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气》【全本】慢三

《尾气》全本 作者:慢三

内容简介

北漂、爱情、生存、阴谋生存的背后,是生命艰难的努力!在这座大城市里,我们燃烧了自己,结果却变成了尾气,被排出车外,没有任何价值。——慢三下班高峰,车流拥挤的高架桥上,一个男子突然猝死在车内,表面看起来是自杀无疑,但警察始终觉得事有蹊跷,不懈的追查下,发现案件有着骇人听闻的背景。生存的努力,往往比故事本身更让人动容!作者简介:慢三,1982年生于湖南衡阳。曾做过电视台记者、脱口秀撰稿人、影视编剧,现专职写作。已出版短篇小说集《这么大雨你还要去买裤子吗》《尴尬时代》,长篇悬疑小说《影子里的恋人》《暖气》。

正文预览

《尾气》作者:慢三
  【内容简介】
  北漂、爱情、生存、阴谋……生存的背后,是生命艰难的努力!
  在这座大城市里,我们燃烧了自己,结果却变成了尾气,被排出车外,没有任何价值。——慢三
  ***
  下班高峰,车流拥挤的高架桥上,一个男子突然猝死在车内,
  表面看起来是自杀无疑,但警察始终觉得事有蹊跷,不懈的追查下,发现案件有着骇人听闻的背景。
  生存的努力,往往比故事本身更让人动容!
  【作者简介】
  慢三,1982年生于湖南衡阳。曾做过电视台记者、脱口秀撰稿人、影视编剧,现专职写作。已出版短篇小说集《这么大雨你还要去买裤子吗》《尴尬时代》,长篇悬疑小说《影子里的恋人》《暖气》。
  本书中的每一个字(包括标点符号)都是虚构。如有雷同,那是天意。

第1章
  死者当天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冲凉,刮脸,换上干净的衣服,咬了几口隔夜的切片面包,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在车库里,他试了好几次都没点燃那辆不满三年车龄的红色森林人。因为一夜大灯未关,蓄电池没电了。他叹了口气,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应急搭电宝,打开车前盖,接上正负极,打火,发动,汽车轰鸣。
  去公司的路上,他把《与我常在》这张CD塞进了车载音响,并设置成循环播放。这是陈奕迅在一九九七年发行的个人粤语专辑。当歌中唱到“除非你是我,才与我常在”时,他习惯性地跟着音乐大声唱了起来。
  这个时候,还看不出任何他会死的迹象。
  上午,他和工作小组的同事们开了一场冗长的选题会。针对大家提上来的各种异想天开的选题,他显然兴致不高,却依旧耐着性子听着,并给出方向性的建议。这个团队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有几个强手,但整体成长较慢。
  他拒绝了同事的午饭邀请,独自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份盒饭,在休息间默默吃完后,又回到办公室,继续完成一份下班前要提交上去的预算方案。
  他是个工作狂,这是多数认识他的人对他的评价。
  预算方案提交后,从下午一点开始,除了中途去过两趟厕所和打了几个电话之外,他一直待在机房,陪着编导和剪辑师审阅新做出来的节目样片。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堆。他指导他们一一记录下需要修改的地方,并定下了交片的时间。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终于审完了样片,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坐进汽车后,将钥匙插入钥匙孔,他等了半分钟,深吸一口气,踩紧刹车,旋转钥匙。这次发动机挣扎了两下就点燃了。
  音乐接着早上断掉的地方开始播放。
  妻子发来微信,提醒他别忘记去取生日蛋糕。他没有回。他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在国贸商场地下一层蛋糕店的柜台前,他发呆了片刻,直到店员将一盒包装精美的生日蛋糕放在他面前。他问店员有没有可以在蛋糕上写字的奶油裱花嘴卖。
  二十分钟后,他从地下车库出来,进入东三环路,沿辅路往北,在双井桥下,掉头往南,随后上了三环主路,在车流中缓慢前行。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雾霾深重,尾气熏天。
  快到国贸桥的时候,他全身的肌肉开始绷紧,眼皮狂跳。他紧握方向盘,盯着左侧的后视镜。一切如常。随后,他咬紧牙关,拨下转向灯的拨杆,开始往左侧并道。
  车流拥堵几乎让时间停止。
  很快,他全身都被汗水攻陷,掌心湿透,眼球酸胀。
  三十秒后,他感到呼吸困难,心脏收紧,浑身发麻,头痛欲裂。他张嘴试图呼救,但为时已晚。
  妻子和孩子的笑脸在眼前浮现。他泪流满面。
