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长》【全本】大木

《组织部长》全本 作者:大木

内容简介

《组织部长第1部》真实地描述了各级组织部门内部考察、选拔、任用领导干部的现状,以主人公贾士贞从一名普通的党校教师被借调到省委组织部,并登上组织部长的宝座为主要线索,全面刻画了社会转型时期的宦海浮沉、欲望冲突、人性挣扎,对担负选吏重任的组织部的制度弊端进行了深入剖析。作者在县、市、省机关部门从事人事工作长达30余年,洞幽察微。手法写实,给人以强烈的现场感和透视感。可谓是:于细微中尽显形象的生动。于平凡中体会灵魂的颤栗,令人掩卷深思,仰天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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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部长
作者:大木
内容简介
《组织部长第1部》真实地描述了各级组织部门内部考察、选拔、任用领导干部的现状,以主人公贾士贞从一名普通的党校教师被借调到省委组织部,并登上组织部长的宝座为主要线索,全面刻画了社会转型时期的宦海浮沉、欲望冲突、人性挣扎,对担负选吏重任的组织部的制度弊端进行了深入剖析。 作者在县、市、省机关部门从事人事工作长达30余年,洞幽察微。手法写实,给人以强烈的现场感和透视感。可谓是:于细微中尽显形象的生动。于平凡中体会灵魂的颤栗,令人掩卷深思,仰天长叹

第一章 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
从驼副部长办公室出来,贾士贞只觉得脚下生风,心中无比快乐。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唐雨林已经等着急了。
刚才顾副处长虽然召开了会议,布置了这次省级机关干部考察的相关工作。但是,对于刚刚来到组织部的贾士贞来说,他还不知道干部考察工作究竟是怎么回事,也理不清楚省委组织部工作的头绪,只好跟在唐雨林的后面下楼去了。
上班头一天,就出去考察干部,贾士贞的心里既激动又紧张。对他来说,这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快点,士贞!”唐雨林站在大厅里大声喊道。
“来了。”贾士贞大步跑下楼梯,还没到大门口,就看见一辆桑塔纳轿车缓缓地停在唐雨林的跟前。
车门一开,一个光亮亮、皮球一样的脑袋钻了出来,“唐处长,劳您大驾……”
就在光头顶下车的一瞬间,贾士贞惊呆了。
光头顶一眼就看到了已经站到唐雨林身边的贾士贞,他猛地一愣。
唐雨林笑着伸出右手,却见光头顶竟变成了一副滑稽戏演员的表情;再看贾士贞,他的目光也怪怪的。唐雨林一时怔住了。
中国十多亿人口,外形相像的人太多了,特型演员古月饰毛泽东,不是比毛泽东还毛泽东吗?那光头顶这种异常的情态又能说明什么呢?贾士贞在心里迅速地否定、肯定着。今天是自己第一次参加干部考察工作,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贾士贞马上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把头脑中那些奇妙的东西暂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朝光头顶挥了挥手。
光头顶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贾士贞,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搐动着,像变化着的京剧脸谱。
唐雨林突然觉得贾士贞和老廖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忙打圆场介绍说:“这位是省区划设置办公室人事处廖处长;这位是我们组织部新来的贾士贞同志。”
贾士贞微笑着朝唐雨林点点头,又看了看面前的光头顶说:“哦,原来是廖处长啊!”
廖处长尴尬得有些不知所措,正想伸出手,唐雨林已经将半个身子挤进了轿车;贾士贞也拉开了车门。
廖处长自觉没趣,便坐进了副驾驶的位子上。他抹了一把光头顶上的汗珠,转过身来,沙哑着喉咙说:“马上……马上王主任的奥迪轿车就来……来……来接仝处长。”他的喉咙里像塞着一口痰,说的话让人听着就有一种作呕的感觉。
老廖脸上的表情越发难堪,他那塌鼻子看上去就像一根长歪了的茄子。他回转过身看看旁边的司机,没好气地说:“走啊!怎么回事?”
司机白了老廖一眼,说:“您不是才上车吗!冲我发什么火?奇怪!”
唐雨林看看身边的贾士贞,贾士贞微笑着点点头作为回应,两人似笑非笑,觉得今天的事怪怪的。
车驶出省委大门,迎面碰上了一辆奥迪轿车。就在相会的刹那,两车同时停了下来。
廖处长急忙推开车门,说:“王主任,我们先走了?”
“好,你们先走吧,我马上就来!”王主任从摇下一半玻璃的车窗里,探出他的大背头和那张黝黑的脸,看着老廖说。
贾士贞一愣,这张黑脸和那大背头他再熟悉不过了,他刚想要看个仔细,那辆奥迪轿车已经开走了。
他,难道他们……
坐在车后座上的贾士贞心里不由地嘀咕着,眼睛也不自主地一直审视着副驾驶位子上的光头顶。记忆的风帆欲驶回几天前那场意外的事故之中,但又都被他强行抑制住了。自己逃过了那场劫难,如愿以偿地进了省委组织部。眼前,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进入省委组织部工作人员这个崭新的角色,努力完成好本职工作,其他姑且都放在一边吧!
