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在隔壁》【全本】艾莉克丝·玛伍德

《凶手在隔壁》全本 作者:艾莉克丝·玛伍德

内容简介

因为目击犯罪现场而不得不亡命天涯、逃避追杀的科莱特,为了送母亲最后一程,冒险回到故乡英国,落脚在伦敦一栋阴森破烂的分租公寓里,接手不告而别的前任房客所留下的房间。这里的每样东西似乎都带有腐朽和死亡的气息,是一个当你没有选择时才会入住的地方,而每个房客也都各自怀抱着某些秘密:最年轻的雪儿明明没有工作,却总能弄到高价物品;伊朗来的难民侯赛因依然热衷政治活动;公务员托马斯友善但多嘴;音乐老师杰拉德足不出户,总是在播放古典音乐;以及在这里出生、很有可能也将在这里死去的老维斯塔,虽然梦想离开,却又没有勇气在一个酷热难当的夏日夜晚,原本疏离的邻居们因为一桩可怕的意外,被迫成为共犯。但他们以为接下来的生活只需要隐瞒一件罪恶,却不知更令人坐立难安的恐怖还在后头等着

正文预览

凶手在隔壁
作者:艾莉克丝·玛伍德
内容简介
因为目击犯罪现场而不得不亡命天涯、逃避追杀的科莱特,为了送母亲最后一程,冒险回到故乡英国,落脚在伦敦一栋阴森破烂的分租公寓里,接手不告而别的前任房客所留下的房间。 这里的每样东西似乎都带有腐朽和死亡的气息,是一个当你没有选择时才会入住的地方,而每个房客也都各自怀抱着某些秘密:最年轻的雪儿明明没有工作,却总能弄到高价物品;伊朗来的难民侯赛因依然热衷政治活动;公务员托马斯友善但多嘴;音乐老师杰拉德足不出户,总是在播放古典音乐;以及在这里出生、很有可能也将在这里死去的老维斯塔,虽然梦想离开,却又没有勇气 在一个酷热难当的夏日夜晚,原本疏离的邻居们因为一桩可怕的意外,被迫成为共犯。但他们以为接下来的生活只需要隐瞒一件罪恶,却不知更令人坐立难安的恐怖还在后头等着

第一章
三年前
醒来的时候,她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感觉脖子僵硬得很。供暖设备早已停止了工作,她感觉全身的循环都在变慢,若不是被冻醒了,她应该可以一直睡到午餐时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坐了起来,脑袋昏昏沉沉,觉得嘴巴干干的。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接近六点。她累极了,这些天她总是感觉非常累。夜间工作真的只适合非常年轻的人,而莉莎已经三十四岁了——不再年轻,不再是待在俱乐部里的年纪。自从去年生日之后,和她一起工作的女孩年轻得甚至都能做她的女儿,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过去她常常能在周六清晨四点半结清当天的账目,但今晚带到办公室的四倍浓咖啡也不能使她保持清醒。
她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伸了伸懒腰。至少她完成了工作。她现在记得了,当时在她准备把现金存入保险箱之前大概闭眼休息了十分钟,以保证她不会在回家的路上撞车。我应该离开这个工作,她心说。我不想看到男人们龌龊的一面,从厕所里出来之后,不是流着性欲的口水就是直勾勾地瞪着眼睛。再说我对于这样的工作时间来说岁数太大了——这样的工作时间、工作压力以及对可能蹲监狱的担忧。
所有的这一切都不合乎情理,从来都不。她知道酒窖里剩下多少瓶香槟,也知道把酒吧账单上的数字加起来应该剩下多少。每周都是一样的。俱乐部里的两百人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有时甚至会是足球运动员或者伦敦市的现代强盗大亨,混迹在妓女和无赖之间,或者是愚蠢地认为他们在肥皂剧里的戏份儿会一直保持下去的年轻演员。九百九十八镑一瓶的香槟还是夸张到他们会考虑是选择喝一杯还是去看跳舞;更多的人选择四百五十镑一瓶的绝对伏特加,然后花五十镑(外加小费)享受一曲贴身的脱衣舞。但是每个星期六,根据酒吧的账单,他们会售出一百到一百五十瓶香槟,而所有的香槟都是直接付现金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保持清醒。加油,莉莎。越早完成这些活儿,你就可以越早回去休息。你可以睡觉的时候再去想这些,考虑在警察查封这里之前去举报。一个阿迪达斯的袋子放在了桌子的后面,马利克今早去银行之后放在那里的。她把包捡起来,开始一沓一沓地清点里面成捆的现钞。天哪,她心想——其中的一些还包在包装纸里。马利克甚至都没有费心思让钱看上去是用过的。
她当然知道托尼在忙什么。来自巴西尔登、没有任何资产的小伙子不会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就拥有几家俱乐部,尤其是在没有任何人资助的情况下。但像奈费尔提蒂这样的地方——是的,漂亮的双关语1;对于一个脱衣舞酒吧来说是非常好的名字,大门前霓虹闪烁,乳波臀浪,丝毫不浪得虚名——就是一个印钱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保证他们一直出现在报纸上,为什么他贿赂体育界、流行音乐界和影视界里贪婪的皮条客来这里,在VIP包房里整夜地享用免费的酒水和美女。既获得了名流经常出入的名声,又没有人会怀疑你到底收了他们多少钱,毕竟每个人每天都会在《太阳报》读到这样肆意挥霍的新闻,并且人人都知道足球运动员都是傻瓜。在市区,像这样的大型俱乐部每周六晚凭借价值仅两万镑的酒,就可以轻松赚到五十万镑,虽然他们确实是用某些商品作为交换。
就这样了,她完成了清点,证实了她已经心里有数的数目。这个包里有十八万五千英镑,误差不过几百镑,都是五十镑和二十镑的纸钞。之后的星期一早晨,这些现钞会被存入银行,而通过银行这些钱将会被合法化。
她最后检查了一下办公室。现在她需要做的就剩下把现钞存进地下室的嵌入式保险柜,最后巡视一遍酒吧,然后她就可以关门走人,把剩下的交给清洁工。她蛮喜欢夜晚的这个时间,尽管混合着洒出的饮料味儿、汗味儿和毒品味儿,还有后面包间里精液的味道。她喜欢当所有灯光都亮起的时候,她能看到这个让顾客认为是仙境的地方是如何被烟雾和镜子环绕的。天鹅绒长椅套着纯色防水的尼龙布;被点亮的舞池地板一片乌黑,还有黏糊糊的污渍;华丽的路易十五式镜子有着纯泡沫板的边框。就算是奈费尔提蒂的雕像,留着黑色的刘海儿,手持黄金权杖,胸部裸露在外吸引着年轻人,驻守在入口的大厅处,也是在中国贵阳一家工厂用类似石头效果的树脂镶铸成的。她关掉办公室的灯,转动钥匙锁上门,走下了楼梯。
酒吧包间都是沿着白色砖墙的走廊分布的,用天鹅绒窗帘做装饰,这次是品蓝镶金色条纹边,所有的门帘都挂在屋顶,方便员工整个拉起来隔断房间以提供隐私,或者根据人群的分布移动VIP包房的位置,甚至可以完全地封闭整个空间。所有夜间酒吧的名声依赖嫖客们能感觉到他们在人群中,而在奈费尔提蒂,如果需要,他们可以让人们觉得自己置身更热闹的人群里。她沿着走廊巡视,检查每一个她经过的房间,确认没有人留下,或者喝多了倒在沙发后面没人注意,然后在她离开的时候关上房间的灯。当她刚刚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意识到酒吧里还有别的人。
卢克索包厢传出了动静。是一个身体碰撞发出的重复而且有力的声音。是做爱的声音吗?有人在那里做爱?会是谁呢?还有谁留下来?她的同事,在对老板挑衅般地做着龌龊事?
她慢下脚步,使脚下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廊用厚厚的黑色地毯铺着,上面装饰着金边和金色的星星。只要一点点的手段就能掩饰大多数的罪恶。当她越接近声源,她越觉得听到的声音不像是做爱的声音。那个声音不仅有咕哝声和喘息声,她还非常肯定有呻吟的声音;在这些声音背后,还夹杂着低笑和交谈,好像是这些声音的发出者正在给热闹的集体聚会提供消遣。当她接近入口处的门帘时,她一点一点挪动着脚步,将身体紧靠着墙壁,从门帘的缝隙向里窥视。
卢克索包厢被漆成黑色和红色,深色调不容易显脏。这是个好事情,因为地上躺着的人嘴里冒出来的东西是很难清理的。
包厢里有六个人,其中一个男人仍躺在地板上,似乎早已放弃保护自己身体易受伤害的部分,他的脸肿得估计连他妈都认不出来。托尼·斯托特,她的老板,是个重要的大人物,比她小四岁但富有得多,身着设计师设计的西装和黄金袖扣,即使这么晚脸也被仔细地刮得一丝不苟,细密的卷发紧贴着头皮。还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身着一身低调的灰色套装,看剪裁绝对不是从德本汉姆百货买的便宜货。另一个岁数很大的人,看上去五十多岁,穿了一件深色羊毛大衣,好像是要去参加葬礼一样。这三个人站在吧台旁,吧台上放着一瓶打开的人头马,三人一边用小酒杯喝着酒,一边看马利克·奥特兰和布里姆·萨迪拉什不停地踢打。当她窥视的时候,她看到那个男人的头向后仰了过去,鲜血从他皱巴巴的鼻子里喷涌而出,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马利克单腿站着,另一条腿抬到膝盖的高度狠狠地跺了下去。
她发出一声惊呼。
卢克索包厢一片静寂。五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还处在兴奋状态,转过身看向她的方向。
莉莎快速向出口狂奔而去,她知道这次是为了逃命。


