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移民》【全本】刘慈欣

《时间移民》全本 作者:刘慈欣

内容简介

未来,迫于环境恶化和人口压力,地球政府决定派出远征队伍,选取25岁以下的人类成员向未来移民。旅行队伍进行了多次停留,但每一次的地球环境都不再适合人类居住,最后一次航程,“大使”把时间定在未来11000年。在这未来的这个时代,地球基本恢复了原始生态,人类开始了新文明的起点。

正文预览

时间移民
作者:刘慈欣
内容简介
未来,迫于环境恶化和人口压力,地球政府决定派出远征队伍,选取25岁以下的人类成员向未来移民。旅行队伍进行了多次停留,但每一次的地球环境都不再适合人类居住,最后一次航程,大使把时间定在未来11000年。在这未来的这个时代,地球基本恢复了原始生态,人类开始了新文明的起点。

【序】
第五位面壁者的冥思
与其他四位面壁者有点不同,他是一个自带干粮的面壁者,没有任何特殊权力,有的只是汪洋恣肆的想象力。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他就一直在冥思,直到21世纪才有了威慑所有C基生命的《三体》问世,以单枪匹马姿态将中国科幻提升到世界级水平。而在面壁的这数十年时间里,可能只有少部分的幽灵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那就是这本书要告诉你的秘密:在银河系最偏远宁静的角落,连光线也照不到的某个三维空间,偶尔有超新星爆发,点燃一大片壮丽的血红,当血红褪尽,在灰烬边可以看到一个黯淡的身影,那就是时光尽头的第五位面壁者,他面容凝重,目视遥远……

Ⅰ. 光年尺度下的宇宙审美
刘慈欣从不轻易浪费笔墨去写那些感性个体,即使描写也让人感觉干瘪晦涩,这也是许多人诟病他的作品缺乏“人文关怀”的原因。无限接近的零度理性,摒弃“善恶论”,信奉“丛林法则”,欣赏机械文明齿轮咬合……什么爱,什么恨,什么智慧,什么诗意,什么信念,什么道德,什么宗教,什么文明,在刘慈欣笔下都成了随时可以舍弃的尘埃和慧尾。面对这样一种赤裸裸的数学真理,对于习惯了模糊处理的中国人来说,无疑像是吞下一根鱼刺。
但纵观整个科幻世界,包括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因这样的大师,也没有留下特别鲜明的人物形象。让人记住的仍然是太空深处的黑暗,机器智能的反思,灵魂出壳的火星来客。因为科幻是宏观叙事,是光年尺度下的宇宙审美。大家关注的是一个族群的命运,是一个星系的发展,是统一的数学规律本身。在他们心中,个体已经被族群所代替,族群就是个体。
不必强求一个科幻作家去挖掘人的内心,这是严肃文学界在做的事情,他们有一个上百万的创作群体,并且占据了文学主流语境。科幻是飞在天空的航天器,不必要求它像甲虫一样在地上爬行。
当然,刘慈欣也并不缺乏对微观的描写,他爱好粒子流的运行,电脑的虚拟运算,数理逻辑的线性辨证,星球毁灭后的末日描绘。他写得最好的地方,是用三维视角对四维空间的全景式描绘,从翘曲的空间如何一点点进入;是对文明被毁后的详细解剖,像一个残忍的变态狂面带笑容对人类进行肢解。每每写到这里,他就开始暴走,开始癫狂,好像人类毁灭与他无关,他从容地直达理性与荒诞的终点,一千万年的时间坐标被他一笔带过,情人的相约则被鲁莽的摔到光年的两岸,刚刚建立的致命均衡立刻被无情撕毁——从来没有什么和平与友爱,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每个文明都是森林里的猎手,每一个文明都同样也是猎物——一些读者难免抱怨作者为什么这么冷酷无情,因为在大刘笔下的,常常是超脱一切的冷冰冰的数学视角。
科幻和艺术是从两个不同角度揭示世界,科幻一直在简化现实,而艺术则强化细节,前者是抽象过程,后者则是具象过程。科幻视角追求唯一的太阳,并动不动就把它干掉,艺术视角却从太阳里寻找诗意的想象,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刘慈欣竟别出心裁地弄出了个写诗的软件,这怎么能让人受得了?

