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钱风暴》全本 作者:陈一夫
内容简介
国际热钱挟2万亿人民币的资金,企图利用黄海银行10亿元不良资产案件,做空中国,以谋取暴利。银行和企业也正在为隐瞒或揭露这个金融诈骗案进行着斗智斗勇的殊死搏斗。本书以亦真亦幻的手法,惊心动魄的情节,大气磅礴的气概,揭示了银行违规经营的危害,股市的凶险,把不见硝烟的金融战争描绘得淋漓尽致,也讴歌了在重大危机和民族利益面前,中华民族团结一心的伟大精神。→陈一夫作品集
正文预览
『热钱风暴/作者:陈一夫』
『状态:已完结』
『内容简介:
国际热钱挟2万亿人民币的资金,企图利用黄海银行10亿元不良资产案件,做空中国,以谋取暴利。银行和企业也正在为隐瞒或揭露这个金融诈骗案进行着斗智斗勇的殊死搏斗。本书以亦真亦幻的手法,惊心动魄的情节,大气磅礴的气概,揭示了银行违规经营的危害,股市的凶险,把不见硝烟的金融战争描绘得淋漓尽致,也讴歌了在重大危机和民族利益面前,中华民族团结一心的伟大精神。
→陈一夫作品集』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内容还在处理中,请稍后重1、人有做空中国者
现在这世界上,有个人,叫索撒。
索撒的爱好是动辄就用3000亿美元的资金,玩弄一个国家。他喜欢把资金当成自己的呼吸,把一个国家当作自己的玩具气球。他喜欢用自己的资金把这个国家吹起来,再缩回去;缩回去,再吹起来。在每一次一吹一缩的过程中,数百亿美元的利润就成了他的口中物。而现在,索撒已经把这个被玩弄的目标,选定为中国!
索撒看上去并不凶,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欧洲老人,样子平和,略带匈牙利口音,一派欧洲显贵的气度。前额上的皱纹,是他在商场上冥思苦想留下的岁月印痕,也显露出他极为推崇的学者风范。他于三十年代出生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四十年代移居英国,并在伦敦经济学院毕业。他五十年代去美国,通过建立和管理的国际投资基金积累了大量财产。他曾获得美国哈佛大学的名誉博士学位。现任美国巨蜂基金主席。
现在,这个世界金融巨头就入住在黄海市最高档的国际金融饭店里,正站在顶层包房巨大的落地窗前,操着流利的英语,指手画脚、危言耸听地预言着:“黄海银行虚假财务报表的败露,一定像最狂暴的风,唤醒青藏高原上沉睡的积雪,引发一场雪崩。雪崩就是中国的金融危机,雪崩就是中国的金融末日!成千上万个中国的企业会在雪崩中被淹没!中国像婴儿一样脆弱的金融,也必将伴随着被淹没了的一切,突然死亡,许久才会再次更生!”
索撒的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穿梭于黄海江之间的纵横交错的马路。索撒身前的桌子旁,坐着他的几个弟子。这些弟子肤色不同,却各个年轻、朝气蓬勃。
索撒用一对凹陷在眉骨里的炯炯有神的老眼,望着面面相觑的弟子们,而后把眼光瞄准了其中一个美女级的中国姑娘。
姑娘有着一张鹅蛋型的大脸庞,脸庞上生着一对单眼皮的大眼睛,鼻子高而饱满;她有着羊脂玉一样冰洁的肤色,有着杨柳一样婀娜而丰满的身段。她的名字,叫冯卉。
冯卉祖籍上海,出生于八十年代,今年28岁,用最时髦的分类法,应该归为中国的“80后”。冯卉这一代人是新中国的幸运儿,他们成长在改革开放时代,伴随着他们成长的,是中国越来越多的鲜花、越来越的汽车,越来越多的财富和越来越多的成功人士。出生在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冯卉,更是这一代人中的佼佼者,她的学习和事业都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
她儿时上的,是上海市最好的幼儿园;读的,是上海市最好的小学。她连年都是上海市的三好小学生。因为连年是上海市的三好小学生,上初中的时候,被保送到上海市最好的中学就读。而后,她又连年是上海市的三好中学生。又因为她连年是上海市的三好中学生,就又被保送到上海市最好的高中就读。而后,她又以上海市文科状元的辉煌成绩,被北京大学录取,四年后再通过公费考取了美国的博士研究生。现在的她,顺利地成为美国德利金融公司中国部的副经理。
索撒注视着美女那一对清澈见底、没有半点血丝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反应。他见冯卉欲言又止的模样,就并拢双手做了一个推的姿势,忽然操着非常流利的中国话,说:“中国有两句古诗挺有意思,叫做‘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后,他又开始说英语了,“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先吹大中国经济的泡沫,而后以黄海银行的虚假报表为引子,捅漏泡沫,做空中国!这之中,我们进行一轮买空卖空的操作,实现利润,300亿美元!”