1? ? 奈费尔提蒂,Nefertiti,希腊神话中的爱之女神,结尾的titi与表示胸部的titty同音。

第二章
它是一只华丽的猫,又高又瘦,通体黑色,昂首阔步,吸血鬼般的犬牙快要延伸到它的下颌。绿色的眼睛和扭曲的尾巴展示着它的东方血统,留有疤痕的左耳证明它从来不惧怕战斗。
今天它一边闲逛一边宣称对它领地的征服。它已经在这幢房子里住了太久,以至于没有人记得最初是谁把它带到这儿的,抑或是它不请自来。一些房客用愤怒的嘘声将它赶走,惧怕它黑豹般的优雅和坚定的凝视;一些房客用温声细语和赞美之词将它揽在怀里,为它提供一处温暖的住所,然后像所有人一样,在他们不得不将它留下的时候挥泪告别。自从它开始住在这里,已经有二十六位房客搬进又搬出这幢坐落在比乌拉果园的房子,而它从来没有因为吃不饱而另寻他处。它曾经有很多名字,现在它叫小古怪。
它站在窗边——那个情人把窗子打开,因为室内的闷热实在令人窒息,他担心他的汗水就足以使屋内空气潮湿不堪——俯视着这间屋子,然后跳到女孩坐着的椅背上。它向前靠了靠,嗅着她姜黄色的头发,用它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她的一只耳朵。在她没有任何回应之后,它好像备受冒犯,转而抬起它的脸看向那个男人,眨了眨眼睛。
那个情人正在哭泣。他坐在另一面墙边的折叠椅上,将整张脸埋在手掌里,前后摇晃着身子。每摇晃一次泪水就更快地流出来。他以前经常花上几个小时——有时甚至是一两天——来体验这份陪伴,享受这份浪漫,直到绝望的突然来袭;握着对方的手,轻抚对方的脸颊,以这相伴为乐。但是似乎每次的相聚都没有前一次令人愉悦,似乎时间过得飞快,几乎每次一结束,那份渴望就再一次被燃起,而孤独感像浪潮般向他袭来。
他在道歉,就像他以往一样。“对不起,”他呢喃着,话语哽在喉咙,“哦,尼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没有回应,空洞的眼神越过他的肩膀,嘴巴惊恐地半张着。
“你只是……”他说道,“我怕你又一次打算离开这里。我承受不了,你是知道的。我受不了。我实在太孤单了。”
他继续哭泣着,沉浸在自怜中无法自拔,任凭它吞噬着他空虚的存在感。我的人生是充满繁忙的工作的,他心想。我做事,我伪装,我帮助他人,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然而每天结束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只有我。我,孤身一人,整个世界依旧前进,仿佛我从来都不存在。如果我消失了,甚至数月之后都不会有人察觉——没有一个人察觉。像我这样的家庭,没有钱,父母破碎的婚姻,只有一半血缘的兄弟姐妹,以及人满为患的家,家人在一些人离开之后便渐渐疏远。我一年到头都不会和我那些只有一半血缘的兄弟姐妹说上一句话,只是在我圣诞节回家的时候会偶尔遇见。更糟糕的是,我母亲每次在电话里听到我的声音都好像十分诧异,尽管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日,在《赞美之音》播出的时候,她都会接到我的电话,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他们都不在意。没有人会在意。我将消失在一道烟雾中,但别人能记住我的只是我留下来的烂摊子。
他抬起头看着尼基,他痛苦的根源。一个漂亮的女孩,没那么惊艳,没有任何一点别人会说你配不上她,尽管他认为有些人会接受不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他心想。一个好女孩,没有什么野心,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势不可当的激情,没有香槟和玫瑰。只要一个能陪伴在我左右的人,一个不会离开的人。
那只猫现在站在衣柜旁,嗅着衣柜门之间的缝隙。那个情人跳起来将它赶开,拍着巴掌、发出嘘声想让它紧张;之后,随着一声恶狠狠的怒吼,那只猫跳到床上,逃出了窗外。他考虑是否关上窗子,这样那只猫就不会再次跑进来,但是这么热的天他的公寓已经开始闷热得喘不过气来,并且他也怕关窗导致的异味会扩散到整幢房子。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津津的脸,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至少我们会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他回头看着他安静的同伴时心想。我要来一杯葡萄酒,握着她的手。或许她会愿意和我看一部电影,在我们开始之前。
由于那只猫经过时碰了一下,她的右手突然从座椅扶手上滑落,垂在半空中,那么安静,那么柔软。多么漂亮的手啊,他心说,指甲总是干干净净并且细致地修剪过。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直想把那手放在我手里,将那光滑的皮肤紧握在我的手掌之间。
不如就现在吧。他取过折叠椅,放在扶手椅的旁边。真是有趣,他心想,她看上去要比之前瘦小很多,那么脆弱,那么需要像我这样的人呵护。他将垂下来的小臂放回到扶手上,然后去厨房的抽屉里拿了把剪刀。非常缓慢、非常小心地剪开缠在她脖子上的布基胶带,然后极其小心地从她的头上取下那用胶布固定的厚透明塑料袋,这样就不会弄乱她漂亮的发型。他过会儿将给她洗个澡,脱掉她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洗干净,帮她清洗汗津津的头发然后梳理整齐,再用婴儿爽肤粉扑在她身上。像这样热的天气,应该很快就会干的。
“这儿,”他柔声说道,在她太阳穴上深情一吻,那里再也感受不到脉搏的跳动了。他坐在他的座位上,举起那只手,只是蜻蜓点水似的一吻。“这里,”他重复道,将那只手紧握在他自己那更大更粗糙的手掌之间,就像他一直想象的一样。
“一切都很好,不是吗?”他自言自语地问道。