Ⅱ. 面壁者的沉思录
成为一个面壁者有历史的必然,也有个体的偶然。就在刘慈欣开始尝试科幻写作时,中国科幻却遭到打压,被很多人认为是文学复苏的1983年,但就是那一年,科幻文学却被视为一种“精神污染”遭到批判。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成为一个沉默的面壁者也是一种必然选择,然后进入表面的宁静,烈火却在地下运行。
从1989年到1999年,再从1999年到2009年,二十年间,刘慈欣在山西的一个果壳空间里独自沉思、创作,默默构建着一个庞大的三体星系,他最终爆发,完成蜕变。也因此,从刘慈欣二十余年间所创作的那些中短篇作品中,我们常能若隐若现的看到《三体》的影子,并从中感触到一种童真般的简约哲思,像闪电一样划过夜空……另外若从思想层面上看,刘慈欣前期的中短篇,甚至超越了其后期作品。
像《朝闻道》里对绝对真理的向往,从中便已经能看到刘的“铁石心肠”,一个个科学家面对真理的诱惑不但可以抛家弃子,甚至不惜以生命作为交换——这些违背传统价值,只有反派大BOSS之类才会做出的冷酷选择,然而在刘慈欣的作品里,这种选择竟成为理所当然。
对现实的反思,对权威的批判,为看似天马行空的科幻世界注入了关于人性和道德的严肃思考。从《朝闻道》到《人和吞食者》,从《混沌蝴蝶》到《时间移民》,从《乡村教师》到《中国太阳》,从《诗云》到《微纪元》,从《赡养上帝》到《赡养人类》,刘慈欣的创作正是依靠着一个个中短篇的积累,才逐渐形成如今的宏大气场,使中国新科幻发展有了坚实“基石”。刘慈欣依靠类型写作给读者带来或雄浑或冷峻的美感,更承担了传统文学部分的批判责任,其中《赡养人类》对当代社会贫富分化的冷眼相看,重拾了俄罗斯文学带给这个民族的深刻。无论是有意或者无意,这些文字,都能让一部分人在自由空间里呼吸吐纳,重返当代思想文化最激荡的风云岁月。

Ⅲ. 人类世界毕竟不是动物庄园
“五四”以来国人常以民主和科学并举,关于“德先生”和“赛先生”的事,在这片土地上讨论了近百年,但至今仍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通常也会将这个问题忽略掉,然后用物质去填充内心的空虚。
可人类世界毕竟不是动物庄园,仅仅填饱肚子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们还是要谈科学。
谈到科学,必然谈到科普和科幻。这两者是培养科学精神的两根拐杖,科普是现实和功利主义的,科幻是感性和理想主义的,科普是知识的灌输,而科幻则是心灵的启迪。两者相较,科幻对于一个民族科学精神的养成,有着异乎寻常的引导性意义。因为知识的传承是同步递减的,而灵魂的启迪则会同步递增。
目睹中国近年来众多冲突,PX项目上发生的群体性事件,垃圾焚烧站的选址问题……太多事件说明这个民族需要科学滋养,个人更迫切需要获取科学元素。在这里,科幻虽不能即时起到消解作用,但对于未来却有着非常清晰的良性引导。
然而现实情况与我们的渴望恰恰相反,中国奇幻作品远比科幻作品要多,网络上动辄百万字的奇幻作品层出不穷,而真正的科幻作品屈指可数。这和中国奇幻文学的传统相关,从《山海经》到《西游记》,从《聊斋志异》到现在的《诛仙》,因为情节无需太多限制,作品结构也无需严谨构思,这让以经验论为主导的中国人更习惯。而科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却是落寞的,像一个拥有极高智慧却曲高和寡的面壁者。
于是我们知道,像大刘这样的面壁者一定是孤独的、特立独行的、极具远见的。
任何时代都需要面壁者,用他们的理性找到人类前行的密钥,用他们的冷静推动数学规律的进一步普及。科幻界有刘慈欣这样的面壁者是中国人的幸运,歌者最后的叹息也会让爬虫思考:我们将走向哪里?