  随即,他停止呼吸,生命终结在了三十九岁的年纪。
  音响里,陈奕迅正好又唱到那句“除非你是我,才可与我常在”。
  歌曲循环,好似轮回。
  在他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留有两个用手指蘸着汗与泪写下的字:
  马牛。

第2章
  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卤煮”脱口秀俱乐部。
  在开始演出之前,我想先给在座的各位说一下规矩。当然有规矩,吃饭有规矩,做事有规矩,看演出也有规矩。我们的规矩很简单,就一个字:笑。听到好笑的段子,大家尽管放声大笑,听到不好笑的,大家也要假笑。不笑的人今天别想出这个门。门口那个大个子看见没有,是我们请的打手。你敢不笑?我们打到你笑!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马牛,马德华的马,刘德华的牛。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爸姓马,我妈姓牛。他们当初在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展开了一场姓氏争夺战,打得那叫一个惨烈,最后两败俱伤,谁也没打过谁,没办法,只能握手言和,签下协议:把姓都安我身上,并且每十年一轮换。所以,我十岁之前叫马牛,十岁到二十岁叫牛马,今年三十岁,又换回了马牛。
  现在,我管我爸叫马庄主,管我妈叫牛夫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这个名字的诅咒,我这一辈子似乎得了劳碌命。大家看我是不是觉得特别老?那天我一照镜子,居然发现脸上有一块一块的老年斑。我的天,才三十岁就有老年斑了,这往后还怎么活啊!后来我仔细一看,发现是很久没擦镜子了。
  我是一名警察。
  等等,我好像看见台下有人听到“警察”这两个字,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喂,这位,您怎么走了?心虚吗?还行,大多数都在。今天的观众不仅素质不错,底儿还干净。上次我一说“我是一名警察”,哗,一大批观众站了起来,争前恐后地往外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一个盗窃团伙团建,来听脱口秀。好家伙,没想到业余说点脱口秀,还能顺带抓抓罪犯。
  没开玩笑,我真的是一名警察,刑警。很多人对此不理解,说你一刑警,闲着没事,晚上跑俱乐部说笑话逗人乐,干吗呢这是?我说你们不懂,这个脱口秀俱乐部其实是一个“犯罪集团”,我在这里做卧底。嘘,小声点,别被老板听见,搞不好把我灭口了。
  不相信?我给你们分析分析。一群人,窝在这样一个小空间里,啥也不干,就说笑话,听笑话,哈哈大笑一通,然后带着满意而诡异的笑容离去,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里面有蹊跷。至于到底是什么,很抱歉,我在这儿做卧底两年了,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等我查出来了再告诉你们。
  很多人对刑警好奇,总把我们想象成电影或书中的神探。其实我们和大多数人差不多,只是在做一份工作罢了。只不过你们上班是写文档做PPT,我们则是抓罪犯。有一次我坐公交车上班,有个小偷在我的兜里摸来摸去,最后还真被他摸到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说,哥们,摸到什么了吗?他看着我说,摸到了。是什么?……是枪!
  怎么又有两位要走了?信不信我把枪掏出来?
  开个玩笑。我们刑警也不是随时都把枪带身上的。我拿出手铐把小偷一铐,心想这就算完事儿了。没想到那小偷扭身看着我说,警察同志,你是不是忘记说点什么了?我一愣,说什么呀?他说,你难道不应该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话将会成为呈堂证供”?我一巴掌拍他头上,你TVB电视剧看多了吧!
  实不相瞒,我到现在还是单身,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这么英俊潇洒,风趣幽默,怎么会找不到女朋友呢?其实吧,一是没时间,太忙了;二呢,我这个职业确实容易把人吓跑。上次我去相亲。对,我经常相亲,怎么了?警察就不能相亲吗?我去相亲,对方一听我是警察,立马蹿了起来,大喊:“我不要当寡妇!”说得我好像随时会死似的。
  在这里,我也征一下婚。本人马牛,男,想找一位女朋友。这个必须强调一下,以免什么人都来找我。今年三十岁,品行端正,身体正常,没有任何残疾,心理残疾也没有,北京户口……那边那位,听到这四个字,我好像看见你眼睛里在冒光。不过你就算了,我怕你旁边那位会打我。什么?他不是你男朋友?那是什么?男闺蜜吗?