可是贾士贞的脑袋里,怎么也摆脱不了眼前这个秃头顶廖处长和刚才那个黑脸大背头王主任的影子,他极不情愿把这两个人和那个血淋淋的场面联系在一起,可心里却非要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桑塔纳轿车在一幢大楼前停了下来,光头顶第一个下了车,为唐雨林拉开车门,双手护着唐雨林的头,那动作别扭得让人觉得有点滑稽。
贾士贞一抬头,只见大门上方悬挂着一条横幅标语:“热烈欢迎省委组织部领导莅临指导”。
廖处长忙前忙后地引导他们进了电梯,上了四楼,进入了一间小型的会议室。
室内灯光明亮,一尘不染;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间摆着两盆鲜花,香蕉、苹果和各种饮料应有尽有。
正当廖处长忙着给他们倒茶时,走廊里传来了王主任那特别高亢的声音:“我王某怎敢劳您仝处长的大驾啊!不是省委英明决策,不是省委组织部的亲切关怀,不是您仝处长对我的器重,您这个大处长也不会屈尊大驾到我这个小庙来呀!啊,哈哈……”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王主任等人簇拥着仝处长进了会议室。
唐雨林和贾士贞赶忙站了起来,大家像迎接贵宾似的,笑着把目光集中到了仝处长一人身上。
“王……王主任,这二位是省委组……组织部的唐处长和贾……贾士贞同志!”廖处长慌慌张张地向王主任介绍着唐、贾二人,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贾士贞的身上,显然是在提醒王主任的注意。
谁知王主任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注意到老廖给他的暗示。
王主任伸出两只手,右手抓住唐雨林,左手握着贾士贞,开怀大笑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啊!欢迎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指导工作!真让我这小小的破庙蓬荜生辉呀!”
“王主任,你把我们当成中央首长了,我们可都是具体办事的呀!”仝处长狠狠地在王主任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中央首长!中央首长在哪儿,能随便让我见到吗?现在,你们就是我的中央首长!在我这里,谁能管着我,谁就是中央首长!哈哈……仝处长,你们手里的小笔头子一歪歪,那我们这些厅局长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哈哈哈……是吧,唐处长、贾科长?”
贾士贞只是觉得一阵头皮发炸,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被这王主任给忽悠起来了。他在心里已暗暗认定,他,就是那个黑脸大背头、穿酱褐色长风衣的人;老廖,就是那个秃头顶大个子。
就在这时,王主任突然像挨了电击似的,全身猛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三角肌狂跳起来。旋即,王主任便恢复了平静。只见他快速向前跨了两步,一把抓住贾士贞的双手,拼命地摇晃起来:“哎呀呀,贾科长,你好!你好!你可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老朋友,老朋友啊,我真诚地欢迎你,我王某重义气,是朋友……我的好朋友。”
经王主任这么一折腾,反倒弄得贾士贞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王主任会和他来这么一手,这一招反败为胜是绝对的恰到好处,它让贾士贞觉得好像是自己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唐雨林就更加大惑不解了。他看了看贾士贞,回想起刚才在组织部门口见到老廖时的情景;又看了看王主任如此反常、热情的样子,怎么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士贞什么也没有多说,甚至连动都没动,只是微笑地站在那里看着王主任。
“来来来!各位领导请坐!”王主任刚才还豪气喧天的痞劲立即换成了笑脸,不过嘴里仍然发高烧似的叨叨着,随手剥开了一个香蕉递给仝处长。
王主任那花白的大背头在灯光下冒着亮光,发胶的痕迹还清晰可辨。脸上那又深又黑的皱纹里透着真诚的笑意。
这时廖处长进来了,在每人面前放了两包中华牌香烟。
王主任迅速地撕开烟,递给仝、唐、贾每人一支,并亲自用打火机为他们点上。火苗映照在他那张黑脸上,就像酒吧里的舞女,不停地跳跃着。
轮到贾士贞时,他看着王主任不停地摆着手说:“王主任,我不会抽。”
“不会?抽烟有什么会不会的啊!来,点着,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嘛!这里也不是组织部,是我的天下,只要有我在,天大的事都由我顶着!”王主任硬是给贾士贞点着了香烟,贾士贞既别扭又胆怯地瞥了一眼仝处长,抽了两口,就悄悄地把香烟丢掉了。
“王主任,这次考察干部的程序,我刚才在车上都已经和你说了,上午先由领导同志述职,述职后民主测评,然后再由唐雨林和贾士贞两位同志和你们这里的有关同志分别谈话。”仝处长说。
“好,就按仝处长的指示办!”
“我这可不是什么指示,王主任!”
“仝处长,您就别客气了,您的指示既精辟,又重要!”王主任的痞劲又上来了,“说不准将来还会编成名人名言供我们学习呢!”
仝处长重重地在王主任的肩上拍了一下:“王主任,这话可不能乱说呀!”
王主任一看仝处长的表情严肃起来,立即言归正传问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开始吧!”仝处长说完站了起来。
大家簇拥着仝处长来到会议室。王主任和仝处长相互谦让了一番,王主任硬是把仝处长第一个推进了会议室。贾士贞跟在唐雨林后面也进了门。只见这个大会议室装饰豪华,桌椅整齐,台上台下一尘不染。台下已经坐满了人,而且人人面前都摆上了席卡,第一排全部空着。见王主任和仝处长等人走进来了,廖处长站在前面,带头举起双手用力拍了起来,台下也一齐跟着鼓起掌来。
仝处长微笑着向台下点点头,那微笑中渗透着几许居高临下的味道,可以说是,严肃而不失笑意。很明显,没有一定阅历的人,是做不出这种姿态的。王主任朝台下挥了挥手,推着仝处长上了主席台,唐雨林和贾士贞则跟着仝处长在两旁坐了下来。
“同志们!”王主任拉了拉面前的扩音器,目光在台下环视了一圈,“今天省委组织部几位领导莅临我们单位指导工作,可以说这是我们区划办具有里程碑式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次大会……”
贾士贞不禁低下头暗自偷笑,旋即瞥了一眼唐雨林,只见他脸上毫无表情,目光远视。他也就顺势抬起了头,正襟危坐,气宇轩昂地挺直了腰背。