《南方都市报》?罗金海
2014年10月18日

坍?缩
坍缩将在深夜1时24分17秒时发生
对坍缩的观测将在国家天文台最大的观测厅进行,这个观测厅接收在同步轨道上运行的太空望远镜发回的图像,并把它投射到一面面积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型屏幕上。现在,屏幕上还是空白。到场的人并不多,但都是理论物理学、天体物理学和宇宙学的权威,对即将到来的这一时刻,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少数真正能理解其含义的人。此时他们静静地坐着,等着那一时刻,就像刚刚用泥土做成的亚当夏娃等着上帝那一口生命之气一样。只有天文台的台长在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巨型屏幕出了故障,而负责维修的工程师到现在还没来,如果她来不了的话,来自太空望远镜的图像只能在小屏幕上显示,那这一伟大时刻的气氛就差多了。
丁仪教授走进了大厅。
科学家们都提前变活了,他们一齐站了起来。除了半径二百光年的宇宙,能让他们感到敬畏的就是这个人了。
丁仪同往常一样地目空一切,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坐到那把为他准备的大而舒适的椅子上去,而是信步走到大厅的一角,欣赏起那里放在玻璃柜中的一个大陶土盘来。这个陶土盘是天文台的镇台之宝,是价值连城的西周时代的文物,上面刻着几千年前已化为尘土的眼睛所看到的夏夜星图。这个陶土盘经历了沧海桑田的漫长岁月已到了崩散的边缘,上面的星图模糊不清,但大厅外面的星空却丝毫没变。
丁仪掏出一个大烟斗,向一个上衣口袋里挖了一下,就挖出了满满一斗烟丝,然后旁若无人地点上烟斗抽了起来。大家都很惊诧,因为他有严重的气管炎,以前是不抽烟的,别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抽烟。再说,观测大厅里严禁吸烟,而那个大烟斗产生的烟比十支香烟都多。
但,丁教授是有资格做任何事情的。他创立了统一场论,实现了爱因斯坦的梦。他的理论对宇宙大尺度空间所做的一系列预言都得到了实际观测的精确证实。后来,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白色的烟雾在丁仪的头上聚集盘旋,形成梦幻般的图案,仿佛是他那不可思议的思想从大脑中飘出……
台长小心翼翼地走到丁仪身边,说:“丁老,今天省长要来,请到他不容易,请您一定对省长施加一些影响,让他给我们多少拨一些钱。本来不该用这些事让您分心的,但台里的经费状况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国家今年不可能再给钱,只能向省里要了。我们是国内主要的宇宙学观测基地,可您看我们到了什么地步,连射电望远镜的电费都拿不出,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打它的主意了,”台长指了指丁仪正欣赏的古老的星图盘,“要不是有文物法,我们早就卖掉它了!”
这时,省长同两名随行人员一起走进了大厅,他们的脸上露着忙碌的疲惫,把一缕尘世的气息带进这超脱的地方。
“对不起,哦,丁老您好,大家好,对不起来晚了。今天是连续暴雨后的第一个晴天,洪水形势很紧张,长江已接近一九九八年的最高水位了。”
台长激动地说了许多欢迎的话,然后把省长领到丁仪面前,“下面请丁老为您介绍一下宇宙坍缩的概念……”他同时向丁仪递了个眼色。
“这样好不好,我先说说自己对这个概念的理解,然后请丁老和各位科学家指正。首先,哈勃发现了宇宙的红移现象,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我们所能观测到的所有星系的光谱都向红端移动,根据开普勒效应,这显示所有的星系都在离我们远去。由以上现象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宇宙在膨胀之中。由此又得出结论:宇宙是在200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中诞生的。如果宇宙的总质量小于某一数值,宇宙将永远膨胀下去;如果总质量大于某一数值,则万有引力逐渐使膨胀减速,最后使其停止,之后,宇宙将在引力作用下走向坍缩。以前宇宙中所能观测到的物质总量使人们倾向于第一个结论,但后来发现中微子具有质量,并且在宇宙中发现了大量的以前没有观测到的暗物质,这使宇宙的总质量大大增加,人们又转向了后一个结论,认为宇宙的膨胀将逐渐减慢,最后转为坍缩,宇宙中的所有星系将向一个引力中心聚集,这时,同样由于开普勒效应,在我们眼中所有星系的光谱将向蓝端移动,即蓝移。现在,丁老的统一场论计算出了宇宙由膨胀转为坍缩的精确时间。”
“精彩!”台长恭维地拍了几下手,“像您这样对基础科学有如此了解的领导是不多的,我想,丁老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又向丁仪使了个眼色。
“他说得基本正确。”丁仪慢慢地把烟灰磕到干净的地毯上。
“对,对,如果丁老都这么认为……”台长高兴得眉飞色舞。
“正确到足以显示他的肤浅。”丁仪又从上衣口袋里挖出一斗烟丝。
台长的表情凝固了,科学家们那边传来了几声低低的笑。
省长很宽容地笑了笑:“我也是学的物理专业,但后来这三十年,我都差不多忘光了,同在场的各位相比,我的物理学和宇宙学知识,怕是连肤浅都达不到。唉,我现在只记得牛顿三定律了。”
“离理解它还差得很远。”丁仪点上了新装的烟丝。