  老板提醒我时间到了,只让说五分钟,我一激动没控制住又超时了。其实我是故意的,因为我听说最近有节目制作公司的人来看我们演出,打算给俱乐部弄一档脱口秀节目,所以我故意给自己加戏,多说一会儿……好啦,再说下去老板要打人了!接下来有请下一位脱口秀演员登场,他就是刚才一直站在门口吓唬大家的大个子巴里。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巴里。有请巴里登场。
  温馨提示:趁现在门口没人,要逃走的赶紧!

第3章
  他心情不好。
  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五。早上,他那个认识了不到三个月的女朋友燕子打来电话,说看中了一套房,让他一起去售楼处。听听这话,她看中了一套房,却要他去售楼处。他想,明摆着是想让他掏钱。但,拿什么买?他只是一名普通刑警,月工资算上奖金也就一万出头,虽然现在跟父母住,省下了房租和饭钱,平时也没什么大的开销,但这点钱真不够花。从工作到现在差不多七八年了,他的银行卡里只有五千块钱,这还是上个月某论坛结束后,领导表彰护送参会人员给他发的奖金。这点钱都不够三环内买一块砖头大小的面积。所以他说:“哎呀,燕子,我下午还有活儿要干,出了个大案子。”
  “你骗人,这里是北京,能出什么大案子?”她在电话那头犀利地拆穿了他的谎言。
  “真的,杀人案,你不相信就算了。”
  “我不管。你必须过来一趟,参谋参谋,毕竟买房这么大的事,还得你做主。”
  做主就是出钱的意思吧!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怎么样啊?来不来给句话!”
  “在哪儿?”
  “南六环。”
  “这么远?”他被吓到了。他住在双井,平时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就在三环以内。
  “我这也是为你考虑,你自己说说,五环内哪块儿的房子你能买得起?”
  也不藏着掖着了,目的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这点他倒是挺欣赏燕子的。他说:“我没说要买房啊!”
  “不买房,谁和你结婚啊?马牛,你今年都三十岁了!”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熟悉?哦,他想起来了,牛夫人昨天也说过同样的话,难道她们串通好了?
  “可是我没钱。”
  “我跟咱妈聊过了,她老人家支持我们,说首付他们来掏,月供我们自己解决。老人家真是好人啊!”
  “咱妈……你什么时候跟她聊过?”
  “昨天啊!我正好路过你家,就上去坐了坐。”
  你是特意去的吧!这话他也没敢说出来。实话实说,他就是这么一个不善于应付女人的人。
  “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你早点结婚,给他们生个大胖小子,就是给他们最好的养老。好啦,我不多说了,这些话让我一个女孩子来说,我都不好意思。一句话,你来不来吧?不来的话,咱俩这就算掰了。”
  她在威胁我,她居然敢威胁一名警察。马牛攥紧拳头,双眉倒竖,一股怒火从心头熊熊燃起。
  “我去!”
  我去,这两个字里包含两重含义,一重是我去,另一重是“我去”。无论是哪一重,结果都是他在中午时分坐上了往南去的地铁。
  马牛和燕子相识于一次脱口秀演出。那天他刚表演完,下来想喝瓶啤酒喘口气,一个美丽的姑娘就靠了上来。她说她经常来看他的演出,是他的粉丝,想加一下他的微信,然后找时间一起吃个饭什么的。他说你不会是想泡我吧?她说是啊,你怎么看出来的?他说我可是警察,你难道不怕吗?她说我就是要找个警察做男朋友。
  于是他们就约会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在女人(包括牛夫人)面前相当被动。当然,如果燕子不是美女他可能会犹豫一下。
  她长得确实漂亮。瘦高个,瓜子脸,皮肤白皙,头发秀丽,说她在哪部清宫剧里客串过某位格格也有人相信。她确实是一名演员,只是没演过什么戏,电影学院毕业后去了一家公司当平面模特,收入还行,但比起她常常挂在嘴边的某位明星同学,她实在混得不怎么样。即便如此,她主动上来约马牛,还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包括他自己。
  “你知道你身上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什么吗?”跟她认识半个月后,有一天晚上看完电影,她主动挽起了马牛的胳膊。
  “什么?”
