺和捅的动作,一方面使自己的身体不致暴露,另一方面对敌手造成的伤势也更为严重。军团通常排成八列的纵深,行与列之间保持3英尺的距离。部队无论是摆出长长的阵线,还是发起迅速的冲锋,都习惯于使用这种散开的阵式,可以随时应作战情势的变化和指挥官的调度,准备各种适当的部署。同时,这样的阵式下,士兵有自由的空间运用武器,行动不受妨碍,留出足够的位置,使得增援的兵力可以接替精疲力竭的战士。希腊和马其顿的战术与此完全不同,他们主要战力是十六列执长矛紧密靠在一起的方阵。[32]经过实战考验后,立刻就知道方阵远非军团的对手。
军团的骑兵编成10个中队,这是整体战力不可或缺的部分。如同第一支队的状况那样,骑兵第一中队有132人,其余9个中队各有66人。这10个中队共有726人,整个编成一个骑兵团。虽然隶属于军团,但作战时,却分开运用,通常单独或几个骑兵团集结构成一个侧翼。[33]皇帝的骑兵不同于过去的共和时代,是由罗马和意大利的世家子弟组成。他们马背上的军队资历,是进入元老院担任议员和执政官的阶梯,只要凭着自己的英勇建立功勋,有朝一日就可以赢得同胞的选票。自从风气变迁和朝代更替以后,骑士阶级[34]和最富有的人士,通常在政府机构担任司法和税务工作,不论何时想要从军报国,立刻就可以指挥一队骑兵或者是一个支队的步兵。[35]所以后来图拉真和哈德良从他们出生的行省[36],招募同一阶级的人员组成骑兵和担任军团的各级指挥官。马匹的繁殖和养育则大多在西班牙和卡帕多细亚进行。罗马的骑兵瞧不起东方的全装甲骑兵,认为全身披挂铁甲会妨碍行动,所以他们的配备是一顶头盔、一面圆盾、轻便的马靴和胸甲,主要攻击武器是一支标枪和一把长形宽剑,有时也像蛮族那样使用长戟和锤矛。
帝国的安全和荣誉主要委之于军团,但罗马的政策也能虚心采纳在战争中所有可用的手段。比如,会在未取得罗马公民资格的行省属民中定期大规模征兵,那些散布在罗马边境的有自治权的属国和罗马社区,只要提供人员在军队服役一定的年限,权益和安全就可以获得保障。甚至从有敌意的蛮族中挑选出来的队伍,在威胁利诱之下会被派到遥远的地区,为了帝国的利益而历尽兵凶战危的艰辛生涯。[37]上述人员所编成的部队统称为“协防军”。当然,会因时代和背景的不同而有某些程度的改变,但在数量上较军团的人数少不了多少。[38]协防军当中最勇敢和最忠诚的队伍,接受郡守[39]和百夫长直接指挥,遵从罗马纪律,接受严格训练;但大部分人员,还是按照乡土特性和早年的生活习惯,使用适合自己的武器。这种制度使每个军团配属定额的协防军,包括各种类型的轻装部队和投射兵器,优点是有各自的装备和训练,有利于在不同国度参加战斗。从现代军事的角度看,罗马军团并不缺少一支所谓的“炮兵纵列”,包括10部大型和55部小型投射机具,无论倾斜式或水平式,都能发射出破坏力惊人的石块和标枪。
罗马军团的营地从外表看来像是防卫森严的城镇,先遣人员将位置标定好后,就仔细将地面整平,把所有的障碍物砍倒、移开,让营地形状成为正方形,大致每边长700码,足够容纳2万人马。要是拿现代同样数量的部队来做比较,如果暴露在敌军火力之下,那么营地的正面要加大3倍,才能获得足够的安全掩护。统帅的中军大帐,也就是位阶最高的将领的居所,位于营地的中央,而且地势较高。骑兵、步兵和协防军各有驻扎的位置,进出的通道宽阔且平直,在帐篷和防壁之间,每边都留下200英尺长的空地。防壁通常有12英尺高,上下交错地打进尖锐的木桩,安装成一道坚固的栅栏,外面还有一道宽深都达12英尺的壕沟加以防护。这些主要的工事都由军团士兵的双手来完成,他们像运用刀剑和枪矛那样,很熟练地挥动铲锄和斧头。士兵们有充沛的体力可以说是天赋,但是要养成持久的耐力却有赖于习惯和纪律。
当号角声响起,发出撤离的命令,营地会很快被清除完毕,所有部队都须加入行军的行列,不得有任何延误和混乱。军团士兵除了自己的武器外,还要背负厨房用具、工事材料和数日的粮食,但他们在行动时并不感到有任何累赘。这种负荷对体质软弱的现代士兵而言,真是一种可怕的折磨。[40]他们用训练有素的稳定步伐行进,6小时可走20英里。一旦遭遇敌军,马上卸下行李,非常简便而迅速地由行军纵队变换成战斗序列。投石兵和弓箭手开到战线正面接战,轻装的协防军形成第一线,军团在第二线展开,发挥纵长战力,骑兵掩护侧翼,投射武器架设在后方。

六、罗马帝国的军事部署
就是如此的战争艺能,让罗马皇帝得以捍卫已征服的广大地区,即使在各种美德因奢侈和专制而腐化不堪时,帝国还能保持尚武精神。须知军队如果忽略纪律和训练,就无法发挥强大战力。军队人数今日仍可计算出来,一个正规军团有6831名罗马人,加上配属的协防军,总数约1.25万人。哈德良和后继诸帝在位的承平时代,编成三十几个这类战力强大的混合部队,常备兵力达到37.5万人。军团没有驻守在有城墙防御的市镇,罗马人认为这是使人衰弱和怯懦的避难所,所以扎营在大河的两岸或面对蛮族的边疆地区。驻地大部分都很固定,停留的时间很长久,我们可据以叙述部署的状况:不列颠有3个军团;莱茵河和多瑙河地区有16个军团,配备的位置是2个在下日耳曼,3个在上日耳曼,1个在雷提亚[41],1个在诺里库姆[42],4个在潘诺尼亚[43],3个在梅西亚[44],还有2个在达契亚[45];幼发拉底河的防务需要8个军团,其中6个配备在叙利亚,2个在卡帕多细亚;埃及、阿非利加和西班牙这几个很大的行省,因为远离战争,所以每个行省只要1个军团就可以维护内部安宁。
意大利共有2万名精兵,分别隶属城市支队和禁卫军,负责卫戍首都和护卫元首的安全。禁卫军几乎是每次帝位篡夺的幕后主使人,使帝国陷入分崩离析的地步,因此值得我们重视。他们的装备和组织与一般军团无异,除了有更华丽的军容和更颓废的军纪。[46]
由皇帝一手维持的海军与帝国的伟大似乎并不相称,但是就政府所要达成的目标而言,倒是足敷使用。罗马人的雄心大志局限于陆地,此黩武好战的民族,并没有受到提尔、迦太基和马赛等城市的海员那种积极精神的激励,要扩张世界的范围或探勘遥远大洋的海岸。罗马人对海洋并非好奇而是畏惧,[47]在摧毁迦太基和肃清海盗后,地中海就包含在他们的行省之内,皇帝的政策仅在维持领海平静和保护臣民的海上贸易。基于此种着眼,奥古斯都分别在意大利位置最适切的港口——一是亚得里亚海的拉文纳,一是那不勒斯湾的麦西侬——配置两支永久性的舰队。古人从经验得知,战船的划桨若超过两排,除看来壮观外,实际用处不大;而且奥古斯都曾用轻型快速帆船(又称黎本尼亚[48]型战船)击败对手高耸而笨重的艨艟巨舰,[49]赢得阿克兴海战[50]胜利。所以他将拉文纳和米塞卢姆的两支舰队编配黎本尼亚型战船,派出指挥官负责地中海东部和西部的防务,且每支分遣队配属数千陆战队员。罗马海军的主要基地除这两处港口外,普罗旺斯海岸的弗雷瑞斯也配置相当兵力,黑海也有40艘战船和3000兵员负责守备任务。此外,还要维持高卢和不列颠海上交通的舰队,及在莱茵河和多瑙河保持大量的快桨船,用来袭扰沿岸的国家,断绝蛮族的通道。要是我们评估一下帝国军备的一般状况,不论是步兵、骑兵,还是军团、协防军、警卫部队和海军,整个地面和海上的兵力,最保守的估计大约有45万人。这样的军事武力在过去虽堪称所向无敌,但在17世纪有一个王国,领土只相当于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却也建立了同样规模的实力。

