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兄弟》【全本】石钟山

《天下兄弟》全本 作者:石钟山

内容简介

《天下兄弟》叙述了一对双胞胎兄弟的传奇式故事,他们在共和国最艰难的岁月里呱呱坠地。因家境艰难,襁褓之中兄弟分离,从此天涯殊途,在不一样的环境里艰难成长。命运似乎在和这对亲兄弟开着玩笑,18年后,天各一方的兄弟俩同时参军,竟凑巧分到一个连队,不知情的两兄弟在部队里成了最激烈的竞争对手,在事业、爱情、工作中这种竞争无处不在,激烈而残酷!有关专家介绍说,《天下兄弟》立足于百姓生活、普通人情感,包括母子情、手足情、战友情、爱情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贴近百姓生活,传达大众情感。

正文预览

天下兄弟
作者:石钟山
内容简介
《天下兄弟》叙述了一对双胞胎兄弟的传奇式故事,他们在共和国最艰难的岁月里呱呱坠地。因家境艰难,襁褓之中兄弟分离,从此天涯殊途,在不一样的环境里艰难成长。命运似乎在和这对亲兄弟开着玩笑,18年后,天各一方的兄弟俩同时参军,竟凑巧分到一个连队,不知情的两兄弟在部队里成了最激烈的竞争对手,在事业、爱情、工作中这种竞争无处不在,激烈而残酷!有关专家介绍说,《天下兄弟》立足于百姓生活、普通人情感,包括母子情、手足情、战友情、爱情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贴近百姓生活,传达大众情感。

危险的孕妇
王桂香的肚子已经有脸盆那么大了,从怀孕到现在,掐指算算,再有个十天半月就要生产了。王桂香对于生孩子已经不陌生了。八年前,那一年她二十二岁,生了老大刘树,现在上小学一年级。四年前,她又生了个闺女,叫刘草,此时应该在自家的院子里玩儿。
农村女人皮实,不把生孩子当回事,直到肚子疼了,才往炕上一躺,急三火四地把接生婆接到家里来;这边烧上一锅热水,呼天喊地地就等着接生了。农村女人大都在家里生孩子,去医院一是没条件,二也花不起钱。因此,农村的接生婆遍地都是,有几次生养经验的,胆子大些,心细一些的,都可以干这个营生。她们不计报酬,等接生的孩子满月了,孩子的爹用毛巾包裹着十几个鸡蛋送来,就算是酬谢了。农村女人生养一点儿也不隆重,怀就怀了,生就生了。
王桂香虽说离预产期只剩下十天半月了,但她并没把生孩子当回事,一大早就出工锄地来了。这是生产队的地,集体劳动,挣工分。男劳动力,包括王桂香的丈夫刘二嘎,被大队集中起来大炼钢铁去了。钢已经炼了一年多了,炼钢炉建了好几座,没黑没白的,现在每家每户只有做饭的锅没被炼钢,剩下的能炼的都拿去炼钢了。炼出的一坨一坨的铁疙瘩被隆重地送到公社,又送到县里,支援国家建设去了。
毛主席老人家号召,要大跃进,要自力更生,然后就有了大炼钢铁的运动。炼来炼去,钢没见到多少,肚子倒是吃不饱了,生产的粮食都送给国家还外债了,家家户户能有一缸粮食的,已经算是富户了。
王桂香一家早就揭不开锅了,自从怀孕后她就能吃得很,以前喝一碗粥能顶半天,现在一碗粥喝下还不到一个时辰,她的肚子就咕咕响个不停了。她就喃喃地冲肚子里的孩子说:你这个讨债鬼,是和妈争食呢。
八岁的刘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胃就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家里早就清汤寡水了,好在是夏天,地里、山上生着一些野菜,挖一些,捡一些,熬成半锅绿菜汤,一家老小靠的就是这些。有时,刘二嘎在傍晚时分,偷偷地跑回来一趟,怀里揣着半个玉米饼子,掰成三块分给老婆、孩子。王桂香看着刘树和刘草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就红了,悄悄地把自己那一小块饼子塞进刘树的嘴里。丈夫刘二嘎就说:桂香,你就吃一口吧!别忘了,你肚子里也有一张嘴呢!王桂香就叹口气,摇摇头,理是这么个理,可是让她吃那块饼子,她做不到,也不忍心。刘二嘎回来就是为了送这半块玉米饼子,然后又匆匆地走了。炼钢炉前离不开人,要是没人,炉子就塌架了,那可是政治事故,没人能担得起责任。
王桂香望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她的心疼了一下,又疼了一下。那半块饼子是丈夫刘二嘎的口粮,口粮给了孩子,他就只能喝野菜汤了。她心疼丈夫,也心疼孩子。她经常发愁,现在家里是四张嘴,如果再生一个,就又多了一张嘴,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即将生产的王桂香愁得要死要活,早知道添个孩子这么难,当初还不如不怀这个孩子了。王桂香已经发肿了,腿上一摁一个坑,摁下去,那个坑半天平展不起来。她知道这是饿的。她要在生产前多挣些工分,年底的时候,生产队是按照工分的多少分发口粮的。她参加集体劳动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地里可以找到一些野菜,收工后回到家里可以整一锅菜汤喝。她不下地劳动也闲不住,她要满世界去挖野菜,没有野菜,一家老小吃啥?
