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崛起:王道、霸道与强道的取舍》【全本】吕世浩

《帝国崛起:王道、霸道与强道的取舍》全本 作者:吕世浩

内容简介

要想深入地了解秦始皇,光是了解他本人还不够,还必须进一步了解他的祖先,本书将历史镜头前推进近千年,呈现秦代祖先长约千年的奋斗历程。秦人发源于上古黄帝之苗裔,在商代的时候靠着不断的努力,终于成为了一方诸侯。可是因为一次赌错边,整个氏族从诸侯沦为了炮灰。在那样的绝境之中,秦人始终没有放弃希望,还激发出最强的血性。等西周到东周天翻地覆的那一刻,秦人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拥有了自己的国家。历经几代血战,秦穆公成为西方的霸主。到了秦孝公时期,依靠商鞅厉行变法,秦国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面对无数的坎坷和起伏,秦人历经了长约千年的奋斗,从被当权者当成炮灰开始,一路苦斗奋战,最后终于成为了天下的主宰,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振奋的故事。然后就在他们最辉煌的那一刻,这个强大无比的帝国竟然在短短的十四年内就灰飞烟灭,这又是一个多么令人悲哀的故事。

正文预览

帝国崛起:王道、霸道与强道的取舍
作者:吕世浩
内容简介
要想深入地了解秦始皇,光是了解他本人还不够,还必须进一步了解他的祖先,本书将历史镜头前推进近千年,呈现秦代祖先长约千年的奋斗历程。秦人发源于上古黄帝之苗裔,在商代的时候靠着不断的努力,终于成为了一方诸侯。可是因为一次赌错边,整个氏族从诸侯沦为了炮灰。在那样的绝境之中,秦人始终没有放弃希望,还激发出最强的血性。等西周到东周天翻地覆的那一刻,秦人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拥有了自己的国家。历经几代血战,秦穆公成为西方的霸主。到了秦孝公时期,依靠商鞅厉行变法,秦国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面对无数的坎坷和起伏,秦人历经了长约千年的奋斗,从被当权者当成炮灰开始,一路苦斗奋战,最后终于成为了天下的主宰,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振奋的故事。然后就在他们最辉煌的那一刻,这个强大无比的帝国竟然在短短的十四年内就灰飞烟灭,这又是一个多么令人悲哀的故事。

推荐序 从秦始皇帝到奉元复性:一位管理学者的思辨
世浩是我的“奉元”同门,但我们在书院读书的时间前后相差二十多年,本应无缘相识,却在近两年因先师爱新觉罗•毓鋆而结缘。书院三十年前名为“天德黉舍”,后来改为“奉元书院”,其宗旨的核心是“以夏学奥质,寻拯世真文”。
我与世浩的专业迥然不同,他是历史考古学者,我则钻研企业管理,个性加上专业训练,我向来谨守学科分际,不敢轻易逾越自身专业而提出评论;此次世浩盛情邀约,首次破例。一来是世浩学养俱佳,才华横溢,更有忧世济民之心;再者,此书打破传统历史的框架,文章铺陈与扩展方法都让人读来没有距离感,加上本书的宗旨,亦与个人在管理教学、研究和平日所思、所行若合符节,对我自己有很大的触动与启发。因此,恭敬不如从命,谨为文写序推荐,也借此介绍文章特色给各位读者。
“原始察终,反求诸己”。本书将历史人物以接近管理学“案例研究”的方式进行论述分析,以秦始皇为主轴,探讨了环绕秦始皇
身边的人物及具体事例,以一个个“小案例”的方式,进行主客观分析,不但分析人物的性情,亦剖析当下的历史条件与局势,以及人物的策略、思考与抉择,最后再探究其是非成败的道理,细细读来,令人有所思、有所得。
有别于坊间历史书籍,本书采用少见的双向互动模式,不仅透过多个案例故事拉近读者与过往历史的距离,同时还利用“换位思考”联结读者与书中人物的关系,这对启发普通民众,乃至于管理阶层的思辨能力都有莫大帮助。例如书中谈及张良得黄石公兵书的故事,流传千古仍发人深省,本书巧妙结合中华文化的思想内涵来诠释《史记》,告诉读者“忍”与“先”不仅是张良从黄石公的无言身教所学到的受用心法,也是张良后来协助刘邦得到天下的智慧源泉。
“见盛观衰,慎思明辨”。本书以史证经、以经论史的角度,贯穿了人物的时代精神,在分析不同历史人物想法的过程中,以“思辨”方式启发读者进行大是大非的思考训练,透过以人物为中心的《史记》,着眼于任何人物在历史上的影响,让读者在历史事件的激荡中,明白每一个历史人物身处错综时局时,所展现的思虑与谋略。
从本书中,读者可从多元角度来培养“因人而异”“见仁见智”的思辨能力,进而建立具个人见解的思维观点,而非只是依循传统、墨守成规,只求“标准答案”的思考逻辑。
“春秋重人,大易通变”。本书具有深刻的人性关怀,延续春秋精神与《易经》穷变通久的思想。作者怀着忧时济世的人文关怀精神,提出历史的三次巨变:第一次巨变是从仰韶时代到龙山时代,第二次巨变是从春秋战国到秦汉时代,第三次巨变则是从鸦片战争到今天。
作者借由深入探讨第二次巨变,分析秦汉英雄人物面对时代变革的胸襟与处世精神。并以积极正向的态度,鼓励正处在第三次巨变中的我们,从历史脉络中汲取明哲保身与经世致用的智慧,培养全方位应变能力。中华文化不讲求末日观,而我们也没有悲观的权利,未来历史的发展完全在我们起心动念之间,面对第三次巨变中价值观混乱、人心浮动、社会对立增加的情形,我们只有一肩承担起历史责任,深刻思考人心所向,找到解决天下人问题的方式,才能开创人类文明盛世的新视野。
“感动(化)人心,奉元复性”。本书提出了历史的三个功用:“启发智能”“审时度势”“感动人心”,隐含在这三个功用中,还有第四、第五……历史的功用,其中包括“反求诸己”“明辨是非”
到“奉元复性”。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反求诸己的自省功夫,不仅让读者发思古之幽情,更发挥了“古为今用”之效,以古人思想来启发后人智慧,培养明辨是非与拨乱反正的能力,一扫我们心中的迷惘,重显人类共同价值的澄明。
奉元复性则是回到人类的根本──“人性”。历史是“人心人性”的组合,从“人心人性”来了解历史是最直接、最务本的方式,也唯有回归到“人心人性”才能掌握历史脉动与规律。历史本有其规律,在此规律面前,唯有秉持谦卑、自省、警惕的恭敬心,方能发掘历史长流中的“真”与“性”。
对于目前身处高科技网络时代,容易抱持追求时尚、只重当下、去历史化、流于片面或单向思维,以及自以为是的心态的青年来说,更是一记当头棒喝。回顾历史是要让我们以古鉴今、拥有超越自我格局的远见,以及带领社会前往光明方向的改变力,响应本书提出的,在第三次巨变的当下,此时此刻,我们更需敞开视野与胸怀,顺应人性与良知,回归中华文化“夏学”的源头,使华夏文化能对全人类做出和平贡献。
国际管理学会终身院士暨前主席 陈明哲