  “男性魅力。我从小就崇拜警察,一直想找个警察做老公。”
  马牛笑了笑,感受着她身体的迷人气息。其实呢,他也不傻,知道她图的是什么。他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比较敦实的身材,上身长,腿短,方脸,长得没有一丝特点,跟她走在一起,如果穿便服的话,绝对会被人认为这位靓丽的女孩傍了个大款。至于男性魅力,马牛不敢说自己没有,但也确实不是那种特别阳刚型的。她是不是崇拜警察他不知道,但他敢打赌,如果他不是北京警察,而是其他什么地方的警察,她肯定不会看上他。因为北京警察都有北京户口。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漂亮的女孩,选择嫁给他这种普通人,她理应获得她想要的东西,包括户口。而他,自从真真死了之后,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包括爱情和婚姻。如果不是燕子而是另外一个女孩,他或许也不会拒绝和她交往。如果这辈子没有任何女孩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一个人待着也挺好。“就这么着呗”是他对待这个世界的基本态度。
  于是他就去了。他是真不想去,但燕子非要他去,那就去。去了再说。
  先从金台夕照站上了十号线,一直到南三环的角门西站下来,再换乘十四号线,继续往南。地铁站的人很多,地铁上的人也很多,地铁换乘站的人更是多得要死。他心里暗暗叫苦。如果自己每天要挤在这么多的人中间去上班,光想想就得疯掉。
  好不容易,他挪到了一个不被人关注的角落,从上衣内侧掏出“秘籍”和笔,记录下一些小小的灵感。所谓“秘籍”,不过是一个手机大小的真皮笔记本。这是真真离别前送给他的礼物。棕色的厚牛皮外壳里面,是他随手记下来的段子和素材,以及一张桃心形状的大头贴。在那个四周点缀着彩带和星星的粉色桃心中,马牛和真真的头紧紧靠在一起,脸上洋溢着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出现的幸福笑容。
  一直到了一个叫义和庄(跟义和团会不会有什么关系?)的地方,他才算到目的地了。一看手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地铁。要是坐高铁的话,半小时前已经到天津了。你怎么不去天津看房啊?这是他想象出来的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当然,仅仅是想象,他才不敢那么说。事实上,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
  “你吃饭了吗?”
  她回答说吃了。其实他问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还没吃,要不要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吃饱了肚子再进行下一步?”但她那一句“吃了”就像一副手铐,直接把他铐到了售楼处的沙盘面前。接下来的销售介绍环节,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睛到处搜索哪儿有那种里面放满糖果和饼干的玻璃托盘,可惜他什么也没找到。
  “如果你们今天不定的话,明天这个户型就没有了。下个月还得涨。旁边上个月刚土拍完,光是楼面价都比我们的房子高,况且我们还是准现房。”
  销售的恐吓声把他从饥饿的悬崖边拉了回来。一天之内,作为警察的他居然被不同的人恐吓了两次。
  “定金交多少?”她问。
  “两万。”
  “好的。”她爽快地答应了。
  马牛一愣。
  “咱们是不是得先商量一下?”
  她抱歉地跟销售点点头,然后把他拉到一边。
  “你干吗?”
  “我……我……卡里没那么多钱。”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卡里连两万块钱都没有?”
  他点点头。他没撒谎。
  “那你有多少?”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千?”
  “嗯。”
  “现在给你妈打电话,让她转点钱过来。”
  “老人家不会网络转账,还得去银行。”
  “那就让他们去银行。”
  “去银行太耽误时间了。我下午还有事,而且很麻烦。”
  “什么事?”
  “不是说过了吗?出了大案子,杀人案。”这次他撒谎了。
  燕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故意的。”
  “没有,绝对没有。”他又撒谎了,而且就是故意的。
  “还说不是故意的,不带钱你来看什么房啊!”
  “好像是你让我来看的……”
  “那你可以不来啊!”