王主任接着大声说:“同志们,我们一定要和党中央保持一致,仝处长他们代表省委组织部,省委组织部代表省委,省委代表党中央,所以,仝处长就代表党中央……”
台下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唐雨林也低下了头。贾士贞感到浑身不自在,后悔不该坐到主席台上来。他转过脸,看着王主任,只见他摇晃着脑袋,继续装腔作势地说:“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仝处长盼来了!各位同志,我们区划办可是在仝处长的关心下,由副厅级升为正厅级的呀!你们知道正厅级是什么概念吗?正厅级啊……啊……你们说,容易嘛,啊?我们应当由衷地表示感谢。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仝处长给我们作指示,大家欢迎!”王主任突然站起来,带头拼命用力地鼓起掌来。
这时贾士贞似乎明白了王主任的激动所在。原来省区划设置办公室以前只能算是个副厅级别,自然庙是什么级别,他王主任这个当家和尚也就是什么级别了。而现在庙大了,做和尚的也将是水涨船高。这样一想,他觉得王主任的激动、失态也就可以理解了。特别是王主任刚才的等量代替,让贾士贞在心里暗暗好笑。在数学里,若A=B,且B=C,那么A当然等于C了!不过,王主任或许并不是热衷于数学里的等量代替公式,而是过于激动在胡说八道上。贾士贞瞥了一眼仝处长,不知道此时的仝处长对王主任刚才那言过其实的胡话是何感想。
台下骤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贾士贞的遐想,这才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现在自己已经是省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了,是万人仰慕的堂堂省委组织部的干部了!怎么还能三心二意,像个走私贩子!此刻正在进行神圣而又严肃的考察干部工作,和乌城地委党校教师相比,已是天壤之别,贾士贞的心里生起一种甜蜜的快感。
此时,坐在主席台中间位置的仝世举一脸严肃,宛若一位大首长,他看看身边的王学西,突然想到他们的相识,简直是个大笑话。
那年,王学西已经五十岁了,在官场上并不算太失意。但是到了省级机关正处级领导岗位上,而且又是一个上百人的省社会经济发展中心的一把手,要说不想更上一层楼,那才是假的。这些年来,王学西想爬上厅级领导的官瘾念头就像吸了白粉一样,时刻折磨着他。可是他知道,在官场上能够官至处级,大多数人也就只能如此了,可以称得上是寿终正寝了。恰逢那年春天,他去峨眉山旅游,在山顶上遇到一个老和尚,号称全国“三大仙”,算命特灵。当时王学西聚精会神地看了半天,陪同他的办公室主任肖三多灵机一动,背着王学西,将百元大钞在老和尚眼前晃了晃,使了个眼神,接着就推王学西去算命。王学西犹豫了片刻,便坐到了老和尚的对面。老和尚在王学西脸上仔细端详了半天,虽然王学西脸色红黑如枣,但他那大背头、四方脸,却别有一番气质。随后请他抽了一签,老和尚自己先没看,让王学西自己看,王学西一看,眉飞色舞,大笑着把手里的签交给肖三多。只见签上写着“此命并非凡,雄心不可拦;贵人即相助,官至众人肩。”
一时乐得王学西黑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甜蜜。老和尚说,施主时运来也,定有贵人帮助,看来不仅财运降临,而且官运亨通……事后,肖三多丢下一张百元大钞,拥着王学西继续登山。自此,王学西便一心想寻找助他升官的那位贵人。他知道,自己再官升一级,那可就是副厅级了,而副厅级恰是官场上一道难以逾越的分水岭。对于深谙官道的王学西来说,他太了解自己的局势了:既没有后台又没有门路,就是有钱也没处送啊!可是想到那个签上的两句话,想到老和尚说他不仅财运降临,而且官运亨通,他就像毒瘾在发作。有时侯站在省委大门口,看着那雄伟壮观的大门也会发愣。
这天,实在无计可施的王学西,变着法子进了省委大门。在省委大院一幢幢大楼门前毫无目的晃悠着,无意之间,他看到一幢红色大楼,在大门的左上方挂着一块金色的长方形牌子。牌子只有一尺多高,不足两尺长,上面刻着鲜红色的宋体字:中国共产党莫由省委组织部。王学西顿时全身的肌肉都搐了起来,一阵不寒而栗之后,内心深处像被什么东西啃噬似的难受。组织部这个神圣、秘密,而又崇高,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就像一个帽子加工厂,随便一顶帽子给了谁,谁就高人一等。他甚至肯出高价买一顶,可是那哪是随便卖的呀!
王学西心烦意乱地望着那一幢幢陌生的楼房,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让他心动不已的金色牌子上时,心中不禁嗔怪起那个老和尚:哪里有什么贵人会相助呀!过去的那些美好想象顷刻间成为水中月、镜中花。
正在这时,从红楼的大门里出来两个人,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王学西的面前。王学西顺势昂起头,看上去宛若一个高级领导干部。
“老王,你在这里干什么?”
王学西愣了一下,那两个人就站在他身边,刚才问话的那个人就是其中的那个高个子。
王学西刚才的表情顿时云消雾散,那双八字浓眉也变成了约等号,“唷!是沈处长啊,您……”
沈处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握手问好,而是拉过王学西的手臂说:“这位是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的仝处长。”紧接着又用力拍了拍王学西的肩膀,“这位是省社会经济发展中心的王学西主任,老同志啦!”
在这一瞬间,王学西的头脑里如同点着火的烟花!天哪!贵人啊!王学西激动得眉飞色舞,撇下沈处长,双手紧紧抓住仝处长的手,用力握了半天,脸上万花怒放:“仝处长!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仝处长,您……您……”
仝世举有些不知所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王主任,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虽然自己只是正处级,但他可是在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这里可是官场上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啊!
看着沈处长和仝世举离去的背影,王学西的心脏还在发了疯似的狂跳不止!他又想到老和尚的那个签,尤其是“贵人即相助,官至众人肩”十个字,他暗暗坚信,老和尚的神机妙算就在于此,仝世举就是相助他的贵人!
