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通异世录》【全本】二胖王览学

《神通异世录》全本 作者:二胖王览学

内容简介

历史学术狗一朝穿越到……元末之后怎么是林朝???修士有飞天遁地之能,法家言出法随,阴阳家变幻无穷,修道者还能做官!这个世界怎么回事!等等,我还是叛王遗孤?救命……

正文预览

《神通异世录》
作者:二胖王览学
内容简介:
历史学术狗一朝穿越到……元末之后怎么是林朝???修士有飞天遁地之能,法家言出法随,阴阳家变幻无穷,修道者还能做官!这个世界怎么回事!等等,我还是叛王遗孤?救命…………

第一章 神通扳指
迷迷糊糊之间张开眼睛,周贤只觉得饥肠辘辘腹内如绞,四肢无力,耳鸣目眩,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真切,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舒坦。勉强一翻身,竟是胃水上涌,吐出许多黄稠的胃液。
晃晃脑袋,从被睡得暖了些的枯草堆上爬起来,周贤四下打量,心说自己这是在个什么地方?茫然间迈出一步,踩着一团硬邦邦的东西,脚感不大对,赶紧把脚抽回来,踢开枯草。一细看不要紧,这么一搭眼,吓得他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蹾得屁股生疼。
原来他刚才踩的不是旁物,是个人的脑袋。
这人面容枯槁,骨瘦如材,两眼翻白,嘴唇发青,死了少说几个小时了。刚才跟一个死人睡在一块儿,让周贤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但是更让周贤在意的,是这个人的衣着。一身已经脏得瞧不出来本来的颜色,破烂烂的却是一件右衽中衣。这都什么年月了,怎么可能还有人做这样的打扮?拍古装片啊?
受这么一遭惊吓,周贤才是真正清醒过来,开始打量自己的处境。这地方泥墙草顶,地面也是泥土的,自己适才就睡在一团枯草上。屋子西面透风,抬头透过枯草,还能看到天日高悬。好家伙,指不定荒废了多少时日。
自己怎么就到这来了呢?周贤实在是想不明白。
爬起来低头一看,周贤彻底愣住了。长在自己身上这双手,它就不是自己的手!
他周贤一个奔三的人,怎么会长出来这么小一双手?再跟周围的物件比对一下自己的身高,这应当是个小孩子的身量才对。再拎着衣服一瞧,一身破衣烂衫;往头顶上一捋,一头枯草一般的长发;照着胸口一摸,瘦骨嶙峋。
“我……穿越了?”周贤打嗓子眼里透出来的声音是那么稚嫩,还带着点喑哑。稚嫩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年龄,喑哑则是在于周贤恐惧之下,气息都提不起来。
穿越!周贤挺爱看网络小说,这个词他不陌生,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自己是怎么穿越的?周贤努力地从自己的脑子里面拽出来一点记忆碎片。
似乎……想起来了。
自己刚参加完佳士得的拍卖会,乘专机回国的半途遭遇空难。自己这是死了,而后借尸还魂?周贤一拍大腿——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身死,而是他负责保护的那些国宝也坠入了茫茫大洋,实在是可悲可叹!
是有一位华裔富商乔老,希望能够让国宝回归故里,要捐献他手中的珍藏,这才联系上了周贤所在的博物馆。不然他周贤一个学术狗,怎么可能有钱参加伦敦佳士得艺术品拍卖会呢?
乔老先生不但要捐出自己手中全部留存的文物,在得知佳士得将拍卖一些瓷器珍品之后,还提出要拿出一笔钱来参与竞拍。以期拍下这些文物之后,连带着自己的私人珍藏一同运回中国。
周贤就是作为博物馆方面的代表,参与到其中的。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些文物不但没能回归祖国的怀抱,还全都葬身于茫茫大海。周贤只能期望飞机上的保险箱和黑匣子全都状态良好,千万不要让文物受损。
想到这里,周贤又苦笑了一下。在那一方,自己都已经是个死人了,还考虑这些东西做什么呢?只可怜自己父母双亲,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虽说家中还有姊妹兄弟,不虑二老无人奉养,可一想到再无法相见,不由得悲从中来。紧接着再想到自己的老师,自己的朋友、同事,泪就这么下来了。
哭过了一场,周贤也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穿越不能复归。这当真是一锤子买卖,他现在可没工夫哭天抢地,还得是考虑怎么活下来才是正经。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吃饭的问题。
饿啊,饿得都吐酸水了!