第三章
即使在这令人厌烦的热天里,他还是穿了一件开襟毛衣,混合着烟草味儿、油炸食品味儿和他身体上那些从来都不接触空气的褶皱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他那男性型秃发很明显将满是头屑的头发梳过来盖住,一副油乎乎的眼镜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而且他非常胖,胖得肚腩中间挤出一条缝,看上去就像是屁股,胖得隆起的肚子超过了腰带。当他在前面带路缓慢地走上台阶时,他喘着粗气,而他那硕大的身躯艰难地登着台阶,使得这种原本为了房子的外貌被设计得很优雅的装饰显得又窄又小气。
那喘息,她心想,应该不仅仅是体重的原因,还有别的因素在。他很兴奋,为他自己感到高兴。在那喘息里……有着强烈的欲望。我能感觉得到。他在台阶上打量我时看我的眼神,不是在思考我看上去是否可靠,他在偷瞄我的胸部。
她很快就不耐烦地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别自以为是了,科莱特。就算是你想的那样又能怎样呢?不就是个肮脏的老男人对你产生“性”趣嘛,你又不是不习惯这个,不是吗?
房东在大门外的平台上停下来歇息,一只手扶在墙上,盯着她看。她将肩上的阿迪达斯背包向上提了提,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围巾拉下来盖住她衬衫敞开的领口。她已经选择了在这个炎热的夏日能穿得最低调的衣服,但她忽然不悦地意识到她的衣服正湿乎乎地黏在她身上。
他再次开口之前又喘了几口气,“你瞧,我没料到会有人来。”他说道,很明显地表示他在给她做出解释的机会。
她站在那儿停留了片刻,不知道如何作答。背包实在太沉了,她真希望他直接把她带到目的地,这样她就可以把背包放在地上,抖一抖那酸痛的胳膊。
“别人一般都是第二天才开始过来看房的,”他解释道,“或者是在广告登出之后的傍晚。而不像现在,一个小时之后就来了。你打了我个措手不及啊。”
“抱歉。”她轻声说,自己也纳闷为什么要道歉。
他从开襟毛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将钥匙环套在食指上旋转着。“无论怎么说,很幸运我在这儿。”他说道,“楼下有些事情要处理。现在的问题是房间还没准备好。我正打算叫个清洁工打扫一下,原本以为有一天的时间做这事儿。”
“哦,这没什么的,”科莱特回应道,“我挺擅长打扫卫生的。这有吸尘器对吧?在这房子里?”
他有着湿润的嘴唇,时不时发出咂摸的声音,嘴唇呈现出脏兮兮的青粉色。“当然,”他答道,“房子里有台吸尘器,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他转身将钥匙插进大门的钥匙孔。这是一扇笨重的门,两扇玻璃上用风化的常春藤叶子做装饰,使得阳光能照到走廊的另一端。华丽的门,是为了使它看上去有一种维多利亚风格的奢华感,不是为一幢破败的公寓提供安全保障。“是上一个房客,你瞧。她没付房租就偷偷溜走了,还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
“这样啊。”科莱特回应道。
“我敢肯定地说,她绝对是匆匆忙忙离开的。”他说道,“因为她基本上是留下了所有的东西。我尽我所能替她保管到现在……但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不,”科莱特回应道,“当然不是。”
“所以这些东西需要清理出去,就是通知你一声。”
“嗯,”她不确定地说,“我本打算今天就搬进来的。”
“呃,那不就没给我留多少时间去查看你的推荐信2了,”他自鸣得意地说道,“不是吗?”
“是啊,”她回答道。她真希望她没跟着他进到走廊里。即使门大开着,这里也并不通风。当他在她身边站着的时候,他衣服上的那股味道像狂风一样向她扑面而来。她在阴暗中查看着这幢房子,看到了一块污迹斑斑的地毯,门廊桌上堆满了信件,墙上挂着一个付费电话。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古老的玩意儿了,她心想,还真想知道他每个月能从那里取出多少钱。
一滴汗在她肩膀上的背包肩带下流出,一路向下流到了她的两乳之间。从大门后面的左手边,她惊讶地听到了小提琴演奏的古典音乐的旋律,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听到像这样的音乐。如果她对音乐感兴趣的话,她应该会把钱都花在嘻哈音乐上吧。“但我实在不想再花钱住酒店了,如果可以的话。”她说道。
“你就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去借宿一宿吗?在我处理这些事的时候?”
她已经编好了故事,随时都能脱口而出。“实在没有,”她答道,“过去几年里我一直住在西班牙,基本上和很多人失去了联系。现在我妈妈住在医院里,我希望能离她近一点。而且,你知道的,我刚回国,发现在这里几乎没有认识的人了。你也知道伦敦的人员流动很大的。我和上学时候的朋友失去了联系,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亲戚。只有妈妈和我……”
她停了下来,然后像她这些年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那样,睁着受伤的大眼睛看着他。这副表情已经帮她度过了无数尴尬又棘手的处境。“很抱歉,”她总结道,“你也不想听我唠叨我的麻烦。”