冯卉终于忐忑不安地站起来,用悦耳的英语,率直地发言了:“索撒先生,我在北大读本科的时候,我和许多同学一样,都是您的粉丝。中国政府在加入WTO之后,是为了向世界展示中国开放的力度,才邀请德利金融公司为黄海银行进行上市审计的。在审计中,我们的确发现了隐藏在‘正常贷款’科目中的无法收回的10亿元不良贷款。但是,我们可以要求黄海银行追回不良贷款,计入损失类科目,我们可以让黄海银行以真实的面目在市场上求生存。而如果就此制造中国的金融危机,还要攫取巨额利润,似乎违背了您基督徒般的善良,也损害了您原来为促进世界各地的开放社会所做的努力吧?!”
索撒对这位美女弟子的异议,没有动怒的迹象。他祥和地看了看几个弟子,慈爱的微笑一直挂在他那因衰老而有些下垂的嘴角上。他走到冯卉身边,上下打量着中国姑娘那张东方式美丽而忐忑的鹅蛋脸。
“中国有一句针对财富而说的老话,我挺欣赏:‘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财富,对我个人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概念,已经失去了实际意义。黄海银行的所有者权益为28298亿元,核心资本充足率501%,隐藏在‘应收款’和‘长期投资’两个科目中的大量无法收回的不良贷款却已有886亿元。这886亿不良贷款中,竟然有一半是三年以上欠款,是完全无法收回的损失类资产。一个小小的上桥支行总资产只有83亿,不良贷款我们只查明一笔,却已经有10亿人民币,这10亿不良贷款是完全无法收回的损失类资产。像上桥支行这样的机构,在黄海银行恐怕不在少数。冯小姐,你是善良的,也是佛教徒,请你以佛教徒的善良标准,去衡量:让黄海银行死,或者让黄海银行继续在股市上欺骗融资,哪个更符合道德?”
冯卉不晓得如何面对老师的提问,一对漂亮的大眼睛只能望着地面,憋红了美丽的脸。
德利金融公司中国部的总经理,亨利,是法国人,人惨白且瘦,身材奇高,有着一个尖尖的细长鼻子,忍不住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发言,只是现在他说的是英语,而不是他的家乡话——法语:“我支持索撒博士的计划。这是正义的商业行为,也是给中国金融的一个教训!也许,中国政府能在这次危机中,学到许多安身于世界经济之中的有益知识,更易于他们完成民族复兴计划!”
索撒走到落地窗前,望着黄海市虽然已值冬季却因亚热带温湿气候而依然翠绿的大地,望着大地上蜿蜒而过的美丽的黄海江,追溯着黄海江望不到的尽头,而后,他果断地转过身,命令道:“我们就要利用黄海银行的不良资产,引发中国的信用危机,通过一个小小上桥支行的10亿元不良贷款,制造中国金融的末日!眼下,第一步,我们要顺应中国主流媒体习惯的宣传口径,多报喜少报忧,继续提供黄海银行虚假业绩利好消息,拉高股市,在他们公布年报前,出空我们的股票,公布真相,让中国股市见底!”