七、罗马帝国的行省
在了解哈德良和两位安东尼皇帝当政时,怀柔政策的精神和支持这个政策的实力后,接着要清晰而详尽地叙述,一度团结在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各行省,现在已经分离成为许多独立而相互敌对的国家。
西班牙位于帝国、欧洲,甚至是整个古代世界的最西端,比利牛斯山、地中海和大西洋一直是亘古不变的自然疆界。这个辽阔的半岛被奥古斯都分为琉息太尼亚、贝提卡和塔拉科3个行省,现在则成为两个面积不相称的主权国家。葡萄牙王国目前位于好战成性的琉息太尼亚人所居住的地方,只是把东边失去的领土,向北边扩展疆域以获得补偿。格拉纳达和安达卢西亚这两个地方相当于古代的贝提卡行省。西班牙其余部分,加利西亚、阿斯图里亚、比斯开、纳瓦拉、莱昂、两个卡斯蒂利亚、默西亚、巴伦西亚、加泰罗尼亚和阿拉贡,构成对罗马政府至关重要的第三个行省,就以首都塔拉戈纳来命名。当地的蛮族以凯尔特伊比利亚人的势力最为强大,坎塔布连人和阿斯图里亚斯人最为顽梗不化,依仗山区险要地形顽抗,最后才向罗马军队归顺,后来也最早挣脱阿拉伯人的束缚。
古代的高卢包括比利牛斯山、阿尔卑斯山、莱茵河和大海之间的区域,比现代法国的面积还要大。所以目前这个国势强大的法兰西王国,要想达到古代的疆域,领土除了新近获得的阿尔萨斯和洛林外,还得加上萨伏依大公国、瑞士的各州、莱茵河4个选侯国,以及列日、卢森堡、埃诺、佛兰德斯和布拉班特等地区。恺撒征服的疆域原本包含着百余个自立的土邦,到了奥古斯都统治时期,根据军团行进的方向、河流的位置和主要土邦的情势,而把高卢划分为几个大致相等的部分。
地中海的海岸地区、朗格多克、普罗旺斯和多菲内,按照居民对原殖民区的称呼,将这个行省取名为纳博讷;阿基坦的行政区域从比利牛斯山延伸到卢瓦尔河;卢瓦尔河到塞纳河间的区域被称为凯尔特高卢,后来从著名的殖民区得到新的称呼,命名为卢格杜勒姆或者称为里昂;过了塞恩河就是贝尔京,更古老的年代是以莱茵河为界,但是在恺撒到高卢前不久,日耳曼人仗着蛮力的优势,占领了贝尔京区域相当大的部分;罗马开疆辟土的征服者,急切要掌握无法达成的目标,就将莱茵河的高卢边境,即巴西尔到莱登这片区域赋予了两个言过其实的名字——上日耳曼和下日耳曼。
因而安东尼统治的朝代,高卢有6个行省,就是纳博讷、阿基坦、凯尔特高卢或称莱昂尼斯、贝尔京以及两个日耳曼地方。
前面提过不列颠的征战,在岛上设立的罗马行省,边界已固定,区域涵括全部英格兰和威尔士及苏格兰低地直到邓巴顿和爱丁堡河口湾一线。不列颠在失去自由以前,这片土地为大小不等的30多个蛮族部落瓜分。西部的贝尔京人、北部的布里甘特人、南威尔士的西卢尔人,及诺福克和萨福克地方的伊塞尼人的人数最多。若对他们的语言和习俗深入探讨,穷究其雷同之处,会发现西班牙、高卢和不列颠的住民属同一种族,通称为凯尔特人。在他们屈服于罗马人的武力之前,经常相互争夺土地,干戈不断;臣服以后,成为中部地区的欧洲行省,包含范围从赫拉克勒斯之柱[51]到安东尼边墙,以及从塔古斯河口到莱茵河和多瑙河的源头。
伦巴第在被罗马征服前,不算是意大利的一部分,它被一群强大的高卢人占领。伦巴第人沿着波河居住在皮德蒙特到罗马涅之间的两岸地区,经常从阿尔卑斯山南下侵入亚平宁山大动刀兵,恶名昭彰。岩石海岸住着利古里亚人,现在已是热那亚共和国。威尼斯城市那时还没出现,所在的地点位于阿迪杰以东,原居民是威尼斯人。半岛的中部现在是托斯卡纳大公国和教皇国,古代有伊特拉斯坎人和翁布里亚人的遗址,前者使意大利奠定文明生活的基础。台伯河流过罗马七山,从此到那不勒斯边界,是萨宾人、拉丁人和沃尔西人的故乡,也是罗马初期赢得胜利的舞台。在这名留千古的土地上,早期的执政官获得凯旋的荣誉,继位者只图修饰庄园,而其后裔则在此建修道院。卡普阿和坎帕尼亚邻近那不勒斯,王国的其他地区居住着马尔西人、桑尼特人、阿普利亚人和卢卡利亚人等好战民族,海岸散布着兴旺的希腊殖民区。我们知道奥古斯都将意大利分为11个行政区,其中伊斯特里亚是个很小的行省,并入罗马城的辖区之内。
罗马帝国在欧洲的行省受到莱茵河和多瑙河的保护。多瑙河是欧洲大陆的主要水道,源头与莱茵河只相距30英里,全长1300英里,流向大致是东南方,汇集60多条可以通航的支流,经过6个河口注入黑海,很难想象狭小的海域能够接受气势如此汹涌的水体。多瑙河的几个行省通称伊利里亚或直称边疆,是帝国征战最频繁的地区,不过也受到特别的关注而有各自的名字,像雷提亚、诺里库姆、潘诺尼亚、达尔马提亚[52]、达契亚、梅西亚、色雷斯[53]、马其顿和希腊。
雷提亚行省早先是温德尼西亚人居住的地区,整个区域的一方是从阿尔卑斯山的山巅延伸到多瑙河河岸,另一个方向是从多瑙河源头到因河的会合口。这片平原目前大部分是巴伐利亚选侯的领土,首府奥格斯堡受到日耳曼帝国宪法保护。格里森人在山区平安度日,蒂罗尔是奥地利皇室众多行省之一。
位于因河、多瑙河和萨沃河之间的广大地区,在古代的名称是诺里库姆和潘诺尼亚,现在有奥地利、施蒂里亚、卡里西亚、卡尼奥拉、下匈牙利和斯拉夫尼亚。在最早的原始自主状态下,凶野的原住民紧密地生活在一起,受到罗马统治以后,仍然能够精诚团结,保持小家庭的制度。这里现在有日耳曼国王的宫廷,成为奥地利的权力中心,基于实力自称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这样称呼并不很适切,除去波希米亚、摩拉维亚、奥地利的北部地区,以及位于蒂萨河和多瑙河之间的匈牙利部分,都是后来获得不算在内,奥地利皇室其余的领土属于罗马帝国疆域之内的,就面积而言只占很小的比例。
达尔马提亚若被称为“伊利里亚”可能更加适当,这是位于萨瓦河和亚得里亚海之间的狭长地区,海岸的精华部分是威尼斯共和国的一个行省,还有一个很小的拉古萨共和国,仍保留古代的名称。内陆部分使用斯拉夫尼亚人的名字,称为克罗地亚和波斯尼亚,前者接受奥地利的统治,后者受土耳其总督管辖。但是蛮族的部落仍然不断骚扰整个国土,呈现混乱未开化的独立状态,根本分不清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势力的界线。
多瑙河与蒂瓦河同萨沃河会合后,就希腊人而言,这条巨川应被称为伊斯特河,正式把梅西亚和达契亚隔开。达契亚是图拉真征服的地区,也是多瑙河远岸唯一的行省。如果深入研究这些国家目前的状况,就会发现在多瑙河左边的泰梅斯瓦和外斯拉夫尼亚,在经过几次革命以后,已经纳入匈牙利的势力范围。摩尔达维亚公国和瓦拉几亚公国则承认奥斯曼政府的宗主权。位于多瑙河右边的梅西亚,在中世纪分裂成为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两个蛮族王国,现在面对土耳其的威胁又再度联合在一起。
把色雷斯、马其顿和希腊这整个广大区域称为鲁梅利亚,是为了不忘记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古老历史,后来这个称谓为土耳其所沿用。在安东尼当政的时代,色雷斯这个军事重地被纳为行省,大致北起海姆斯和雷多普山区,南到博斯普鲁斯海峡和爱琴海诸岛,虽然历经人世的沧桑和宗教的改换,君士坦丁在海峡比照罗马所新建的城市,[54]仍旧成为泱泱大国的首都。马其顿王国在亚历山大的统治下,征服亚细亚,由于先后两位腓力皇帝的政策,获得莫大的实际利益;再加上原先独立的伊庇鲁斯和色萨利,整个区域一直从爱琴海延伸到爱奥尼亚海。要是追溯底比斯和阿尔戈斯、斯巴达和雅典在历史上的赫赫威名,实难以想象古老希腊这样万世不朽的共和国,竟会沦为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亚该亚行省的命名就是受到亚该亚联盟的有力影响。
以上所述是罗马皇帝统治下的欧洲状况。亚细亚行省加上图拉真暂时征服的地区,就把土耳其帝国的势力范围全部包括在内。要是能够按照历久长存的天然形势,而不是独断无知的任意分割,不仅可以让欧洲更安全,也会获得有关各国的认可。小亚细亚[55]的名称与半岛的特色有关,这个半岛位于黑海和地中海之间,从幼发拉底河一直延伸到欧洲。其中最富饶的宽阔平原,坐落在托罗斯山脉和哈里斯河以西,罗马人使用亚细亚这个专有名词。行省的管辖范围包括古代的特洛伊、吕底亚和弗里吉亚等君主国,潘菲利亚人、吕西亚人和卡里亚人所占据的滨海国家以及爱奥尼亚地区的希腊殖民区。这些地方的艺术才能可与古希腊人媲美,但是武功远不及后者。
比提尼亚王国和本都王国据有半岛北部的土地,从君士坦丁堡一直到特拉布宗。西利西亚行省在南部的相对位置,东边邻接叙利亚的山区。内陆区域一度是独立的卡帕多细亚王国,与罗马的亚细亚隔着哈里斯河,东边则与亚美尼亚以幼发拉底河为界。我们可以看到黑海的北部海岸,亚细亚方面远到特拉布宗,在欧洲则超过多瑙河,全都臣服皇帝的统治,不是纳贡称臣就是接受派驻的守备部队。布德札克、克里米亚汗国、切尔克斯和明戈瑞利亚便是这些野蛮国度的现代名称。
塞琉古[56]是亚历山大的部将,也是他的继承人,将王座设在叙利亚,以统治上亚细亚,直到帕提亚人叛乱成功,才把疆域限定在幼发拉底河和地中海之间。等叙利亚被纳入罗马版图,其就成了帝国东疆。此行省跨越很大的纬度,除北边直抵卡帕多细亚山区,南边达埃及疆界和红海外,还不知其他界线位于何处。腓尼基和巴勒斯坦有时受叙利亚管辖,有时会分出。前者位于狭窄的岩石海岸,后者的土地面积和富饶程度还不及威尔士,但这两处却使人类永难忘怀,因为欧美的文字源于腓尼基,宗教则出自巴勒斯坦。从幼发拉底河到红海,沿着叙利亚无法确定的边界存在着大片寸草不生的沙漠。阿拉伯人要是过着隔绝的游牧生活,还能保持独立自主的状态,而只要在不太贫瘠的地点定居下来,很快就会成为帝国的臣民。
古代的地理学家对于要把埃及算成地球的哪一部分,感到非常为难。这个历史上灿烂无比的王国位于巨大的阿非利加半岛(非洲),进入的通道却是在亚细亚,历史上任何时期,亚细亚只要发生重大变革,埃及就只能谦卑地承受所产生的后果。托勒密王朝的宝座上坐着罗马的高官,马穆鲁克帝室的权杖现在掌握在土耳其总督的手里。尼罗河贯穿全境,从北回归线流向地中海长达500英里,两岸土地的肥瘠全靠河水定期泛滥。昔兰尼[57]坐落于地中海西边的海岸上,最早是希腊的殖民区,后来成为埃及的一个行省,现在已经被巴卡沙漠所掩盖。
阿非利加海岸地区从昔兰尼伸展到大西洋,长达1500英里,然而被夹在地中海和撒哈拉沙漠之间,宽度不超过80到100英里。罗马人把东部视为阿非利加地位最特殊的行省,在腓尼基人建立殖民区前,这片丰饶土地上居住着蛮勇好战的利比亚人,后来在迦太基统治下成为帝国的首都和商业中心。但是迦太基共和国的所在地,现在已经沦为积弱不振和动乱不已的的黎波里和突尼斯两个国家。努米底亚系由马西尼撒和朱古达合并而成,目前大部分地区受阿尔及尔军事政府统治。在奥古斯都时代,努米底亚的边界缩小,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国土勉强接受了毛里塔尼亚的称谓,还加上了恺撒尼西斯的字样。真正的毛里塔尼亚是摩尔人的故乡,来自廷吉或丹吉尔此一古老城市,为区别起见称作廷吉塔纳,就是现代的非兹王国。濒临大西洋的萨尔,是海盗大本营,因而恶名在外。就罗马人而言,这里是他们势力所及的极限,也是地理上的尽头。梅基内兹附近仍旧可以发现罗马人所建的城市,所居住的都是野蛮人,我们还要称之为摩洛哥皇帝。不论是摩洛哥更南边的疆域还是西格美萨,过去都没有成为罗马的行省。阿非利加的西部被阿特拉斯山脉的支脉所隔断,这座高山本平平无奇,其名却因诗人充满想象力的诗歌而广为流传,如今竟越过无边无际的大洋,由旧大陆向新大陆传播。
巡绕罗马帝国一圈后,就会发现阿非利加和西班牙之间,被一条狭窄的水道分开,大西洋的潮流经过12英里宽的海峡进入地中海。赫拉克勒斯之柱在古代极著名,似乎是两座山脉被超自然的力量所震开,在欧洲这边的山脚下矗立雄伟的直布罗陀要塞。整个地中海海域包括海岸和岛屿,全部涵盖在罗马疆域的范围之内。巴利阿里群岛的两个大岛,因面积的大小而称为马略卡和梅诺卡,前者现在属于西班牙,后者是英国的属地。科西嘉的现况甚为不利,使人深感惋惜。意大利有两个主权国家,自认对撒丁尼亚和西西里有合法的权利义务。克里特又称甘地亚,还有塞浦路斯及希腊和亚细亚许多小岛,曾为土耳其军队占领。马耳他虽只是一座多岩石的小岛,却不畏强势,力挽狂澜,在军事政府统治下,如日中天,赢得声名和财富。
罗马帝国这一长串的行省,分裂开来形成许多势力强大的国家,从这方面来看,古人的虚荣和无知就值得原谅。统治着辽阔的区域,建立强大的武力,皇帝还在推动怀柔政策,不论是否真有其事,这一切都使人感到眼花缭乱,不知所措。这是因为皇帝瞧不起边塞绝域之地,有时置之不理,任由化外之民自生自灭,从而也逐渐丧失罗马帝国在地球上特有的权力。一位现代历史学家所具有的素养和学识,是必须能够慎思明辨和精确表达。他要是观察到,罗马帝国从安东尼边墙和达西亚的北疆,到阿特拉斯山脉和北回归线,横宽有2000英里;而从大西洋到幼发拉底河,纵长则有3000英里;介乎北纬24度到56度之间,位于最适合人类居住的温带,面积大约有160万平方英里,大部分都是肥沃的原野和适于耕种的地方,这样才会对罗马帝国的伟大有正确的认识。