台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丁老,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省长感慨地说,“我的世界是一个现实的、无诗意的、烦琐的世界,我们整天像蚂蚁一样忙碌,目光也像蚂蚁一样受到局限。有时深夜从办公室里出来,抬头看看星空,已是难得的奢侈了。您的世界充满着空灵与玄妙,您的思想跨越上百光年的空间和上百亿年的时间,地球对于您只是宇宙中的一粒灰尘,现世对于您只是永恒中短得无法测量的一瞬,整个宇宙似乎都是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而存在的。说句真心话,丁老,我真有些嫉妒您。我年轻时做过那样的梦,但进入您的世界太难了。”
“但今天晚上并不难,您至少可以在丁老的世界中待一会儿,一起目睹这个世界最伟大的一瞬间。”台长说。
“我没有这么幸运。各位,很对不起,长江大堤已出现多处险情,我得马上赶到防总去。在走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丁老,这些问题在您看来可能幼稚可笑,但我苦想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弄明白。第一个问题,坍缩的标志是宇宙由红移转为蓝移,我们将看到所有星系的光谱同时向蓝端移动。但目前能观测到的最远的星系距我们二百亿光年,按您的计算,宇宙将在同一时刻坍缩,那样的话,我们要过二百亿年才能看到这些星系的蓝移出现。即使最近的半人马座,也要在四年之后才能看到它的蓝移。”
丁仪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空中飘浮,像微缩的旋涡星系:“很好,能看到这一点,您有点像一个物理系的学生了,尽管仍是一个肤浅的学生。是的,我们将同时看到宇宙中所有星系光谱的蓝移,而不是在从4到200亿年的时间上依次看到。这源于宇宙大尺度范围内的量子效应,它的数学模型很复杂,是物理学和宇宙学中最难表述的概念,没有希望使您理解。但由此您已得到第一个启示,它提醒您,宇宙坍缩产生的效应远比人们想象的复杂。您还有问题吗?哦,您没有必要马上走,您要去处理的事情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紧迫。”
“同您的整个宇宙相比,长江的洪水当然微不足道了。但丁老,神秘的宇宙固然令人神往,现实生活也还是要过的。我真的该走了,谢谢丁老的教诲,祝各位今晚看到你们想看的。”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丁仪说,“现在长江大堤上一定有很多人在抗洪。”
“但我有我的责任,丁老,我必须回去。”
“您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大堤上的人们一定很累了,您可以让他们也离开。”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什么……离开?!干什么,看宇宙坍缩吗?”
“如果他们对此不感兴趣,可以回家睡觉。”
“丁老,您真会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他们干的事已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坍缩。”
沉默了好长时间,省长指了指大厅一角陈列的那个古老的星图盘说:“丁老,宇宙一直在膨胀,但从上古时代到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宇宙没有什么变化。坍缩也一样,人类的时空同宇宙时空相比,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除了纯理论的意义外,我不认为坍缩会对人类生活产生任何影响。甚至,我们可能在1亿年之后都不会观测到坍缩使星系产生的微小位移,如果那时还有我们的话。”
“15亿年,”丁仪说,“如果用我们目前最精密的仪器,15亿年后我们才能观测到这种位移,那时太阳早已熄灭,大概没有我们了。”
“而宇宙完全坍缩要200亿年,所以,人类是宇宙这棵大树上的一滴小露珠,在它短暂的寿命中,是绝对感觉不到大树的成长的。您总不至于同意互联网上那些可笑的谣言,说地球会被坍缩挤扁吧!”
这时,一位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目光黯淡,她就是负责巨型显示屏的工程师。
“小张,你也太不像话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台长气急败坏地冲她喊道。
“我父亲刚在医院去世。”
台长的怒气立刻消失了,“真对不起,我不知道,可你看……”
工程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大屏幕的控制计算机前,开始埋头检查故障。丁仪叼着烟斗慢慢走了过去。
“哦,姑娘,如果你真正了解宇宙坍缩的含义,父亲的死就不会让你这么悲伤了。”
丁仪的话激怒了在场的所有人,工程师猛地站起来,她苍白的脸由于愤怒而涨红,双眼充满泪水。
“您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也许,同您的宇宙相比,父亲不算什么,但父亲对我重要,对我们这些普通人重要!而您的坍缩,不过是夜空中那弱得不能再弱的光线频率的一点点变化而已,这变化,甚至那光线,如果不是由精密仪器放大上万倍,谁都看不到!坍缩是什么?对普通人来说什么都不是!宇宙膨胀或坍缩,对我们有什么区别?!但父亲对我们是重要的,您明白吗?!”
当工程师意识到自己是在向谁发火时,她克制了自己,转身继续她的工作。
丁仪叹息着摇摇头,对省长说:“是的,如您所说,两个世界。我们的世界—”他挥手把自己和那一群物理学家和宇宙学家画到一个圈里,然后指指物理学家们,“小的尺度是亿亿分之一毫米,”又指指宇宙学家们,“大的尺度是百亿光年。这是一个只能用想象来把握的世界;而你们的世界,有长江的洪水,有紧张的预算,有逝去的和还活着的父亲……一个实实在在的世界。但可悲的是,人们总要把这两个世界分开。”
“可您看到它们是分开的。”省长说。