周贤摇了摇头,心说看小说里人家穿越到什么豪门大户,且不说命途如何,遇见了多少人心险恶,好歹是衣食无忧。自己这可倒好,直接穿越到了一个衣食无着的乞儿身上。而且也没有穿越必备福利,更没能融合这乞儿的记忆,那真的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了。
但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周贤好歹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这要是穿越之后还能活生生饿死,那可真的愧对上天再给他这么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周贤先来到了那个死去的老者身边。
刚才他被吓了一跳,主要是因为事出突然。他不大害怕骷髅一类的东西,当初随着田野考古的时候,在工地上见过不少,没什么稀奇。但是这种才死没多久的,周贤心里还是有点发毛。倒不是说他相信世上有什么鬼神,而是他不知道这老者是怎么死的,要是染上病可就不好了。
周贤先是摸了摸老者的头顶,又掰开他的嘴唇看了看牙,最后扫去了老者身上的枯草,将他的衣服仔细打量了一番。
铲形门齿,细且直的黑发,这都是蒙古人种的标志性特点;束发,交领右衽的中衣,则是汉族衣着打扮的特点,自汉代便已成型,流传千年。周贤由这些粗糙的线索,可以初步断定这个老人是汉族,此地尚在中原,然而对于自己穿越到了什么年代,他仍旧不能确定。信息实在是太少了。
翻找过老者周身上下,周贤不过是翻出了一个有些馊的窝头。果然是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却是一同死在了一处。周贤猜测,这两人此前可能是相依为命吧。
周贤不过借尸还魂,对这个老者没有印象,也就更谈不上什么感情,只是联想起来,不免觉得有些唏嘘。自己穿越过来,也没有这小乞丐的半分记忆。说起来这个小乞丐也算是死了。俩人一时死在一处,也是可叹。
这老人身上有半个馊窝头,那这小乞丐身上会不会也有什么东西?周贤摸遍了自己身上,确实是没什么东西了,又返回到刚才自己睡的那一堆枯草里翻找,竟然是入手一丝冰凉。
拾起来仔细一看,周贤的脑袋“嗡”一声炸响,心说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一枚扳指,材质是和田白玉,华华宝光,温润如脂。外圈没有任何装饰,内有小篆刻“神通”二字。
这枚扳指周贤认识。那位华裔富商乔老,在周贤到英国的那段时间里,与其相谈甚欢,两人引为忘年之交。在周贤临行之时,乔老特将自己手上的扳指赠与周贤,说是留作纪念。
按乔老的说法,这扳指是他从一伙文物贩子手里面收来的,但是鉴定不出年代,更是说不出出处。不过用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这么多年在乔老的手里盘得出彩,哪怕不看它背后的文物价值,单就一件工艺品而言,这都已经是十分珍贵的物件了。
做考古、文博一类工作的人,要遵守不鉴定、不收藏、不买卖的原则。这不是标准,而是底线。因为本就是从事这个工作的,瓜田李下。一旦开始收藏,以后下工地看到好东西,会不会动私心?
所以,周贤是坚定拒绝的。后来乔老发现确实是送不出去,就说这个也算是捐赠的物品之一,也好让国内的文博工作者找找这个东西的来历。这才是让周贤收下。只不过这个东西到周贤手里的时候,已经快要登机了。它就被周贤装在一个盒子里随身携带,并未和那些登记在册的文物放在一起。
没想到啊没想到,周贤穿越了,这枚扳指也跟着一同穿越了。周贤心说:我莫不是因为这枚扳指才穿越的吧?