撒谎是很容易的,当你掌握了诀窍之后非常简单。只说你已经能非常自信地说出来的内容,编得越接近事实越好,这样你就不会被拆穿,然后摆出一副极易受伤的表情,并尽快找借口避开这个话题。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无论你说什么别人都会相信的。
房东的表情看上去稍微有些放松。他认为他吃定我了,她心想,认为他了解了我的境遇,他现在应该在用手玩弄着他的胡子,如果他有的话。“哎,”他回应道,声音里充满了猜测的语气,“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这又不是你的问题,”她低声下气地对他说,“我能理解。但是这就意味着……你知道的……我手头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推荐信的文件,因为在我离开西班牙之前我是一直住在家里的。”
“你在西班牙都做些什么呢?”他问道。
她说出了已经编好的故事,尽管很多人都没有兴趣听。“我结婚了,他在阳光海岸开了一间酒吧,我当时多傻呀……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回来了,没有丈夫。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
他看着她,思考着,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英镑的光芒。“我猜我们可以达成一个协议。”他说道。
你蒙谁呢?你不就是个只收现金的房东,租房广告都是贴在报刊店的橱窗里的。我料想你这辈子连一封推荐信都没查看过,只要按月交纳房租就行。当然我们能达成一个协议。
“也许我能再多给你一个月的定金?”她提议道,尽管她才想到这个主意。“我觉得我大概能负担得起,我自己有一些私房钱,至少我能从家里拿出来的就这么多,我的自尊全都丢在托雷莫利诺斯3了。”
他看上去很欣慰,转而变得贪婪起来。“你知道这定金包括首月租金、末月租金和损坏赔偿金是吧?”
“我觉得也应该是,”她平淡地说道,看着墙上和她眼睛水平的一处油腻腻的污渍。有人——或者说人们——很明显摸着黑走到这儿,用手扶着墙保持平衡。我敢打赌房顶的那些灯泡没有一个亮的。
“好吧,也许你想看看你的一居室公寓了。”他说道。
“一居室公寓”说得有些夸张,但她应该早就预料到了,租房广告是登在报刊店橱窗里一张脏乎乎的文件卡纸上的,而不是在房屋中介橱窗里那种光滑的照片。诺斯伯恩的变化还是飞快的,但市里还没把钱投到这么靠南的地方,而这些维多利亚时期的街道还继续使用着日益减少的石膏板墙,只有两个炉灶的炉子以及堆满自行车的走廊。
至少这房间的大小还可以。位于房子的正面,它曾经肯定被用作会客厅。但房间里有股怪味。关着的推拉窗使得这间屋子在闷热的高温下散发着异味,透过那扇窗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外面的街道。在她之前的房客把丢弃的衣服全都堆在了角落。同时,她也注意到在她左手边的厨房操作台上留下的一堆食物。一袋土豆已经发黑并淌着臭水,半个洋葱,一大块芝士,一罐打开了的青褐色泡菜,还有一块切片面包的一端,在发毛的霉菌覆盖下很难辨认出来。水槽里泡着一只碗和一个马克杯,散发着一股下水道的气味。水一滴一滴地从水龙头里滴落。
房东的表情有些许的尴尬。“像我说的,”他开口道,“我还没有机会打扫这间房。”
科莱特将阿迪达斯背包放在地板上,终于可以摆脱掉它了,这一路过来一直担惊受怕地背着它,害怕它离开她的视线。没有了这个背包,我整个人就完了,但她实在打心眼里厌倦这么一直盯着它。
“卫生间在哪儿?”她开口问道。
她知道在这一带一居室会是豪华的套间简直就是奢望,也很庆幸她一直有一个强壮的胃和对恶心气味不那么敏感的反应,因为她厌倦了逃亡。她试图说服自己情况并不是那么糟糕,只要把窗子打开一会儿,把所有的这些玩意儿都扔出去交给垃圾收集员,我再点燃几根芳香蜡烛——反正又不会在这里住很久,只住到你决定接下来怎么做的时候,但天知道那冰箱里会有什么。
“那其他的人……”她说道,“现在还有谁住在这儿呢?”
他瞪了她一眼,仿佛在暗示这个问题有些无礼。“如果我需要和别人共用卫生间,”她补充道,“难道我不应该知道我都和哪些人共用吗?”
“这样啊,不用担心,”他解释道,“是个和蔼安静的男人,叫杰拉德·布赖特。我记得好像最近离婚了,是个音乐教师。其他的人也都挺友善的,没有瘾君子什么的,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另外只有布赖特先生和你共用一个卫生间,楼上的两个房客共用另一个卫生间。”
他走向窗户,拉开半合上的涤纶窗帘,将推拉窗打开。她很欣慰这窗子能这么容易就打开,尽管她也注意到那窗户的滑槽最近用润滑剂涂过。照进来的自然光确实稍稍改善了她面前的景象。所有的台面都布满了灰尘,没换过的床单又脏又破。
“我会叫人把这些全部打包的,”他一边说一边哗啦哗啦地玩弄着手里的钥匙,“应该不会占用太长时间。”
科莱特小心地坐在了扶手椅的边缘——在她仔细查看之前,她可不想一屁股坐上去——将背包收到了脚后面。“没关系的,交给我吧,我来处理。没有什么是垃圾袋和吸尘器解决不了的。”
房东皱了皱眉。
“哦,对不起,”科莱特道歉道,“我都没过脑子。除非你……你知道的……”她挥挥手指了指这些丢弃的垃圾,一台小电视,一堆在阿斯达买的裙子,“……你自己想……”