“不!基本粒子虽小,却组成了我们;宇宙虽大,我们身在其中。微观和宏观世界的每一个变化都牵动着我们的一切。”
“可即将发生的宇宙坍缩牵动着我们的什么吗?”
丁仪突然大笑起来,这笑除了神经质外,还包含着一种神秘的东西,让人毛骨悚然。
“好吧,物理系的学生,请背诵您所记住的时间空间和物质的关系。”
省长像一个小学生那样顺从地背了起来:“由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所构成的现代物理学已证明,时间和空间不能离开物质而独立存在,没有绝对时空,时间、空间和物质世界是融为一体的。”
“很好,但有谁真正理解呢?您吗?”丁仪问省长,然后转向台长,“您吗?”又转向埋头工作的工程师,“您吗?”再转向大厅中的其他的技术人员,“你们吗?”最后转向科学家们,“甚至你们?!不,你们都不理解。你们仍按绝对时空来思考宇宙,就像脚踏大地一样自然,绝对时空就是你们思想的大地,离开它你们对一切都无从把握。谈到宇宙的膨胀和坍缩,你们认为那只是太空中的星系在绝对的时间空间中散开和会聚。”他说着,踱到那个玻璃陈列柜前,伸手打开柜门,把那个珍贵的星图盘拿了出来,放在手上抚摸着,欣赏着。台长万分担心地抬起两只手在星图盘下护着,这件宝物放在那儿二十多年,还没有人敢动一下。台长焦急地等着丁仪把星图盘放回原位,但他没有,而是一抬手,把星图盘扔了出去!
价值连城的古老珍宝,在地毯上碎成了无数陶土块。
空气凝固了,大家呆若木鸡。只有丁仪还在悠然地踱着步,是这僵住的世界中唯一活动的因素,他的话音仍不间断地响着。
“时空和物质是不可分的,宇宙的膨胀和坍缩包括整个时空,是的朋友们,包括整个时间和空间!”
又响起了一声破裂声,这是一只玻璃水杯从一名物理学家手中掉下去。引起他们震惊的原因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星图盘,而是丁仪话中的含义。
“您是说……”一名宇宙学家死死地盯住丁仪,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的。”丁仪点点头,然后对省长说,“他们明白了。”
“那么,这就是统一场数学模型的计算结果中那个负时间参量的含义?!”一名物理学家恍然大悟地说。
丁仪点点头。
“为什么不早些把它公布于世?!您太不负责任了!”一名物理学家愤怒地说。
“有什么用?只能引起全世界范围的混乱,对时空,我们能做些什么?”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省长一头雾水地问。
“坍缩……”台长,同时是一名天体物理学家,做梦似的喃喃地说。
“宇宙坍缩会对人类产生影响,是吗?”
“影响?不,它将改变一切。”
“能改变什么呢?”
科学家们都在匆匆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没人回答他。
“你们就告诉我,坍缩时,或宇宙蓝移开始时,会发生什么?”省长着急地问。
“时间将反演。”丁仪回答。
“……反演?”省长迷惑地望望台长,又望望丁仪。
“时光倒流。”台长简短地解释。
巨型屏幕这时修好了,壮丽的宇宙出现在大家面前。为了使坍缩的出现更为直观,太空望远镜发回的图像由计算机进行变频处理,并对频率变化所产生的色彩效应进行了视觉上的夸张。现在所有的恒星和星系发出的光在大屏幕上都呈红色,象征着目前膨胀中宇宙的红移。当坍缩开始时,它们将同时变为蓝色。屏幕的一角显示出蓝移出现的倒计时:150秒。
“我们的时间随宇宙膨胀了200亿年,但现在,这膨胀的时间只剩不到3分钟了,之后,时间将随宇宙坍缩,时光将倒流。”丁仪走到木然的台长面前,指指摔碎的星图盘,“不必为这件古物而痛心,蓝移出现后不久,碎片就会重新复原,它会回到陈列柜中去,多少年以后,回到土中深埋,再过几千年的时间,它将回到燃烧的窑中,然后作为一团潮泥回到那位上古天文学家的手中……”
他走到那位年轻的女工程师身边,“也不要为你的父亲悲伤,他将很快复活,你们很快就会见面。如果父亲对你很重要,你应该感到安慰,因为在坍缩的宇宙中,他比你长寿,他将看着你作为婴儿离开这个世界。是的,我们这些老人都是刚刚踏上人生旅途,而你们年轻人则已近暮年,或说幼年。”
他又走到省长面前,“如果过去没有,那么长江的洪水未来永远不会在您的任期内越出江堤,因为现在宇宙中的未来只剩一百秒了。坍缩宇宙中的未来就是膨胀宇宙中的过去。最大的险情要到1998年才会出现,但那时您的生命已接近幼年,那不是您的责任了。还有一分钟,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对将来产生后果,大家可以做各自喜欢的事情而不必顾虑将来,在这个时间里已经没有将来了。至于我,我现在只是干我喜欢,但以前由于气管炎而不能干的一件小事。”丁仪又用大烟斗从口袋里挖了一锅烟丝,点上后悠然地抽了起来。
蓝移倒计时50秒。
“这不可能!”省长叫道,“从逻辑上这说不通,时间反演?一切都将反过来进行,难道我们倒着说话吗?这太难以想象了!”
“您会适应的。”
蓝移倒计时40秒。
“也就是说,以后的一切都是重复,那历史和人生变得多么乏味。”
“不会的,你将在另一个时间里,现在的过去将是您的未来,我们现在就在那时的未来里。您不可能记住未来,蓝移开始时,您的未来一片空白,对它,您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蓝移倒计时20秒。
“这不可能!”
“您将会发现,从老年走向幼年,从成熟走向幼稚是多么合理,多么理所当然,如果有人谈起时间还有另一个流向,您会认为他是痴人说梦。快了,还有十几秒,十几秒后,宇宙将通过一个时间奇点,在那个点上时间将不存在。然后,我们将进入坍缩宇宙。”
蓝移倒计时8秒。
“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没关系,您很快就会知道的。”
蓝移倒计时:5,4,3,2,1,0。
宇宙中的星光由使人烦躁的红色变为空洞的白色……
……时间奇点……
……星光由白色变为宁静美丽的蓝色,蓝移开始了,坍缩开始了。
……