这实在是太过诡异,只是周贤暂时也没心思细想。随身带着吧,若是能从上面找到回家的方法呢?就算是找不到回家的方法,留着当个念想也好。
一想到这儿,周贤转而笑了。自己到死都坚守底线,不鉴定、不收藏、不买卖,这回可倒好,死了死了,晚节不保。
但是且不论这是哪朝哪代,这枚扳指照理说都不应当出现在一个小乞儿的身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回放在这里可是再恰当不过的说法了。这个东西可不能让人看见。
周贤从老乞丐的腰带上拆下来一条麻布,拧成一股搓了个粗糙的绳子,把扳指穿了进去,再打上死结,当作吊坠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这样也好,要不然这么小的一双手,他也戴不上这枚扳指。现在携带方便了不说,还能藏在衣服里面不叫人看见。
妥当。
这儿正美着呢,肚子又是一阵绞痛。周贤又把那半个窝头拿起来,嘴里泛苦。他实在是不愿意吃这个脏得都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窝头,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所有的矜持,都会在求生的现实需求面前被打得粉碎。
眼一闭心一横,周贤一口咬了下去。
难吃!但是也得吃,强往下咽。咽下一口,周贤笑了——这是玉米面窝头。
玉米是在明朝末期才被引进到中国的作物,在清中期才被广泛种植。既然有玉米,地上那个和自己脑袋上,也都不是金钱鼠尾的发型,那说明现在是在明朝,嘉靖之后。
知道了自己生活在什么时代,周贤心里也就有点逼数了。

第二章 摘榜除妖
周贤的三观碎了,他心里的那点逼数,早长膀儿飞了。他本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明朝嘉靖或之后的年代,现在看来,他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他现在站在洹城的城门口——城门楼上写着呢——看着往来的贩夫走卒、客商乡绅,只觉得脑瓜仁子疼。期间收获一个路过的妇人扔下的方孔钱两枚。
先说衣着。这些人的衣着千奇百怪。总的来说,还是以汉服为主。只是有些人穿着圆领袍、有些人穿着直领对襟的长袍,有的女子穿着罗裙,还有的竟然穿着长裤。就在几分钟前,周贤眼睁睁看着一个男子穿着一件像百衲衣一样的破烂东西就走过去了。他都怀疑那是不是也是个乞丐。
再说发型。汉族男子应当普遍是束发的,编辫子的也不是没有,魏晋狂客还以散发为美。但是这些人有半披半束的,有长发披肩的,有单马尾的……居然还有男人双马尾的?瞧给你能的,你咋不甩两根葱呢?
然后说自己手里这两枚钱。挺精致的铸币,干干净净的,材质是黄铜,铸着的字是“永沿通宝”。看着这两枚钱,周贤喘气都费劲儿。他听说过“永安”,甚至日本的“永治”、“宽永”,他愣是没听说过“永沿通宝”啊。
年号永沿吗?还是说这是花钱,不按年号走?应该是不会的,施舍乞丐用花钱,太奢侈了。
而且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嘴里,虽然都带些口音,但是不难听出来这里的官话,就是汉语普通话!这可吓人了。不是金陵雅音,也不是洛阳读书音,而是普通话……这他要是穿越回去,跟古音圈的那帮大佬说自己发现古汉语官话发音就是普通话,估摸着得让那帮大佬把脑浆子打出来。
周贤觉得自己十有八九是穿越到什么武侠小说、古代言情的架空历史世界里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本想着身为一条学术狗,怎么说也能在这个年代安然太平,可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一套组合拳直接把周贤打得眼睛发花。这没地方说理去。
“扳指啊扳指,你可真是害苦我了。”周贤拍着自己胸前的扳指苦笑道,“这若是嘉靖年间还好,哪怕是崇祯年间呢?这回得了,真是人生地不熟,连历史也不知道,全得靠蒙了。”
周贤正在这边长吁短叹,忽然见到有两个戴交脚幞头,着圆领衫,小腿裹行缠,穿麻鞋的差大人从城门里出来,手上提着浆糊和几张榜纸。这是要张榜。
得了,宋朝下等差人的打扮。周贤苦笑一声,这个世界还真是混乱得很。
一见有差人张榜,不少人都围上去瞧,周贤也凑上了近前。一个差人刷着浆糊,另一个摊着榜纸,无意掉下来一张,落在地上。那差人看了一眼,也没去拾。反正手里还剩不少。
周贤把它捡起来,摊开来看。差人一见笑了:“小孩,拿它当擦屁股纸?那还用拿着看?放心,肯定比用树杈子舒服。”
周贤抬头看了差人一眼,笑了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这纸上的字都是繁体楷书,周贤没有不认识的道理。他从小就在爷爷的敦促下学习书法,魏碑、隶书、行楷他都写得中规中矩,还算是不错,读写繁体字没有任何困难。
差人看周贤的样子,似乎真的在看榜文,便逗他玩:“小孩,你当真认识字吗?”
周贤下意识回答:“认识。”
差人一笑:“小屁孩你认识什么字?我都不认识。来,你把这榜文读下来,我就给你十个钱,若是你读不下来,我裁你个欺官之罪,带回县衙里面打板子。你敢不敢?”