他看上去非常生气,让她瞬间就明白了他本来的打算,现在她提出清理这些东西后,他的选择权就被剥夺了,只能拿出这副被冒犯的表情来发泄不满。她无辜地看着他,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我猜其中的一些可以送去慈善商店什么的。”
房东生气地转过身,“我很怀疑。”他说道。
“那么,”脚下的背包都快把她的脚踝烫出个洞来。她需要独自安静一下,需要私人空间整理一下思绪,然后把这包藏起来。“怎么样呢?”
她注意到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去他妈的,他居然以为我在勾引他!你也不瞅瞅你自己。有些男人即使站在镜子前也能相信他们是优于人类的神,这点实在是太神奇了。“这个房间?”她赶紧补充道,“我能搬进来吗?”
他知道他已经占了先机,但凡有别的选择,没有人会自愿搬进满是陌生人丢弃的短裤和他们没洗的碗碟的房间。“看情况吧。”他说。
决不,她心想。
“因为你没有推荐信,我需要你多缴纳些定金,你知道的,安全起见。我又不是做慈善的。我已经因为这个浪费掉一个月了……”他用手指了指屋子里的一切,作为那匆忙离开的证据。
科莱特眨了眨眼:一下,两下,等等。
“而且不要支票,”他补充道,“定金我全都要现金,租金也是。我受够了那些我一辈子也花不完的空头支票。”
“这没问题,”她答道,“我猜也应该是这样的。那多付一个月的租金还不够吗?”
他站在那儿,假装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刚才应该控制住不提这个建议的。他已经掂量了她还有哪些选择。“六个星期,”他提出,“在普通定金的基础上。另外租金也要提前交。”
“所以那是……”她边说边思考。她胸罩里有两千镑,今天早上在酒店的房间里从背包里数出来的。她认为应该不太可能需要更多,即便是在现在的市场状况下。
“两千一百英镑。”他接着说,“直到我拿到钱你才能搬进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问题的,科莱特,她对自己说。他不会对你趁火打劫的,不会在他自己的房子里。但是,天哪,他让之前在巴黎的逃难感觉就像是度假一样。
“我现在能付给你两千英镑,剩下的部分我需要明天去自动提款机取。”
他的舌头舔了嘴唇一圈,不停地在原地踱着步。很明显现金能带给他近乎色情的效果。他眯起了眼睛看着她,再一次舔了舔嘴唇。
她站了起来转过身。她可不想在这么个脏兮兮的老色狼面前把手伸进胸罩里。但这个房间几乎是完美的,离哪里都不太近,从前认识她的人谁都不会想到到这儿来找她,而且她需要这样一个地方,让她有时间重新整理思路,照顾亚尼内,同时想一想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现金还是热的,被她热得湿透了的皮肤浸得有点潮。她转过身,交出手里的现金。房东将那一沓钱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紧盯着她的脸。我必须回应他的目光,我不能比他先低头。否则他就会认为他说了算,而我就再也摆脱不掉他的纠缠了。
“我需要定金的收据。”她说。
科莱特关上门,试图将门闩插进破烂不堪的弹簧锁里。门闩滑了进去,但没有完全锁上。她将耳朵紧贴在木板门上,等着听他离开的声音。她听到了他徘徊在外面的走廊里,能感觉到他那粗重的喘息。过了一分多钟,他那缓慢移动的脚步走开了,缓慢地出现在楼梯上,每走一级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她环视着她的新家。黄色玉兰花的墙壁,蓝底印有彩色几何方块的薄涤纶窗帘,她认出这是这些年她住过的几家一星级酒店挂的那种窗帘,凌乱的床,一把扶手椅,窗边放着一个胶木台面的小桌子。之前房客的发刷还放在窗台,几根红色的头发缠在发刷齿上。是什么样的人连发刷都不拿就搬走了呢?她感到很惊讶。
像你这样的人,她自问自答道。她还记得她在巴塞罗那住的最后一个房间:她再也见不到的衣服,她的化妆品凌乱地摆放在五斗橱的顶上,她的那些书,挂在门后钉子上的项链,楼下街边咖啡馆的喧闹声。至少,谢天谢地,我把那背包存在了车站的储物柜里,因为当她在外面的街道上看到马利克之后,她绝不会冒险再回那房间了。她感觉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最终在租金到期的时候,会有人到那个房间,把所有东西都清理出去。没人会怀疑她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得如此匆忙。她与这个消失的房客感同身受。她现在已经是这来去匆匆的世界里的一部分,而只有托尼·斯托特想知道她在哪儿。
科莱特走到床边,拉开了被子和床单。它们闻起来像另一个人。她从火车的窗子里看到附近有一家大的阿斯达超市,在休息够了之后,她会前往那里,买两套换洗床单,也许还会犒劳一下自己买一床新被子和几个枕头。
你不能把钱都花掉,她机械地想着,就像每次她重新开始时一样。别乱花钱,这是你拥有的一切,科莱特。
她从椅子下面把那背包拿了过来,坐在床上检查起来,她从车站逃走之后每个小时都会检查一遍,检查里面的东西是否还在,取出她存放在里面的少得可怜的应急财产,摊在床上来清点她的家当。两条夏季连衣裙,一件开衫,一双人字拖,两条短裤,一个盥洗包里装着一支牙刷、一管面霜和之前在她手包里的几支眼线笔。这就是这次她抢救出来的家当。年近四十都没有炫耀的资本,但总比没命要好得多。
她坐在那儿,随后在这个陌生人的床罩上躺了下去,至少这上面没有污渍。她没法去看那个看着又矮又寒酸的枕头,所以将背包和里面的家当枕在了她的头下面。这是牢靠的、坚实的。谁会想到呢?她心想着。你枕着十万英镑现金还会如此不安?