有了目标,有了油头,王学西煞费苦心,决心一定要死死抓住仝世举这根救命稻草。
终于,仝世举被王学西感动得决定暗自帮助他了。可是一了解,王学西已经五十二岁了,按说已经过了提拔副厅的年龄。就在仝世举一筹莫展之际,一个难得的机会来了,省区划设置办公室的那个主任出了问题,不得不急着物色人选顶上去。可是那些能提拔的处长谁也不愿接手这种无权的单位。仝世举当下灵机一动,就把王学西作为候选人推荐上去了。当然,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主要就是看他的态度了。作为一个机关干部处长要想真心忽悠一个副厅级干部,还是有一定能量的。就这样经他一番努力,五十二岁的王学西很顺利地被提升为副厅级的主任了。
起初王学西觉得这个省区划设置办公室主任不如某某厅长好听,于是他就在自己的名片上印上了“党组书记”这个头衔。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登上了高级干部的领导岗位了。他深知自己这个副厅级的主任是怎么来的,自然仝处长也就成了他的恩人。甚至,他始终都没忘峨眉山上的那个老和尚,觉得当时肖三多给的一百元钱太少了点。
此后,王学西更加自信人的命运真的能算出来,仝世举就是他的贵人!一来二往他便成了仝世举家的常客了。时间久了,仝世举自然也就把王学西作为自己可以信任的朋友之一了。
本来像省区划设置办公室这种二级局单位的干部考察,仝世举是不会出面的,可是为这事,王学西跑他家十趟也不止。省里机构改革的方案已经批准省区划设置办公室升格为正厅级了,王学西也想再次搭车升为正厅级。王学西知道这次考察,对于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况且单位有那么一些群众对他的意见还很激烈。仝世举也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亲自出马了。
仝处长一阵茫茫的思绪之后,三个人的述职报告也都结束了。至于他们都讲了些什么,仝世举竟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其实听不听也没关系,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长听这些胡说八道干吗?那些虚伪的大话、空话、套话、假话,骗得了单位群众,可骗不了他这个组织部机关干部处长。
进入第二步民意测验了。等民意测验投票后,仝世举对唐雨林说:“民意测验的结果,谁也不准看,只能由你们两人带回部里。我先走了。”
王学西拉着仝世举,激动得热泪盈眶,几乎要把心脏掏出来。仝世举很能体会王学西的激动,紧紧握着王学西的手,一边点头一边微笑,千言万语都通过仝世举的笑意传递到王学西的心灵深处。王学西自然也明白仝世举深刻笑意的背后含义,便亲自用他的奥迪专车送仝世举回组织部去了。
午饭后,王学西要陪唐雨林和贾士贞玩扑克。进了客房,他便把圆形茶几移至中间,摆了三张单人沙发在周围。
贾士贞曾听说现在省级机关中午都在单位就餐,饭后便自由结合,玩扑克。他在乌城时,没有这个习惯,中午都是回家吃饭的,偶尔星期天会玩玩,少不得受到老婆的约束,牌技上根本上不了桌面。但是看到唐雨林情绪盎然,他也就只好赶鸭子上架了。
他还不是很适应中午打牌的生活,所以随便找了个理由,便躲进了卫生间,如释重负地坐在了马桶上。此刻,他认认真真地打开了回忆的闸门,几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如潮水般涌上了心头。

第二章 上任途中
天刚亮,细蒙蒙的雨丝在灰色的天空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惊蛰才过去十天,春分即将来临,沿海大地寒冷而漫长的冬季已经结束。在这美好的日子里,贾士贞怀着连日来异常激动和兴奋的心情,开始了他新的人生旅途。
就在一周前,贾士贞接到乌城地委组织部的通知,省委组织部决定借调他参加省级机关考察干部工作。这个消息对于贾士贞来说,犹如一声春雷,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从地委党校一个普通教师突然间就要成为省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让他兴奋了。连日来,贾士贞难以抑制激烈狂跳的心脏,他告别了乌城地委党校的同事,告别了父母、妻子、女儿,冒着蒙蒙细雨,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客车。
客车在广袤的长江中下游平原这条贯穿省城的大动脉上奔驰着。贾士贞透过车窗,朝辽阔的平原望去,大片返青的麦苗已经绿油油地充满了生机。春天,这个美好的季节又来到了人间。
本来贾士贞曾想找一辆轿车来省委组织部报到的,但总是想不到向谁开口。父亲又不愿意为这样的事去卖面子求人,甚至还说,借人家的车子办私事,万一出了事故,就麻烦了。母亲一听这话,脸色大变,责怪丈夫不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后来父亲虽然勉强同意去找他的老部下借一辆轿车,可母亲又坚决反对,说还是让士贞搭长途汽车去省城报到。她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因为丈夫那句不吉利的话。
疾驶在蒙蒙细雨中,贾士贞的心里还处在激动和兴奋状态,他努力平静一下自己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望着车窗外无边的田野,感受着人生的美好。
客车前方电视屏幕上的武打片吸引着旅客,贾士贞却微闭着双眼,憧憬着万花待放的未来。啊,省委组织部,这是多么神秘而又令人想往的地方!突然间客车飞了起来似的,旅客们的笑声陡然间变为惊叫声,有的旅客从座位上被摔了出去。贾士贞还没有反应过来,大脑依然陶醉在无比甜蜜和幸福当中,噩梦突然降临,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一切记忆都失去了。
旅客撕心裂肺的凄惨求救声,把贾士贞从幻觉中惊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前一片模糊和混乱,只觉得全身到处疼痛。他想竭力镇静一下,揉了揉模糊不清的眼睛,还是分不清东西南北,辨不出自己的位置。仔细辨别一会儿,他才明白自己倒在一个男人身上,而另一个女人趴在他的身上,在凄惨地哭叫着。他这才意识到客车出事了。他挣扎着,动了动了身子,想使劲儿爬起来……
客车是翻在公路边的水沟里了,旅客的叫声、哭声、喊声、骂声已经混杂在一起,听不清是什么。贾士贞下意识地在自己腿上摸了一下,血!他不知道这是自己身上的,还是别人的。他也顾不上这些了,只想着要赶快爬出去。必须尽快发出救人的信号,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先救人!有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回旋着。
可是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找到出去的地方。最后,他终于在车窗处扒开一条空隙,用尽全身力气爬了出去。这时,贾士贞感到大腿如针刺样似的疼痛,他一手捂着额头上的伤口,一手用力撑地向前爬到公路上。
这时,一辆轿车由南向北驶了过来,贾士贞拐着右腿,站了起来,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呼救。
轿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一个光头顶的高个子从车上下来,接着又下来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五十多岁的男子,黑脸,八字眉,身上披着酱褐色的长风衣。
“同志,有大哥大吗?我们的客车翻车了,请你们帮帮忙,赶快报警!”