  “我……”
  她一摆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相比无意义的争吵,她更具备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你给我写一张欠条,一万五。”
  “为什么?”
  “我来交啊!我先借给你,等明天你从你妈那儿拿到钱,再还给我。”
  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出了解决的办法。在这方面马牛显然不是她的对手。
  “好吧!”
  “真的?”她居然敢怀疑他的懦弱。
  “你说怎样就怎样。”
  她笑了起来,拉着他重新走到销售身边。
  “二位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今天就交定金。”
  “那行,我去准备一下合同。哦,对了,再冒昧问一句,你们有购房资格吗?现在北京查得很严,必须有连续五年缴纳社保和纳税的证明。”
  “有!”燕子拉过他的手臂,“我男朋友是北京人。”
  她说话时脸上的那种傲娇感,比马牛可多多了。
  接着就是办手续。到了刷卡的环节,她先刷了一万五,然后再问他要卡。马牛颤颤巍巍地拿出卡,就好像交出了他的警察证。本来他还打算这个月给自己买件皮夹克呢,现在全泡汤了。
  卡在POS机上一划,然后财务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5000”的数字。
  “请输入密码。”
  马牛把心一横,按下了密码。过了半分钟,机器还没有吐出签字单联。
  “可能是网络的问题。不好意思,我再刷一次。”
  财务又刷了一次卡,接着他重新输入了密码。他一边输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今天最好全城断网。
  还是不行。
  “奇怪,为什么她的卡可以刷?”销售在一旁嘀咕。
  财务拿起POS机,举在空中,试着找信号。接着,她开始往外走,马牛跟在后面,心悬在半空中。
  快走到门口时,他知道自己的愿望要落空了。
  “好了,有信号了,我们再试一次。”
  马牛苦着脸,输入密码,一共六位,当按到第五位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心里一喜,说:“稍等。”
  “喂,徐队……是,我在外面……咳,国贸啊,离得不远。对,怎么了?什么?出人命了?会不会是凶杀案?”他故意把“凶杀案”三个字说得老大声,斜眼看见那名销售在旁边傻乎乎地看着自己。小子,刚才那股神气劲儿哪里去了?“好嘞,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案发现场!”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燕子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不好意思,你听见了,我有紧急任务,得先走了。”
  “那房子呢?”
  “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从一脸呆滞的财务手里夺过银行卡,塞进口袋,然后冲燕子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在大家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这个法国宫廷风格的售楼处。
  他不得不感慨自己的运气不错。
  但同时又隐约有点不安。国贸桥上出了人命?这也太夸张了点吧!无论如何,先去了再说。
  在路边,他叫了辆车,他可不想再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回去了。很快,一辆橘黄相间的出租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他迅速拉开车后门,低头坐了进去。
  售楼处越来越远。想着自己刚才有些浮夸的表演,把那些人唬得一愣一愣的,马牛扑哧一笑,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第4章
  这里是北京。
  这里是国贸。如果不恰当地把北京比作一个人的话,那么国贸就处在这个人的心脏位置:四条地铁线在此交会中转,意味着这里每天有数十万人会集、散开,就像人体血液中四下游离的细胞;南北向是东三环的中段,全北京最拥堵的路段,从早七点到晚九点,无休无止的车辆在桥上桥下蠕动着;国贸桥的东西向干道,是这座城市的主动脉——建国门大街,一路向东,途经四环、五环、六环,然后越过潮白河,直插河北廊坊三河燕郊,向西则经过二环进入长安街,接着是东单、王府井、天安门。