2????在英国,租房之前需要向房东提供以前房东的推荐信,以示信用良好。 3????Torremolinos,西班牙旅游胜地阳光海岸边的小镇。

第四章
诺斯伯恩即将走向世界的迹象到处都是,尽管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附近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了一批新的商店:一家卖晒干番茄和闻上去有点像胳肢窝的奶酪,一家单音节名字的房屋中介——如果你看上去很精神并且年龄适当的话,他们会为你提供免费的卡布奇诺——一家专营的蔬菜水果店,一家有室外餐桌的咖啡馆,走廊被加宽以方便停放儿童车。但最重要的是,雪儿4注意到一些新的警告牌。其中一个位于车站街和商业街路口的路灯上,她早上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当时她停下来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警示语,一边读嘴里一边小声念着。
本区域有窃贼出没
请注意保管好您的个人物品
她扬了扬眉毛。还真是个明确的信号呢,就差直接写上“现在住在这里的人都挺有钱的,赶紧来偷吧”。雪儿本能地摸了摸她牛仔夹克胸口的口袋,她把钱放在那儿了。感觉到那微微的鼓胀,她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不错的一周,除了支付房租之外她还剩下一些现金,这离她这个月的租金到期还有三天。她甚至可以给自己放几天假,去染染发根,再做个美甲。商业街的化妆品店里新出了一系列的亮片指甲油。她可以去看看,买一些指甲锉,顺便用这新出的指甲油做一次美甲犒劳一下自己。
她将肩膀上的印花双肩背包向上提了提,转向了商业街。午餐时间即将结束,而街上还是相当热闹,满街飘着分散在慈善商店附近的快餐店那诱人的味道:咖喱,炸鸡,格雷格斯的香肠卷,还有从小吃店里飘出来的炸薯条的香味。
雪儿沿着人行道缓慢地前行:到哪儿都不用着急,凡事都急不得。但她那藏在普里马克太阳镜背后的眼睛却时刻警惕着,环顾着四周寻找机会。生活不仅仅是付房租那么简单,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操心。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很难记住一点,但冬天很快就要来了——黑夜是无比的漫长,即使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床上睡觉,因为床以外的地方实在太冷了。她需要现在就攒钱为仪表充值卡充值——总有一些午餐你没法免费享用。
她扫视了一遍街道。哪里有人群,哪里就有下手的机会。今天她已经在图庭、斯特里特姆和诺布利的赎回商店逛了一圈——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秘诀,只需要自信和一点点的愧疚,再加上一点点的天赋来扮演一个窘迫且囊中羞涩的学生,把助学贷款花在了电子产品上而没钱买吃的。她几乎不在她住的地区行窃,除了偶尔忘了给小古怪买猫粮会去Co-op超市偷东西。在西区,人们对自己的电子产品很粗心,而她不过是无数穿短裙的女孩之一,实在是个更富裕更安全的偷盗地点。只有那些吸毒的和那些或浪费生命、或极度绝望、或疲惫不堪的人才会在他们自己生活的区域偷东西。但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四周,记下那些可乘之机。
在朱利恩啤酒屋门前——那些新开的商店其中之一,全是黄铜的、木质的、大理石的台面——一群辣妈正在聚会。诺斯伯恩的新住民,被克拉帕姆、旺兹沃思和巴勒姆的高房价驱至这里,来投资购买廉价的待修房,将厨房改造成开放式的阳光房。她们在遮棚下喝着卡布奇诺,设计师品牌的太阳镜像发带一样架在头顶,把几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固定在她们旁边的儿童车上,大声地谈论着住在这样一个多文化的社区多么令人愉悦。她们将手提包谨慎地放在两脚之间,但是有一个白色公司的背包挂在了儿童车的背面,而且她们三个人都把苹果手机随意地放在了桌子上,就好像那是身份的象征。这几个手机大概能换两百镑,她心想。只要假装撞到其中一个孩子,那她们所有的苹果产品在她们有机低脂的苹果甜品上来之前就已经全到我的手里了。虽然由于越来越普遍,苹果产品的价格也在走低,但还是比其他转售的电子产品能卖出更好的价格,因为还是有很多人认为苹果产品能让他们看上去很有钱。这也是她专职偷窃的原因。
她继续向前走,路过助老会商店那满是灰尘的橱窗,里面陈列着已经去世的老人的小摆件,已经关门的市民建议服务中心,一家好像只卖孜然和炼乳的亚洲杂货店。她停在了时髦大叔的橱窗外,看着她六周之前卖给他们的永恒戒,现在已经上架,标注的价格是他们给她的三倍。这就是个流氓的游戏,她心想。当我再年长一些,我也要开一家自己的当铺。那就是一台合法的印钞机。
在新的熟食店门外,一个和她妈妈一样年纪的妇女——如果她妈妈还活着的话——停下来听到她背包里传来了手机的铃声。从包里掏出手机,避开了街道去接电话,背包盖就那么不安全地打开着。就好像它们在诱惑我,雪儿心想,就好像它们听到了我的心声。
一位老妇人,赤褐色的假发已褪色成生锈了的淡紫色,拖着一个拉杆包经过了她,皮质钱包半露出她花呢外套的口袋,尽管在这么热的天她还穿着厚外套。容易得手的对象,雪儿想着,而后想到了她的奶奶,在托克斯泰斯跌倒在地板上,胯部到现在还没恢复。于是她伸出手拉了拉老妇人的衣袖。