高个子光头顶看看黑脸大背头,结结巴巴地说:“王主任,您……您看……这……”
大背头犹豫了片刻,摊开双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无奈样子,说:“哎哟,真的太不巧了,大哥大没电了,小同志,你是司机吧,我们马上到前面帮你报个警,交警会来处理的。你等着!”说着,转身就要上他的小轿车。
贾士贞急了,拐着腿追上去,含着泪说:“同志,求你们无论如何帮帮忙,受伤的旅客太危险了,救人如救火啊!能不能用你们的车把重伤的人先送医院!”
高个子光头顶瞪了贾士贞一眼,说:“我们的车又不是救护车,怎么能送伤员呢?领导还赶着有急事呢!”
那个叫王主任的摸了一把大背头,朝高个子光头顶摆摆手,拉长了黑脸说:“司机同志,车是你开翻的,你得赶快想办法,我们真的有急事,否则一定会帮你的忙的。不过,你放心,到前面我们一定会替你报告交警的。”大背头倒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高个子光头顶瞪了贾士贞一眼,说:“要钱不要命!你看,害了多少人?”说着扶着大背头准备上车。
这时,一个老人抱着满身是血的女人哭喊着到了贾士贞面前,贾士贞一看,不顾一切地上前拦住高个子光头顶和大背头,含着泪说:“求求您,救救他们吧……”
没等贾士贞说完,高个子光头顶就摆着手大声说:“干什么?胡闹……”
老人跪倒在地上,哭着说:“大领导,好干部,您就做做好事吧……”
大背头黑下脸来,没好气地说:“谁是大领导,好干部?”说着转身打开车门,在高个子光头顶的保护下上了车,此时贾士贞还拉着他,高个子光头顶用力甩开贾士贞。贾士贞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轿车开走了。贾士贞看看老人和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又望着飞驰远去的轿车,气得涨红了脸,狠狠地骂了一句:“狗日的,没有人性的东西!”
这时,来了几个农民,不容分说,跳到沟里,把受伤的旅客往外抬。贾士贞在路上又拦下一辆中巴车,一个旅客用大哥大报了警。
受伤的旅客不断被抬到路边。这时一辆桑塔纳轿车戛然而止,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中年男子,贾士贞正要上前求救。那男子摆摆手,立即拉开车门,把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抬上了车,并对司机说:“快!送市二院。我马上给高院长打电话!”那个司机正要开车,他又说,“把伤员交给高院长,叫他赶快派救护车来!”
一辆救护车吼叫着来到现场,交警一边指挥运送伤员,一边调查处理事故现场。
这时,那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男子满头大汗,不停地对着大哥大大声叫喊着,接着又亲自拦下一辆轿车,把伤员抬上车。贾士贞来到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同志,谢谢你!”
男子说:“同志,你也是受伤的旅客吧!快,赶快去医院!”
贾士贞说:“不要紧,我的伤不重。”
不容贾士贞多说,男子把他送上一辆汽车。
贾士贞后来才知道,这场车祸死亡一人、重伤三人、轻伤二十多人。
至于那场车祸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贾士贞已经不去想了,可是,在这场车祸中让他头脑里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就是那个穿酱褐色长风衣、黑脸、大背头的王主任和那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中年男子。当然还有那个高个子光头顶。
凭贾士贞的直觉,黑脸、大背头的王主任很有几分派头,像是掌握着一定权力的领导。但是,让贾士贞无法理解的是,既然是掌握着一定权力的领导,为何没有一点爱民之心,竟然见死不救?道德和良知何在?直到现在,贾士贞仍然对王主任和那个高个子光头顶耿耿于怀,他甚至怀疑这样的领导干部还能为群众办什么事情?这样所谓的公仆还有良知,还有人性吗?
在这次车祸中同样让他无法忘记的,还有那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男子,他也像是一个领导干部,然而,他和王主任却截然不同。是他第一个用自己的车子首先把最危险的重伤员送走的,也是他第一个给医院打电话的。他像指挥一场战斗一样,沉着果断,直到把那么多受伤的旅客全部送走了,他才满身大汗地离开。虽然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是他留给贾士贞的印象却非常深刻。
贾士贞从病床上偷偷地爬起来,摸摸头上裹着的绷带,正当他准备取下纱布时,一个医生不容分说地阻止他:“你要干什么?”
这时,两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出现在病房里,女记者手持话筒,对贾士贞说:“同志,听说你是第一个拦车的旅客,请你谈谈当时的情况好吗?”