前言 原始察终,见盛观衰
这一本书主要想谈《史记?秦本纪》中所记载秦始皇祖先们的故事,也就是秦国秦始皇之前的历史,各位可以把它当作《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的前传。当然,这也是我MOOC(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大规模网络免费公开课)中的一部分,不过本书的内容要比我课堂上讲的多得多。

想要写这本书,主要来自三个动机:

第一,因为想要真正了解秦始皇。

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光是知道他的一生还不够,还得了解他所生长的家庭背景。一个人生长的家庭或家族,往往对他一生的性格和态度的影响极为深远,不管是正面或负面。

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一书中,我谈到了秦始皇的一生。但真正要了解秦始皇,光是这样还不够,我还希望帮助各位了解他的祖先们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而后各位就会发现秦人的性格和传统,是如何深深地影响着秦始皇,让他一步步走向了成功和失败。

第二,因为秦国本身的历史极为精彩,值得大家一读。

秦人历经了长约千年的奋斗,面对无数的坎坷和起伏。从被当权者当成炮灰开始,一路艰苦奋战,最后终于成为天下的主宰。但是就在他们最辉煌的那一刻,却转眼迎来了灰飞烟灭的结局。

历史学的长处,在于透过长时间、大视野,去观察人类的现象。有时候对某些事情,光是一代看不透,但如果数百千年从头到尾来看,就会赫然发现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就是《史记》中所说的“原始察终,见盛观衰”,中国传统史学想要培养的正是眼光不局限于当代的人才,而我希望借由这本书作为例子,把各位带入历史学的世界之中。

第三,因为希望大家静下心来,好好品味经典中的文章。

近年由于网络数据库的发达,我发现部分同学越来越仰赖计算机检索,以进行历史的学习和研究。科技的进步当然是件好事,但这也造成了许多人只把传统文献当成是支离破碎的史料,不愿意花时间静下心来,好好从头到尾读完一篇经典中的文章,这是一种很大的遗憾。

《史记》是中国古代的史学经典,我一直希望引导更多人进入《史记》的世界,而这本书就是一个尝试。本书节选了《史记?秦本纪》的精华内容,以此为基础,当然也结合了相关的其他文献和考古史料作为证据,请大家一起来好好读读这篇大文章,看看太史公到底想说些什么。

虽然现代学者对于《史记?秦本纪》的记载,从史事、年代、地点、人名都有各种不同的看法,众说纷纭,各持己见。但相信谁也不能否认,《史记?秦本纪》迄今仍是记载秦国历史极为重要的基本史籍,目前为止仍无可取代。

最后要说明的是,本书的目的仍在于示范如何以思辨之法学习历史。文各有主,因此尽可能地集中在史事与人物的行为分析上,限于篇幅不可能加入太多烦琐的考证,敬请大家海涵。

如我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所说,在人文学的世界中,往往不存在“标准答案”,只有好和更好的答案。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智慧,在这本书中我也只是提供我的想法给各位参考。希望各位在读了这本书后,在反复自问“在历史上的那一刻,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的思辨训练后,能够获得更多的智慧启发,这是本书的衷心所愿。