周贤再一抬头,正好看见那差人手里面拿着十个钱,都递到他眼前来了。这大庭广众的,哪有不要的道理?吃饭才是天大的事。周贤点了点头,端起榜单就读:“月余来洹县周边村、寨、屯、铺,受妖物袭犯,百姓不堪其扰,公差疲于奔命。妖物力数牛,行如风,呼雷和火,非凡力可拟。牲畜遭盗食且忍不虑,伤人掳妇孺则不可恕。现张榜征炼气士、武师协力讨妖。能出力者皆有所赐,能斩妖者赠白银百又廿两,田十五亩,免徭役十年,免税十年。揭榜为凭,洹县县令、县尉,永沿十三年四月十一宣。”
“哎呦!好啊,好啊!官府张榜悬赏炼气士斩除妖魔了!”周围有围观的,听周贤这么一念,拍手称好。
周贤这才想起来,识字也是个本事。别小瞧这个本事。在有统计的清代初年,民众识字率,也不过在下至百分之十六点六与上至百分之二十八之间,绝大部分人都是文盲。周贤他就是给人代写书信,或到学馆去抄书也是饿不死的。
至于榜文上的东西,周贤将信将疑。历史上遇到解决不了的野兽,怕被朝廷责难就说是妖精的,也不是没有。但是这个世界似乎有点不大正常,有妖精……也并非没有可能。
穿越这种事情他都能接受,有妖精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跟他周贤没关系。
周贤趁着差人愣神,一把抓过差人手里的十个钱,和榜文一起收在怀里,而后连忙做了个揖:“谢差爷赏钱,差爷富贵荣华!”
大家也都笑,那个开周贤玩笑的差人,脸一下就冷了。另一个差人张完了榜,就去扯那个的肩膀:“算了,不就十个钱吗,多大点事儿,就当是给这个孩子了又何妨?这么小的年纪却能识字,说一口流利的官话,这么落魄,估摸着是哪个衰落大家的子弟逃到这边来了。就当发发善心,放他一马吧。来来来,小孩你过来,这两个钱给你。”
后说话的这个差人从腰带里摸出两个钱,丢在周贤的手里,周贤一把接住连连道谢。
这叫啥?培根说过,“知识就是力量”啊同志们。他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桶金——如果不算那个妇人施舍的话——是靠着自己识字赌赢来的。
先前与周贤打赌的那个差人,可是真没有另一个差人那么大度。他指着周贤的鼻子说:“我跟你赌输了我认,但是你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吗?”
周贤一头雾水:“差爷,我……犯了什么事?”
“你摘了官榜,那就要去除妖!”差人高声道,“走走走,随我去见咱们县太爷和县尉大人。”说着就扯住了周贤的手腕。
周贤哪里想到这一折?连忙告饶:“哎呀!差爷,差爷!我一个小孩子哪里会除妖?我把钱还给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放了吧!”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周贤心里还真是恶心。他还是在相对单纯的环境里面待得太久了,已经不大适应人心险恶,为了十枚钱就可以把人往死里玩。
那差人听到这样的话,也不用力了,却仍不松手:“小孩儿,我是说话不算数的人吗?是你的钱,那就是你的钱。可那张官榜现在就在你怀里,我亲眼看着你揣进去的。你说你不会除妖,那你可是知道私揭官榜戏耍衙门,是个什么罪过吗?来,随我走!”
就这么一提着,周贤就被带走了。
就连先前帮周贤说话的那个差人这时候也不说话了,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提着浆糊就跟上了前面那个差人。周贤此时是心如死灰。
好嘛,刚穿越,不到一天呢,就得被押着去面对什么“妖孽”。那就是头狼,不能呼雷和火,周贤他也打不过。直说了不会降妖捉怪呢?那张官榜可还在自己怀里揣着呢。
手怎么就这么欠呢?自己是因为什么要揣着它的?对了,也是存了拿它当擦屁股纸的心思。那差人一语成谶——自己也真就是这个命了?
穿街过巷,转到府衙来。那差人又提着周贤问了一句:“你可是会降妖捉怪啊?”
周贤心说捉妖精是不是也得管一顿饱饭呐?我死也不做个饿死鬼。牙一咬心一横,周贤高声道:“对!官榜就是我揭的,我会降妖捉怪,让你们县太爷出来见我,好酒好菜招呼着!”
小孩声调高,差人还提着他,耳朵差点没给震聋了。
周贤这么一喊,衙门里头的人也听见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赶忙跑了出来:“谁喊的?”