贾士贞摆摆手,说:“求求你们,真的不是我,我还有急事……”
经历了一场胆战心惊的车祸,贾士贞似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现在这场灾难已经过去了,很快,他又从恍惚中回到现实里来。他甚至有些讨厌那些抢新闻的记者们,在贾士贞看来,只有那些为了达到其目的,故意炒作自己的人才会千方百计地在镜头面前夸夸其谈。而对于他来说,这种炒作太没有意义了。他既不是演员又不需要出名,他需要的是马上进入省委组织部。这场意外的车祸对他来说,只能说是有惊无险罢了。自从贾士贞接到省委组织部的借调函之后,他的心情就一直处在急切升腾的状态。他太了解组织部门的分量了!父亲在乌城地委组织部当了那么多年地委常委、地委组织部长,家里总是宾客不断,而且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们到他们家时,是那样谨慎小心,处处笑脸相迎。虽然当时的自己还只是一个学生,但是在他成长最关键的年代里,这些都在他心灵深处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或者说已经播下一种特殊的种子。那时他还不是很清楚组织部长的权力有多大,这种权力究竟如何影响到一个干部的终生命运,也不明白那些登门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那个地委组织部长的至高权力的作用。当然有时候他也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有些人是因为职务提升了,专程登门感谢父亲的。
现在贾士贞确信自己真的被借调到省委组织部时,年轻、幼稚而单纯的贾士贞对这突如其来的人生大转折间或也闪过一丝丝疑问,他甚至在内心深处也产生过模糊的问号,自己真的被借调到省委组织部了吗?省委组织部怎么就会想到他贾士贞了呢?这又不像考大学,凭考试成绩,按照自己填报的志愿被录取了就可以了。难道……他不想去探讨这个太简单的问题。因为省委组织部、地委组织部、县委组织部都需要人,那么这些人从哪儿来?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任地委组织部长时,有一个县拖拉机厂的工人突然间就调进了地委组织部,那个同志经常到他们家来,他是从那个同志和父亲的对话中偶尔听到这些的。那位同志后来当上了地委组织部基层干部科科长,四年后又被提拔为市工商局副局长,最后到了市人大当了正处级法制委员会副主任才退了休。现在回想起这些组织部里的点点小事,他才感到那实在是一个令人不解的事。一个县拖拉机厂的工人到市人大正处级副主任,这一重大变化,在中国现有的干部体制下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一个人到底怎么才能进入各级组织部?贾士贞以前并没有认真想过,但现在这样的奇迹竟然在他的身上变为现实了,他好像还有点做梦似的。此时此刻,贾士贞把刚刚发生的那场灾难性的车祸早已抛到脑后了。
一直处在兴奋、激动之中的贾士贞,对于省委组织部,不曾有过任何幻想。在他心里,省委组织部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间太空,是水中月,镜中花。记得他在乌城师专毕业时,父亲还是地委组织部长,同学们谁不说他的毕业分配前途无量、市级机关可以任意挑选!可是当他和父亲在谈到他的工作分配去向时,父亲却说:“我当地委组织部长,总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分配到地委组织部吧?地委组织部又不是组织部长的家!”
就这样,他被分配到乌城地委党校担任了一名普通教师。这不仅是他们家里没有想到的,学校里从领导到老师,到同学,谁也没有想到。为此母亲常常唠叨这件事,母亲甚至说丈夫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人一个个都调进地委组织部了,自己的儿子却不管了。然而,丈夫却说:“年轻人大学一毕业不想到基层去,光想进机关,有什么好处。”
为这件事,贾士贞自己也埋怨父亲。他认为自己是地委组织部长的儿子,大学毕业了居然去了地委党校当一名教师,挺没有面子的。在后来那几年的工作中,贾士贞甚至有些不求进取的想法,当年那些雄心壮志渐渐地消退了,人也渐渐地消沉了。
当贾士贞意识到自己现在距离迈进省委组织部只有一步之遥时,他把往日那些不快全都抛到脑后了。在他的心里,当年的那些壮志凌云如同潮水一般往上涌,好像他贾士贞陡然间换了一个人。许许多多冲动和设想,如同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股脑地向他涌过来。他对省委组织部一无所知,但是他知道,省委组织部是管理着全省两千多名市厅级以上领导干部的地方。除此之外,许多地市厅级领导干部又都是从省委组织部里提拔起来的。这样一想,贾士贞更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像当年考上初中、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时的心情一样,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番,一展宏图。
贾士贞在兴奋之余,想到父亲对他的谆谆教导:领导的话就是圣旨,不能反对,不能走样子;进了组织部的门,说话要小声,走路要轻手轻脚,说句不好听的话,连喘气都得缓缓的,放个屁都要夹着;工作上更是要看领导的眼神行事,任何时候千万不能加上个人的感情色彩!
“还有,组织部门有句话叫做‘不知道的不打听,知道的不外传’。”
顿时,贾士贞好像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凉水。那么他到了省委组织部就要缩手缩脚,把自己的所有想法,所有见解都隐藏起来!只能等待一步一步地提拔?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平安官,不担风险的官,无所事事,无所作为?可是他贾士贞从小就不是这样的性格,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着小伙伴们去玩,有几个大孩子下河游泳,他也觉得很好玩,游泳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自己也跳了下去,可怎么也浮不起来,还是喝了几口水后,被大孩子拉了上来。不过第二天他又去了,直到学会了游泳才回来。
虽然贾士贞相信父亲的话,但是,组织部对他来说还是充满种种诱惑的神秘感。抱着学游泳一样的心态,贾士贞准备迎接全新的未来。省委组织部这个神秘的世界,对于贾士贞来说,是多么的神往而又渴望啊!

第三章 顺利进了组织部
贾士贞从医院里逃了出来,他扯掉缠在头上的绷带,伤还是明显地留在右边的额头上。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伸手打了个的士,直奔花园路118号省委大院。当他站在威严壮观的省委大院门前时,昨天那场车祸中的惊恐、伤口的疼痛、身体的疲惫、对见死不救者的气愤,一下子都飞到了天边去了。
曾几何时,他从这里走过,看着这里出出进进的工作人员,他真是羡慕极了。没想到,从今天开始,他自己也成为这个大院中的一员了,每天都可以昂首挺胸,进出这个大门了,可以在全省六千多万人民最敬仰的省委机关里施展自己的才干了。他心里充满着无限激动和兴奋。
他仔细地端详着大门右边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的方牌,只见上面用大红色的宋体字雕刻着:中国共产党莫由省委员会。他的胸脯在急剧地起伏着,眼睛也有些潮湿了。这种感觉,一点儿也不亚于几年前,他站在党旗下,举起右手,庄严宣誓的那一刻。他稍稍地平静了一下心情,整了整衣服,理了理头发,提起行李包,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大门走去。
此时,一辆奥迪轿车从大门里面驶了出来,只见右边那个卫兵,晃着手里那绿色的小旗子,轿车便缓缓地驶出了大门。他犹豫了一下,刚想进门,那个笔直站立在大门口的卫兵却把他拦在了门外。
贾士贞一愣,赶忙拿出乌城地委组织部给他开的介绍信,递给卫兵。卫兵看了看介绍信,对他仔细地打量了起来,突然,这个卫兵叫了起来:“喂!你是昨天从乌城来的吧?你乘坐的那辆汽车出了车祸?昨天晚上,我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你了!”