第一章 如何抓住机遇?
图片[1]-《帝国崛起:王道、霸道与强道的取舍》【全本】吕世浩-过目游 · 书漫游
颛顼高阳氏
这一章要从秦人的祖先开始谈起,我们先来看看秦人的祖先是谁?他们又起源于什么样的环境?
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
《史记•秦本纪》是从这一句开始的,在这里太史公很清楚确定地跟大家说,秦的祖先是“帝颛顼之苗裔”。
什么意思呢?根据《史记•五帝本纪》,太史公认为中华文明的始祖是黄帝,而颛顼是黄帝之孙,也就是五帝之一的高阳。因此《史记•秦本纪》说秦人是“帝颛顼之苗裔”,开宗明义正是要告诉你,他们同样是黄帝的子孙。
对于秦人的起源,近代某些史学家并不认同《史记•秦本纪》的说法,有着和太史公极为不同的意见。但各位不要急,我在后面就会谈一谈这个问题。
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
帝颛顼的苗裔中有一位女性的子孙,叫“女修”。有一天在她纺织的时候,天上的玄鸟掉了一颗蛋,女修吞了这颗蛋之后,居然怀孕了,生下来的孩子就叫“大业”。
各位听到这里,想必会觉得很奇怪,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女人吞了一颗鸟蛋,就会生出一个孩子?难道这种故事是为了告诉我们,上古危机四伏,女人十分容易怀孕,连鸟蛋都不可以乱吃吗?
当然不是。
像这样的神话传说,在上古时代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商人的起源,同样是位女性,一样吞了鸟蛋,最后就怀孕生下了商的祖先。周人的起源更神奇,也同样是位女性,这次她没有乱吃东西,只不过走路时踩到了一个巨人的脚印,结果一样怀孕,生下了周的祖先。
这些先民传说,完全违背了现代科学常识。因此今天有许多同学读到这样的故事,就觉得这些东西都不可信,认为《史记》真是一本乱七八糟的书,我们干脆不要读。
对于不能接受的东西,采取驳斥或蔑视的态度,这是很容易的事。但我希望各位想一想,世间万事万物背后都有隐含的讯息,能否读出它背后的意义,才是智慧之所在。
这些上古的神话传说,背后到底隐含了什么样的意义?
现代学者最感兴趣的,往往是这些故事在图腾和民族研究中的意义。事实上除此之外,这些传说的背后至少还隐含了两个意义:
第一,在这样的神话传说中,对于女性祖先往往记载得很清楚,可是对于男性祖先常常是有争议的。这就代表着这些传说诞生的时代背景,是“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母系社会,反映了从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的变革。
第二,这些上古氏族之所以热衷于流传这样的神话,无疑是想告诉大家,他们的祖先和一般人的祖先不一样。一般人的祖先是人生的,他们的祖先不是人生的,至少在男性血缘的部分不是人类。他们的血缘是来自神或者来自天,从生下来就跟一般人不一样。
这种观念,完全是夏、商、周三代血缘贵族时代才会产生的想法,因为那是一个以血缘决定一切的时代。贵族的子孙永远是贵族,奴隶的子孙永远是奴隶。它无疑是想告诉你,贵族的血缘从祖先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神圣的,因此他们能够高高在上统治一般庶民,这是理所当然的。
大业……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已成,帝锡玄圭,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为辅。”
我们继续往下看,大业虽然是感天而生,但在历史上并未留下什么惊人的事迹。但他的儿子大费,却相传曾参加大禹治水的事业。功成之后,帝舜赏赐大禹礼器来奖励他的功业,这时大禹却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因为有大费辅佐我,所以才能成功。”
在中国历史上,大禹是一个很受争议的人物。他于天下有治水的大功,可是在他死后却从禅让的公天下变成了传子弟的家天下。因此在《礼运》中,孔子不称禹为圣人,而称他为六君子之一;在《论语》中,孔子也只淡淡下了“吾无间然矣”(我没有什么好批评的)的评价。
但我每次读到这段记载,就会深深感觉大禹实在是一位胸襟过人的领袖人物,因为他居然愿意推荐杰出的下属给上位者!能念念不忘他人之功,方能得人之死力,历史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其实是不太多的。
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舜赐姓嬴氏。
后来舜因为禹的推荐,也赏赐了大费。大费在治水之后,又帮助帝舜“调驯鸟兽”,立下了许多功劳。