那差人一松手,让周贤落了地,又朝着那个中年人一拱手:“师爷,你甭听他胡说八道,一个小孩子,哪会降妖捉怪?但是他私揭官榜,戏弄衙门,咱们可得收拾一下。”
“凭什么呀?”周贤火气也上来了,拍拍屁股站起来,“我拿的官榜,就因为我年纪小就要治罪啊?小孩不是人呐?你连字都不认识,我还认字呢,德行!师爷,就是我。”
“你们张榜要除妖?”
要说衙门口这儿真热闹,师爷这还没开口呢,一个道人拿着一张官榜就走上前来,递给门口的师爷。
来人大约四十岁往上,身形匀称,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束发平冠,声稳气长,一双眼深沉似水,鼻直口方。其身着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口三尺多长的宝剑。精气神瞧着就不像是寻常人。
那师爷接过了官榜,抱拳行礼:“敢问道长,也是妖除妖吗?”
“哦,有人在我之前?”那道士一笑,“无妨,斩妖同道多多益善。我乃炼气的道人。我姓孔,孔诤言,道号无虚。”
“原来是无虚道长,幸会幸会,能得炼气士相助,再好不过。”师爷见了礼,侧身让开了门,“还请进门详议,道长请。”
“还有我呢,周贤。我也能杀妖捉怪。都揭了榜,请他进去,也得请我进去。”周贤知道他跟那个差人是不可能善了了,为了一顿饱饭,索性就豁出去了。
那差人手里十个钱当真不算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被周贤给落了面子,他就是想要周贤认怂,在那个衙役面前把面子找回来,再打他一顿出气。可周贤什么体格?这小乞丐的身子走一走都得摇晃,打上几板子非要了命不可。
笑话!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什么事儿周贤不敢干?他又不是没死过。
就是能斩妖除魔了,怎么样吧?
“这位道友好年轻啊。”那孔道长笑着上前,把手搭在了周贤肩上,丝毫不觉得周贤身上脏臭,“那……小道友你就与我同去吧。师爷,还劳烦您在前带路。”
师爷一怔,而后缓过神来:“好,好,二位请。”
提着周贤过来的那个差人扁扁嘴,小声嘀咕着:“小王八羔子,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你。”

第三章 周假孔威
师爷之所以会让周贤进门,全是看在孔诤言的面子上。炼气士地位超然,他搂着这个小乞儿的肩膀进门,师爷也不好阻拦。说这乞儿也是炼气士,或者有些别的降妖除怪的手段,师爷是不相信的。单就是看那小差揶揄的神情,也就能知一二。
退一步来讲。师爷也不是没想过,这孩子会不会是传说中,那种不修边幅做了乞丐打扮,却天姿绝艳的炼气士。可再一想到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正看见周贤被那个差人提着胳膊上下不得,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凡要是有点本事,必不肯受这样侮辱。所以在师爷看来,这多半是个捣乱的。
这个时辰,县太爷正在书房办公。师爷领着两个除妖人到了偏厅,让他们在此等候,又招呼过一个小差,让他去寻县尉大人,这才转身奔书房去了。
孔诤言和周贤刚落了座,就有小仆端着茶水送来。周贤现在是混横了,也不管什么礼节,端起茶碗来,吹开茶叶就喝,三两口饮了个干净。那小仆还没退出去呢,周贤就叫住了他:“小倌儿,再给我添一盏茶来。”
这小倌儿在县衙里头做事,日常往来所见都是高门贵客,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礼节还邋里邋遢的客人,见周贤这做派愣了个神。但想到这是师爷领进来的人,说是揭了官榜,他可不敢怠慢,老老实实撤了周贤的茶盏,道了声“稍待”,又退了出去。
周贤解了渴,刚想四下打量,一偏头却看见那道人微笑着地看着自己,也不知已经盯了他多久,眼神中满是慈爱。不错,正是慈爱。
周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干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
“小道友,师承何门何派呀?”见周贤点头,孔诤言先开口了。
周贤一愣,心说这是盘道吗?已经报了必死的心思来,周贤也就打肿脸充胖子:“学术派。”
“学术派?有趣,某闻所未闻。”孔诤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小道友也是好胆色,身无长技,竟敢私揭官榜,就不怕真的被推去与那妖物打场生死吗?”