“哦哦。”贾士贞尴尬地笑笑。
“失敬,失敬。”卫兵啪的一下,两脚跟靠拢,向贾士贞敬了个军礼。
贾士贞的心里热乎乎的。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卫兵的赞美,而是因为他终于迈进了这座高贵而神圣的大门。
“往前走二十米,向左转,有一栋五层的红楼,就是省委组织部了。”
“谢谢,谢谢。”贾士贞微笑着,向卫兵挥着手,走进了大门。按照卫兵的指点,沿着柏油路,左拐弯不久,一幢五层高的红楼便出现在他眼前。红楼大门左上方的墙上,依然挂着那块刻着红色宋体字“中国共产党莫由省委组织部”的金色牌子。
贾士贞踏上两级台阶,心里一阵怦怦地跳动。他从左边的小门进到了门厅里,只见大理石地砖铺成的地面,干净而整洁,橙黄色的楼梯一尘不染。啊,这就是省委组织部!
整栋楼里不见有人走动,阴沉沉、静悄悄的。这楼内楼外相比,简直就像两个天地,压抑得令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贾士贞轻轻地上了二楼,在楼梯口,他看到了一块横在门上方的小牌子,上面写着这样几个红字:机关干部处。他站在那里,想让自己的心脏快速平静一下。
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瘦高个子,身穿米色夹克衫,戴一副近视眼镜,看上去不到四十岁。他看到贾士贞提着行李包,便走上前轻声地问:“你找谁?”
“我是从乌城来的,叫贾士贞,是来机关干部处报到的。”说着,贾士贞递上了介绍信。
“哦,贾士贞!”那人看了看介绍信说,“辛苦了,请跟我来。”
跟着这个瘦高个子,贾士贞一直顺着走廊往前走。这人走路轻手轻脚,连皮鞋踏地板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来。到了第三个门口,瘦高个子停了下来,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地叩了两下门,过了一会儿,室内传出了“请进”的声音。
瘦高个子轻轻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将半个脸对准门缝,低声地说:“处长,乌城有个同志来报到。”然后,他回过头来,向贾士贞招招手,贾士贞便跟在他的后面进了办公室。
“这位是仝处长。”
贾士贞忙握住仝处长伸过来的手,“您好,仝处长。”
仝处长看看贾士贞,接过贾士贞手里的介绍信,随即抬起头,认真看了看贾士贞,说:“你头上怎么了?”
贾士贞忙解释说,自己昨天来报到时乘坐的那辆客车在途中翻车了。仝处长也说,他在昨天晚上的电视晚间新闻里,已经看到了报道,没想到竟是小贾乘坐的车。他又看看贾士贞头上的伤,说:“伤得怎么样?”
贾士贞摇摇头说:“没事,擦破一点皮。”
随即,仝处长叫吕建华——刚才领路的那个瘦高个子——送贾士贞到组织部培训中心休息,什么时候上班,等待通知。
出了处长办公室,贾士贞这才透过一口气来,背上已满是汗水了。出了大门,他回过头来看了又看,觉得这一切如梦似幻。未来的岁月中,这幢五层的红楼里将留下他的足迹,记录他人生旅途的印记。
到了培训中心,他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多了,赶忙去饭堂吃了四块钱的快餐,在外面傻看了一会儿,就回到了房间。躺到床上,他很想休息一下,可是连日来,他那颗激动的心脏始终难以平静下来。
想到省委组织部的那幢红楼,想到他居然真的要迈进省委组织部的大门了,他就像在做一场梦,一场美妙的梦,不,这场美梦还没有真正的开始!
那幢五层红楼确实不一般,别的楼都是灰色的,米色的,或是白色的,而独独这幢楼却是红色的。是产生高级干部的摇篮?是至高权力的象征?贾士贞不知为何这种混乱的心情会在此时产生,因为现在的他还不是很了解省委组织部的明确职责和内涵。
下午,他想找点资料学习一下,可是组织部门究竟有什么专门学问,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哪一所大学设立组织学系,也没听说哪一位是搞组织工作的博士生导师、硕士生导师。要说专家的话,干部处长不是,组织部长也不是,应该说谁在这个地方权力最大,谁就是专家。至于说学问,来之前父亲说的那一番话,才是真正的学问。
贾士贞心想,组织部的人并不需要多少学问,那些有学问的人到组织部来也未必就胜任。遐想的激流在他的脑海里起伏、翻滚。贾士贞突然觉得生活竟是如此不可思议,怎么现在头脑里全是这些高尚而难以捉摸的东西。想着想着,他竟不觉悠悠荡荡、昏昏然地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什么地方。只见那里红墙黄瓦,雕梁画栋,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给人以人迹不逢,飞尘罕见,阴森寒气之感,甚至有点令人毛骨悚然。就在这时,空中霹雳一声惊雷,吓得他大叫起来,浑身是汗。原来恍惚间他已昏昏然睡去了,而且做了这样一个无头无绪、荒唐至极的梦。再想睡,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睡了。
他想去办公室,可仝处长叫他休息,什么时候上班,等待通知。这自然不能冒昧地破了组织部的规矩,可他真的巴不得飞到组织部的办公室,把组织部里的秘密都了解个透。
整个下午,贾士贞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噩梦搞得心烦意乱。
吃过晚饭,贾士贞不愿早早睡觉,加上一个人又十分无聊,便出了培训中心大门,百无聊赖地在大街上晃悠着。省城到处都是舞厅、茶社、酒吧、夜总会,一片灯光灿烂,酒绿灯红。就好像人人都置身在灯的世界,光的海洋。
突然,一个女人出现在贾士贞身边,说:“这位大哥,好帅啊,来,让我陪你潇洒走一回吧!”