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我曾经提过在仰韶到龙山的第一次巨变后,社会阶级开始快速分化,产生了所谓的血缘贵族。而这批人之所以能够长保两千年的统治地位,除了强调血统的神圣性外,其实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垄断了知识。
这些贵族多半掌握了一门到数门的专业知识和技术。有的氏族专长天文,有的氏族掌握占卜,而秦人的专门技术就是调驯鸟兽,后来在驯马跟驭马方面更是特别杰出。各种高精尖的知识,在那个时代只能在贵族之家中代代传承,这些人便借此来保持他们优越的地位。
而因为大费有“调驯鸟兽”的功劳,帝舜“赐姓嬴氏”。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我曾经谈过姓与氏的分别,秦始皇之所以姓嬴,正是从此而来。
秦人的祖先是否真的起源这么早?是否真的曾经参加大禹治水和为舜驯鸟兽?或者这都只是先民万神殿式的传说?现代学者对这些问题有各种不同的意见。但是,至少秦人自己对这些祖先传说是深信不疑的。
其玄孙曰费昌,……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以败桀于鸣条。……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
大费的玄孙叫费昌,费昌是什么时候的人呢?他是夏桀时候的人。熟悉先秦历史的朋友看了可能会问:“不对啊,大费与大禹是同时代的人物,大费到费昌才五代,可是大禹到夏桀足足十四代十七位天子,费昌怎么可能与夏桀同时代?”可见古人连计数都不会,造假都造得如此离谱,其说实在无稽。
其实这可能是后人对“玄孙”一词的误解,在古代典籍中,“玄孙”除了有“第五代孙”的意义外,有时也泛指“遥远的子孙”。例如《左传》中说“有渝此盟,明神殛之,……及而玄孙,无有老幼”,便是指后者而言。
夏桀是夏的最后一位天子,在夏桀的末年,秦人的祖先迎来了决定他们命运的第一次变局。那就是夏商兴替,新兴的商汤要打倒旧有的夏桀,来建立新的王朝。在这次天翻地覆的改朝换代的变局中,秦人的祖先应该将宝押注在哪一边?
结果秦人的祖先“去夏归商”,把全族的命运押在商汤的那一边,族长费昌亲自为汤驾车,帮助商汤在鸣条击败了夏桀。他们押对了宝,赌赢了这场巨大的赌博,有了一飞冲天的机会。此后秦人的祖先世世代代都为商朝王室服务,一步一步地建立功勋,终于成为诸侯。
秦人的祖先原来到底是什么地位?对此历史学家有各种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秦的祖先可能是奴隶出身,也有人认为秦的祖先本来是最低的一级贵族。但不管是哪一种说法,至少从“遂为诸侯”四个字来看,在这之前他们绝对不是诸侯。
这一族从下层通过几百年的不懈努力,在商朝末年终于得到了诸侯的地位,实在令人佩服。然而得到了诸侯的地位,是不是代表他们此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呢?
到了商代晚期,费昌的子孙叫蜚廉(有的书写作飞廉),蜚廉的儿子叫恶来。这对父子在中国的小说《封神榜》中实在太有名了,因为他们是“助纣为虐”的奸臣。
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之伐纣,并杀恶来。
从《史记》的描述中,看得出这对父子的才能出众,儿子是大力士,父亲善于奔驰,我个人怀疑这一点和秦人善于驾驭车马与作战有关。他们父子俩得到商纣的赏识,原本可以凭借这一点安享富贵。但这一次,秦人在经过了几百年之后又迎来了第二次天翻地覆的变局,也就是商周更迭。一边是周武王,一边是商纣王,秦人的祖先应该将宝押注在哪一边?
很不幸的是,这次他们押错宝了,把全族的命运押在商纣的那一边。结果当然如各位所熟知的史实,周胜而商败,随着商纣的灭亡,恶来也就这样被杀掉了。
人生都免不了赌博,哪怕你准备得再充分,思虑得再周密,在遇到关键抉择的那一刻,也有不得不赌博的时候。但历史的残酷就在于,赌博结果的押对或押错,往往命运就相去甚远。秦人的祖先当年押对了一次,在商朝就有了几百年的荣显和富贵,但这一次押错了,他们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关于秦人祖先后来的命运,我们等一下再谈,在这里要先问各位一个有趣的问题。
对于秦人的起源问题,历史学者素有“东来说”和“西来说”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看法。传统学者相信《史记》中的记载,认为秦人确实是嬴姓一族,而上古嬴姓诸氏族多居于东方一带,因此秦人本来源起东方,后来才迁到西北甘肃一带立国,这一派简称为“东来说”。但许多现代学者怀疑《史记》的记载,认为秦人其实原本是西戎一族,等发迹之后企图抬高自己的地位,就伪造祖先的传说,来比附中原的嬴姓先进氏族,这一派简称为“西来说”。
请问各位,你们觉得“东来说”和“西来说”,哪一种说法更可信?
对于大多数现代人来说,由于受到疑古风气和多元思想的影响,我想很多人都会觉得“西来说”更可信。一个原本是戎狄的蛮族,为了抬高地位并取得统治中原的正当性,故意捏造历史,说自己的祖先也是黄帝子孙,而且在上古时代立下很大的功劳。这种强调传统史书有问题,古代历史多半为后人伪托的说法,在今天是非常有市场的。