第二章 罗马帝国在安东尼时代内政修明物阜民康(98—180 A.D.)
罗马的伟大不在于扩张疆域,迅速赢得征战的胜利。就目前来说,俄罗斯的领土最广大,占有世界上大部分的荒漠地区。而在更古老的年代,亚历山大大帝越过赫勒斯滂[58]海峡,不到7年的工夫,就战胜了印度,并在希发西斯河畔修建起马其顿纪念碑。[59]等到中世纪,所向无敌的成吉思汗和蒙古的君王,用烧杀抢掠的作战方式,从东边的中国向西征战,直达埃及和日耳曼边界,在一个世纪内,建立起为时短暂的庞大帝国。而罗马强权靠着几世代的经营,凭借智慧和经验才建立起稳固的基业。在图拉真和安东尼时代,帝国所属各行省,经由法律获得统一,借着艺术增添光彩,已经完全降服再无异心。委派的地方官员虽偶尔会作威作福,但是一般而言,施政还算明智、简便且利民。行省人民可信奉祖先的宗教,市民的荣誉和利益,也大致提升到与征服者平等的地位。

一、宽容的宗教信仰

皇帝和元老院的宗教政策,受到开明意见与迷信习俗的欣然支持。各种宗教仪式在境内流行,对于一般民众来说,它们是同样的真实;对于哲学家来说,它们是同样的虚妄;对于地方行政官来说,则是同样的有用。如此忍耐所带来的结果,不仅是彼此间的宽容,更重要的是宗教上的和谐。
那个时代民众的迷信行为,不会产生神学上的对立而引起彼此冲突,也不会因思想体系的束缚而使身心受到限制。虔诚的多神教教徒不仅喜爱本乡本土的宗教仪式,也认同他人对世界上不同宗教的信仰。[60]就这些信徒来说,恐惧、感恩和好奇的心理,一个梦境或某种预兆,遭遇到不如意事件的打击,甚至是长途旅行所产生的阻碍,都会让他们的信仰更为坚定,祈求更多神明的庇护。异教徒神话的架构非常浅薄,虽混杂着各种不同的材料,还不致形成矛盾和对立。所谓的圣贤豪杰和英雄人物,莫不与乡土休戚相关、生死与共。这些使国家建立权势和名声的伟人,即使没有受到世人像对神祇一样的膜拜,至少也会获得赞扬和尊敬。泛神论认为千山万水都具备神性,默默地在所在地区发挥它们的影响力。罗马人祈求台伯河不要降灾,就不该嘲笑埃及人为了祈福而向尼罗河呈献大量祭品。
就物质方面而言,自然界可见的力量、行星和元素,在整个宇宙是完全一样,毫无区别的。精神世界看不见的主宰,无可避免地由同一模式的传说和寓言所铸造而成,无论是善与恶,都有各自的神祇来作为代表。每一种技艺和职业的背后也都有他们的守护神,无论经过多么长久的世代传承、相隔多么遥远的国家,这些神祇所显现的性质,全都和被保护者的特定需要有关。不论是哪一种系统的神界,在发展的过程和利益的归属上都会产生对立,要依靠一位至高无上者来调停。经过长时期的教化认同和顶礼膜拜,这位神祇逐渐被提升到极度完美的崇高地位,成为“永恒的天父”和“全能的君主”。[61]古代的宗教精神是如此的温和包容,以致各个民族对于崇拜的仪式,只关切相互的雷同,而不在意彼此的差异。希腊人、罗马人以及各地的蛮族,尽管他们各自信奉的神的名称不同、敬神的仪式相异,但当他们在祭坛相遇时,很容易就能感受到他们实际敬奉的是同样的神灵。荷马的史诗所叙述的神话故事,赋予了古代世界的多神教一个瑰丽而通用的规范。[62]
希腊的哲学家是从“自然人”而不是从“神”演绎出伦理学和道德规范的。当然他们也曾抱持非常严肃的态度,沉思冥想神性的存在,经过深入的探讨,明了人类的理解力虽然很强大,但是在这方面却极为有限。[63]4个最知名的学派,斯多噶学派和柏拉图学派致力于协调理性和虔敬之间利害关系的冲突,他们留给世人超凡入圣的明证,就是“原道”的存在和完美。但是,由于对物质的创造无法表达,斯多噶学派的哲学家在这方面的成果不彰;相反的是,柏拉图和其门徒强调属灵层次的神性,脱离物质进入观念的领域。学院学派和伊壁鸠鲁学派很少讨论有关宗教方面的问题。前者重视虚怀若谷的科学精神,对上帝之国的天意抱持怀疑的论点;而后者以无知为由,全盘否定上帝之国的存在。
受到竞争的鼓励而产生的研究精神,也只有在自由的环境里才能生根茁壮,再经由哲学大师的倡导,成立众说纷纭的学派。纯朴的年轻人从世界各地涌入雅典,这里也和罗马帝国的其他学术中心一样,教导大家要对世俗的宗教采取否定和排斥的态度。不过,说实在的,怎么可能要哲学家把诗人所杜撰的故事,或者是上古流传的事理不明的传说,当作真理来建立对神明的信心?也不可能把“凡人”当成神来崇拜,事实上有些“凡人”的行为并不是很光明磊落,不仅不该受到敬拜,反而应该受到蔑视才对。为了反对这些毫无价值而又受到崇拜的偶像,西塞罗不惜自贬身价,用真理和雄辩当作针砭的工具。倒是琉善[64]的讽刺诗更有效,变成破除迷信的利器。一个社会文明水平较高的阶层,难免对平民的迷信行为发出藐视的私语。极有声望的文人雅士,同样也不愿故土的神明被揭穿,甚至受到公众的讪笑和攻击。[65]
纵使安东尼时代反对宗教信仰的潮流甚嚣尘上,但依然考虑到了祭司阶层的利益,以及民众在精神上的寄托。古代的哲学家在作品和语录中,强调理性应有独立自主的尊严,但他们的言行却莫不符合法律和习俗的规范。他们眼见凡夫俗子的各种谬误,不禁露出一丝怜悯和无奈的苦笑,只能心甘情愿地奉行祖先的祭典,不时到庙宇去参拜神明;还得在圣洁的长袍下掩饰住无神论的心意,装模作样地参与各种迷信的场合。贤达之士不会为世俗的信仰和宗教而争辩不休,更不会像愚蠢的民众那样涉身其中。他们在踏上利比亚[66]、奥林匹斯山和朱庇特神庙祭坛时,心中虽不以为然,但外表仍呈显恭敬神色。[67]
若说罗马的议场衍生出宗教迫害的动机,这点实在让人无法理解。很多高阶官员本身就是哲学家,雅典的学院把法律传授给元老院,这些人对迷信有根深蒂固的成见,执行政令不会受到宗教信仰的蒙骗。元老院已经把世俗和教会的权力集于一身,不可能为野心和贪婪所驱使,他们选举最贤明的元老院议员担任祭司,皇帝本人身兼大祭司的职位。他们不但重视宗教带来的利益,也明了与世俗政府之间的关系,要把公众的祭典节庆作为教化人民的工具。为便于推行政令,他们也使用各种占卜和预兆的手段;为巩固社会的安定,他们声称伪证罪会受到神明的惩罚,不管今生或来世都逃不掉法条的追诉。[68]所以罗马的官吏和议员承认宗教具有莫大的价值,即便是名目杂乱、无奇不有的仪式,他们也深信终究还是有益于世道人心。因此,每一个国家和乡土的崇拜仪式,经过时间的发展和经验的累积而为众人所接受。被罗马人征服的国家,原来壮观的神像和华丽的庙宇,经不起贪婪的搜刮[69]和无法显现神威而日益没落,但远古遗留的宗教实体,仍一如往常受到罗马的宽容和庇护。看起来只有高卢行省似乎是个例外,德鲁伊[70]教徒掌握很大的权力,提比略和克劳狄两位皇帝在位时,以废除活人祭祀为借口大力加以镇压,避免未来可能的危险。但是祭司本身以及神祇和祭坛,仍安全地保存在隐密处所,直到异教完全被根除为止。
罗马是伟大帝国的首都,全球各地的臣民和异乡客络绎不绝到来,引进他们在本土信奉的宗教,并持续在此祭祀各自的神明。帝国的每一座城市都希望维护古老宗教仪式的纯净,元老院也运用权力,阻止异国的仪式不致泛滥成灾。埃及的迷信风气格调很低且使人堕落,经常受到查禁,祀奉塞拉比斯和伊西斯的寺庙常遭摧毁,信徒被驱离罗马和意大利。[71]冷酷无情却执行不力的政策,终究挡不住宗教狂热。被放逐的人员偷跑回来,改宗的信徒反而增加,重新盖起的神殿更加金碧辉煌。最后,塞拉比斯和伊西斯在罗马神祇中占有一席之地。这种情形当局并非放纵不管,而是宗教的宽容政策没有背离政府所秉持的古老原则。在纯朴的共和国时代,罗马的军队常常特派一位使节,把自然女神希布莉和医药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迎进国门,[72]并承诺给予其更多尊荣,来诱取城市守护神放弃对这两座城的庇护。此种做法几乎已成惯例,罗马逐渐成为帝国臣民共有的圣殿,这座城市给予人类所有的神明以自由的权利。