索撒的话仿佛是一针鸡血,把亨利的精神催得亢奋起来,他的一对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由法语换成流利的英语,说:“除了这些面上的工作,对那家还不上贷款的公司,您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索撒诡秘地一笑,狡黠地回答:“制造一个国家的金融危机可是一个系统工程,除了顺势而为,还需要稳、准、狠的手段!这手段也许是谋略,也许是杀人,也许……”
冯卉扬起鹅蛋型的大脸庞,睁着一对单眼皮的大眼睛,渴望着老师再说下去,可索撒却对弟子们耸耸肩,摇摇头,而后慈爱地笑笑,没再多说一句话,就悄悄地走了。
亨利望着冯卉耸了耸肩膀,用法语对冯卉说:“索撒先生安排我们以风险投资的名义,到绿色农科集团实地考察,以便搜集他们的真实情况。我们别无选择2、股票死了都不卖
就像人类无法预感雪崩,人们在金融灾难面前也是无知而渺小的。在金融危机即将来临的前夕,黄海江畔的大街上,树上的鸟儿依旧欢快地鸣叫,路人还像往常一样行色匆匆。
黄海市是一座充满机遇的城市,宏伟壮丽、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有包罗万象的世界之窗、民俗文化村,有迷人的红树林,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江畔大道。黄海市不仅美丽,而且妖娆得令人迟迟沉迷于其中。她不仅吸引了全国各地,甚至吸引了世界各国淘金者在此淘宝、投资,更有成千上万的打工大潮一头扎进其中,渴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黄海市最大的证券营业厅,叫黄海营业厅。这里就集中了许多这样的淘金者。
黄海营业厅坐落在黄海江的外滩上,一面望海,一面临江,还有一面则是黄海市最繁华热闹的市中心。黄海营业厅门口有一棵大榕树。榕树在南方温暖湿润的气候下可以长得很大,榕树盘根错节,伸展着巨大的枝干,像是一把巨型的伞。榕树下还有为股民们准备的长椅。榕树旁,有一间小报亭。报亭的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大姐。大家只知其来自东北农村,却不详其姓氏。她做着卖报小生意的同时,也在股市里混了几年,几年下来,股市ABC没闹明白什么,肥姐的绰号却叫开了。眼下,她正把一捆捆的报纸解包,而后规整地在报架上摆好。
一位年近五十、相貌堂堂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起新一期的《金融时报》翻阅着。他姓程,是一个老银行了。由于看不惯国有银行的大锅饭体制,抡起椅子与处长打了一架,之后不等银行处分下达,就愤然辞职了。本以为自己是满腹经纶,下海之后必能打鱼捞虾,不混出个人模人样,也定能弄个脑满肠肥,可结果是小事不干大事干不了,几年下来,连一个正经的工作也没找到。只好动用自己和老婆连同七姑八姨的多年积蓄,杀入股市,沦落成了职业股民。
老程的举止作派,简直就是股民歌曲里唱的“股民老张”!而且,像歌曲里的老张一样,他在股市上有着“九点半上岗十五点离场,星期一到星期五天天都挺忙”的兢兢业业,有着“赚钱不容易,被套巨平常,一年三百六十天经常是满仓”的良好心态,始终是“股票一赚钱,心就有点慌,不知到底该了结还是该加仓”的彷徨。他在股市里摸爬滚打了几年,却从来不敢跟人说炒股的实话,因为,眼看着中国股市越来越火暴,而他自己却始终只赔不赚,整个是一个自费陪太子读书的主儿!真可怜他自己和老婆连同他七姑八姨的多年积蓄啦!
此时的老程,翻开一版印着黄海银行上期中报的分析报告,认真仔细地阅读着:今年6月末,黄海银行各项经营指标名列国内股份制商业银行的前茅。预计,该行今年末的业绩,依然会突飞猛进……
“有消息吗?”肥姐的手,在报纸堆里百忙着,嘴上也没忘了追问一下老程,“昨天我的黄海银行可又涨了五毛钱!”
老程鼓鼓眼睛,从深度眼镜片后面端详一眼肥姐:“侬守着报纸,守着营业厅,应该是最先晓得消息的啦!”
肥姐没好气地嘀咕一句:“得,我也不和你这老玩意儿打岔了,一会儿咱们大厅里絮叨去!”
今天的黄海营业厅,依然是一片祥和的宁静。此时,虽然才是早晨九点半,可黄海营业厅内,已经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了。大厅正中的屏幕上显示着大盘和个股的走势。黄海银行今日开盘价4623元,涨幅为10%,已经进入涨停版。人们纷纷议论着。
“死了都不卖,不给我翻倍不痛快,我们散户只有这样才不被打败,死了都不卖,不涨到心慌不痛快,投资中国心永在。”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伙子一路唱着根据一首叫《死了都要爱》的爱情歌曲改编的股民歌曲《死了都不卖》,走过来,而后望着大盘高声叫着:“我买黄海银行,算是没走眼!”
他姓霍,名宏利。据说,他祖上是小生意人,深知做生意获利才是硬道理的道理,于是就把家族的追求与寄托放到儿子的名字上来了。
老程也作出专家一般的高姿态,开口评论起来:“这只股票,也算是民族金融概念股哩。‘十七大’都说要优化中国的金融生态环境,侬闭着眼睛买好了,没跑的啦!”
肥姐已把小报亭交给了伙计打点,此时也站在了人群中,她摆弄着股票交易机,焦急万分地嚷嚷:“我的黄海银行可又涨了4块多!今儿俺寻思着满仓进入!可这嗝儿屁拉稀的机器,咋就不接单了呢?”