这天下午,因饥饿和笨重的身子拖累,王桂香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她头晕眼花,有几次差点摔倒在田地里。有好心人就劝她回去歇一歇,都说不差这半天的工分。王桂香不是不想回去,她是担心野菜挖得还不够。所有的人都是一边锄着地,看到野菜就挖上一些。她想再坚持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她的肚子就发生了变故,先是紧一阵慢一阵地疼,裆里也有了感觉。她生过两个孩子,凭经验,她知道这是要生了,可离自己掐算的日子还有十天半月,咋就要生了呢?她扔了手里的锄头,把地上的野菜抓起来,放到筐里,她要回家去,然后打发刘草去大队炼钢炉前喊丈夫,准备生产了。
她忍着阵痛,从田地里走到公路上,顺着公路走,还有二里地就能走回村子了,不争气的肚子就在这时发作了。疼痛让王桂香无力走路了,刚开始她蹲在地上,后来她坐着,实在坚持不住了,就躺在那儿了。她离开田地时,有好心的姐妹要送她回家,被她拒绝了。凭她的经验,从肚子疼到生孩子,时间还早着呢,最快也得两个时辰,要是慢一些,一宿也不一定生出来。没想到这次和前两次不一样,不给人个喘气的工夫,说来就来了。虚弱和疼痛让王桂香大汗淋漓,她冲着天喃喃地说:老天爷啊,你就让我把孩子生在这公路上吗?她的声音很微弱,她想喊救命,可没有一点儿的力气。
王桂香的命运就是这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一辆挂着部队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卷着烟尘疾速驶来。车里坐着野战军一二八团的团长田辽沈,还有他的妻子——师医院的护士杨佩佩。田辽沈的老家离这儿还有一百多公里,他是带着妻子回家奔丧的,他的母亲去世了,他回老家处理母亲的丧事,办完事回来正路过这里。结果他们就发现了躺在路上就要生产的王桂香。司机老远就发现了半躺在公路上的王桂香,他减慢了车速,并向后座上的田辽沈报告:团长,路上躺着个人。
田辽沈和杨佩佩都从后座上探出身子向前张望。车近了,杨佩佩一眼就看出躺在地上的王桂香是即将临盆的女人,职业的敏感让她喊了一声:停车——
车就停了,先是杨佩佩下了车,接着田团长和司机也下了车,他们一起向王桂香走去。
王桂香这时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半睁着迷离的眼睛,看见有几个人向她走过来,半晌,她才看清那是几张解放军的脸,有男有女,她伸了伸手,微弱地说:解放军,救救我……接下来,她就晕过去了。
杨佩佩只简单地给王桂香做了一下检查,就知道这个孕妇很危险,不仅仅因为她躺在路上,重要的是她的身体很虚弱,弄不好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险。她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道:太危险了,要是不抢救,这女人怕是要死了,孩子也保不住。
田团长连考虑都没考虑,一挥手道:还愣着干啥?把她抬上车,送师医院去。
三人齐心协力地把王桂香抬到车上,杨佩佩坐在后排,王桂香半躺在后排座上,她的头靠在杨佩佩的怀里。田团长冲四下里喊: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四周静悄悄的。
杨佩佩说:别喊了,再等人就没救了。
田团长上了车,一摔车门,冲司机道:快,要快。
吉普车带着一团烟尘向前冲去,从这里到师医院还有七十公里。太阳就要落山了,西边的云彩被太阳染得红彤彤的。

一对双胞胎
田团长和杨佩佩十万火急地把孕妇王桂香送到了师医院。杨佩佩就是医院外科的护士长,师医院的建制不同于地方医院,重外科,轻内科,一切都为战争考虑。师医院自然没有妇产科,一般军属生孩子都是由外科医生、护士接生,条件和经验并不比地方医院差。
王桂香被七手八脚抬进病房时,羊水已经破了,孩子也已经露了头,王桂香一声又一声低唤着。杨佩佩一边组织接生,一边忙着为王桂香输液,她知道凭王桂香现在的体力,想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有一定的危险,也有一定的难度。王桂香的身体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杨佩佩又让人冲了一碗红糖水,她亲自一勺一勺地喂给王桂香。王桂香已经喝不下去了,生产的疼痛折磨得她要死要活。杨佩佩就说:大妹子,你挺一挺,喝点糖水你就有劲儿了。
王桂香就咬着牙喝,那样子跟喝毒药差不多。
终于,孩子生出来了,是个男孩儿。正当医生、护士准备处理后续内容时,又发现还有一个胎儿,正在王桂香的体内跃跃欲试。喝了红糖水,又输了液的王桂香,体力得到了恢复,她从昏迷中又一次苏醒过来。刚才,她已经隐隐地听到孩子的哭泣声了,以为生产该结束了,却见医生、护士仍忙个不停,她呻吟着说:怎么还没完哪?