二、罗马的自由权利
保持古老市民血统的纯净,绝不与外人混杂,这种极端狭隘的思想,使得雅典和斯巴达停滞不前,终于遭到毁灭的命运。天降大任于罗马,为着并吞四海的野心,其宁愿舍弃眼前的虚荣,尽量从奴隶、外人、敌寇和蛮族的身上吸取长处和优点。[73]这是一种更开明、也更光荣的行为。雅典共和时期最昌隆兴旺的年代,市民的数量由3万人[74]逐渐减少到2.1万人。若看罗马共和国的成长过程,可以发现塞维乌·图利乌斯进行第一次人口普查时,虽因战争和殖民对人口的需要量增加,市民总数没有超过8.3万人,但却已经是雅典市民的两倍还多。而到了“同盟者”战争(90—88 B.C.)前夕,光是可以执干戈以卫社稷的成年男性公民,数量就遽增到46.3万人。
后来,罗马的盟邦要求平等的地位,共享荣誉和权力,元老院宁可决一死战也不愿忍辱退让,而桑尼特人和卢卡利亚人则为轻举妄动付出了惨痛代价;[75]但意大利半岛其他的城邦国家,在陆续负起应尽的责任后,最后都获准加入共和国成为核心成员,很快造成了公众自由的毁坏。在民主政府的统治下,民众行使着君王的权力;若把主权交给人数众多而无法掌控的群众,一开始会是暴民政治的滥权辱国,最后下场则是民主和法制被剥夺一空。但当皇帝的专政力量压制住人民大会的势力时,罗马市民充其量是第一等荣誉公民而已,与被征服的民族没多大差别。所以即使公民人数迅速增加,也不会造成共和时期暴民政治的危险。何况明智的君主遵奉奥古斯都的原则,小心翼翼地维护罗马令名不坠,经审慎考虑,很慷慨地把公民权颁给众多的臣民。[76]
罗马人的特权即使普及到帝国每个居民的身上,意大利和其他行省之间仍有很大的差别。前者被尊为政治的中枢和国家的基础,是皇帝和元老院议员的出生地,至少他们都居留此处。[77]意大利人的财产免于缴纳税捐,个人不受官吏专制的管辖,各城邦的市政比照首都的模式办理,在皇帝的直接监督下,被赋予执行法律的权力。从阿尔卑斯山山脚到南端的卡拉布里亚,所有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一出生就是罗马公民,原有的差别待遇被清除得干干净净,在不知不觉中凝聚成一个伟大民族,经由语言文字、生活习惯和典章制度的统一,共同负起强权帝国的重责大任。共和国宽厚为怀的政策提升了其光荣的地位,归附的子民以功勋和服务回报。若说罗马人只能局限于城墙内的古老家族,罗马的不朽声誉将减少一些最高贵的尊荣。维吉尔是曼图亚的土著,贺拉斯不知道自己应算是阿普利亚人还是卢卡利亚人。一位在帕多瓦的历史学家有资格把为罗马赢得胜利的世家大族记于史册。加图家族世代多出爱国之士,兴起于图斯库卢姆。阿尔平兰虽是小镇,以马略和西塞罗出生该地而备感荣耀,前者是继罗慕路斯和卡米卢斯以后,罗马的第三位奠基者[78];而后者处理喀提林谋叛案使得罗马免于国家的分裂,使之有资格与雅典竞争雄辩的桂冠。[79]
帝国的行省(名称和地点如前章所述)没有议会力量和宪政自由,无论是在埃图里亚、希腊[80],还是高卢[81],元老院首要的关切事项,就是要解散当地各城邦之间的联盟关系,以免除心腹大患。这样一来就让世人知道,由于各国自己在勾心斗角,才使罗马的武力得以坐收渔人之利,要是大家团结合作,就能抗拒罗马的侵略。对于这些地区的王侯,罗马以感恩图报或宽宏大量为名,让他们暂时维持统治权,等到对被征服国家的控制稳固以后,他们失去利用价值最终被赶下王座。那些曾经拥戴罗马的自主城邦,在开始时得到名义上是盟友的奖励,也在不知不觉中沦落到被奴役的地位。元老院和皇帝所派出的总督无论在何地,都握有绝对的统治权,不受任何限制。但是,过去政府为了确保意大利的平静和顺从,所运用的施政原则,到后来也扩展到最遥远的征服地区。其目的一方面是推广殖民区,另一方面是让忠诚而有贡献的省民得到罗马公民权,经由这两种措施,逐渐将各行省凝聚成一个罗马民族。
塞涅卡[82]评论说:“罗马人在征服的土地上定居。”历史和事实证明此言不虚。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远赴异地,可能是受到利益的引诱,也可能是为了欢乐的生活,但他们都迫不及待要享受胜利的成果。因此,我们特别要注意,在亚洲降服以后经过40年,由于米特拉达梯下达的残酷命令,一天内有8万罗马人被处死。[83]这些自愿流放在外的人士,大部分从事商业、农业和承包税收的工作,直到皇帝成立永久性的军团,行省开始驻扎很多军人。退伍老兵获得土地或金钱作为服役报酬,通常会带着家眷在耗尽青春的防区定居下来。在整个帝国,特别是在西部各行省,把土地肥沃的区域和交通便利的地点保留下来设置殖民区,有些地方是平民的迁移,还有一些是基于军事需要。这些殖民区的生活方式和推行的内部政策,完全按照祖国的模式,成为最佳的对外代表。他们很快就通过友谊和联盟的关系得到土著的喜爱,致使罗马的威名远播,而当地土著也能分享应有的荣誉和利益,这方面,殖民区倒是没让人失望。[84]后来自治市镇的地位和繁荣程度逐渐与殖民区不相上下。在哈德良统治时期,罗马本土衍生出来的社区,和后来被罗马接受的社区,到底谁更具有优势,此问题曾经有过一番争论。[85]
所谓的拉丁姆[86]权利只颁给那些应该被授予的城市,这是一种偏爱的行为。官吏只在任期届满后,才可恢复罗马公民权的资格。行政官员的任期被限定为一年,几年内只在几个主要的家庭之间轮换。省民能加入军团服兵役,他们也可从事行政工作。总之,这些执行公务负责尽职、表现良好的人士,都会得到奖赏,但由于皇帝手笔愈来愈大,以致价值大幅缩水。不过,即使在安东尼时代,有大量臣民获颁公民权,仍附带实质利益。很多民众有了名分,依据罗马的法律得到好处,部分涉及双方权益的项目,像是婚姻、遗嘱和继承。任何人只要获得恩宠,或者建立功勋,就会飞黄腾达。那些把尤里乌斯·恺撒围困在阿莱西亚[87]的高卢人,他们的后裔有的指挥军团,有的治理行省,有的获准进入罗马元老院担任议员。这些人不再有扰乱国家安宁的野心,而是与罗马休戚相连、生死与共。

三、语言和文字
罗马人认为语文影响到民族的风俗习惯,所以在武力发展的过程中,极重视推广拉丁语。意大利的古老方言,像是萨宾语、伊特拉斯坎语和威尼斯语,都已被遗忘。但在各行省中,对胜利者教导的语言,东部各省就不像西部那样愿意接受。东部和西部迥然相异,就像两种不同的色彩,虽然在帝国如日中天的光辉下显得黯然失色,但等到罗马世界为夜幕所笼罩,这些差异又逐渐明晰起来。帝国在征服西部地区的同时也施以教化,未开化的蛮族很快就安于降服,知识和礼仪所带来的新的印象开启他们的心智。维吉尔和西塞罗所使用的语言,虽无可避免地混杂着以讹传讹的谬误,还是广泛被阿非利加、西班牙、高卢、不列颠和潘诺尼亚的民众所采用。[88]那些模糊不清的布匿和凯尔特的辞语痕迹,只保存在山区或农民的口中。[89]
教育和学习,使各国人民在潜移默化中对罗马产生孺慕之情。意大利给半岛的拉丁属民带来法律和时尚的生活,他们愈是热烈追求并享受城邦所给的自由和荣誉,就愈容易被同化。文学和武功都可以给国家带来无上的尊严。[90]最后,即使产生像图拉真那样在异国出生的皇帝,西庇阿也不能否认这位就是他们的同胞。[91]
希腊的情况和未开化蛮族完全不同,前者有很长的时期经历文明的兴衰,他们品位太高,所以不能抛弃自己的语言文字;也太自负,所以无法采用外国的典章制度。他们在丧失祖先遗留的德行后,却仍保持成见,认为罗马征服者的举止不够文雅,摆出一副轻视的样子,却也不得不钦佩,对方的智慧和权谋确是高人一等。[92]希腊人的语言文字和它所表达出来的感情,产生莫大影响力,不再局限于希腊此狭隘范围内,何况这个国家是文化的摇篮,有着光辉的历史和无上的荣誉。
希腊文明所创造的帝国,随着殖民和征战的进展,从亚得里亚海散播到幼发拉底河和尼罗河,小亚细亚满布希腊城市。在马其顿国王的长期统治下,叙利亚和埃及进行了一次风平浪静的改革。那些君主在金碧辉煌的宫廷中,把雅典的文雅风格和东方的华丽气派糅合为一。宫廷开先例,皇亲国戚和高官厚爵起而效尤,只是规模较小罢了。
以上就是罗马帝国区分为拉丁语系和希腊语系的大致状况。此外,还可加上第三种语言,普遍使用于叙利亚和埃及的土著,这是古代的一种方言,无法与其他国家沟通,不利于商业发展,也妨碍当地蛮族进步。叙利亚人的气质萎靡软弱,经常受到他人的藐视;而埃及人的特性是阴险残暴,就是征服者对他们也感到厌恶。这些国家降服在罗马的势力之下,但他们的城市很少要求自由权,事实上也不配得到这些权力。值得注意的是,托勒密王朝沦亡230年后,才有一位埃及人获准进入罗马元老院。[93]
胜利的罗马反而被希腊的艺术所征服,这虽是老生常谈,但还是值得提出来说明。那些永垂不朽的作家,迄今还为近代欧洲人所欣赏钦佩,在当时立即成为意大利和西部行省刻意模仿和深入研究的对象。但是罗马人这种高雅的赏心乐事,不会妨害到坚实的施政原则。虽然他们承认希腊语有相当的魅力,还是要保有拉丁文的尊贵地位,专用于政府的行政和军事方面,这种立场绝不改变。[94]两种语文可以同时并存于整个帝国,却在不同的领域发挥作用。希腊文是科学的自然用语,公共事务的法定语文是拉丁文,在文学和其他方面则要精通两者。受过相当教育的罗马臣民,要是说对希腊语和拉丁语都很生疏,这种情形无论在哪一行省都很少见。

四、奴隶制度
帝国各民族在这些规章制度运作下,渐渐融入罗马这一称号和罗马人民之中。但无论哪个行省,每个家庭里都有人处于悲惨境地,他们背负社会重担,却无法分享福利。在自由城邦时代,家奴受尽专制暴虐的苦楚。帝国在初期用烧杀掠夺的手段打天下,奴隶大多来自蛮族战俘,由于可以从战争中获得成千上万的奴隶,所以价格便宜。[95]这些人已过惯自由自在的生活,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桎梏寻求报复。曾发生过大规模的奴隶叛变事件,使共和国濒临毁灭边缘。为对付内在敌人,只有设立严苛法条,运用残酷手段,为求自保,一切做法都被视为公平合理。但当欧洲、亚洲和非洲的主要国家都统合在一个主权的法律体系之下,从外国获得奴隶的来源日益稀少,罗马人只有换一种温和的手段和冗长的方式,即用繁殖来维持需要。很多家庭鼓励奴隶婚配生子,特别是有田产的大户更是如此。情感的作用、教育的陶冶及财富的获得,都可减轻被奴役的痛苦[96],奴隶能否幸福视主人的性情和处境而定,等奴隶成为更有价值的财产后,主人必定会对其更加仁慈,不是基于畏惧心理,而是关切到自身利益。皇帝的德行和政策使这种处理方式加速进行,哈德良和安东尼都曾颁布诏书,将法律保护的范围延伸到奴隶。裁定奴隶的生死虽有规定,却长期被非法滥用,要将这种权力保持在官吏手里,私人不得任意干预,废止设立地底监牢。奴隶若受到无法忍受的严苛待遇,可向特设法庭申诉。被冤枉的奴隶会得到释放,或是换一个较不残暴的主子。
希望是人们处于不幸时最大的慰藉,对奴隶而言也不例外。他们尽量使自己发挥长处,获得主人喜爱,勤勉而忠诚地工作几年后,很自然地就会期盼主人给予无价奖赏——得到释放成为自由之身。主人会生出仁慈之心,说不好听是因为虚荣和贪婪之故。但官方认为此过度的宽厚义举,不应鼓励,且要用法律来抑制,以免滥用而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古老法条明确规定,奴隶是无国籍的人,但得到自由后,由于他的恩主是政治体制的一分子,所以他才获得允许参与其间的活动。这些法规到后来被当作特权,滥用在罗马城那些卑劣而杂乱的群众身上。因此官方又设定了新规定:只有提出正当理由,报请官员批准,经合法手续,正式释放的奴隶,才能追随恩主加入政治体系。即使这些经过筛选的奴隶获得了自由,也仅仅是拥有一般生活意义上的公民权,他们被很严格地排除在行政和军事的职责以外。不管他们的儿子有多大的功绩和财富,这些自由人还是不够资格在元老院占上一席之位,甚至等到第三代或第四代以后,这种奴隶的出身也不一定能够完全清洗干净。要是不能摧毁阶级的区隔,自由和荣誉对他们而言,仍是遥不可及的远景。那些自负而抱着偏见的公民,仍蔑视他们不是人类的一分子。
曾经有人提案规定奴隶要穿着特殊的衣服以示区别,但是叫人担心的是,一旦奴隶知道自己有这样大的数量,可能会酿成危险。奴隶的数目成千上万根本算不清楚,[97]就比例上说,奴隶比仆人要多得多,更被看成财产的一部分,不像仆人要付薪资,数量可以算得出来。[98]年轻的奴隶要是有天分,就被送去学手艺和技术,这个时候他们的身价就看本领的高低来决定。[99]在一位富有的元老院议员家里,无论是用头脑[100]还是靠体力的行业,几乎都由奴隶来担任;高官厚爵讲究排场和声色之娱,那种奢侈豪华的程度已超过现代人的想象。对商贾和作坊而言,买个奴隶比雇用工人更划算,在乡村的奴隶是农业生产最便宜而有效的工具。为了证明奴隶的数量是如此庞大,可以举出一些实例来说明:我们得知在罗马有一座殿堂,临时关着400名待处决的奴隶,[101]这种状况确实极为悲惨。阿非利加有位寡妇,把同样数量的400名奴隶,随着一份产业私下交付给她儿子,自己保留的财产还要更多。在奥古斯都统治时代,有位当过奴隶的自由人,他的财产经过内战遭到重大的损失,但仍旧还有3600头牛,其他的家畜和家禽有25万只,以及包括在牲口项目之内的4116名奴隶。