霍宏利走过去,白了肥姐一眼:“早干么去了您?都封住涨停版了!现如今呐,谁卖谁是大傻蛋,没人卖您上哪儿买去?您就自认踏空吧!”而后,又哼哼唧唧地唱起了《死了都不卖》:“我不听别人安排,凭感觉就买入赚钱就会很愉快。享受现在别一套牢就怕受失败,许多奇迹中国股市永远存在!”
老程也走上来,瞥一眼霍宏利,再望一眼肥姐,拿出老股民的架势,用高瞻远瞩的感觉,分析道:“黄海银行中报很是漂亮哦,阿拉一定要在黄海银行没出年报之前,就作一个来回的啦!看来,今天中午,我可以请侬吃肯德基的啦!”
肥姐一听中午有了免费的饭局,立刻精神高昂起来:“那真是盖了帽了!我就盼着黄海银行天天涨停板,我也就天天有免费的午餐啦!”
老程乐呵呵地一笑,没搭理肥姐,自己却也禁不住学着霍宏利的模样,也哼起了小曲《股民老张》:“蒙上一匹大黑马,那叫一个爽,一天一个涨停板,感觉忒膨胀!”
索撒一伙发现隐藏着10亿元不良贷款的那家银行,是黄海银行上桥支行。支行的行长,姓陈,名静。
陈静长着一张椭圆型的脸蛋儿,戴着一副黑色的丝边眼镜,镜片后有一对大大的丹凤眼。她的身材匀称,皮肤白中透粉,文静中透着干练,虽然已是三十有五的女人,却依然风姿动人。
陈静是在黄海银行进行股份制改造之前,被总行派来任上桥支行行长的。按照银行人事管理的潜规则,她属于下派锻炼的干部,本是镀金性质,如果在基层挂职期间表现优异、甚至没大的差错,都能再回到总行并官升一至两级的。
此时的陈静,在市中心最高的摩天大楼下,停好了自己红色的奥迪A4轿车,敏捷地下车之后,轻盈地快步走着。她走进豪华漂亮的写字楼大厅,快步进入电梯。随着电梯“叮当”一响开了门,她走进了上桥支行独有的楼层——8楼。她一边和迎面而来的员工打招呼,一边直接推开银行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不大,但却因有一个面对着黄海江的落地窗而显得时尚且明亮。室内,已经有二十几名银行员工就座。就座的男同志,都穿清一色的蓝西服,系红领带;而女同志们呢,则全是蓝色职业裙装。这是银行的行服,整齐划一的同时,仿佛也昭显着银行服务的规范。
客户经理于欣主动向陈静微笑点头,算是打招呼。于欣是从财经大学毕业的硕士研究生,来上桥支行工作不到半年,是一个典型的清秀型漂亮姑娘。她白皮肤,细脖子,瓜子脸,高鼻梁,棱角分明的小嘴,眉心的中间有颗小小的美人痣,一头飘逸的卷发,漂染了几缕棕红色。最美处当属她的胸部,胸围虽不宽,但胸前那一对尤物,却像一对丰硕的桃子,坚挺而丰满;她的脸上有着一对杏眼,杏眼明亮而传神,就像《红楼梦》中走出来的美女。
在长圆型的椭圆会议桌上,有行长、副行长的桌牌。副行长的牌子后面没人。大家表情各异,不时有人窃窃私语。陈静入座后,全场立刻鸦雀无声。
陈静微笑的脸上,依然掩饰不住严肃的表情,她自己有意轻松地笑了几下:“大家都晓得了?我们的股票,不仅带动股市大盘一路凯歌高奏,而且今天又是一个涨停板!已经成为中国股市上的一面蓝筹股旗帜。大家为啥子这么严肃呢?”见大家没笑,她自己索性也恢复了本来的严肃表情,“今天召开这个会,想必大家已经做好发言准备了,就是研究落实如何真实、漂亮地做好年报。黄海银行在上交所上市已经快12个月了,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对社会公布第一份年报。对整个黄海银行来说,我们上桥支行在总资产和总利润两个方面,都占了一定的比重。上桥支行兴,整个黄海银行就兴;上桥支行掉链子,整个黄海银行也就在金融股中垫底!我们的业绩不但影响整个黄海银行的股价,也左右着整个中国的股市。这是我们上桥支行的荣誉,更是我们的责任。世界各地,任何关注黄海银行的个人或企业都将在我们的网站和新闻报道上,看到我们年报的数据。这些数字看似没有生命力,却是我们一年来的工作成果,总行发文说:‘年报,是我们上市之后的成绩单,是我们黄海银行高考的试卷!如果我们按照计划完成各项指标,我们的业绩就可以名列国内银行的前茅,逼近美国花旗银行!’所以,这些数字与在座的诸位都关系密切,我们一定要严格把关,任何部门都不能出半点岔子!”