……
了始开缩坍,了始开移蓝,色蓝的丽美静宁为变色白由光星……
……点奇间时……
……色白的空洞为变色红的烦躁人使由光星的中宙宇
。0,1,2,3,4,5:时计倒移蓝
“。的道知会快很您,系关没”
“!!能可不的真!能可不这”
。秒8时计倒移蓝
“。宙宇缩坍入进将们我,后然。在存不将间时上点个那在,点奇间时个一过通将宙宇,后秒几十,秒几十有还,了快。梦说人痴是他为认会您,向流个一另有还间时起谈人有果如,然当所理么多……”

……

西?洋
1420年,非洲,索马里,摩加迪沙沿海
这是明朝舰队打算到达的最远的地方,永乐皇帝也只让走到这里,现在,200多只船和2万多人,静静地等待着返航的命令。
郑和沉默地站在“清和”号的舰首,他面前,印度洋笼罩在热带的暴雨中。四周一片雨雾,只有闪电刺破这一片朦胧时,舰队才在青色的电光中显现,“清远”号、“惠康”号、“长宁”号、“安济”号……如同围在旗舰四周纹丝不动的巨大礁石。众多的非洲酋长在船上欢宴三天后已上岸,激越的非洲鼓声从雨中隐隐传来,岸上棕榈林中打鼓的黑人狂舞的身影如暴雨中时隐时现的幽灵。
“该返航了,大人。”副将王景弘低声说。在郑和身后,站着远航统帅部的全体,包括七名四品宦官及众多的将军和文官。
“不,继续向前走。”郑和说。
在统帅部其他人的感觉中,这一刻空气和雨滴都凝固了,“向前?!到哪里?!”
“向前走,看看前面有什么。”
“那有什么用呢?我们已证实建文帝不在海外,他肯定死了;我们也给圣上搞到了足够的珍宝,该回航了。”
“不,如果天圆地方,大海就应有边缘,大明的船队应该航行到那里。”郑和的双眼渴望地看着雨雾深处,看着他想象中的海天连线。
“这是违抗圣命,大人!”
“我意已决,不从者可以自己回去,但最多只能带十艘船。”
郑和听到身后有剑出鞘的声音,那是王景弘卫士的剑;接着有更多的出鞘声,那是郑和卫士的剑,然后一切都沉默着,郑和没有回头。
像来时一样突然,暴雨停了。太阳的光柱刺破云层,天水相连处金光灿烂,显示出无法抗拒的神秘诱惑。
“起航!”郑和大声发令。
1420年6月10日,明朝舰队浩浩荡荡,撞开印度洋的滚滚波涛,向好望角驶去。