“打扰一下,亲爱的。”她说道。
老妇人用她已经褪色的蓝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上唇和下巴上长着像保险丝一样的毛发。雪儿微笑着,鼓起勇气说道:“你可不想让那东西就这样露在外面,这样很容易被人偷走的。”
她发现那妇人很费力地想听懂她的口音。他妈的,她心说,我不就是利物浦人嘛,又不是来自纽卡斯尔什么。
她指向那个钱夹,等着老妇人向下看,终于听懂了她在说什么,因为她正用她那关节已凸起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把钱夹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我才不想变老呢,雪儿想着。无论如何我也不想那样活着,浑身散发着臭气,胸部都快要耷拉到膝盖了,而且即便在这么热的天也不能让自己保持温暖。
那老妇人看向她,回报给她一个缺牙少齿的微笑:“谢谢你啊,亲爱的。”那浓重的伦敦口音在雪儿听来既让人费解又有些刺耳,就像那妇人听到利物浦口音一样。“你可真是个好人。”
“没关系的。”雪儿答道。
“现在这年月啊,没多少年轻人愿意操这个心啦。”老妇人说道,雪儿立刻就意识到,她帮助了一个健谈的老太太,但已经太晚了。“你们这些人各个都匆匆忙忙的,你费心停下来让我挺意外的呢——年轻人啊都那么自私。”
她的语气从一开始的充满感激变成了责备。我的天啊,雪儿心想,怎么每次做件好事都要受这样的罪呢。
“在那个时代啊,我们都很尊敬老年人的,”老妇人说道,“如果我们不尊敬老人,大人们就会过来扇我们耳光的。”
雪儿翻了翻白眼,急于结束这段对话:“现在可不允许这么做了,那是违法的。”
老妇人抿上了嘴,看上去有点像猫屁股。一点都不是个和蔼的老太太,一点都不像她的奶奶。她总是好奇人们是怎么相信上了岁数就一定会表露出某种慈祥的气质,尽管他们如此确信——如果她在葬礼上听到的那些陈词滥调都属实的话——好人去世得都早。“那可真遗憾啊。”那老妇继续说道。
雪儿考虑要不要把她的拉杆包推倒,但她还是控制住自己说道:“不用放在心上,不客气。”她的语气有些尖锐,摇了摇头继续赶路。这年月如果你年轻的话你怎么都是输,做事被骂,不做事也被骂。她从克诺索斯小超市外面的陈列架上顺手拿了一个苹果,转过街角走上比奇克罗夫特路,停下来脱掉了她的外套。今天真是热啊,太热了。她本想把假发也摘掉,但她还是觉得要小心行事。英格兰没有什么地方是为这样的热天气设计的。走了这么长的路才差不多绕回到她下车的地方,这实在是太蠢了。如果她能跨过火车站的那封锁链,她本应该很快就到家的。在花园的栅栏那儿甚至有个缺口可以直接通往铁路的路堤。
比奇克罗夫特路两边满是建筑垃圾箱,在这短短的一百码内就看到了四个,里面堆满了砖块,还有层压地板、厨房、衣橱的组件,都在见证着家居装饰工人们的到来。雪儿仔细查看了这些废品,看看能不能发现能用的东西,但这里面都是建筑工清出来的废砖块和几块难看的印花地毯。有一次她在肯辛顿商业街那儿的一个建筑垃圾箱里看到了一块特别漂亮的波斯毛皮地毯,但她一个人绝对没法把它弄回家。
一台电视,她心里盘算着。我现在最需要一台电视。如果我有一台电视,就不用长时间地出门了。在外面才是最费钱的,在这座城市里可不是干什么都免费的,除非你准备用别的方式支付。
她穿过街道走向另一边的人行道,转过弯进入比乌拉果园。这一侧的街道被阳光暴晒着,感觉像是踏进了烤箱里。她匆匆转过街角,穿过马路走进阴凉处,这才意识到她非常口渴。新搬来的有钱人家的一个孩子——西莉亚,迪莉娅,阿米莉亚,忘了叫什么了——把一辆粉色的自行车丢在了二十一号门口的台阶下。我可以顺手拿走,雪儿心里想。拿到皇家橡树酒吧那儿大概能换二十镑。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些人就该被敲竹杠。
她还是走了过去,停在她公寓门口的台阶下翻找钥匙,顺便往下扫了一眼,看看挂在紧闭的地下室窗户上的网眼窗帘动没动。如果维斯塔度假回来,她肯定会往外窥视的:她总是看着窗外,经常观察从她窗前经过的来往行人,但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雪儿耸耸肩,确信她很快就会回来的,之后跑上台阶站在门口。
就算没听到房东的声音,她也已经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味道。从他留下的那股怪味就知道他今天一直都在:老香料沐浴液的味儿和除臭剂的味儿,在那其中还有奶酪味儿、陈旧味儿和恶臭味儿。最近越来越糟糕,他身上那股味儿即使她一天都没看到他也能在房子的公共区域闻到。这个老家伙,她心里骂着,然后尽量轻声地关上了前门。她的房租到这周末才到期,但这根本不妨碍他进到她的房间进行“突击检查”。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楼上的地板在他的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在同侯赛因讲话,走向了台阶。他会在门口堵住她,朝她暗送秋波,用讽刺和得意的怪笑调戏她。雪儿回头看了看前门,她几乎已经走到楼梯那儿了,转身跑到门口再打开无疑会占用太长时间。她已经看到了他运动鞋的影子出现在楼梯顶,他只要下到楼梯的一半就能看到她,到时候再跑就来不及了。
她向下扫了一眼她的手,发现尼基房间的钥匙还挂在她的钥匙链上,而那房间只有三步之遥。雪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摸索着把钥匙插进了门锁,闪身进了房间。