  国贸桥的西北角是著名的国贸大厦,上层的中国大饭店早年因接待外宾而声名远播,下层商厦里奢侈品牌云集,三期的大楼是目前北京城区最高的建筑物,如果你有机会上到七十层以上的豪华套间,在落地窗前眺望整个北京东部,很难不产生一种视野宽阔的感慨;东北角是中服大厦,往北一点,是著名的中央电视台新大楼,因为形状像半蹲着的人腿,因此也被坊间戏称为“大裤衩”;东南角是招商局大厦,其中有招商银行、中国工商银行等五家银行进驻,是财富的象征;而在西南角,除了高端综合体银泰中心之外,还有一组现代主义风格的建筑,吸引着南来北往的人的目光,这便是某些国产电视剧里常常能见到的建外SOHO。无数的上班族每天从老远赶来这里上班,经过一整天的忙碌,在傍晚时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离开,长途跋涉回到蜗居的小家。
  死亡事件就发生在国贸桥上。
  大约在傍晚五点三十分,国贸桥上正堵得水泄不通。谁都知道,这个时间点是北京的晚高峰,开两米估计就要等上三分钟。在这么一个地方,状况出现了。
  一辆红色森林人停在了主路第四车道(最里侧靠近中央护栏)。一开始后面的车还以为堵了。等过了几分钟,那辆红色森林人前面的车已经开出了老远,它依然不动,才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于是后面的车狂按喇叭,试图提醒那辆红车里的司机(没准他在看手机呢),但是没用。终于(差不多过了三分钟),紧跟在后面的一辆蓝色特斯拉上下来一位妙龄女郎。她上身穿一件黑色卫衣,下身穿一条七分修身浅色牛仔裤,脚上是纯白色运动鞋,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走到红车的副驾驶窗边,低头敲打车窗,无果。她又绕到红车的车头位置,指着司机的位置大声说话,貌似辱骂,甚至拍打车前盖,依然无果。紧接着,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将墨镜推到头顶,往车里看。接着,她放下墨镜,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打完电话,她又往车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到自己的特斯拉里。这时,整个国贸桥上的车几乎都要疯掉了。这一列排在后面的车知道前面出了状况,拼命想往右侧并道,企图突围,结果造成了更大的拥堵和混乱。这边的车想挤出去,原车道的车不让挤进来。在这个过程中,有两辆车不幸发生了轻微剐蹭,于是两名司机从车上下来,相互指责。那些好不容易成功突围的车,路过那辆红车时,都把车窗摇下来,咬牙切齿地咒骂几句,但为了不耽误事情(也怕再次被堵住),还是赶紧开走了。就这样,国贸桥瘫痪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执勤的交警骑着摩托车过来,耐心疏导,才逐渐让交通秩序恢复正常。
  事后,据当值的胡警官说,他当时看到这辆车的第一眼就很不高兴。为什么?这辆红车的车牌是外地牌照,湘字开头,来自湖南。根据北京现行的《交通管理条例》,早高峰和晚高峰是禁止外地车牌进五环的,这么做是为了缓解首都日益严峻的交通拥堵问题。这辆车不仅进了五环,还上了三环主路,按照管理条例应该扣三分,罚两百元。但胡警官一查,嘿,好家伙,这辆车的违章记录居然有二十多条,光高峰时段上主路就有十几条,且一条都没有处理过,看来是个“惯犯”。不过对此胡警官表示他并不担心,现在全国都联网了,哪怕这车来自湖南,如果不交罚款,它照样过不了年检。
  那辆车当时没有熄火,车门是锁着的,车窗是那种深咖色的隐私玻璃,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而从前挡风玻璃的位置看进去,驾驶座上有一名中年男子歪着头靠在座位上,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胡警官感叹道,这种开着车在大马路上睡着的情况,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没办法,这座城市实在是太大了,人们疲于奔命,大多数精力都消耗在了路上,随时都可能支撑不住睡过去。
  胡警官拿出相机,对着车头、车尾、车牌和驾驶员,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接着,他收好相机,走到驾驶座旁边,开始敲打车窗。那人还是不醒。胡警官有点生气了。你一辆外地牌照的车晚高峰违章上三环,司机居然还在呼呼大睡。不过他毕竟是有十多年现场事故处理经验的老交警,发火之前先查了一下车主的身份。
  车主名叫黄天,今年三十九岁,湖南人。系统登记的照片证实,眼前的司机正是黄天。于是,胡警官立刻打电话叫拖车。
  在等拖车到来的这段时间里,交通慢慢被这位老道的交警给疏通了。十五分钟后,一辆漆有警察标志的白色拖车沿着应急车道上了高架桥,缓缓而来。