1997年7月1日,欧洲,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
中国国旗降下后,英国国旗在《上帝保佑女王》的乐声中升起,在旗的上缘接触杆顶时,时钟刚刚走过零点,这时,我们在这块土地上已是外国人了。
虽有幸参加交接仪式,我也只能站最后排,所以是最早走出议会大厅的。15岁的儿子在外面等着我,静静地,我们最后看看北爱尔兰。这是典型的英伦夏夜,潮湿多雾,雾在街灯的黄光中像轻纱般飘过,拂在脸上像毛毛雨。在幽暗的灯光和迷濛的雾中,贝尔法斯特像一个宁静的欧洲乡村。这是我度过前半生的地方,一小时后我们会带着所有的东西离开,但我带不走自己的童年、青春和梦想,它们将永远留在这块宁静而多雾的土地上。
本来,中英联络组要工作到21世纪初,但我还是说服领导,早早调到新大陆去。表面上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对自己的前途来说,早走比晚走好;但内心深处真正的理由是想尽快远远地离开一起生活了16年的刚刚离婚的前妻,她虽是中国人,但作为领事馆的高级官员,她还要长期留在北爱尔兰。我已没希望留住她,就像中国没有希望留住北爱尔兰一样。好在儿子跟我走。
“是你们丢失了北爱!”儿子愤怒地对我说。在儿子眼里我是国家元首,更准确地说是个不称职的国家元首。他认为我应该把俄罗斯再分成更小些的几个国家;他认为我给贫穷的西欧太多的贷款,却对他们提了太少的要求;他认为许多年前我就不应该让中东的那些恐怖主义国家和亚洲的某些极权主义国家存在下去;特别是北爱问题,他认为我应该以主权换治权,而不是拱手相让……一句话,他认为中国在世界的领导地位正从我手里丢掉,尽管我只是个副司级的普通外交官。
儿子好像浑身都长满了咄咄逼人的精神长矛,这点真像他妈妈,而我的忍让和儒家风度他一点儿都没继承,反而成了他对我感到失望的原因。他跟我回国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而是因为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作为一个外国人生活在北爱尔兰。
一小时后,运送中国最后一批撤离人员的专机把北爱尔兰留在下面的浓雾中,我们在夜色中飞向自己的新生活。