五、罗马帝国的人口
罗马法律所承认的臣民人数,包括公民、行省属民和奴隶在内,精确的数量不得而知,是值得吾人探讨的重要课题。根据文献记载,克劳狄皇帝在当监察官时,经过统计有694.5万名罗马公民,加上相当比例的妇女和小孩,总数在2000万左右。要把更下一层级的子民全部算进去,数目并不准确而且说法不一,但是在衡量各种影响因素以后,大致可以估算出来。在克劳狄那个时代,行省属民的数量大致是公民总数的两倍,这里所说的公民是不分年龄和性别,而奴隶的数量至少要与罗马世界有自由权的居民数概等。要是按照这种并不严谨的估算方式,总人口应达到1.2亿人之多。这已经超过现代欧洲的人口数量[102],且是有史以来,在一个政府组织的统治下,结合成人数最多的社会。
罗马人采用的政策既符合中庸之道又包罗万象,因此能得到内部的和平与团结。但亚洲的君主国却因中枢厉行独裁专制,边陲通常积弱不振,不论征收税赋或推行政令,全要依赖军队。有敌意的蛮族成为心腹之患,世袭的军阀割据一方,篡夺行省的统治权。臣民虽不可能得到自由权,还是要揭竿而起,反叛作乱。但在罗马世界,人民的顺服是普遍一致的行为,出于自愿而且始终不变。那些被征服的国家与这个伟大的民族混合后,放弃重新独立的希望,甚至连这种念头都消失,不再感觉到自身的存在和罗马的存在有何不同。皇帝建立的权威毫不费力地普及于广大统治地区,在泰晤士河及尼罗河河岸推行的政令,就像在台伯河河岸那样毫无阻碍。军团用以抵御外敌入侵,行政官吏很少需要军队帮助。[103]在太平时期,皇室和人民有充分的闲暇和财富,致力于改善和美化罗马帝国。

六、罗马帝国的公共建设
罗马人建构许多有纪念性的大型建筑物,其中为历史所忽略的不知凡几,能够抗拒岁月侵蚀和蛮族摧毁的却又屈指可数。现今在意大利和各行省到处都能见到气势惊人的遗迹,足以证明在这些地方曾经建立过一个文明发达和强大兴盛的帝国。不仅是建筑物的雄伟和壮丽引人注意,还有令人赞赏的艺术史和颇具实用价值的人类文明史,这两个重要因素使我们感到兴趣盎然。很多公共纪念物是私人出资兴建,着眼点却几乎全是为了公众利益。
皇帝拥有无限的人力和资财,人们很自然地认定,罗马绝大多数建筑物,包括其中最主要的部分,是由他们所建造。奥古斯都经常夸耀,说他抵达首都时看到的是一座砖城,等他离开时全部变成大理石。[104]事实上是韦斯巴芗的节俭筹出财源,才能修建很多富丽堂皇的剧场和庙宇。[105]图拉真举办庞大的工程来表现自己的才华。哈德良用公共纪念物来装饰帝国的每个行省,不仅按照他的命令来执行,更在亲自监督下施工建造。他喜爱艺术,也是一位艺术家,在这方面的作为更能增进君王的荣耀。因为各种工程能给人民带来福祉,两位安东尼皇帝也大力鼓励。
皇帝的倡导开了风气之先,但并非只有帝王之尊才能大兴土木。各地的豪门世家起而效法,毫不讳言地向世人宣称,彼等有构思的气魄,也有兴建的财力,来完成世间最崇高的任务。像圆形大竞技场[106]这样值得骄傲的工程,在罗马还没有落成之前,卡普阿和维罗纳两个城镇就用自己的经费,兴建自己使用的竞技场,结构的设计和使用的材料与圆形竞技场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规模比较小而已。阿尔坎塔拉的雄伟长桥上刻着铭文,证明这座跨越塔古斯河的工程,是由少数几个琉息太尼亚罗马社区捐资兴建。当普林尼被委付比提尼亚和本都的行政权责时(就帝国而言,这两个行省并非最富有也不是位处要冲),他发现辖区内的城市,相互之间争着兴建各种具有实用价值的工程,或者富有装饰性的建筑物。身为总督的他,有责任帮他们解决困难,在建筑风格上提出指导,有时还要劝阻他们,不要因为彼此争胜而不计工本。[107]罗马和各行省富有的议员,把装饰和美化他们所处的朝代和国家,不仅视为荣誉,也视为应尽的责任,由于这种风气的影响,可满足人们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他们的兴趣和慷慨。在这一群私人捐助者中,要特别举出雅典公民希罗德斯·阿提库斯来做范例。他生长在安东尼时代,姑不论个人的动机何在,仅就出资兴建的宏观建筑物而言,就可与最伟大的君王分庭抗礼。
希罗德斯家族虽然是发了横财致富,至少家世还是一脉相传于客蒙和米太亚得、忒修斯和希克索斯,还有埃阿科斯和朱庇特。[108]虽然祖先都是神祇和英雄,后世子孙却陷于悲惨的境地。他的祖父受到法律的制裁,他的父亲尤里乌斯·阿提库斯如果不是在古屋发现巨量的宝藏,也会穷愁落魄,郁郁以终,这宗财宝就成为他最后的遗物。按照严格的法律规定,皇帝有权从其中课税抽成,谨慎的阿提库斯公开承认确有其事,以免遭到别有用心的告发。这时候正值公正无私的涅尔瓦皇帝登基,他拒绝接受应得的部分,命令阿提库斯无须有任何顾虑,尽管使用天赐的财富。这位小心翼翼的雅典人仍坚持己见,认为就一位臣民而言,这笔财富实在太多了,何况他也不知该如何运用。善心的皇帝恼怒地答复:“随便你想花在哪儿吧。”[109]
很多人相信,阿提库斯确实遵从皇帝的指示,把大部分钱财用在公益事业,且他缔结了有利的婚姻,使家业更加兴旺。他为自己的儿子希罗德斯谋得很好的差事,出任小亚细亚几个自治市的郡守。这位年轻的官员见到特洛阿斯的用水供应不足,从慷慨的哈德良皇帝那里得到300万第纳(大约等于10万英镑)的专款,用来兴建一条供水渠道。但是在施工进行到一半时,却发现所需款项比估价时上涨一倍。税务官开始私下表示不满,大方的阿提库斯呈请准予自行负担增加的费用,这才消弭大家的怨言。
阿提库斯用高薪礼聘希腊和小亚细亚最有学问的教师,前来教导年轻的希罗德斯,这位学生很快成为出色的演说家。可惜那个时代雄辩已无用武之地,不能在罗马的广场和元老院一展长才,只能局限于在学院里发表高见。他被尊为罗马的执政官,但一生之中大部分时间住在雅典和附近的庄园,过着追求哲理的隐居生活。他的身边多的是雄辩之士,这些人和这位出手大方的辩论对手辩论时,无不甘拜下风。他费尽心血所设计的公共纪念物,现在都已损毁,留下为数可观的古迹,可看出高雅的风格和豪迈的气派,为他挣得不朽的声名。他在雅典兴建了一座运动场,当代的旅客曾经测量过它的遗址,长度有600英尺,建材全部使用白色大理石,可容纳全部市民,花了4年才落成,当时希罗德斯是雅典运动大会的主席。为纪念妻子雷姬拉,他建造了一座全帝国无与伦比的剧院,所有木料全使用香柏,到处是最优美的雕像。想当年伯里克利设计的大剧场,除了可以演奏音乐,还可排练最新的悲剧,主结构是用掳获的波斯战船主桅当作建材造成,这是艺术战胜野蛮的伟大纪念堂。虽然有一位卡帕多细亚国王曾经修复过那座古代建筑物,但它还是禁不起岁月的磨蚀而崩塌,最后还是希罗德斯恢复它往日的优美和雄伟。像这样一位知名之士的慷慨义行并不限于雅典一地,他把位于地峡的海神殿整修得美轮美奂,还有科林斯的剧院、德尔斐的体育馆、色摩比利的浴场以及意大利坎努西姆的供水渠道。这些都不足以耗尽他的财富,伊庇鲁斯、色萨利、埃维亚、维奥蒂亚和伯罗奔尼撒等地区的民众,都得过他的好处。在希腊和小亚细亚的城市里,有许多碑铭把希罗德斯·阿提库斯称为恩主和义士。
在希腊和罗马的共和时期,私人住宅简单朴实,显示出公民权处于平等的地位。庄严雄伟的建筑物则都作为公众用途,可以展现人民的主权,这种共和精神即使在出现私人财富和建立帝制以后,还没有完全消失。公共建筑物关系到国家的尊严和人民的利益,即使是最重视道德原则的皇帝,也要竭尽所能力求完美。尼禄为自己营建金碧辉煌的宫殿,当然会引起公愤。但是他为了过穷奢极侈的生活,所巧取豪夺的大片土地,却在后续几任皇帝在位时期,在上面盖满了圆形大竞技场、提图斯浴场、克劳狄柱廊、和平女神神庙和罗马守护神神殿等更有价值的建筑,以表现与民同乐的高贵情操。这些公共建筑纪念物是罗马人民的财产,装饰着美丽壮观的希腊绘画和雕像。在和平女神神庙里,为好学人士设置了一所资料丰富的图书馆。距离不远处是图拉真广场,四方形的造型,外面环绕着高耸的柱廊,入口是4座凯旋门,样式高贵又宽阔。中央树立大理石圆柱,高达110英尺,表示此处山丘原来的高度,现已挖除铲平。这根圆柱依然保有华美古风,完全表达出创建者在达契亚获得胜利的真实情况,退伍老兵沉思当年的征战往事而不胜唏嘘。反而是太平时期民众,很容易对国家的虚荣产生幻想,把自己和胜利的荣誉结合在一起。
首都各区和帝国行省,都能感受到慷慨捐输的精神,大力发展公共工程,到处充满圆形竞技场、剧院、神庙、柱廊、凯旋门、浴场和供水渠道。这些建筑物对一般民众的健康、信仰和娱乐,有各种不同的益处。最后提到的供水渠道,特别引起我们的注意,无论是设计的胆识、施工的牢固和用途的广泛,都使它成为展现罗马人才华和权势的最上乘纪念物。首都的供水渠道当然是极其卓越,即使好奇的旅客不懂历史,只要在斯波莱托、梅斯和塞哥维亚看到此类工程,自然就会获得结论,知道这些行省的市镇昔日曾是有权有势君王的都城。地处边陲的小亚细亚和阿非利加,一度遍布富庶兴旺的城镇,众多人口之所以能够生存,全部依靠人工水渠供应源源不绝的活水。