陈静用镜片后那一对大大的丹凤眼,扫一下与会者的脸,发现了副行长的空牌子。陈静看着于欣,关切地询问:“张行为啥子没来呢?”
于欣轻声回答:“早晨我还见到他呢!”
陈静点了点头,继续做她的动员报告:“年报我们年年做,只是今年是黄海银行的改革年、上市年,情况特殊一些。希望每个同志都能做到这一点,对待自己的工作,无论大小,不但要有认真负责的精神,而且还要有数字概念。同时,希望大家还是以平常心来对待工作,有压力,还要学会释放压力。在年报的问题上,我们上桥支行要反映真实资产,不做假报表,也绝不记花账,一句话:我们支行绝不能掉链子!”
上桥支行有一间宽敞、豪华、漂亮的房间,这就是上桥支行主管信贷的副行长张秉京的办公室。
此时的张秉京正趴在办公桌上,神情阴郁,聚精会神地盯着计算机的荧光屏。计算机里正传出现在最流行的股民歌曲《一万点》:“我左奔右奔不怕失败,不怕再重来。为什么我每次拉出,就差那么一点点?好运总会来,我相信总有一天,大盘会发生奇迹……”
黄海市中午的日头依然炎热,室外的天气也依然如热浪翻滚,但现在的张秉京,却依然整齐地穿着黄海银行的行服:白衬衫,蓝裤子,皮鞋锃亮,领带系得挺规整。他三十六七岁,带一个黑色宽边的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不停地转动着,一副精神矍铄而猴精的样子。他与美女行长陈静是本科同学,只是大学毕业后,他分配到了基层,而陈静则又读了三年的硕士,而后直接进入了总行。虽然是同学,虽然两人同在一个支行工作,虽然从表面上看,一个是支行一把手,一个是支行二把手,但是,明眼人都清楚,他们俩在金融官场上,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是为了高飞在积蓄力量;一个是日薄西山,能混一天算一天。
面对着计算机里的股票K线图,仿佛世界正在沐浴着春天,而惟有他张秉京苦熬着严冬。荧屏上显示的是黄海银行的股票,让人不能理解的是:这只一路上涨的股票,在他这个银行内部人眼里,却不是广大股民眼里下金蛋的鸡,而是一堆弃之而后快的垃圾。他用鼠标点击了“查询”键。
计算机用标准的普通话发音了:“您查询的股票为黄海银行股份。您的持有量为30万股。”他的嘴角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他当然要笑了,这30万股黄海银行的股票,就是他现在的令人咂舌的身家,就是他作为公职人员,最有成功感觉又最不敢向外人道的花花肠子!
他轻点鼠标,在“卖出栏”上,熟练地填了1万股,没有犹豫地点击了“卖出键”。
计算机又说话了:“股票名称:黄海银行股份。委托方式:卖出。金额:一万股。确认,请点继续键。否则请点返回键。”
他毫不迟疑地点了“继续”键。
00计算机告诉操作者:“委托确立并已成交。”
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每股快三十了!在这样的高价位,黄海银行竟能即时成交?!还忽悠啥一万点呢?我瞧着,在中国股市里,听信报纸消息,不知死的主儿多呀!”
他看了看腕子上戴着的一块很普通挺破旧非常不时尚的手表。这手表与他股市里的巨额财产一比,完全不相配:仿佛一个是丑小鸭——完全是民工的用具;一个是白天鹅——是十足的大款的身价。但这种一面是海水一面是火焰一般的两面性,恰恰正是熟谙金融官场的他,一心追求与修炼的目标,和一心想要达到的效果,虽然他自认为自己目前做得还挺不成形儿,至少还比身边的老同学陈静差得多!
突然,计算机伴随着《一万点》的音乐,又说话了:“开会时间到了,请马上动身!”