历史的真相如何,在此不敢妄下定论,但我们不妨从考古发现来了解一下这个问题。
一九八二年在甘肃甘谷毛家坪曾经发掘过一批秦人墓葬,时代自西周早期至战国初期,前后延续七八百年之久。这批墓葬非常特别,随葬陶器的形态及组合与周人十分相似,可是葬式和周人却完全不同,但其文化面貌与西戎亦无相近之处。因此从墓葬来看,秦人似乎既不同于周人,但他们恐怕也不是西戎。
二○一一年,考古学家又发掘了甘肃清水李崖遗址,时代自西周早期至晚期,其中包括许多秦人墓葬。这批墓葬中出土的随葬陶器,以及墓主人的葬式和葬俗都带有非常明显的殷商风格。因此从这些发现来看,早期秦人文化与西北的戎狄关系不大,反而与东方的商文化关系密切。
所以在这些考古遗迹被发现之后,原为现代历史学者所极力主张,认为秦人本是西北戎狄的“西来说”逐渐乏人提起。而传统说法,也就是主张秦人出于东方古族的“东来说”,开始占据学界主流。
当然,各位可能会有疑问,光从墓葬和考古文化来判断,就能够完全确定这件事吗?不必急,这里我要再引用一条新的材料,帮助各位来思考这个问题。
二○○八年,位于北京的清华大学接受了一批捐赠的竹简,后来被称为“清华简”,据专家判断可能为战国时代的文书。在这批“清华简”中有一篇叫作《系年》,其中记载了这么一件史事:
飞廉东逃于商盍氏。成王伐商盍,杀飞廉,西迁商盍之民于邾,以御奴之戎,是秦先人。
这里的“飞廉”也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蜚廉。这里记载说,蜚廉在商纣失败以后,向东逃到了商盍氏的领地,这个地方相传就在山东。后来周成王讨伐商盍氏,杀掉了蜚廉,还把商盍的人迁徙到西边的邾去,这些人就是秦人的祖先。邾在哪里呢?关于它的具体位置,史学家还有不同的看法,但基本认为是在今天甘肃一带,这也就是后来秦人立国的地方。
为什么周人要强迫秦人的祖先迁到遥远的西方去呢?《系年》里面讲得很清楚,“以御奴之戎”,就是为了抵御戎狄。换句话说,也就是秦人的祖先被周人当成了炮灰,把他们迁到西方边境去和戎狄作战。
周人真是如意算盘打得好!倘若秦人的祖先战胜了戎狄,则周人就没有了西顾之忧;倘若戎狄战胜了秦人的祖先,则周人没有损失,还去除了隐患。但不知在这一刻,身为战胜者的周人,是否意料到在八百年后灭掉周王室的,正是这些炮灰的子孙。
从考古发现和“清华简”出来之后,在秦人起源的问题上,“东来说”基本上就压倒了“西来说”,成为目前大部分古史学者认可的一个观点。如果上面这些证据真的可信,那么这就告诉我们,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轻易推断古人是造假,这种做法和盲目相信古人别无二致,“迷信”和“迷不信”一样不可取。
是的,有些历史确实可能是伪造的,但这并不代表所有历史都是伪造的。判断何者为真,何者为假,需要一一具体论证,不能光凭自己的好恶,轻易就下结论。
被迁到西方的这批秦人祖先,后来又如何了呢?《史记》记载,在蜚廉之后,有一位子孙叫造父,他抓住了一个难得的良机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
当时的周缪王(有的书写作周穆王)喜欢出外长途巡游,这就需要一个驾驶高手帮他驾车,更巧的是周缪王这次想去的正是西方。秦人的祖先特别善于驾驭车马,而他们被流放到西方已经好几代,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于是周缪王找到了造父为他驾车西游。这根本就可以说是为造父量身定做的机会,双方于是一拍即合。
人生在世,决定你能否成功的,一半是人,一半是天。人的部分就是你的德和能,天的部分就是机遇。光有才能,没有机遇,只能怀才不遇;没有才能,等机遇来了,也只能望之兴叹。造父有善御的才能,还碰上了喜欢出游的周王,这就是机遇。造父紧紧地抓住了这次机遇,因此又迎来了更大的机遇。
周缪王这次西方巡游之旅走得很远,传说他甚至见过西王母。这趟旅程实在让他太快乐了,快乐到忘了回家。此时忽然传来东方徐偃王作乱的消息,周缪王知道后,着急万分,希望立刻赶回去平乱。
各位记不记得,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我曾经说过,这个社会就是“需要”和“有用”。就在周缪王需要急着赶路时,造父正好有用,他发挥所长,为周缪王长途高速驾车,“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因此平定了乱事,立下了大功。从这里各位就可以看出,秦人祖先擅长驭马,这是他们代代相传的特殊技能,而且水平远超他族。
为了奖励造父的功劳,缪王将赵城(位于今天山西省南部)封给了他,造父这一族便从此称自己为赵氏。我以前提过,姓是血缘的观念,而氏是地缘的观念,所以姓不能变,而氏可以变。嬴是一个姓,姓下面可以分很多氏,太史公算过嬴姓下共有十四个氏,造父这一族就是嬴姓下的赵氏。
秦人先祖的“赵氏”之称虽由造父而来,但严格来说,造父只是秦人的同族。因为当年蜚廉除了恶来之外,还有一个儿子叫季胜。季胜的后代造父,后来成为赵国的祖先;而恶来的后代非子,后来成为秦国的直系祖先。