七、罗马帝国的城镇
我们曾经计算过帝国居民的数量,也考量了公共工程的状况,对于城市的数目和重要性的观察,有助于确认帝国人口与增进对公共工程的了解。让我们看看几个与此有关的例子,提到城市的源起虽然资料不多,但还是有脉络可循。至于常有些意义暧昧的城市名称被随便加之于罗马和劳伦图姆,则完全是民族的虚荣心作祟,再就是语文的表达力不够使然。
其一,据说意大利在古代有1197个城市。不管那个年代有多古老,可没人会信,安东尼时代的国家人口,比罗慕路斯建城时还少。拉丁的一些小城邦,因其优越的影响力,被合并到帝国首都区域内。意大利这些长期民生凋敝的不堪之地,不仅要受基督教僧侣和地区总督的怠惰暴虐,还要忍受战祸之苦。帝国衰败早有先兆,但却由山内高卢迅速的改革获得弥补。维罗纳昔日繁华可由残址看出端倪,但要与阿奎莱亚、帕杜阿、米兰或拉文纳相比,还是逊色甚多。
其二,城镇改革的精神越过阿尔卑斯山,连不列颠森林地区也受到影响,逐渐整理出开放自由的空间,成为交通方便和文明发达的居留地。行政中心在约克,伦敦成为富庶的商业中心,巴斯因温泉可治病而举世闻名。高卢夸口说有1200个城市,但位于北部的都是一些小镇,包括巴黎在内,非常简陋且交通不便,倒是人口有增加。南部行省以意大利的富庶和文雅为榜样,事实上甚至与意大利难分高下。像是马赛、阿尔勒、尼姆、纳博讷、图卢兹、布尔多、奥顿、维也纳、里昂、朗格勒和特里尔这些高卢城市,它们在古代的格局与现在相比大致不差,可能还要好一点。提起西班牙,作为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算是非常繁荣的,等到成为独立王国后反而江河日下,全是因为征服美洲和宗教战争的关系,滥用国力,最后民穷财尽。要是我们按照普林尼的说法,列出韦斯巴芗统治下的360座城市名单,[110]将会发现西班牙昔日的风光完全消失,变得不堪回首。
其三,阿非利加有300座城市一度承认迦太基霸权,在罗马皇帝统治下,数目并没有减少。迦太基已从战争灰烬中浴火重生,当年的首都就跟卡普阿和科林斯一样,很快就恢复有利地位,这与它的独立主权没多大关系。
其四,位于东方的诸行省,令罗马的壮观宏大和土耳其的野蛮破坏形成强烈对照。古代的废墟散布在未开化的土地上,这完全是当政者的愚昧无知,不能归罪老天没有替受苦受难的农民和游牧的阿拉伯人提供安身立命的所在。在恺撒统治下,仅是亚细亚就有500座人烟稠密的城市,受到上天保佑得以繁荣富足,用精致的艺术来装饰美化。想当年,为获得向提比略奉献神庙的荣誉,亚细亚有11个城市发生争执。[111]他们各自提出有利的条件请元老院审查,有4个城市立刻被认定因财力无法负担而被拒绝,拉奥狄凯亚便是其中之一。拉奥狄凯亚从羊群征得大宗税收,以精美毛织品著称于世,从它留存至今的遗址可想见昔日的光彩耀目。就在发生献庙争执之前,该城又获得一位慷慨的公民从遗产中捐献约等于今天40万英镑的财产。若拉奥狄凯亚算穷困的话,那么其他城市的富裕就不用提了,就是因为条件更好才会被选中。特别像帕加马、士麦那和以弗所,长期以来就在争夺小亚细亚地区第一名城的殊荣。叙利亚和埃及的首府在帝国一直名列前茅,安条克和亚历山大里亚在许多自治城市中,可说是鹤立鸡群,[112]但若比起罗马的雄伟壮丽,仍要屈居下风。

八、罗马帝国的交通
城市之间的来往以及与首都的联系全靠公路网,起点是罗马广场,横越意大利,遍及各行省,以帝国的边疆为终点。如果仔细计算行程,从安东尼边墙到罗马,再接着抵达耶路撒冷,这伟大的交通系统从帝国的西北角到东南方,全长4080罗马里。[113]大道的每一段都有精确的里程碑,通过这些大道可以从一个城市直通另外的城市,很少遇到天然的障碍,也不必考虑私人产业的阻隔。山岭可以凿通,遇到很宽的激流也可以架设艰险的拱桥。道路通过地形上面的制高点,可以俯瞰四周的景观。路面用沙石、水泥和大石块层层铺叠而成,到接近首都的某些路段铺着花岗岩。罗马公路是如此坚固,历经15个世纪的漫长岁月,还能发挥运输功能。遥远行省的臣民因便利的交通,也能结合在一起。但修建道路的主要目的,还是利于军团的行军和调动。罗马人已打下一片极其辽阔的国土,但除非他们可以通行无阻地运用武力和权威,否则就不算是完全的征服。为了及早获得情报,迅速传达命令,促使皇帝在整个辽阔的疆域设置正式的驿站。主要的道路每隔五六英里就有房舍,常年供养着40匹马,在轮班替换的状况下,一天很容易走上100英里。[114]经过批准拿到帝国敕令的人,可使用驿站设施和马匹。虽然创设的目的是为公家服务,有时也会迁就私人的需要,[115]提供公民在商业和贸易上的便利。罗马帝国的海路交通在运用的方便和开放的程度上并不比陆路差,所有的行省环绕着地中海,将其包围起来;意大利的形状则像一个山岬,伸入罗马内湖(地中海)[116]中央。虽然海岸缺乏良好的港口,但是人定胜天,克劳狄皇帝在台伯河口开凿奥斯蒂亚人工港,这是罗马最伟大的工程,海港距离首都只有16英里。船只在顺风的状况下,到西端的直布罗陀海峡只要7天,往东部埃及的亚历山大里亚港也不过9到10天的工夫。

九、农业发展状况
世界所有的罪恶不论有理无理都可以归之于帝国的兴起,从后世看来,罗马霸权对人类还是有相当的功劳。自由交往固然会传播败坏的恶行,同样也能改善社会的生活。在遥远的古代,世界各地的情况有很大的差别,东方在很早时就获得各种技能,能够过着舒适的生活。那时的西方还居住着粗野好战的蛮族,对农业生产一无所知,也瞧不起这种生活方式。等到建立政府组织以后,为了保障人民的衣食,才把温带地区的农作物和文明进步民族的生产技术,逐渐传入欧洲的西方国家。当地民众受到贸易开放和商业牟利的激励,在农业的生产和技术的发展方面获得很大的成就。亚洲和埃及不断将动植物输入欧洲,[117]要想列出全部名单,几乎是不可能的工作。但是就一本历史著作而言,要是能够很简单地介绍其中主要的项目,虽然用处不大,还是有这个必要。
其一,欧洲田园生长的花卉、草药和水果,几乎全部都是外来的品种,有的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苹果的原产地是意大利,罗马人在品尝杏、桃、石榴、香橼和柑橘以后,觉得滋味更为可口,很乐意用苹果来通称这些新获得的水果,再加上出产国的名字以资区别。
其二,荷马时代的西西里岛和邻近的大陆,到处都有没有经过人工培育的野生葡萄树。当地的居民都是野蛮人,不会酿制他们喜爱的美酒。过了1000年以后,意大利可以夸口说,在八十多种最有名而且最醇美的葡萄酒中,从他们乡土生产的产品占三分之二。这种天赐美禄不久传到纳博讷高卢。由于塞文山脉北部的气候寒冷,在斯特拉博时代,人们认为葡萄树无法在高卢生长。[118]不过,这种影响因素后来慢慢消失,我们可以相信,勃艮第古老的葡萄园可以追溯到安东尼时代。
其三,橄榄树在罗马承平时代,种植面积扩展开来,所以西方世界把它看成和平的象征。罗马奠基以后200年,意大利和阿非利加还不知道这是一种非常有用的植物,在这几个地区栽培成功以后,才推广到西班牙和高卢。古人有一种错误的看法,以为橄榄树需要高温的气候,只能在海岸地区繁殖,等到累积种植的技术和栽培的方法,才逐渐增加生长的面积。
其四,亚麻从埃及传入高卢,给整个国家带来生财之道,不过,过度的种植会使土地贫瘠。
其五,意大利和行省的农家,已经大规模使用人工栽培的牧草,特别是来自米底的紫花苜蓿。[119]在冬季喂养牲口的草料供应不致短缺,繁殖大群牛羊反过来可以让土壤保持肥沃。
除了农业外,还要注意矿产和渔业,在这方面要雇用大量劳工,可以增加富人的收入,还能维持穷人的生计。科鲁迈拉撰写过很有价值的论文,详述西班牙农业在提比略统治时期的进步状况,特别提到共和国初期经常出现饥荒。等到罗马帝国建立以后,就很少发生这种不幸的现象,即使某个行省偶尔有匮乏的情形,也可以立刻从邻省的收成中得到援救。

十、奢华的生活方式
天然产物是各种工艺品的材料,所以农业是手工业的基础。罗马帝国绝大多数人民是勤勉而灵巧的劳工,从各方面尽其所能为少数富人服务。那些极少数非富即贵的宠儿,为了展示骄纵的心态,满足声色的欲望,对于他们的穿着、饮食、住所和摆设,莫不务求精美舒适、富丽堂皇。这种行为被冠以奢侈浪费的恶名,历代以来受到有道之士的严厉谴责。要是每个人只拥有生活的必需品,而能弃绝无用的冗物,将必有益于人类的德行和幸福。但是在目前这种不完美的社会状况下,奢侈固然是罪恶和愚昧的根源,但看来也是矫正贫富不均的唯一手段。勤劳的工匠和高明的艺人,虽然没有田产土地,但可以凭本事从地主手中得到一份收益。而地主受到利益的驱使,要尽量改进他的田地,生产更多的物品以提高生活享受。每个社会都有这种运作的方式,能够产生很大的影响力,而在罗马世界发挥得更是淋漓尽致,令人叹为观止。罗马的军队和政府从人民身上巧取豪夺大笔钱财,要不是借着买卖和生产奢侈品的过程,又回流到臣民的身上,各行省早就民穷财尽,压榨一空。只要这种循环限制在帝国的疆域之内,在某种程度上会给政治机制带来新的活力,其结果不仅无害,反而有益。
限制奢侈品在国土之内并非容易的工作,为了供应罗马的壮丽和精致,古代世界最遥远的国家也被掠夺一空。西徐亚的森林出产价值不赀的皮毛,琥珀从波罗的海海岸经过陆地来到多瑙河,蛮族对这些毫无用处的物品能够换取大量的财富而感到诧异。[120]巴比伦地毯和其他东方货物的需求量相当可观。但是最重要而鲜为人知的国外贸易,在阿拉伯和印度之间进行。每年的夏至前后,便有120艘商船的船队,离开埃及在红海的米奥斯·霍米斯海港,借着季风吹送的助力,在40天内横渡大洋,马拉巴尔海岸[121]和锡兰岛[122]通常是航行的目标。很多来自亚洲国家的商人,都在市场引颈企望他们到达。埃及船队的回航定在12月或1月,船舱里高价的货品很快装在骆驼背上,从红海运到尼罗河,再顺流而下送到亚历山大里亚,毫不耽搁地快速输入帝国首都。从东方输入的商品不但精致耀目,且质地轻盈,像是一磅丝的价值就不低于一磅黄金[123];还有各种宝石、珍珠的价钱仅次于钻石[124];以及各式各样的香料,它们被用在宗教仪式和铺张的葬礼上。
航行的辛劳和艰险获得极为优渥的利润,由于少数人靠损害公众的利益而发财,等于把商人所赚得的利润转嫁到罗马臣民身上。阿拉伯人和印度人对本国的产物和商品,感到满足,无须外求,罗马人只有靠着银两来进行商业交易,这也是当时最主要的货币。元老院经常抱怨,有件事让他们的面子挂不住,就是为了购买女人的饰物,国家的财富竟然流入外人和敌国手中,且这种情况完全无法弥补。有位作家基于好奇进行深入研究,估计每年的损失高达80万英镑。[125]这种情形发展下去一定会引起不满,让大家感到前途黯淡,而且会日趋贫穷。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黄金和白银之间的兑换率,在普林尼时代所显示的数据,到君士坦丁在位时变成固定汇率。要是将这两者做一比较[126],我们发现在这段时期,国内的白银大幅增加,没有理由说是黄金愈来愈短缺,很明显的是使用银两更为普遍。不管对阿拉伯和印度要输出多少白银,还不至于耗尽罗马世界的财富,何况开矿获得贵金属,能够充分供应商业的需求。
纵使人类的习性是缅怀过去而贬损当前,但是行省的属民和罗马人一样,感受到帝国和平繁荣的气象,无不诚心齐口颂扬。
有关社会、法律、农业和科学的主要法则,大家承认是雅典人首创,现在经由罗马的权威,得以稳固地建立。有了公平的政府和共同的语文,即使最凶狠的蛮族,在这种莫之能御的感召下,也能摒弃前嫌成为统一的国家。可以肯定地说,只要各种技术不断进步,人类的数量眼看就会增加。城市日益光彩,受到大家的赞美;乡村经过精心的栽培和装饰,美丽的外表就像一座大花园。很多城邦为了和平举办长时期的节庆典礼,大家忘记古老的仇恨,再也不会忧虑未来的危险。[127]
这段吹捧之辞读起来咬文嚼字,粉饰太平,难免让人感到肉麻,但其所述内容,倒是符合历史的事实。