杨佩佩一边为她擦汗,一边道:别急,就完了。
十几分钟后,第二个孩子终于出生了。连续两次的分娩让王桂香耗尽了最后的体力,她又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身边的孩子,床上除了她,空空荡荡的,不见孩子的踪影。这时,两个护士相继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一个护士说:你可醒了,这个是老大,四斤二两。
另一个护士道:这是老二,四斤一两,都是男孩儿。
王桂香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从她倒在路边,到上车,一路上的疼痛,一路上的颠簸,最后来到医院,断断续续的意识告诉她,此刻她躺在部队的医院里。她的精神放松下来,可眼前面对两个护士抱着的两个孩子,她又糊涂了。她盯着护士,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又看了眼两个孩子,喃喃道:怎么是两个?
其中一个护士笑吟吟道:恭喜你了大姐,是双胞胎。
王桂香确信自己真的是生了双胞胎,此时却一点惊喜也没有,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他们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护士说:昨天晚上,是我们护士长亲自买的奶粉,这两个小家伙可能吃了,一人吃了一瓶。
王桂香此时的意识已经不在孩子身上了,她的思绪回到了离这儿七十公里外的王家屯——那两个饥肠辘辘的孩子,还有自己的丈夫刘二嘎。他们发现自己没了,会是怎样的寻找和等待啊。一家人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生活得很艰难了,一下子又多了两个孩子。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空空的乳房,它们似乎已经被前两个孩子吃干了,此时那里面什么也没有。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从怀孕到现在,她没吃过啥油水,怀孩子时身体还有些重量,此时却如同一张纸那么轻,一阵风就能把自己给吹起来。一滴奶水也没有,却要喂养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想到这儿,她的泪水就汹涌地流了出来。
正在这时,杨佩佩走了进来,她穿着军装,外面又穿着白大褂,显得文雅又素净。她见王桂香流泪的样子,就问:大妹子,你怎么了?
王桂香哭泣得更厉害了,她双手掩了面哽咽道:大姐,你还不如不救我,我要是死了,日子也许能好过一些。
杨佩佩没想到王桂香竟会这么说,原以为自己的行为会换来王桂香的千恩万谢——母子平安,且又是对双胞胎;如果不是她及时把王桂香送到师医院,凭农村和孕妇的自身条件,他们母子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杨佩佩怔怔地望着王桂香,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王桂香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仍哽着声音道:大姐,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别说两个孩子,就是一个,我能不能养活都不知道。
杨佩佩明白了,王桂香这是遇到了难处,现在全国的形势她是了解的,别说农村,就是他们部队每天的伙食也已经开始定量了。
王桂香把家里的情况又向杨佩佩说了,杨佩佩就低着头望着那两个正在熟睡的婴儿,一时也没了主张。王桂香的哭诉,让她的眼圈也红了,都是女人,她看不得女人哭。
做了一件好事,却遇到了这样的难题,杨佩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回到护士长办公室,坐在那里发呆,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护士小王推门进来,满面笑容地推推杨佩佩的肩,笑吟吟地说:护士长,是好事啊!
杨佩佩抬起脸,不解地望着小王护士道:产妇都愁成那个样子了,你还笑?
小王又道:护士长,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她养不起,干脆你抱养过来得了,反正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
杨佩佩一下子又怔住了,她和田团长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个孩子,当然责任不在她。田辽沈在淮海战役中,下身受了一次伤。她就是那时认识田辽沈的,那会儿她刚参军不久,在野战医院里当护士,当时的田辽沈已经是连长了。海南岛解放后,他们就结婚了,却一直没有个孩子。直到几年前,他们双双去医院检查身体,才知道问题出在田辽沈身上,是那次淮海战役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得知这样的结果,他们想生养孩子的梦想才算破灭。一年年过去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看到战友们的孩子中大一些的上学的上学,参军的参军,就是那些比他们年轻的人,孩子也都是满院子跑了,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生为女人,天生的母性让她更是留意孩子,看着那些孩子就发起呆来。田辽沈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拥着她说:要不,你跟我离婚算了,再嫁个人,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就用拳头去打他,手挥舞着,眼里却流出了泪。最后,田辽沈就叹息一声道:要不咱们就去抱养一个吧?