4????雪儿(Cher)是谢里尔(Cheryl)的昵称。

第五章
钥匙开锁的声音将科莱特从睡梦中惊醒。她本打算只躺几分钟,但那几分钟让筋疲力尽的她陷入了黑暗的昏睡中。现在她再一次醒来,头昏脑涨神经紧张,从这张陌生的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背靠着床头板,把背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好像它能替她挡住子弹似的。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她胡思乱想着,就像过去的三年里每次受惊吓时想的一样。他们还是找到我了,他们找到了我,我必死无疑。
一个瘦小的身影进了房间,是个女孩,类似黄铜颜色的金发,有着皮质肩带的印花双肩背包背在一侧肩膀上,皮肤被染成了埃及木乃伊似的棕色,关上了门,转过身后直瞪瞪地看着她。
“嘿!”她用利物浦口音嚷嚷着,那稚气的高音调就像是她还不习惯自己的荷尔蒙。“你他妈的在这儿做什么呢?”
科莱特根本说不出话。她的心脏还在胸口疯狂地跳动,而且她已经喘不过气了。
“这是尼基的房间。”女孩说道,“别告诉我他已经打广告把这房间租出去了。”
科莱特的心跳慢慢变缓。
“她刚离开两周时间,”女孩接着说道,“还不到两周。我还真以为他会让房间空着一个月呢。”
她走向前,科莱特身子僵硬,把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了。女孩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手掌朝外举向空中。
“好的,好的。”她说道,“你别激动。”
突然,仿佛刚才的话提醒了她自己,她抬手把假发扯了下来5。就这样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拖把似的金色假发,从假发发兜的束缚中解开那头乱糟糟的卷发,一看就是漂染过的,所以头发呈现着一种有趣的金属质感。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插进头发,将汗津津的发根弄乱。千万不要尝试染发,科莱特心想。她是个混血儿。变换个发型就能完全改变别人对你的认识还真是神奇。难道我才知道这点吗?
“哎呀,”女孩说,“这样好多了。我还以为我的脑袋要化掉了呢,外面真就这么热。”
科莱特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你在我房间里干什么?”
女孩看上去很惊讶,好像这是一个很古怪的问题。接着她笑了笑,耸了下肩:“哦,对啊,抱歉啦。但是说句公道话,我刚才并不知道这是你的房间,对吧?尼基给了我她房间的备份钥匙,这样在她出门的时候我就能进来看电视了。我特别喜欢《绝望的主妇》,你喜欢吗?还有《朱迪法官》。其实吧,我听到房东从楼上下来,就闪进来躲一躲。”
科莱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女孩稍微皱了皱眉,看上去像是绞尽脑汁让一个外国人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你已经见过房东了是吧?”她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又捏住了鼻子。“对哦,你肯定见过了。如果你从他那儿租的房子,你一定见过他了。除非你是个小偷。你是小偷吗?你也看到了,这还真没什么你能偷的东西。就连那台电视也是从跳蚤市场淘的。”
“不,”科莱特答道,“我不是小偷。你是吗?”
女孩扑哧一声笑了:“只有周末的时候是,你现在很安全。”
“我今早才搬进来。”科莱特说道。
女孩上下打量着她,难以置信地问道:“所以你就……就这么接管了别人的生活?”
“我……”
“因为你在这房间里完全没有你的个人痕迹嘛,是吧?”
“我的……我的东西随后才搬过来……我……”科莱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忽然停住了。等一下,她心想,你这是在干吗?你又没做错什么,不是吗?“总之,”她接着说道,“我不觉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尼基是我的朋友,”女孩回击道,“我一直在找她。”
“那好吧,如果她回来了,这些东西我会原样还给她。我又没打算把这些东西放在易趣网上卖。”
一阵沉默,两人就这样注视着对方。接着,女孩放下肩上的背包,开口说道:“我叫雪儿,我就住在楼上。”
“科莱特。”科莱特回应道。
雪儿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将耳朵紧贴在门上。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手里的钥匙哗啦作响。趁着女孩转身面朝另一个方向时,科莱特赶紧把背包塞进了一侧的床下,这样雪儿就看不到了。她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背包里的东西的。


5她刚刚说的“你别激动”为英式英语的俚语“keep your hair on”。

第六章
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从伊尔弗拉库姆到诺斯伯恩绝对是个漫长的旅程。维斯塔已经一路颠簸了八个小时,先是坐汽车,然后换乘火车,再换乘汽车。她现在背部僵硬,能感觉到膝盖关节炎的发作。从商业街一路走来,拖着她那摇摇晃晃的拉杆箱,仿佛像是从维多利亚走回来一样漫长。我真不知道还能再承受几次这样的旅行,她悲哀地想着。我每年都能感觉到自己更加苍老了。但是,哎——如果没有这两周去海边的假期,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就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诺斯伯恩,总有小混混站在车站的遮雨棚,垃圾到处都是,听着花园另一端那市郊的火车呼啸而过。你这该死的胆小鬼,维斯塔·柯林斯,她自责道。你以前一直梦想住在海边的。妈妈去世之后你就应该动身前去,而不是贪图安逸把自己困在这牢笼里。
在布拉肯花园的转角,她看到侯赛因慢慢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一件纯棉印花的衬衫整洁地穿在身上,络腮胡子一丝不苟地修剪过。她朝他挥了挥手,他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了笑容。匆匆朝她走过来,他伸出一只手接过她的拉杆箱。
“你回来啦!”他开心地说道,“我都想死你了!”
维斯塔放声大笑,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哎,少来了你,真会说甜言蜜语。”
他接过她的行李,转身往房子的方向走去。“你这是干吗?”她抗议道,“你不是要出门的嘛!”
“别傻了,夫人,我可以晚点再去的。”
“但是你……”
“够了,”他厉声说道,“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不再说话,心里觉得十分满足。她年轻的时候看过的杂志里,那时候女权运动还仅仅是杰曼眼中的一丝闪光——满是关于中东男人的警告,说他们的控制欲有多么强烈。从来都没有提到绅士作风嘛,她心想。现在都很难见到一个英国绅士放弃自己的行程来帮助一个老妇人。
“这次旅行还不错吧?”他开口问道。
“哦,特别好,谢谢你。那里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尽管他们在海里立了一座傻乎乎的雕像。”
“我听说过。”他回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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