周贤被他这么一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是走投无路才高喊着是自己揭了官榜,可没想到竟让这个道人一眼看破,一点掩藏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周贤心说不对。如果这个道人真的是存了揭露他的心思,那么在衙门口就不会搂着他的肩膀,把他给带进来。如果没有道人的这个动作,师爷多半要听那个差人多说上两句,自己也逃不过一顿好打。
周贤苦笑着,对着孔诤言一抱拳:“适才,多谢道长出手相助。于您不过举手之劳,与我却是救命之恩。”
“小道友,此话怎讲?”孔诤言笑问。
周贤见四下无人,便将自己与那差人对赌的事情,一五一十与孔诤言说了。也讲明了,既然自己已经坐实了这个罪名,无论如何恐怕是难逃一死,认下来无非是想混一顿饱饭。
孔诤言闻听哈哈大笑:“小道友,你是个妙人。既然与贫道遇上了,那贫道定然不会让小道友受这无妄之灾。来,此物与你,贴着皮肉放好。”
孔诤言递过来的是一张黄符纸,周贤左看右看,就认得“敕令”二字。他也不担心这个道长害他,反正他也没什么东西好叫人谋求的,又道了个谢。
“你认识字?”看周贤已经把符纸贴身放好,孔诤言便又问,“我看你不过八九岁,又不像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会识字呢?”
是啊,自己怎么就认识字呢?周贤也问自己,这和他的身份不符,不好说,更不能说。于是周贤晃了两下脑袋:“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孔道长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也不追问。
“能得炼气士相助除妖,是我洹城百姓之福。陈某这厢有有礼了。”县官老爷人未到声先至。两人向门口望去,走在师爷前边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圆领袍,头戴平定四方斤,体态富贵的中年男子,年纪约莫四十往上,身高与孔道长相仿。
孔诤言与周贤都起了身,抱拳行礼——这也惹得孔诤言多看了周贤两眼。
“坐,二位请坐。”县令坐在了主坐上,而后再无客套,“此次张榜,并非我洹城兵丁不强,只是那妖物并非凡俗,几次三番围剿,已折损两名兵员,又伤十余人。万般无奈,只好张榜求贤。所幸得二位揭榜,但能除妖,所允绝不怠慢,必然兑现。”
“县令大人,我等炼气之士,又称道德之士。斩妖除魔乃我辈本分,护守一方义不容辞。”孔诤言说,“更何况我并非本地人,乃是山上修行的道士,您许在榜上的免税免徭役,并非我所求。只是我有一问,天灵卫何在?”
陈县令苦笑一声:“我早已上书,可等到天灵卫赶来,不知要死多少人了。敢问道长仙山何处?”
孔诤言自怀中取出度牒,呈递而上。师爷接过度牒,又转交给陈县令。孔诤言说:“陈大人请看,我乃青要山帝隐观的道士。下山来是处理一些俗物,返程时路过此地,见官府张榜聘贤除妖,这才揭榜。”
“原来是青要山帝隐观的大贤,是下官怠慢了。”县令一听这话,连忙起身双手递回了度牒,交还到了孔诤言手上,“道长,轻恕下官失礼之罪。”
“陈大人言重了,不过是方外之人,无所谓礼。”孔诤言仍是那副含笑的表情,县令如此重视,也不能让他动容。
周贤觉得奇怪,不过是一个道士而已,看这县令居然有些惶恐了,显得不大正常。在周贤知道的历史上,确实是有重视宗教的时期,但总体来说,还得是政权大过教权,教法绝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当权之人不会应允本末倒置的事情发生。
这县令恭敬到了惶恐谄媚的地步,实在是让人不解。
正说着话,打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大嗓门:“我听闻有人揭榜?”
来者三十多岁,一脸麻子,肩宽背阔,束发插簪,着一身黑色对襟长衫,脚蹬云纹长靴。
“我来介绍。”县太爷也就没坐下,“这是我县的县尉大人,武磊。是武举人入仕,围剿妖兽一事,一直是县尉大人负责。武大人,这位是孔道长,乃是青要山帝隐观的大贤呐,此番有孔道长相助,诛杀妖兽必不在话下。”
一听这话,武县尉面色也是一变,连忙见礼:“武磊见过道长。”
孔诤言跟着回礼:“贫道见过县尉大人。”
再落座后,又是一番寒暄,再说了些妖兽的事情,就这么过了半个小时。说来说去都没有周贤什么事,似乎没有他这个人一般。周贤一口一口喝茶水,尽量不刷存在感。
县尉目光一转,却正落在周贤身上。他一笑,转对孔诤言说:“那妖兽厉害得紧,倒不是信不过仙长,但求仙长露一手,于我们安心。这位小道长既然敢揭官榜,必然也有些手段,也展露一下如何?”