十一、衰亡的主要因素
那个时代的人士,要想从安逸享乐的环境中,发觉潜在的衰败腐化因素,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长久以来天下太平无事,加上统一的罗马政府,慢慢给帝国注入一种毒素,使之丧失原有的活力。人们的心智逐渐降到同一水平,天才的火花熄灭,就连尚武精神也消失无遗。欧洲的土著生性勇武、体格强壮,西班牙、高卢、不列颠和伊利里亚给军团提供优秀的士兵,这才是君主体制的实际力量。他们强调个人的勇敢,要在战场奋不顾身。至于公民所应具备的大勇,是靠着拥护独立自由、重视民族荣誉、不畏强权威胁和习于领导统御等要件,经过长期培养而成,这些人完全付之阙如。罗马人只有接受君王凭一己之私所制定的法律和任命的总督,并将帝国的防卫交付佣兵手中。那些最英勇善战的指挥官,他们的子孙只汲汲于地位和阶级,把进取的精神用在宫廷和皇帝的旗帜之下。那些失去政治力量或缺乏团结合作而遭到疏离的行省,就不知不觉沉沦在毫无生气和冷漠的私利气氛之中。
哈德良和安东尼的臣民喜爱文学,这种流行的趋势与那个时代的平静和高雅的生活有密切关系。这几个皇帝本身也是孜孜不倦的饱学之士,所以整个帝国受到风气的感染,连不列颠最北边的部落人民也变得出口成章。荷马和维吉尔的作品,在莱茵河和多瑙河地区,被当地人士争相抄录,诵读不绝,就是辞意不清的二流文章也大受赞赏。[128]希腊人在物理学和天文学上有极高的成就,托勒密[129]的观察记录和伽伦[130]的医学著作,都有人深入地研究,找出其中的谬误加以订正。可惜这个太平盛世,竟没有出现一位总领风骚的人物,要是不提琉善精美绝伦的诗作,真还无法超迈前贤的文采。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芝诺和伊壁鸠鲁望重士林,执文坛之牛耳。他们创建的学派被门人弟子全盘接受,逐代流传,后生小子无法冲破这无形的藩篱,只好局限心智在前人的窠臼之内。诗人和辩士的华丽词藻,无法激起熊熊的烈火,只被人们不带丝毫感情的抄袭模仿。要是有人胆敢打破成见自立门户,就被视为背离法统和正道。经过很长时期的沉寂,直到文艺复兴,民族之间的竞争带来新的宗教和语文,这个全新的世界充满青春活泼的想象力,唤醒欧洲的天才人物。就拿罗马行省的属民来说,接受外国的制式教育,不像他们的祖先使用自己的语文,可以表现出真正的情感,获得至高的荣誉,矫揉造作的意念怎么能与古人的豪迈相比?那些诗人的姓名已被人遗忘,辩士的地位为法庭的律师所占据,一大群评论家、编纂家和注释家把整个文坛搞得乌烟瘴气,天才陨灭的结果是趣味日趋低级。
不久以后,地位崇高的朗吉努斯,仍然保持古代雅典的风格。那时他住在叙利亚女王的宫廷,见到当代人士情操卑劣、武德败坏、才气涣散,心中极为悲痛,很感慨地说道:
有些孩童的手脚受到不当的禁锢,长大就变成侏儒。同样的,我们脆弱的心灵被偏见和习惯所奴化,得不到正常的发展,无法获得古圣前贤那样伟大的声誉,不像古人生活在为民所有的政府治理之下,呼吸自由的空气,能随心所欲地写出他们的作品。
要是我们能够体会委婉的比喻,就会知道人类就古代的标准而言已日趋矮化。事实上罗马世界全是一群侏儒,等到北方凶狠的巨汉破门而入,才会改善这个矮小的品种。他们重新恢复大丈夫气概的自由精神,历经10个世纪的变革,艺术和科学才得以茁壮成长。

第三章 罗马帝国在安东尼时代的政治架构 (98—180 A.D.)
所谓的君主政体[131]就是一个国家把执行法律、征收税捐和指挥军队的权力交付给一人,且不论此人使用何种名义和头衔。但是,除非有勇敢警觉的监护人发挥守卫公众自由的功能,否则大权在握的行政首长就会步上专制政治的后尘。在宗教迷信的时代,僧侣可以发挥影响力来维护人民的权利,但是王室和教会的关系一向非常密切,很少会为民众伸张正义。只有尚武善战的贵族和坚持信念的百姓,因拥有武装的部队和庞大的财产,可以组成合法的议会,形成制衡的力量,保持宪政的主张,防止别有用心人士的图谋不轨。

一、帝制初期的概况

出任独裁官[132]的官员要是野心勃勃,就会破坏罗马的民主制度,以及各种为了防范独裁而设的限制。三头同盟[133]产生的后果,毫不留情地摧毁了共和国最后的防线。屋大维在阿克兴海战大获全胜后,从而掌握了罗马的命运,他被舅公收为养子继承恺撒的名号,[134]后来在元老院的阿谀奉承之下,尊称其为奥古斯都[135]。这位伟大的罗马征服者统率44个久经战阵的军团,这些军团深知自己的重兵在握和政府的衰弱无能,经历20年残酷的内战,早已习惯于血腥暴力,明白只有忠心效命于恺撒家族,才能获得丰盛的赏赐。行省长久以来受到共和国官员的百般欺压,盼望有一强人荡平乱世收拾残局,管束这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解万民于倒悬。罗马民众见到贵族阶级的权势受到贬抑,私心暗自窃喜。他们的要求不高,只要有裹腹的面包和公办的娱乐节目,奥古斯都出手大方能够充分满足他们的要求。生活富裕的意大利人一向温文儒雅,奉行伊壁鸠鲁哲学,只图享受当前的安乐平静,抱着逃避的心理,毫不考虑往后的动乱痛苦。元老院在丧失尊严以后,所拥有的权力如过眼云烟,何况很多名门世家已被清除殆尽,共和国拥护者的精神和才华,经过战场的大肆杀戮和战败的公敌宣告,[136]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有1000多位各式各样的人物,被有计划地指定为元老院议员,[137]有些人到达此一阶层,因为既无权力,又未能像前人一般获得应有的荣誉,而深感羞耻。
奥古斯都为避免被称为僭主,首要的措施便是重组元老院,并自称国父。他被选为监察官[138],和忠心耿耿的阿格里帕一起筛选元老院议员名单。少数人因为犯有恶行和过于顽劣,被当众除名,结果使200多位候选人自动退让,以免遭到驱逐的羞辱。并且奥古斯都把议员的财产资格提高为1万英镑,因而涌现一批新的权贵家族。他接受元老院授予“第一公民”[139]的荣衔,而这种荣誉通常是由监察官颁给对国家著有勋绩的知名人物。他虽恢复了元老院的尊严,但也损害了独立执行权力的功能。一旦行政权凌驾于立法权之上,宪政体制也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奥古斯都经过安排后,在元老院的会议上发表一篇精心撰写的演说,用爱国的姿态掩饰独裁的野心:
奥古斯都悔恨过去的行为,并且要求大家原谅。他之所以采取报复行动,完全基于要对惨遭谋杀的养父恪尽孝道;他仁慈的天性,有时又使他不得不对严峻的法律让步,迫使他与两位不足取的人共事:只要安东尼[140]还活在世上,奥古斯都就绝不会让共和国落入自甘堕落的罗马叛徒和蛮族女王手中。现在他已经恪尽天职和本分,庄严地在此宣告:恢复元老院和人民自古所拥有的权利。奥古斯都唯一的愿望是与同胞在一起,分享国家的光荣和幸福。[141]
唯有塔西佗(若他曾参与此次会议的话)的如椽大笔才能描绘出在座议员的感受,有些人极为震惊,有些人会深受感动。若相信奥古斯都这番话是出自肺腑,那会对国家带来危险;若怀疑奥古斯都的说辞,则会让自己陷于绝境。君主政体与共和政体孰利孰弊,即使深入研究还是众说纷纭。罗马城邦目前的发展已过分庞大,风俗败坏、军纪废弛,使拥护君主政体的人士,可振振有词提出新论点。但对政府的看法被每个人的希望和恐惧所扭曲。正当大家陷入混乱、莫衷一是时,元老院的答复却是异口同声,表现出坚定的态度。他们拒绝接受奥古斯都退隐的打算,请求他不要抛弃亲手所拯救的共和国。这位政治技巧高明的行政首长,经过一番谦让以后,终于服从元老院的命令,同意以众所周知的代行执政官和大将军[142]名义,管理各行省的地方政府和统率罗马的军队。但是他将期限定为10年,甚至希望在任期届满之前,内战冲突的创伤就已完全愈合,共和国已恢复原有的体制和活力,不再需要位高权重的行政官员来进行危险的干预。这种戏剧在奥古斯都的一生中不断上演,使大家记忆犹新。特别是这位不朽的罗马君主,每在他统治满10年时就要举行盛大的纪念活动。这成为一种传统一直延续到帝国的末期。
罗马军队的将领有专擅之权,对士兵、敌人以及共和国的臣民行使几近专制的权力,这并未违犯宪政的原则。对于士兵来说,从早期的罗马开始,为了达成征战的目标,或者仅是重视军纪的要求,已经毫无自由可言。独裁官和执政官有权征集罗马青年从军服役,对于拒不听命或怯懦不前的人员,处置特别严厉而且毫不留情面,可以将犯罪者从公民中除名,或者将他的财产充公,甚至将本人出售为奴。经由波喜阿斯法案[143]和塞姆普罗尼阿斯法案[144]所获得的自由权利,虽然神圣不可侵犯,一旦发生军事行动就全部失效。主将在军营之中掌握绝对的生杀大权,不受任何形式的审判和诉讼程序限制,做出的任何判决要立即执行并不得上诉。[145]抉择敌对国家之权操于立法机构的手中,是战是和要在元老院经过严肃的讨论再做出决定,最后送请人民大会批准。
但是由军团组成的部队离开意大利时,不论到达多遥远的国土,主将基于个人的判断,只要认为有利于国家,有权指挥部队用任何方式,对任何种族和对手进行作战行动。主将期望获得凯旋式的荣誉,因此不在意他们的作为是否合乎正义,只在意能否得到最后的成功。特别是元老院无法用任免之权加以控制时,在战争胜利的掩护下,主将能够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当庞培在东方统兵征战之际,有权奖赏部下和盟友、废除别国的君主、划分国土疆界、设立殖民区,并且分配米特拉达梯国王的财富。等他班师罗马,元老院和人民会议通过法案,所有在东方的作为全部得到追认。[146]像他这样对待部下和处置罗马敌人的权利,共和国的主将从来未曾获得或拥有。在外的主将同时是被征服行省的总督,也可说是君主,可以上马领军,下马管民,不仅有司法权和财政权,还将行政和立法大权集于一身。
根据第一章所述,对于交付给奥古斯都、由他完全负责统治的军队和行省,大家或许已有大致的认识。至于遥远边区为数众多的军团,不可能全由他亲自指挥,就像庞培得到元老院的许可一样,他把这些职权授予属下的将领。这些军官的阶级和职务,看起来好像不低于古时的代行执政官头衔,但是他们的地位完全仰仗他人,并不稳固。他们得到任命完全是出于上级的意愿,为了表示内心的感恩,要把自己的功绩全部归于长官的提拔。[147]因此,他们只是皇帝所派出的代表而已,只有皇帝才是共和国的统帅,不论是军事处置权还是部队的统辖权,延伸到罗马征服的所有地区。不过,皇帝有时也会将权力授给元老院的成员,这样做可以满足元老院的虚荣。皇家的将领常常取得代行执政官或代行法务官的头衔,军团通常由元老院下令组成,罗马骑士阶级可以被委派的最高职务是埃及的行政长官。
在奥古斯都装出一副被迫接受如此重责大任的模样后不到6天,他决心略施小惠,使元老院得意忘形,沾沾自喜。他向元老院表明,他们虽然已经扩展他的权力,然而,在紧急状况之下,有时会不得不越出应有的范围。何况指挥军队和边区作战,都是极为吃力的工作,他们又不让他放下这副重担,但是他必须坚持所做的承诺,要让安定和平的行省恢复文官的治理。在行省管辖权的划分上,奥古斯都兼顾自己的权力和共和国的尊严。元老院派遣代行执政官头衔的总督,治理亚细亚、希腊和阿非利加,比起皇帝以将领代行统治高卢和叙利亚,享有更高的殊荣。前者用扈从校尉[148]担任随从和护卫人员,而将领只能用士兵。元老院还通过一项法案,那就是皇帝不论到达哪个行省,他所下达的特别命令,凌驾该行省总督的法定权责。新征服的地区归属皇帝直接管辖,也成为惯例。不久就可发现,即使管辖区众多,奥古斯都,这个尊称所具有的权势在帝国任何地方,几乎毫无差别。
元老院为了回报虚情假意的让步,使奥古斯都获得更大的特权,成为罗马和意大利事实上的主人。他在承平时期可以保留军事指挥权,以及在首都有一大批私人卫队可供差遣,这些都严重违反古代的规定。他的指挥权确实只限于服役的公民,而且这些人要经过从军宣誓。但是罗马人的奴性未改,政府官吏、元老院议员和骑士阶层成员,都竞相参加这类仪式,使得谄媚效忠的个人行为,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每年举办的庄严典礼。