如果画成表来看,各位就会更清楚:
图片[2]-《帝国崛起:王道、霸道与强道的取舍》【全本】吕世浩-过目游 · 书漫游
当时这两族的人关系非常密切,因为他们都是炮灰,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姓赵氏。
所以造父受封后,恶来的后人大骆和非子也改姓赵氏,这就是后来《史记•秦始皇本纪》说秦始皇“姓赵氏”的由来。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在数百年后两边的子孙,也就是秦国和赵国,最终成了死敌。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渭之间,马大蕃息。孝王欲以为大骆适嗣。
造父有幸被封到了山西去,但大骆和非子却留在甘肃。非子后来又到了犬丘(位于今天甘肃省东部)这个地方,他继承了祖先“调驯鸟兽”的独门技术,非常会畜牧马匹。周孝王从犬丘人那里听说非子的才华,于是就命他在汧水和渭水之间主管牧马。
在古代,马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战略资源,因为它是军事力量的决定因素,所以后来有很多朝代都把养马看得极为重要。因为非子养马养得实在太好,马繁衍得非常多,周孝王为了奖赏非子,于是就希望让非子成为其父大骆的适嗣。
什么叫适嗣?西周是一个宗法社会,宗法社会最在乎的就是嫡庶之分,正妻生的是嫡子,妾生的就是庶子。不论嫡子再怎么无能,他也会是宗族正式的继承人;不论庶子再怎么杰出,他也不能取代嫡子来继承整个宗族。所以我前面才说,这是一个血缘决定一切地位的社会,人的一生基本在生下来那一刻就被决定了。而在这样一个极端重视血缘和宗法的时代,周孝王竟然要以王者之尊,来变更嫡庶的地位,让庶子成为适嗣,这在当时可说是惊世骇俗,事实上这就是败坏宗法。
各位不要以为只有周孝王如此,事实上西周有好几位天子,都很喜欢做“败坏宗法”这种事。例如周宣王就曾经命令鲁国废嫡立庶,造成鲁国大乱;而周幽王更把这一套玩到了自己太子的头上,西周更因此而灭亡,我后面会再详谈这件事。
周王本来应该是宗法的最高维护者,结果居然自己带头败坏宗法。所以《史记》探讨西周灭亡的原因时,一言以蔽之曰“乱自京师始”,正是这个道理。因为周王自己带头败坏宗法,所以诸侯也不再尊重宗法,西周的大乱就从这里开始。所以西周是怎么完蛋的?就是被周王自己玩完的。
姑且先不论后来的发展,我想请问各位,你们觉得周孝王的图谋能够成功吗?
一件事能不能成功,要看本身的条件和当时的环境。如果大骆的正妻没有嫡子,或嫡子没有强大的支持者,周孝王的图谋可能还有成功的希望。但很可惜,上面两个条件都不具备。大骆不但已经有正牌的嫡子叫成,更重要的是,这位嫡子还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外祖父。
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适。申侯乃言孝王曰:“……申骆重婚,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
嫡子成的外祖父是申侯(有的史书写作申伯),他是周室的诸侯,地位非常重要,和戎狄的关系极好。申侯知道他的外孙可能会被取代,他马上就去见周孝王,跟孝王说:“过去申侯和大骆两家世代联姻,所以西戎才愿意归服周王,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周王你啊!周王啊,你自己最好再想一想吧!”
申侯反对的理由不是坚守宗法,不是大义名分,而是告诉周王,如果你胆敢打破了“申骆重婚”这个格局,如果我的外孙不能继承大骆一族,西戎就不服,这不就是赤裸裸地要挟周王吗?
请问如果你是周孝王,这一刻听到申侯对你这么说,你会怎么办?
周孝王的选择居然是:打消主意,立刻退让!
于是孝王曰:“……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适者,以和西戎。
他打消了让非子取代成的想法,而是另外分给非子一小块土地,让非子拥有他自己的邦邑,来作为原本大骆一族的附庸。那块土地在一个叫作“秦”的地方(位于今天甘肃省东部),所以从此非子这一支小宗就有了自己的名号“秦嬴”。“秦”这个名字,正是由此而来。
而孝王也不敢更改成的继承人身份,为什么呢?下面四个字,就把原因说出来了,“以和西戎”,可见申侯的威胁还是很有用的。
当然,或许有人读到这里,会觉得孝王不是退让,而是顾全大局、知错能改。但如果再深想,一个有心顾全大局的领导人,开始又怎么会发出变乱嫡庶、自坏宗法这样荒唐的命令?知错能改是好事,但申侯敢当面要挟周王,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惩处,请问此后谁还会甘愿乖乖服从天子的命令?这是什么样的君臣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局势?西周王室权威之沦丧,真是一叶落而知秋了。