贾士贞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妖艳女子正要把那鲜红的大嘴朝他亲过来。她身上那种怪异的香水味道,直逼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他慌忙用力推开她,狠狠地说:“滚开!”
那女子被推了一个踉跄,闪到一边,骂道:“狗日的,有种你十天不睡女人!”
贾士贞的脸热辣辣的,如同一盆辣椒水泼到脸上似的,他平生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心里有点害怕,不敢再往前走了。突然想给父母亲打个电话,再跟妻子报个平安,于是他在旁边找了个公用电话,和父亲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匆匆挂了;随后又给妻子葛玲玲拨了电话。
他同妻子结婚五年了,其间也分别过,但从没有现在这样的心情。人们常说“小别胜新婚”!昨天才离开家的他,和妻子也根本算不上是“小别”,但和妻子通电话时,他却觉得浑身在颤抖,尤其是听见妻子那娇柔甜蜜的声音,令他心荡神迷。也许是刚才那妖艳女子对他刺激的反应,此刻,他巴不得妻子立即出现在眼前,两人宽衣上床,相亲相爱一番。
妻子葛玲玲是乌城师专音乐专业的才女,女高音独唱曾在全省青年歌手大奖赛中获得过一等奖。有人说葛玲玲获奖一半是凭实力,一半是凭容貌。
当年在学校时,葛玲玲被称为校花、歌后,校内外穷追猛攻的男人少说也有一个排,最终这朵花落到贾士贞手里。有人认为这与当年贾士贞的老子大权在握不能说没有关系。
葛玲玲晚贾士贞一届,那时贾士贞的父亲贾显达虽已经五十九岁了,但在地委常委、地委组织部长的重要位置上,干得还是热火朝天的。葛玲玲毕业分配时,她提出要去地区文化局,没有任何人做工作,就如愿以偿了。她自己也清楚,她和贾士贞的关系,早已在学校里公开了,像她这样的多少也算是名人了,还有谁会对她去地区文化局提出疑义呢?平心而论,对于贾士贞,葛玲玲还是比较满意的,论相貌,在男人当中,算是一流的,身高一米七八,四方脸,身材魁梧、举止潇洒。唯一不足的就是,贾士贞学历低了些,但她不是没有想过。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最终她还是嫁给他了。婚后夫妻感情一直很好,只是后来葛玲玲常在背后埋怨老公公,眼看丈夫二十九岁,快到而立之年了,还是党校的一名教师。为这,她没少在贾士贞面前发些无名火,甚至影响到了夫妻俩的感情。
回到房间,才八点多钟,四张床仍然就他一个人,思绪便又回到刚才那个妖艳的女人身上。
贾士贞早就听说,大城市里洗头房、按摩女郎、桑拿浴什么的,但真正碰到这种事,还是头一次。虽然,年轻的男人性欲正旺,但他哪里敢去想这等事啊!一来组织上对这种事纪律如铁,一旦被抓到了,没脸见人不说,一生也就全玩完了,那是要“双开”的;二来听说这种女人大都有病,万一染上什么不好的病那更是家破人亡。
翻过身想到自己的妻子,那样如花似玉,柔情似水,心里就又慌乱起来。不知不觉下面就坚硬起来,越是坚硬就越想女人,越想女人,那东西就越坚硬。他也不知为什么,来省城之前,天天夜里和妻子千姿百态地变着花样玩,昨天一夜还一连做了两次,而且,天亮时还山呼海啸地猛泄一阵子。可现在就熬不住了,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他想,千万要用理智控制住自己,万万不可一时冲动,干出荒唐之事。他的头脑顿时清醒起来,希望自己能马上入睡,那样也就什么都不会去想了。然而,在这种性冲动之时,哪里能睡得着呀!最后,他只好自己双手抓住它,头脑里却想着女人,才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贾士贞在培训中心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就正式上班了。
八点半钟,顾副处长召集大家开会。简单说了一下这次省级机关考察干部的方法、步骤和注意事项。随后顾副处长又开始宣布各组名单,贾士贞只记得他和顾副处长身边的那个高颧骨、瘦小个子一组,他是副处级组织员,名叫唐雨林。在这一瞬间,贾士贞看了唐雨林一眼,没想到这个又瘦又矮,形象不怎么样的“高颧骨”,竟是个副处级的组织员。
散会后,顾副处长叫上贾士贞,头也不回地在走廊里往前走。贾士贞也不敢多问,跟在后面一直走。这要是在乌城党校,他早就沉不住气了,一定会大声问个明白,到哪里去?干什么去?他心想,组织部的人怎么都是这样,长期下去不憋出病来才怪呢!
上了三楼,到了一个办公室门口,顾副处长在正要敲门前,下意识地先抬头看了看门,确定上面的号码是3003后,才轻轻敲了两下。就在顾副处长伸手敲门时,贾士贞觉得自己想放屁,但他用力憋住了。他想,组织部的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要是他放屁声音特别大,那岂不是糟糕透了?就努力地憋了一会儿,憋得他直肠有些痛。这时3003里传出声音:“请进!”
顾副处长才轻轻地推开门说:“驼副部长,贾士贞来了!”
贾士贞听得很清楚,不过让他不清楚的是,驼副部长叫他干什么呢?他只不过是一个刚刚借调来的临时人员,有什么事需要部长亲自交代呢?
“好,让他进来,你去吧。”这是驼副部长的声音。
顾副处长小心谨慎地退了出去,用极低的声音对贾士贞说:“进去吧!这是驼副部长。”贾士贞进了屋,只见这间宽阔的大办公室里,在正中间摆着一张大大的老板桌子。他心想,不用说别的,就凭这张办公桌,便可知道主人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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