两人都有这个心思,但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护士长,都是有身份的人,又不能敲锣打鼓满世界张罗抱养孩子的事,只能暗中打探,托战友帮忙,看有没有这种可能。一晃几年就过去了,却一直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小王的话击中了杨佩佩心中最软的地方,她怔怔地望着小王道:这事人家能愿意吗?
小王道:你没问人家,你怎么知道?
杨佩佩为难地说:这事怎么好张嘴啊?
小王道:护士长,只要你同意,这件事我来说。
小王不等杨佩佩点头,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的王桂香一连吃了两碗面条,还有三个荷包蛋,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力气似乎正一点点地又回到了身上。她望着静静熟睡的两个孩子,又开始愁苦起来。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到家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正在这时,小王护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坐在王桂香的床旁,拉过她的一只手。
小王道:这里好不好啊?
王桂香道:这是解放军的医院,还用说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小王又说:我们的护士长好不好?就是送你来医院的杨大姐。
王桂香眼圈红了:她是我们家的恩人,这辈子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杨大姐。
小王又看一眼小床上仍在睡着的婴儿道:要是杨大姐收养你一个孩子,你愿意吗?
王桂香张大了嘴巴,吃惊地道:你说啥?杨大姐她能收养我的孩子?
小王点点头。
王桂香的泪又下来了,她语无伦次道:恩人哪!老天爷你算是开眼了,孩子跟我回去指定要受罪的,能不能养活我还不知道呢!
说着她就要下床,似乎要跪在地上冲老天磕头,被小王劝住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两个孩子,真的要送走一个给人时,王桂香犯难了。孩子就躺在她的眼前,他们正在睡梦中。他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王桂香看一眼老大,老大稍微胖一些,又看一眼老二,老二要瘦一些,似乎也黑一些,是给老大还是老二,母亲犹豫不定。她知道杨护士长是个好人,不会亏待她的孩子,这里的条件和她家相比要好上千倍万倍,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孩子留在这里会享福。理是这么个理,可真让她放弃一个孩子,她又舍不得。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连一滴奶水都没有,家里又有什么呢?野菜能救活大人,但能救活孩子吗?就是她抱回去一个孩子,也不敢保证这个孩子一定能够活下来。她的目光又停在孩子的身上,她是母亲,十月怀胎,孩子在她的身体里一点点长大。孩子没出生时就是娘肚子里的一块肉,那时还谈不上感情和依恋什么的,只有胎动的时候,她才感受到孩子是有生命的。现在孩子出生了,活脱脱的两个生命摆在她的眼前,母亲的心不能不为之牵动。究竟送哪个,留哪个,王桂香愁死了。
虽然她明白,留下的就意味着生,是去享福了,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生活在城市里,成为一个体面的城市人;而她抱走的孩子,也许没等养大就会病死饿死。农村的孩子命贱,村里每年都要夭折几个孩子,用破席裹了扔到荒郊野外。农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有长大成人的孩子,死后是不能入祖宗的坟地的,扔在野外被狼啊狗的疯扯了,也算是一种安葬,意味着早日托生到另外的人家。王桂香此时已隐隐地看到了自己孩子的将来。
最后她抱起老大,想想又放下了;抱起老二,停了一会儿也放下了。老大比老二要重些,大些的孩子硬实,意味着好养活。终于,她的手伸向了老大,她把老大抱起来,目光仍停在老二身上,孩子睡着,小嘴一动一动的,似乎在寻找吃的,她在心里哭泣着说:老二啊,你看妈一眼吧,你就要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了,这辈子怕再也见不上你亲妈一面了。
孩子仍睡着,样子安静无忧。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她冲身旁的小王说:我现在没钱,等我有了钱,一定把钱给你们送来。
小王说:大姐,你就别担心了,杨大姐把住院费给你交了。今天,她会亲自送你回去。