第二章 性格造就命运
经过了几代之后,到了周厉王时,因为天子的倒行逆施,造成诸侯众叛亲离,周室出现了严重的内乱。国家内乱,外患多半随之而来,西戎立刻起兵反周。历史告诉我们,没有实力去维持的理想,终究只是空想。
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西戎杀秦仲。
当初周王为了维持和西戎间的和平,在面对申侯威胁时,只好乖乖退让。如今周室衰微,西戎立刻就发兵进攻。讽刺的是,最先被西戎消灭的就是那个“申骆重婚,西戎皆服”的大骆一族。存活下来的,反而是当年分出去的附庸非子一族。
图片[3]-《帝国崛起:王道、霸道与强道的取舍》【全本】吕世浩-过目游 · 书漫游
周宣王
厉王的儿子宣王即位后,为了解决西戎的问题,立刻任命非子的后代秦仲为大夫。秦人几代努力了这么久,现在也只不过是个大夫。大夫的地位有多高呢?按西周的规矩,贵族由上到下可以分为天子、诸侯、大夫和士四个等级,大夫在封建等级中排倒数第二位,只比士高一级。从这里就可以知道,秦人此前虽然拥有自己的一小块土地,但是地位极低,连大夫都不是。
西周是个重视“礼”的时代,因此在当时担任大夫,需要有和身份相配的车马和礼乐器。《毛诗序》说“秦仲始大,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焉”,正是说明此时秦人的统治者才开始进入文明社会。
如果不是因为嫡系的大骆一族被灭,其实非子一族的秦仲也不会有成为大夫的机会。升官晋爵固然是好事,但请各位在秦仲的“大夫”头衔前面加上“炮灰”两个字,秦人不过是“炮灰大夫”而已。为什么呢?因为天下的美差没有白捡的,周宣王任命秦仲为大夫的目的,就是要他率领秦人去进攻西戎。
问题是,西戎哪有那么好攻?结果秦仲就这样死在战场上,被西戎给杀了。
秦仲……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
秦仲死了,留下了五个儿子。年纪最大的儿子叫庄公,周宣王就把庄公兄弟五人叫来,你猜猜宣王想做什么?是安慰他们,还是赏赐他们呢?都不是,是借兵给他们,命令他们再去伐西戎。
如前所述,秦人的祖先由于在商周更迭时赌错边,选择了帮助商纣,结果全族被流放到西边去当炮灰。他们经过了几百年的努力,希望取得周王的信任,可是到关键的时候,周王还是让他们到西边去当炮灰。为什么呢?因为周人心中,根本就不真正相信他们,更不在乎秦人的死活。
不管再怎么努力,不管再怎么讨好,都改变不了炮灰的命运。如果你是秦人,请问你该怎么办?
秦人的选择是,奋战!
遭遇了这样的境遇,世上有很多人想必都会灰心丧气,甚至自暴自弃。但秦人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永不放弃的奋斗精神。环境越艰难,秦人奋斗的意志就越坚强,这个氏族只能用“百折不挠”来形容。
秦人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的命运不能仰赖任何人的恩赐,只能靠自己杀出一条路。而这一次他们上下奋战,最后终于把西戎给打败了。
于是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
因为他们赶走西戎,立下了大功,于是宣王“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史记》中的这段文字,透露了两个讯息:
第一,因为秦人先破西戎,所以宣王才愿意让他们继承秦仲的大夫爵位。换句话说,如果他们没有办法破西戎,那么这一族的下场会是如何?我说他们被周人当成炮灰看,半点没有冤枉人。
第二,表面上看来,周王不但把原有的土地还给了他们,还把大骆一族的土地也赐给了他们,真是王恩浩荡啊!但仔细一想,这些土地从何而来?不就是靠秦人自己血战,从西戎手中抢回来的吗?
秦人从不仰赖别人的恩赐,他们的命运只能靠自己的双手争取。
从历史上无数的事例来看,成功人物最重要的共同特质,就是“百折不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这样的氏族,这样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秦人这次虽然成为“西垂大夫”,但请各位在封号前帮他们再加两个字。没错,他们仍然是“炮灰西垂大夫”。
一九八○年出土于山东滕州的“不其簋”,铭文记载了周宣王派虢季子白率军战胜猃狁,虢季子白在班师回朝后又命不其率兵追击败退的猃狁,再次取得胜利。现代学者通过考证,认为铭文中的不其就是秦庄公。倘若这样的结论可信(也有学者对此持反对意见),那么可以看出秦人如何在周人的要求下,不断与戎狄进行血战,以求得一席生存之地。
庄公……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世父曰:“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遂将击戎,让其弟襄公。
庄公生了三个儿子,长男叫世父。按宗法,世父本来是法定的继承人,将来会继承父亲的爵位和土地。但这时世父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世父说:“我的祖父秦仲被西戎杀了,如果我不能杀了戎王为祖父报仇,我就终生再也不回秦邑。”所以世父就带领着军队去进攻西戎,而把继承人的位置让给弟弟襄公。
我希望各位借此好好看看,秦人的本性到底是什么?一个原本可以坐上族长宝座的人,宁可不要安享权力富贵,而选择了孤军杀进西戎报仇,这是血性多么强烈的一族!这又是多么可怕的一族!
当然,各位光读这一段,未必会产生和我一样的强烈感受。我们不妨拿时代相近的另一个人来做比较。在《史记•郑世家》中,记载了这么一段故事:
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幽王以为司徒。……为司徒一岁,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
郑桓公名叫姬友,是周厉王的小儿子,周宣王的弟弟,周幽王的叔父。宣王把他封在郑这个地方,使他拥有自己的领地成为诸侯。而幽王更任命他为司徒,司徒仅次于三公,是周的“三有司”之一,可以说是位高权重。这个人在当了一年司徒之后,发现幽王因为宠信褒姒,政治倒行逆施,诸侯纷纷背叛王室。
如果你是郑桓公,面对这样的局势,请问你该怎么办?
身为血缘最近的王室宗亲,身为天下有数的诸侯,身为位高权重的大臣,在国和家都处于风雨飘摇的危殆之时,你该怎么办?
于是桓公问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
郑桓公跑去问太史:“王室的祸患事故这么多,我要逃到哪里才能免于一死?”