二、政府的基本架构
尽管奥古斯都体会到武力是政权最稳固的基础,但它毕竟还是让人讨厌的工具,因而明智决定要避免使用。他打起古代圣君贤相的名号进行统治,不仅适合他的个性,也符合政策的需要,在他个人身上巧妙地显现出文治的光辉。
基于这种见解,他接受了元老院授予他的终身执政官[149]和护民官[150],继任者也都如法炮制。执政官继承了古代罗马国王的地位,代表国家的尊严,主要职权在于监管宗教仪式、征兵和指挥军团作战、接见外国使臣以及主持元老院会议和人民大会,还要负责控制国家的财政。执政官虽然没有时间亲自处理审判工作,但被视为法律、正义和公众安宁的最高护卫者。此外,执政官也是国家最高官员,元老院就有关共和国的安全,应与他谘商军国大计。为了保卫人民的自由,他可以超乎法律之上,行使暂时的极权独裁。[151]
护民官的性质在各方面与执政官相反,所显现的外表应该温和谦恭,但是个人的职责却神圣不可侵犯,具备的权力不是为了主动执行而是为了反对和否决。设置此一官职的目的,在于维护受害者、赦免罪犯、起诉人民的公敌,以及基于迫切的需要,一句话就可以使政府机构停止运作。只要共和国还存在,执政官和护民官个别职权的巨大影响力所造成的危险,会因各种限制而日趋降低。首先是当选一年后任期届满权力消失,其次是执政官的职权由两人分担,而护民官更是多达10人。而且双方的利益无论在公、私两方面都形成对立,这种相对抗衡的状况,多半会增强制度的稳定与平衡。但是,如果执政官和护民官的权力联合起来,而且又终身落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军队的统帅又是元老院和罗马公民大会的政务负责人,那就无法阻止他行使帝王的特权,也不容易对他的权力加以限制。
除了这些愈来愈多的荣誉以外,奥古斯都运用策略增加了祭司长和监察官这两个最尊贵而重要的头衔。他经由前者来操控宗教,而担任监察官则可以合法地检查罗马人民的行为和财产状况。若是这些性质各异、独立行使的权力,彼此之间出现无法协调配合的状况,已经驯服的元老院随时会做出最大限度的让步,务求能够完全加以弥补。皇帝身为共和国最高负责人,许多对他造成不便的法令和制裁,也都完全予以取消和豁免。皇帝有权召集元老院的会议,可以在一天之内提出数个动议,为了国家的荣誉推举各种候选人,扩大城市的边界和范围,在他的指导下处理国家的财政、对外的宣战和媾和、批准与外国缔结的条约。此外还要附加一项极为广泛的条文,即有权执行认为对帝国有利的事务,处理公与私、人与神之间的所有问题。[152]
当国家行政的权力全集中到具有帝王身份的资深执政官身上时,共和国一般民选官吏便退居幕后,失去主动性和活力,几乎无事可做。奥古斯都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很细心地把古老官职的名称和形式全都保存下来。执政官、法务官和护民官都如数[153]在每年授职,继续担任无关紧要的工作。这种荣誉对爱好面子而又野心勃勃的罗马人而言,仍旧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就是历任皇帝,虽然终身享有出任执政官的权利,却也带着尊严的头衔,不惜纡尊降贵亲身参与就职典礼,与最有名望的公民一同分享殊荣。[154]奥古斯都在位时,人民参与这些官员的选举行为,完全暴露出恶性民主所造成的种种不便。那位手段高明的元首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的神色,还是很谦恭地为他自己和朋友拉票,全程参与所有的竞选活动以尽一位公民的责任。在他后来统治期间的一项重要措施,是由他自己成立一个最高会议,在这个会议上决定了要把选举移到元老院来处理,[155]人民会议从此撤除,皇帝就可以从这个危险的群众团体中脱身出来。罗马的暴民若是没有交出自由权,就可能会干扰捣乱,甚而危及已经建立的政府。
马略和恺撒宣称自己是人民的保护者,从而颠覆国家的体制。元老院要是一旦低声下气而且毫无力量时,我们马上发现,这样一个由五六百人组成的议会,根本就是统治者最听话的工具。奥古斯都和后续诸帝,运用元老院的尊严来建立新的帝国,不管在任何场合,都会装模作样地采用贵族的语言和行为准则,处理政务会咨询国务会议的意见,在至关重要的战和大计上更看起来像是完全听从元老院的决定。罗马、意大利和内地各行省直辖于元老院,有关民事问题由最高法院做出最后的裁定;至于刑事案件,如果罪犯是有社会地位的人士,或者所犯罪行损及罗马人民的和平与尊严,将由一个专门组成的法庭来审理。行使司法权成为元老院经常性的重要工作,要处理的重大案件,可以让他们表现古代雄辩之士的风范。元老院是国家的议会,也是一个法院,所以拥有相当的特权,它的立法权虽然在实质上代理人民,但同时也承认君王的权力存在于其中。元老院所具备的威严可以将各种权利下授,批准每项法律。会议通常在每月3个固定日期来举行,就是朔日[156]、初盈[157]和望日[158],在相当自由的气氛下举行辩论,而且皇帝也以首席元老的身份很光荣地列席,参与投票和表决。
总而言之,帝国政府的体制,全部由奥古斯都一手建立。后来的皇帝为了兼顾自己和人民的利益,尽力加以维持。这种政体可以定义为假共和形式之名而行专制政治之实。罗马世界的主子,将他们的宝座置于一片黑暗之中,让别人无法看清他们无可匹敌的力量,只是谦虚地自称是对元老院负责的首长。事实上,是他们对元老院下达命令,要求其遵命行事。
宫廷和政府的形式从外表看来完全相似,除了那些本身极为愚昧而违反天理和正道的暴君,历任皇帝都会鄙夷那些繁文缛节的排场仪式,以免激怒国民,这对实际的权力毫无好处。在日常生活中,他们装出一副与老百姓无分彼此的样子,以平等的姿态保持相互拜访和宴请的关系。他们的衣着、住处和饮食,和富有的议员们大致相当,家庭人数再多,设施再豪华,也都由家养的奴隶和释放的自由奴所组成。[159]奥古斯都和图拉真为雇用下等阶层的罗马人担任仆从工作而感到脸红。但是在不列颠,一位权势有限的君王,他的家务和寝室的工作,连最体面的贵族也要抢着去做。

三、帝王的神化与名衔
罗马皇帝的神格化是他们抛弃谨慎谦虚态度的唯一例证。这种下流无耻、亵渎神明的谄媚手法,始作俑者是亚细亚的希腊人。第一批被神化的人物是亚历山大大帝的继承人,从此这种风气便轻易从国王转移到亚细亚的总督身上。罗马的高级官员也会被人当作地方神明来供奉,不但建坛盖庙,还能享用节庆牺牲。代行执政官头衔的总督既然受之无愧,皇帝当然更不会拒绝。大家都从行省获得神性的荣誉,这倒不是罗马人的奴性使然,而是靠着政府的专制力量。罗马征服者在不久以后,也效法被奴役民族奉承的方式,第一位就是恺撒。他那种征服四海的雄风,很容易在罗马的守护神中占有一席之位。但是性格温和的继承人拒绝接受这种封号,因为会表现出野心而带来危险。除了疯狂的卡利古拉和图密善以外,没有人再采用。
奥古斯都确实允许有些省城给他建庙,条件是对君主的尊敬和对罗马的崇拜要结合在一起。他能容忍个人的迷信行为,因为他可能就是迷信的对象,他认为元老院和人民仅崇拜他的人格就够了,很明智地把应否公开神格化的问题,留给他的继承人去考量。任何一位生前死后没有被视为暴君的皇帝,崩殂后都会被元老院正式公告已跻身神明之列,这已是惯例。被尊为神明的仪式通常和葬礼同时进行,这种合法但仍属亵渎神明的不智行为,虽然与我们较为严肃的生活原则难以兼容,只是天性驯良的多神论者虽然口出怨言,还是能够勉强接受。不过这被看成是基于策略的需要,而非正统的宗教活动。我们不能拿安东尼的德行,来与赫拉克勒斯或朱庇特的过错相比较,这等于在羞辱安东尼。甚至就是恺撒或奥古斯都的品格,也要远远超过一般神明。只是前两位的运气差,生长在开放的时代,一举一动都被忠实记录下来,无法像热情的平民所祈求的那样,能够随意掺杂一些传说和神秘的成分。一旦他们的神性被法律肯定,就会慢慢被人遗忘,既无补于自己的声名,也不能增加后代帝王的光彩。
在谈起帝国政府时,常常会用耳熟能详的头衔“奥古斯都”来称唤政治手腕高明的创始者。其实这个名号是在他基业完成后,才加在他的身上。屋大维出身寒微,籍籍无名的祖先来自阿非利加小镇,体内流淌着放逐者的血脉。要是可能,他极其希望能抹去幼年时代的回忆。那个显赫的名号“恺撒”,是他成为独裁官的养子后才继承获得,但他有自知之明,无法与那位英雄人物相提并论或一较高低。元老院提案要为他们的行政首长加一个称号,经过一番严肃讨论后,从几个名字中选定奥古斯都,认为它最能代表他那和平神圣的品格,当然这种品格是他矫情做作所造成的印象。从此,奥古斯都成为他个人的尊称,而把“恺撒”当作家族的荣名。前者必然及身而绝,不再使用;后者倒是用领养或联姻的关系,一直沿用下去,尼禄就是尤里安世系的最后一位皇帝。到奥古斯都死时,一个世纪的运行,已经使这个名号和帝国的尊严有着牢不可分的关系。自共和国覆灭后到现在,罗马、希腊、法兰克和日耳曼的皇帝一直沿用不绝。奥古斯都的神圣头衔由君王使用,恺撒的称号可以自由转用到亲属身上,这是两者之间最明显的差别。但从哈德良即位开始,“恺撒”用来称呼次于皇帝的第二号人物,被视为帝国的预定继承人。[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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