走到门口,王桂香又停下来,抹一把眼泪,最后看了眼躺在小床上的老二,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也许是关门的声音把屋里的老二惊醒了,老二大哭起来。哭声让王桂香迈不动步了,她停下来,倾听着老二的哭声,心里说:这是老二找妈呢。
小王说:孩子可能是饿了。快走吧,杨大姐和车都在外面等着呢。
此时的王桂香只能硬下心肠往前走了,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最后她是怎么上车的,杨护士长说了什么,小王又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清楚,耳畔就是铺天盖地的老二的哭声。
直到车开走了,她才一点点冷静下来,车还是接她来的那辆车,杨大姐一直坐在她的身旁,不同的是,田团长没有坐在前面,只有那个小兵轻车熟路地开着车。
王桂香明白,以后这里就和她没有关系了,只有她的孩子留在这里,成为她日思夜盼的念想。她有些感伤,也有些无奈。
这时,杨护士长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她的手冰冷,杨护士长的手是滚热的。半晌,杨护士长握着她的手用了些力气,她感到了这份力量,杨护士长说:大妹子,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有我一口干的,就不会给他喝稀的。
她点了点头道:我信。
杨护士长又说:我和老田没孩子,以后我就把这孩子当成亲生的。停了停又补充道:比自己亲生的还亲。
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杨护士长的手握着她又用了些力气,小声地说:大妹子,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孩子我先养着,啥时候你想要了,我再给你送回去。
她停止了流泪,认真地把杨护士长看了看,从昨天到现在,她还没有时间仔细看一眼杨护士长。眼前的杨护士长在她眼里是那么文静慈爱,还有一些贵人相。她一边注视着杨护士长一边说:大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我不后悔,老二就是你的了。孩子送给你,我放心。他以后可算享福了,不像我们农村人,吃苦受累一辈子。
说到这儿,王桂香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这一次,为了老二有了幸福的归宿,她有了一缕温暖的感动。
杨护士长也被王桂香的话感动了,她也真诚地说:大妹子,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往后有什么困难,到部队来找我们。我们家那口子叫田辽沈,辽沈战役那年参加的工作,部队首长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好记。我叫杨佩佩,就在医院工作,一打听都知道。
这回,王桂香握杨护士长的手就用了些力气,她说:大姐,啥也别说了,孩子送给你们,我放心。
车驶进村子时,引来了众人的围观,那个年代车并不多,尤其是部队首长坐的小车,村民们的目光里满是羡慕和惊奇。
昨天,车在路上停留了一下,只有放羊的老于头在山坡上看到了王桂香被部队首长救走的那一幕,王桂香被部队小车拉走的消息,丈夫刘二嘎是晚上回家时听说的。部队把老婆接走了,他一百个放心。他知道,老婆生完孩子就会回来的,他今天专门请了假,在家里等着老婆孩子平安回来。果然,吉普车一直开到他家门前,他抄着手迎出来,和那些没开过眼的村民一样,他的注意力首先被车吸引了,直到王桂香走下车,站在他的面前,他才反应过来,看一眼王桂香怀里的孩子,又看一眼王桂香,木讷地道:挺好吧?
王桂香没说什么,她在看从车上下来的杨佩佩,杨佩佩从车里拿出一些东西,有几袋奶粉,还有奶瓶什么的。
王桂香就说:杨大姐,这东西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吧,回去还能用得着。
她的潜台词是说让杨佩佩把东西拿回去给老二用,可杨佩佩说:大妹子,这东西你用得着,你一点儿奶水都没有,孩子吃啥?
一句话又让王桂香流下了眼泪,她相信自己是遇到了好心人。
杨佩佩把东西递给刘二嘎,又冲他笑了笑道:以后要照顾好孩子。
刘二嘎对这位亲切的女解放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点着头喏喏道:你是俺家媳妇的救命恩人,快屋里坐。
杨佩佩望着王桂香道:大妹子,快进屋吧。我就回去了,医院里还有事。
王桂香知道杨佩佩是惦记医院里的老二,她又何尝不惦记呢?她听杨佩佩这么说,就点了点头。杨佩佩就上了车,从车窗里又探出头道:大妹子,有时间就去我那儿。
车就走了。
王桂香一直目送着吉普车远去,仿佛她的老二就在车里,被一点点地拉远了。她的眼泪就那么一直流着。
这时,怀里的孩子醒了,不知是饿了,还是尿了,哇哇地哭叫起来。她抹一把脸上的泪,头也不回地向屋里走去。