  终于,拖车到达了森林人旁边,倒退到了森林人的前方,然后倾斜驻车平台,挂上大铁钩,就这样一直猛拉,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森林人被硬生生从地面拉上了拖车。随后,拖车一路从四车道横向并到一车道,再到应急车道,最后拖到了宽敞一点的三角停车带。
  三环主路终于恢复了通车。这次的拥堵事件给很多人造成了麻烦,但又能怎样呢?这样的大堵车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司机们早就习惯了,只等道路一通,就急急忙忙开车回家,赶赴下一个战场。
  而在另一边,没什么好说的,赶紧破窗。为了不伤到人,胡警官选择从侧后方的玻璃开始破。
  五秒钟不到,车窗就被破窗器给震开了。胡警官伸手进去打开后排的门,然后一只脚踏进车内,一边叫着“同志”一边探头去看司机,依然毫无回应。他用力推了那人一把,那人居然像一个枕头似的软塌塌地朝左侧倒去,脸靠在车窗上。胡警官赶紧从后面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然后下车绕到前排,再次钻了进去,并用手去试探那人的鼻息,发现一丝气息都没了。
  他顿时头皮发麻,一阵惊慌,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先拨打120,然后把那人从车上抱了下来,平放在地上。接着,他用自己学过的急救技能给那人做了胸压和人工呼吸。辛苦了几分钟后,那人依然没有心跳和呼吸。累得气喘吁吁的胡警官只好站直身子,放弃了急救,等着救护车的到来。
  半小时后,救护车来到现场。
  与此同时,马牛从出租车上下来了。

第5章
  死者短发,戴黑框眼镜,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牛仔裤和运动鞋。他面色安详,就像睡着了一般,安静地躺在地上,任由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尤其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工作压力太大,人容易过度劳累,碰上高峰期大堵车,身体突破了极限,也是很常见的。”
  胡警官的意思是,死者应该是在开车过程中突然猝死的,合情合理。但马牛出于刑警的职责,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次性医用手套戴上,来到那辆森林人旁边。
  从外观看,车很新,油漆是没有经过重喷的原装车漆;车身很干净,包括轮胎也是,泥灰不多,像是前不久才精心擦洗过;拉开前车门,死者灰色的外套放在副驾驶座上,掀开,下面是一个皮质电脑公文包;方向盘和中控台被擦得发亮,杯架处有一只黑色的保温杯,小搁物格子里放了几枚一元钱硬币;副驾驶座前方的储物柜里找到了死者的驾驶证、行驶证、一些车险单据以及一些广告单;后座上放着一盒生日蛋糕;音响里之前播放着一首粤语歌曲;后视镜上没有任何吊饰,也没有安装行车记录仪;前挡风玻璃倒是有点模糊,上面有一些水渍,看上去像是……
  马牛把脸凑近,仔细辨认了一下。他大吃一惊,因为干净的玻璃上显现的水渍分明是两个字,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了,不过马牛确定这两个字就是自己的名字。
  马牛掏出手机将这个水渍字迹拍了照,同时在脑海中努力回忆了一下死者的样貌,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他检查完后备箱之后(同样干净得出奇,什么东西也没有),又问了交警一些细节,包括接到报警之后他花了多长时间到达现场、刚发现车时的状况(未熄火、车门从内锁死、死者已经叫不醒),以及他的处理方式(拖车、破窗、人工呼吸)等等。整个过程合乎程序,看不出有任何问题。
  随后,红色森林人被拖车拖往就近的交警大队。死者家属已经联系上了,正在赶往医院。一切都处理妥当,交通也恢复了正常。虽然马牛对写在挡风玻璃上的字心存疑惑,但这里显然已经不需要他了。于是,他跟胡警官打了声招呼,坐回一直等着他的出租车,准备先回单位。
  来到刑警队,多数同事已经下班了。刑警队队长徐一明还在电脑前忙活着。他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是那种符合国产电影导演想象中的硬汉形象。他热爱健身,不管天气冷热,警服里面只穿一件紧身的短袖T恤,颜色在黑白灰之间切换,再加上他短头发,黑皮肤,一口好牙,整个人看上去非常适合作为警察的代表被拉出去向公众展示。每次宣传部门或者电视台要来公安局拍宣传片,他都会出镜,他也喜欢出镜。这不,下下个月就要在北京举行一个国际环保会议了,上级要求他负责这次外宾的安保工作。马牛觉得光是他这个人出现在外宾面前,各国代表的安全感都会增加好几倍。
  “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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