来了!周贤神色一肃。他本就想到该有这么一折,饭也不是好混的。当初为了逗姑娘开心,他学过好几个硬币魔术,就是不知道这种仙人摘豆一样的戏法,能不能蒙混过去。
正摸到怀里的几枚大钱,周贤就听身侧一声轻响,看过去原来是孔诤言把自己的佩剑拍在了桌上。只见他收了笑,说:“我学法,可不是为了卖艺。不过你要看,我便给你看。”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长剑出鞘,凌空一转,剑锋就顶在了县尉的咽喉上。
飞剑!周贤这回可是真的惊了,他原本一直抱着侥幸的心思,希望自己穿越到的是一个没有道法仙术精灵鬼怪的唯物主义世界,可如今希望全都破灭了——这个世界该有多危险?他一颗无根浮萍该怎样才能活下去?
而且一个会飞剑的道士就敢用剑指着县尉的咽喉,这里面能说明的问题实在太多。
县尉典文书及仓狱,主管一县安防武装调配,拥有相当于副县长加上公安局长的职能,是朝廷命官。他能受到这种威胁,意味着在这个世界,武力的话语权很大,大得不可想象。
或也可能是青要山帝隐观的名头好用。“帝隐”二字信息量略大,是本朝哪位天子在此出家,才让它地位超然吗?
谁也不知周贤在想什么。
只见得孔诤言一抬剑鞘,凌空的长剑又在空中划了一圈,被稳稳纳回了剑鞘里面。县尉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起身行礼:“仙长神仙手段,下官佩服、佩服。小道长,您呢?”
“仙法不可轻演,你还是没学到教训。”孔诤言冷哼一声,吓得县尉身子一抖,“不过小道友这身打扮着实容易让人误会,不妨让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界,露一些手段来。”
周贤心说,我哪来的什么手段?真的变两个魔术吗?不能够吧。人家都能飞剑了,我这边变没两个大钱算什么事儿啊?
嘴里泛苦,心口却是一热。不但是热,还有点烫了——火烧火燎得疼。
周贤要扯开衣服看,却是想起来这是那道长给自己的符纸。紧接着,他只觉得身上一轻,竟然是从座位上腾起,窜起老高,直接扒到了房梁。再在房梁上轻轻一推,又慢悠悠地飘了下来,坐回到了座位上。
“仙家手段,仙家手段啊!”县太爷一拍巴掌站起身来,朝着孔诤言和周贤各打了个揖,“所应允之物,绝不短少,只求二位仙长斩妖除魔,护我一方平安。”
孔诤言微微摆手,端起茶来饮了一口:“本分而已。”说话间,还朝周贤挤了下眼睛。
周贤伸手到衣服里面,摸了摸心口。再掏出来看时,指尖沾了点纸灰。确实是这位无虚道长出手帮忙。
只是周贤想不明白,萍水相逢,无缘无故,这道士为什么要帮自己?太祖曾经说过,“世上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单单是心血来潮吗?