1997年7月1日,欧洲,巴黎
飞往新大陆之前,我们在欧洲大陆短暂停留。在伦敦时,还能感受到英国人庆祝回归的喜庆气氛,但欧洲大陆对此似乎没什么反应。一出北爱尔兰,西欧的其他城市那混乱和贫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交通被自行车的洪流所堵塞,空气浑浊。一出巴黎海关,我们便被一大群渴望换到人民币的法国青年围住,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同行的其他人还处于“北爱综合症”之中,没精打采地躺在机场饭店中不出来。但儿子硬拉着我去看古战场。
初升的太阳驱散了晨雾,古战场显出一片醉人的绿色。这地方我们不知来过多少次了,特别是在去年,几乎每个星期天我们都要乘英吉利海底隧道列车来一次,每次在这里儿子都要对我进行一番例行的折磨,现在又开始了。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他站在纪念碑的底座上,慷慨激昂地背诵起小学的历史课本:
“1421年8月,明舰队到达西欧沿海,欧洲惊恐万状……”
“好了,爸爸累了,这次就算了吧。”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不行,春秋时代的夫差身边有一个人时刻提醒他报杀父之仇,你们这些政治家和外交官也需要这么一个人。”
“我们在欧洲和北爱没有杀父之仇,100年的协议到期了,我们就把北爱还给英国,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谈不上是什么失误或失败。”
儿子不听我这一套,继续他的演讲:“……欧洲惊恐万状。郑和本想象在南洋诸国时一样,同欧洲人友善相待,但他派往欧洲大陆的五位使者全部被杀,东西方只有一战!罗马教皇马丁五世呼吁四分五裂的封建诸侯联合对敌,还颁布了赦罪法令,凡此时应征入伍的罪犯都可获得赦免。为了给战争筹款,教会出卖神职,甚至把教皇的金冠卖给了佛罗伦萨的商人。英法匆匆结束百年战争,结成军事同盟。慑于明舰队的强大,西欧海军不敢出战,欧洲人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陆战上。1421年12月,明朝军队在加来登陆,10天后兵临巴黎城下。双方在巴黎近郊进行决战。当时欧洲人集结了10万大军,其中有英王亨利五世率领的3万英军,法国勃艮第公爵率领的4万法军和来自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3万条顿骑士团。明军只有2.5万兵力。12月20日清晨,巴黎战役开始。西欧联军统帅部拟以法军和条顿骑士团的重铠步兵攻击明军正面,以英格兰轻骑兵做右翼迂回。日出时分,西欧联军首先发起进攻。欧洲步兵战阵严整,呈无数个整齐的方队向前推进。重装步兵的盔甲在朝阳下闪着金银两色的光芒,从明军阵地看去,仿佛是金属的大地在移动,无数的长矛如同大地上的麦田。战鼓声、苏格兰风笛声、士兵们用剑柄有节奏地击打胸甲发出的撞击声渐渐清晰可闻……”
“这样下去我们要误飞机了。”
“……郑和看准了欧军进攻形密集死板的特点,把炮兵集中部署在正面。明军迟迟不出击,而是进行了炮兵齐射。在前三次猛烈的齐射中,欧军伤亡惨重,但进攻队形纹丝不乱,方队踏着尸体继续推进。在敌人严整的进攻方队已近在眼前时,郑和沉着地命令进行第四次更为猛烈的炮击。明军的几百门大炮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把暴雨般的霰弹倾泻到欧洲人密集的方队中,霰弹打在盔甲上,发出一阵哗哗的潮水般的声音。欧军的队形乱了,开始是前一排方队,然后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整个阵线大乱起来。郑和这时才命令明军出击,他的数量不多的骑兵以楔形队形攻击欧军正面,向敌阵深处猛插,很快把欧洲步兵阵线切成两半,并集中攻击右翼。这时,迂回的英国骑兵正从右翼方向攻击,却遇上了溃散下来的联军步兵,人马相践,死伤无数……”
“真的该走了,孩子!”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在如血的残阳中,明军才吹响了他们凄厉的号角……巴黎战役,西欧联军大败,10万军队半数被歼,英王亨利五世殒命沙场,上百个公爵伯爵和王室将军阵亡或被俘……巴黎战役之后,西欧难以在短时间内集结起足以对付明军的力量,加上明舰队对西欧沿海特别是英吉利海峡的封锁,以及关于明朝后续舰队正在驰援的传闻,西欧脆弱的抗明联盟瓦解了,后……”
“以后我都知道,以前的也都知道,你要没完没了,我自己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与郑和做伴好了。”
我们终于离开了古战场,如果可能再回来,也是很长时间以后了。

1997年7月2日,中国新大陆,纽约
“欢迎到中国新大陆!”海关小姐对我们甜蜜地一笑,我感到了一种回家的温暖,但儿子对回国似乎并没什么感觉。
“明朝船队首航美洲已有500多年了,他们还把这儿叫新大陆。”他说。
“一种习惯,就像欧洲人仍把中国人叫洋人一样。”
“我们早就该再有一个真正的新大陆了!”
“哪儿?南极洲吗?”
“为什么不行?”
我暗自摇摇头。对儿子性格中这咄咄逼人的进攻性,我已经习惯了,但又时时对此感到一种压力。似乎他妈妈的性格越过大洋通过儿子作用于我,想到这儿,我心中一阵酸楚。
我们驱车赶往联合国总部,很快沿着高速公路一头扎进了纽约的高楼森林。
同来自欧洲的每一个人一样,我觉得来到了巨人国,一切都那么大。半小时后我们的车停在了联合国大厦前。
“这就是我下半生工作的地方了。”我指着大厦对儿子说。
“但愿已经十分臃肿的联合国机构不是又增加了一个多余的人,爸爸。”
“哈,我该怎样干和干什么才能不多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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