秦人的子孙在最困苦最艰难的时候,仍然不忘记雪耻,要用血性去跟他的敌人拼斗到最后一刻。周人的子孙安享荣华富贵数百年,到国家有危难的时候,所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匡扶国家,而是要逃到哪里去才能使自己免于一死!
如果只是拿世父和桓公两个人相比,或许会觉得桓公实在比世父聪明。但如果秦人和周人个个皆是如此,各位不用占卜,也可以看出这两族未来的命运。
谁将兴?谁将衰?谁将成?谁将败?太史公说读历史是为了“稽其兴坏成败之理”,为什么秦国必能崛起,为什么西周必然衰亡,各位从这里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更讽刺的是,那个一心拼命的世父最后没死,在一次战败被俘后,又被戎人放回秦国。而那个一心想逃跑的郑桓公姬友,后来却在西戎、犬戎入侵王畿时措手不及,结果被杀掉了。拼命的未必会死,想逃的却先死了,历史有时就是这么讽刺。
从历史来看,决定人生成败的不过就是两样东西,第一是运气,第二是自我要求。什么是运气?往大的方面来说,生在什么时代是运气,生在什么国家是运气,生在什么家庭还是运气。往小的方面来说,有时即使是早上出门决定往左边走或右边走,后来你的人生可能就完全不一样,因为某个方向可能遇到一个你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人,或碰到一件你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好事。甚至有时你早出门或晚出门五分钟,你就可能因此而接到或错过一个电话,就可能改变你的一生。运气对每个人的人生来说,就是这么重要。
当然,各位可能会问,既然运气这么重要,我为什么还要努力呢?这是因为运气不可测,世上没有人能控制运气,我们所能控制的只有“自我要求”。什么是“自我要求”呢?就是你真心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注意,是“真心”希望,不是做白日梦时想想而已。必须要真的不断奋斗,努力准备,让自己具备足够的条件。等到条件具备之后,就等待机会的来临,然后紧紧地抓住它。
秦人就是这样一个氏族,他们奋战不懈,不断地在等待改变命运的机会。即使在他们全族到了沦为炮灰的最悲惨时刻,他们也没有灰心丧气,仍然在不断努力。而接下来,秦人即将迎来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襄公)七年春,周幽王用褒姒废太子,立褒姒子为适,数欺诸侯,诸侯叛之。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郦山下。
西周末年,周幽王宠信褒姒,希望立褒姒为王后,同时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问题是,幽王本来已经有王后和太子了,他的王后是申侯的女儿,太子名叫宜臼。为了立伯服为太子,幽王毅然废掉原来的王后和太子,这又是一次自坏宗法的行为。
但宜臼不甘心被废,于是他请外祖父申侯帮忙。各位是否觉得这个情节似曾相识?不过这次申侯没有拿西戎来要挟幽王,因为他直接勾结西戎、犬戎一起进攻,结果把幽王、伯服还有那个来不及跑掉的郑桓公都给杀掉了,西戎、犬戎还占领了位于今天陕西中部的西周京畿之地。于是宜臼即位成为平王后,只好将周室东迁到洛邑。这就是各位过去念历史时所熟知的,从西周到东周的巨大变局。
但是各位以前的历史课本,恐怕并没有清楚地说明一个问题。为什么周室不过迁个都城,天下诸侯就会从此分崩离析?周天子的权威就会从此荡然无存?
原因很简单,还是因为宗法。在西周时代,要维持天下封建秩序的稳定,最重要的就是宗法,而宗法的核心就是嫡庶。按照宗法,宜臼是嫡长子,即使是周天子也不应该废嫡立庶。就维护宗法的这一点来说,幽王当然是错的,宜臼才是正统的继承人。
但问题在于,太子宜臼面对父王的败坏宗法,他的解决办法居然是勾结外族,让外族来杀害自己的父亲和弟弟!这样一个害死父亲和弟弟的人,又怎么配当天下的共主!
可能有人会说,勾结西戎、犬戎的是申侯,又不是宜臼,怎能算在他头上?但别人杀了你的父亲和弟弟,你不但不为他们报仇,反而被杀父仇人拥立为王,说你不是共谋,又有谁相信呢?
所以天下的诸侯,在这一刻陷入了两难的困境。你不拥护平王,就是不拥护宗法嫡庶秩序。你拥护平王,就是拥护一个勾结外族弑父的不孝子。那么请问你该怎么办?
既不能对抗,又不愿拥护,诸侯更深深不齿这位新王,因此只有对天子视若无睹。这就是到了东周以后,周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封建秩序逐渐崩溃,局势再也不可挽回的关键。
其实当时还有人做出了第三种选择,就是另立新王。根据《竹书纪年》的记载,当时有诸侯拥立了另一位王子余臣为王,但后来就被一力拥戴宜臼的晋文侯给杀了。各位可以看看,平王登基后,没有发动拥戴自己的诸侯去讨伐西戎、犬戎来为幽王报仇,他的同伙反而是先对付自己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中清楚,真正能威胁王位的究竟是谁!
虽然天下诸侯对平王极为不齿,但也有几个不要脸的国家,为了自己的利益来拥护这位不义的周王。哪些国家呢?前面说过想逃跑的郑桓公的郑国是一个,杀掉王子余臣的晋国是一个,《国语•周语》中就说:“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可见他们确实出了大力。
而除了晋、郑之外,还有一个氏族紧紧地抓住了这次良机,那就是秦人。
而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难,东徙洛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
秦襄公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立刻出兵拥戴周平王。平王为了酬谢他的大功,于是将岐以西的土地封赏给秦人,让秦襄公成为诸侯。从附庸、大夫、西垂大夫到诸侯,秦人一共奋斗了两百多年,付出了无数的艰辛,到这一刻才终于拥有自己的国家,拿回了他们在商朝原有的地位,真是可喜可贺。
但依照前面的惯例,请各位在秦人的“诸侯”前面再加两个字。再加哪两个字呢?没错,就是“炮灰诸侯”。为什么呢?秦人可以建国,但土地在哪里?平王赐给他们的是“岐以西之地”,而那些土地现在全在犬戎跟西戎的手里。
(平王)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祠上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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