刚经历了被差人陷害的事情,周贤时刻提醒着自己,这世界,人心险恶。

第四章 逆贼遗孤
把肚皮填了个滚瓜溜圆,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了一身还算看得过眼的衣服,天也就黑了。至此时,周贤才被小仆领到了后衙的客房歇息。
那枚扳指周贤看护得很紧张,洗澡时都没让它离身。还朝小仆讨了一根红线,换下了那条麻绳。
才穿越不过一天而已,这际遇也算是神奇了。周贤躺在床上长叹了一声,忍不住又掉下眼泪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错的,言之有理。可别忘了还有下一句——“只是未到伤心处”。
世上伤心的事情,少有比生离死别更难堪受的。周贤无缘无故穿越到了异世,亲朋难以再见,这是生离。对于那一世的亲友来说,周贤又是个死人了,只怕现在飞机失事的消息刚传回国内没多久吧?又是死别。
原本是有压力逼迫,让周贤不得不挺直了腰杆,硬气些说话,为求一个活命。如今吃饱了,四下无人的时候,难免是要垂泪。
又哭过了一场,周贤总算是平复了一些心思,看床头的盆里有水,也就洗了一把脸,抬头见了一面铜镜。周贤跳着脚把铜镜摘下来,借着油灯的光亮,才看清了这一世自己的相貌。
就现代人的审美来讲,周贤的五官算得上是俊俏。小山眉,丹凤眼,眼型细长内勾外翘,眼梢上扬的方向直指太阳穴。鼻子山根隆起,鼻梁坚挺,人中不长。口角上翘为弓,棱角分明。元宝耳朵,耳垂厚。脸型也不丑,长大了应当也不会歪瓜裂枣。
只是这小乞儿应当流浪了不短的时间,甚至小时候一直靠乞讨为生,干干瘦瘦的,五官秀气也瞧不出什么来。这还是洗过澡,想想洗澡水的颜色,周贤就能联想到,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是怎么一个泥猴子的模样。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以后营养跟上了,也就能长开了。
叹了一声,周贤又把镜子挂回到面架,转身回到罗汉床上,拍了拍身下的被褥。手感不错,棉布材质,罗汉床上有蝙蝠的雕花,很是精致。棉花大面积推广到中原是在宋元时期。而普及到全国,则是在明朝完成的;罗汉床可坐可卧,由汉榻演变而来,在唐代便已基本定型,一直延续到如今。在那些清末老照片常可见的,大烟馆里吞云吐雾的瘾君子,就多是依在罗汉床上。
思绪飘到这儿,周贤苦笑了一声。心说自己都沦落到这个境地了,还管什么职业病呢?以后再没有去客串解说,或者随着大部队下工地的事情了。更何况这个世界的历史究竟是什么样还未可知,他学的那点东西,在这个世界就当是喂了狗吧。
还是琢磨着怎么活才好。
周贤吹熄了灯,心想着明日了少不了许多安排。若真的是要去面对什么凶残的猛兽乃至于妖怪,说不得还是要抱孔道长的大腿。人家可是真有飞剑的本事。就权当是魔术好了,让自己飞上房梁,这总不会是假的吧?自己又不是孔诤言的托儿。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周贤有些迷糊了,衣衫也没脱,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就听见有木头相互摩擦的轻微响声。周贤不是不在意,而是实在乏得厉害,没那个心思再理会了。说不得是闹老鼠呢。可却是“当啷”一声轻响,再而是门被人轻轻推开的声音。这下周贤吓精神了,有贼?
虽然没有在这种时代生活的经验,但是周贤可以猜。电影、电视剧白看了?县衙客房的门页并非是严丝合缝,从里面闩上之后,如果不把门楔落下固定,从外面用匕首或者是竹片之类的东西一挑,就能把门闩挑下来。
这是贼人惯用的手段。
可自己一个小孩子家家,身无长物,这又是在县衙后宅之内,怎么会有贼来光顾呢?这贼就算是来了,也无利可图啊。
周贤想不明白,只能是翻了个身装睡。这贼人图财,就让他把东西都拿走吧,只要不伤人害命就行,反正这也不是他家,他不心疼。至于高声叫喊引人来抓贼……
以周贤的心智还干不出来这种蠢事。万一要是引得贼人挟持自己当人质,或者直接就灭口,那可就呜呼哀哉了。毕竟这贼人胆大到敢在县衙后宅行窃,未必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听着脚步声,周贤觉着这个贼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他心里慌,但是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是微做鼾声,让那贼人不疑心。可那贼人却不想放过他,手搭在了周贤的腰带上,把它给解开,再拽住裤管……这是要把他的裤子扒下来?
周贤心说这是要干什么?这他妈的是个采花贼,觊觎自己的菊花?这下不喊可不成了,这是原则问题。周贤刚要开口,那贼人却是一把捂住了周贤的嘴。
完了!这贼反应这么快,分明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醒着的。周贤感觉事情不妙。却没想到那个贼人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小道友,是我。”
这声音……孔诤言?周贤打了个冷颤。为什么这个孔诤言对自己这么好?这下有答案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孔诤言这么一个看起来道骨仙风的修士,却是个喜好的变态。
周贤不歧视同性恋,他有几个好朋友都去荷兰或者美国结婚了。但是问题在于,他现在不过是个十岁上下的孩子,这个人居然要扒他的裤子,那一定是个禽兽没跑了。
周贤以一个瘦弱孩童的身躯,面对这种侵犯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地。想着想着,眼泪又差点滑下来。
孔诤言却说:“我没有恶意,待会儿我把手拿开,你可不要喊出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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