丈夫刘二嘎乐颠颠地跟在后面。

艰难
王桂香并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生了个双胞胎的秘密。起初,她被一种弃子的情绪笼罩着,她不愿意再提起老二,她以为不提起就会忘记。
她回到家以后,乳房里仍没有一滴奶水,生前两个孩子时,那奶水很足,都能喷出来,这次却不同以往,连一点胀的感觉都没有。丈夫刘二嘎狠下心来把家里唯一能下蛋的母鸡杀了,王桂香鸡汤也喝了,鸡肉也吃了,乳房却仍是空空的。
刘二嘎就真的发愁了,他骑在自家的门槛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着躺在炕上的老婆和儿子,他只能长吁短叹。眼见着杨佩佩送的那几袋奶粉就要吃光了,他们也只能省着冲奶粉,奶粉调稀的结果是,没过一会儿孩子撒上两泡尿就又哭上了。不论王桂香抱在怀里,还是刘二嘎抱在怀里,都无济于事,他只是一味哇哇地哭。几天下来,孩子的脸色就不那么红润了,有些苍白,还有些发黄,这是营养不良的表现。
一天傍晚,刘二嘎到村外那个河沟里去摸鱼。以前偶尔还能在沟里摸出一两重的鲫鱼、泥鳅什么的,这一次,刘二嘎从头摸到尾,连鱼的影子也没有摸到。当他扫兴而归,回到家里时,孩子又在那里哭闹不止,后来,孩子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哭闹了,只是做出一副哭的样子。王桂香看着孩子那张日渐消瘦的小脸,悄悄地抹着眼泪。
八岁的刘树似乎已经懂事了,他一会儿看一眼母亲,一会儿又望一眼弟弟,样子很焦灼,他端了碗野菜汤递到母亲面前:妈,给弟弟喝汤吧。
王桂香试着用小勺喂了孩子两口,菜汤的味道远比不了奶粉,很快就被吐了出来。四岁的刘草,伸出一只小手去逗弟弟,弟弟一下子就嘬住了她的手指,有滋有味地吸吮了两口,安静了一会儿后就又哭了起来。
王桂香也失去了耐心,她把孩子放下,使劲儿地去揉自己的一对乳房,然后叹口气说:你咋就这么不争气呀,真是越渴越吃盐。
一家人,都为这刚出生的孩子发起愁来。
半晌,王桂香抬起脸,冲刘二嘎说:他爹,去借几碗白面吧,给孩子做面糊糊吃。
刘二嘎袖着手,硬着头皮走了出去,他知道现在去借白面,不是人家不借,是谁家还能有呢?多灾多难的一九六〇年,被后人称为三年自然灾害中的一年,全国有许多人都在那一年饿死了。
刘二嘎出去借白面了,王桂香脑子里又一次想到了老二:此时老二在吃什么呢?是睡了还是在喝奶?她再看着眼前的老大,真的觉得对不住他,要是把他送人,他就不会饿成这样。可他们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送走哪个她都舍不得。她为老二庆幸,庆幸把老二送给了一个好人家。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护士长,在她眼里那就是高干,把孩子送给高干人家,以后的日子一定错不了。她现在有些后悔,当时忘了问杨护士长要不要两个孩子,要是他们能把这两个孩子都收养了,也就不会让她现在这么为难了。
刘二嘎借了东家借西家,终于凑够了一碗白面,做了面糊糊给孩子喂了下去。
王桂香和刘二嘎躺在炕上,中间隔着孩子,半晌,王桂香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城里把孩子送人了。
刘二嘎叹口气:这年头,大人都顾不过来,还有谁要孩子呀?
王桂香说这话的口气是试探丈夫,毕竟送老二时,她没有征求丈夫的意见,现在见丈夫这么说,她的心安稳了一些。
半晌,她又幽幽地说:咱家现在的条件,能养活这孩子吗?
刘二嘎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道:生都生出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孩子满月的时候,刘二嘎给孩子上了户口,大名叫刘栋,意思是有用的木材。老大叫刘树,老二叫刘草,这老三就只能叫刘栋了。满月的刘栋一点儿也不像成材的样子,面黄肌瘦,哭声都有气无力的,像只病猫。
一村子的白面都被他们一家借光了,只能借玉米面了,玉米面煮出的糊糊刚开始刘栋不喝,后来饿急了也就喝了,他不喝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天天这么挨着,终于满百天了。在这一百天的时间里,一家人为了孩子真的是愁死了,大人的肚子都顾不过来,还要惦记三个孩子,尤其是刘栋,在王桂香的心里,能把刘栋养到百天这已经是个奇迹了。有时晚上躺在炕上,她真担心一觉醒来刘栋会饿死。
她生了三次孩子,只有这次她才体会到养活孩子的艰难。
刘栋满百天后,王桂香终于下了决心,准备去城里一趟,名义上她是去部队医院感谢杨护士长,实际上她是想看看老二。还有个目的就是想问问杨护士长,她还要不要孩子了,如果要就把刘栋送来。她对养大刘栋已经失去了信心。满百天的孩子,还像生出来那么小,又黄又瘦,她真担心孩子会一不小心死在她的怀里。
刘二嘎也是个通情达理的男人,他支持王桂香去一趟城里,好好谢谢人家。可拿什么谢呢?他看着空荡荡的家,除了几个会喘气的人,家里还有什么呢?
王桂香只能赤手空拳去城里了。七十公里的路,对于开汽车来说一会儿就到了,而王桂香只能步行,不时地搭一段顺路的马车或牛车,走走停停,从早晨一直走到晚上,一边打听一边问,终于找到了部队医院。
值班的护士正是那个小王,小王见到她时样子很吃惊,一时不知说什么。王桂香就说:俺没事,就是来看看杨护士长,她是俺的救命恩人,俺来看看她。
小王似乎放下心来,一边招呼她休息,一边去值班室打电话。
不一会儿,听见外面有车响,她看见杨护士长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了,后面还跟着田团长,那一刻她的心都提起来了,一百多天了,自己的老二是胖了,还是瘦了?终于,她看见了自己的老二,他正睡着,脸红扑扑的,还握着小拳头,样子又白又胖。老二的身子都能装下老大了,看到这儿,她哭了。
田团长和杨护士长很热情,不由分说要把她接到家里去,她怕麻烦人家,孩子看到了,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上几倍,就说:不麻烦了,我就在这儿的椅子上坐一宿,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田团长和杨护士长还是把她拉走了,坐上车,一会儿就到了田团长家里。杨护士长的样子似乎变了,变得像一个母亲了,一边招呼她吃饭,一边用奶瓶喂孩子,样子更加慈爱和幸福。她注意到,杨护士长送给她的那个奶瓶跟这个一样,可自从杨护士长送的那几袋奶粉吃完后,那个奶瓶就再也没有用过了。看到老二,又想起老大,她又一次流泪了。
后来,杨护士长问了一句:老大还好吧?
她听了这话,终于鼓起勇气道:杨大姐,我和你说一件事,不知行不行?
杨护士长和田团长听了她的话,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杨护士长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她看出了杨护士长的心思,笑笑说:大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问你还要不要孩子了?
田团长和杨护士长不解地望着她。
她又说:老大我怕是养不活了,我没有奶水,又买不起奶粉,我想把老大也送给你。
田团长和杨护士长面面相觑了半晌,后来还是田团长说话了,田团长说:小王同志,我们有一个孩子就够了,你家有困难,我们可以帮助你们。你能把孩子送给我们,这就是天大的感情,现在全国都紧张,但我们还是要帮你度过难关。
王桂香听了田团长的话,泪水又哗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帮助
田团长和杨护士长留王桂香在家里住了一个晚上,这一晚上她一分钟也没有睡踏实,隔壁田团长夫妻的床上就睡着她的老二,孩子发出的每一丝声响都牵扯着她的心,她一直在心里说:那是我的孩子。
在这期间,杨护士长起来喂了一次孩子,又给孩子把了一泡尿。孩子半睡半醒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做完这一切,孩子就踏实地睡去了。
王桂香离自己的老二近在咫尺,却又惦记起家里的老大来。老大留给丈夫照顾,他喝的是面糊糊,这会儿是不是又饿了,在那儿无助地哭泣?此时的王桂香心乱如麻。
第二天一早,王桂香就要走了,田团长和杨护士长提出让她再住几天,她明白人家这是客气,田团长有工作,杨护士长也是又要带孩子,又要上班,哪有时间陪她呀?况且,她在这里又怎么放心家里的老大?此时她恨不能把自己分成两半。
这次,田团长又派出自己的小车送王桂香。她对这辆吉普车已经不陌生了,她熟练地上了车,田团长又在她身边放了一袋子东西,她想拒绝,田团长就摆摆手说:小王同志,你就别客气了,你家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这点东西不算啥。
杨护士长没来送她,她还要照顾孩子,临出门时,王桂香从杨护士长怀里抱过老二,老二还睁开眼睛,冲她笑了笑。那一刻,她的心都碎了,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怕自己哭出声来,忙把孩子放在杨护士长怀里,逃下了楼。杨护士长在她身后说:妹子,我就不下楼了,孩子怕风。
她应了一声,头都没敢回一下。
车启动了,田团长挥舞着手也远去了,她的心才平静下来,她小心地打开田团长一家送的东西,里边有一套孩子的衣服,几袋奶粉,还有几瓶炼乳。王桂香知道,这些东西可以救老大的命。
这次进城,她看到了老二,只有百天的时间,两个孩子的差别就这么大。一个白白胖胖,另一个面黄肌瘦,一副活不起的样子。她又一次庆幸把老二送给了一个好人家,她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打扰田团长一家了,孩子送出去就送出去了,送给这样的人家,她放心。就是这一生一世再也不和老二见面,她也认了。想到这儿,她回了一次头,似乎是在和老二做最后的告别。
开车的小战士似乎也留意到了王桂香对孩子的不舍之情,一边开车一边说:大姐,孩子送给我们团长,你就放心吧。他和杨护士长准比对自己亲生的儿子还亲。
这几次交往中,她还是第一次听小战士说话,她心里一阵感动,抹了一把泪,低低地道:我放心,田团长他们一家都是好人。
又是半晌,小战士说:田团长就要提升了,他马上就要当副师长了。
那他还在这个城市工作吗?她一时有些紧张。
师部在另外一个城市里,离这里有一百公里。小战士这么答。
那杨护士长呢?她急急地问,似乎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杨护士长以后也得调动工作,那里也有部队医院。小战士答完就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话了,她明白田团长调动工作,意味着自己的老二也会离开这里,并且离她越来越远;虽然她下决心不再打扰田团长一家了,但她得到这个消息后,心还是沉了沉。
在王桂香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田团长一家又一次帮了他们,把刚满百天的刘栋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几袋奶粉,几瓶炼乳,对他们来说真是雪中送炭。
刘二嘎这个善良的男人,看见王桂香从城里带回来的东西,眼泪都流下来了,他冲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又是作揖又是磕头的,嘴里一遍遍地说:好人哪解放军,你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哪,我刘二嘎这辈子报答不了你们,我下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
王桂香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另一个孩子送人的事告诉刘二嘎,但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也不知如何开口。
这天晚上,孩子们都睡着了,王桂香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着,刘二嘎已打起了呼噜,她不想再瞒下去了,这个秘密憋得她难受。她捅醒了刘二嘎,刘二嘎迷迷糊糊地说:咋了,孩子尿了?
孩子他爸,你说田团长一家好不好?
刘二嘎不解其意,嗡着声音说:那还用说,从你生孩子把你送到医院到现在,人家一分钱没要,还给咱们送这些东西。要是没有这些东西,咱家的刘栋就活不到今天。
王桂香又往深处说道:要是把咱家刘栋送给他家,准保享福。
刘二嘎“嘁”了声道:人家能要咱们孩子吗?人家是啥人,咱是啥人,你别顺嘴胡扯了。
王桂香转过身,趴在炕上又道:要是咱们孩子真送给他家呢?
刘二嘎似乎仍没反应过来,顺嘴答道:那敢情好,咱们也省心了,孩子也享福了。
话说到这儿,刘二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问道:他们想要咱家刘栋?
王桂香见时机成熟,才道:孩子他爸,这次我生孩子,生的不是一个,是两个。
刘二嘎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半晌道:是双胞胎?
王桂香点点头。
刘二嘎反应了片刻道:这么说,你把那个孩子送给人家了?
王桂香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回轮到刘二嘎沉默了。
王桂香说:咱一个孩子都养不起,两个孩子还不得饿死?这次多亏了杨护士长,要不是她,连我和孩子都活不到现在呢。
刘二嘎像座雕像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桂香道:这事我没告诉你,是我自作主张,要打要骂随你。
刘二嘎听了这话,“咚”的一声又躺倒在炕上,过了片刻才道:这就是命啊。
王桂香又说:孩子他爸,你不愿意?
刘二嘎道:不愿意又能咋样,孩子活一个是一个,跟着咱们也是受罪。
王桂香听到这里,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很快她就睡着了。刘二嘎却没有了睡意,他呆呆地望着黑夜,眼泪悄然从脸上爬了下来。
从那以后,刘二嘎就不停地向王桂香打听部队上的事,还有田团长一家的情况,王桂香说了一遍又说一遍,刘二嘎自己都能把王桂香的话背下来了,但他还是要问。同时也学会了发呆,经常站在院子里,目光沿着公路一飘一飘的,路的尽头就连着城里的马路。那里有着自己的儿子和念想。
两个月后的一天早晨,刘二嘎起床打开门,在门口发现一包东西,他惊叫一声,把包提到屋里,打开包,发现包里又是几袋奶粉和几瓶炼乳,包里还有一封信。
信是以杨护士长的口气写的:
妹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田团长已经调到师里工作去了。不能向你告别,让司机小陈把这些东西送过去。以后咱们离得远了,恐怕就不好见面了,你放心,孩子很好,都会爬了,你也要照顾好孩子,让孩子们长大都有出息。
杨大姐
王桂香和刘二嘎看着信,虽然他们心里早有准备,但突然而至的消息,还是让他们有些慌乱,以前他们离孩子有七十公里的距离,现在比这七十公里还远了,他们的心里有些空落。
王桂香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刘二嘎突然用哭腔说:孩子是享福去了,在师长家,那是高干,你哭啥?
从那以后,两人都学会了张望,向更远的方向。
刘草就问:爸,妈,你们望啥呢?
爸妈就一起告诉她:看看明天会不会下雨。

田辽沈和杨佩佩
田辽沈给孩子取了名字,叫田村。意思是不让孩子忘记来自农村,当然他们现在是不会告诉他的,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了,他们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的。这是田辽沈和杨佩佩要孩子前就商量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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