他拍一下脑袋,这是计算机的电子秘书提醒他马上参加支行的年报动员会。于是,心事重重的他,赶紧关掉计算机,匆匆向办公室外走去。
刚一出门,办公室的电话铃却突然响了。他又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抓起电话,用挺职业、很礼貌的语言说:“你好,喂?请讲话。”这种挺职业、很礼貌的语言,是银行工作的要求,更是农民出身的他,在金融圈里自己刻意追求和要努力保持的境界。
他隐约听到电话里一个女人,急切地说着什么。
“你说啥?10个亿的贷款不能按期归还啦?!”他的语言突然失去了银行高管挺职业、很礼貌的状态,恢复了农民粗鲁的本色,他脸色大变,眼镜仿佛都被皱起的眉头顶高了:“你再给我说一遍。那花10个亿的贷款盖的房子全都被拆除,这个我知道,你就别再啰嗦汇报啦!可……你不是说有个美国基金琢磨给你做风投的吗?咋没能从他们那里扎来钱,堵上这10个亿的大窟窿呀?!”
对面的女人没好气了:“一个叫亨利的大个子欧洲人,带着一个挺漂亮的中国女人,来了一趟就再没下文了!要是能扎来钱,我还找你张行啰嗦啥呀?!”
他不由自主地揪下了脖子上原本很整齐的领带,一把揉在手里:“你不是说市里已经同意把这片别墅的小产权换成大产权吗?!咋就还没人肯借你钱呢?!”他仿佛意识到啥,有意地压低了声音,“你……咋不早点放个屁!那10个亿贷款的用途可是新农村生态基地的流动资金,你却拿去盖没屁眼儿的破房子,这可是挪用贷款!再还不上……你说……你让我咋整?现如今呐,银行正要做年报呢,这10个亿的窟窿你让我咋堵呦?”
电话里的女人冷笑起来,亲切而无赖地说:“现如今呐,我没啥法子了,你要我命,也换不来钱呀!您张大行长还能没法子?”
“我这辈子算搁你身上了!”
女人似乎有意逗弄他,嗲着嗓子说:“咱们热乎那会儿,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急赤白脸了,索性把手里的领带扔在办公桌上:“行啦,我的田姐!现如今,全中国的银行都股改上市了,这地球人都知道。黄海银行现如今也是股份制银行,不是黄海农村信用社啦!你咋就还拿老脑筋琢磨现如今的事儿哪?!”
女人也没了好气,用威胁的口气摊了牌:“行了,京子,我是怕你忘了,你京子和我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自己个儿的屎屁股,肯定比我替你擦得干净!”
他用胳膊肘支着桌面,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又无可奈何地说:“你撂挑子,是吧?一出事,就往我一人身上推?!现如今你是爷爷,我成孙子了,是吧?贷款还有二十几天就到期了,你这是往死里整我呐!你在总行不是有个叫何亲名的老相好吗?他是人事部主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可……该走这颗棋子啦!”
对方突然挂断了电话。电话嘟嘟的声像个女人难听的哭号,一直在办公室里转着圈地回响着。他缓缓放下听筒,早忘了会议室里还在开着会。他扶了扶眼镜,用手擦了擦已流进汗水的眼睛,把身体顺着桌面滑向椅子,而后一屁股瘫软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眼神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仿佛是在踅摸着女人“嘟嘟”的号叫之声,半天没回过神儿3、啃滓泥的老信贷
张秉京办公室的旁边是支行信贷部。一个硕大的房间被等面积地分割成十几个格子间。于欣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静静地整理着贷款客户资料。在绿色农科集团的档案里,她突然发现有一笔10亿元的贷款到期日竟是12月30日!档案上客户经理的名字竟是已经内退回家的崔大卫!
于欣自言自语道:“贷款不到一个月就到期了,这个绿色农科集团怎么没还款计划呢?崔师傅下岗了,可活儿也该有人接呀!”
于欣脸色严峻起来,女性的直觉仿佛让她感到了某种不祥物的临近,情绪中也立刻有了某种不安。她警觉地起身,在信贷部公用的装有信贷档案的计算机旁坐下来,熟练地操着键盘。计算机立刻按照要求在荧屏上显示出几个大字:信贷管理系统。她在企业名称栏上敏捷地敲进:绿色农科集团,而后果断地点击回车键。计算机立刻报送出了绿色农科的资产负债表:6月末,总资产28亿元,未分配利润8000万元。
于欣的脑海一闪:“资产结构不错。”
她熟练地敲击键盘,计算机立刻又显示了绿色农科的损益表:6月末,销售收入20亿元,利润总额48亿元。
于欣自言自语着:“看报表情况,经营状况良好!这样一个看着还行的户,不该不按时还款,也许人家到时就主动还了。”
于欣释然地起身,把档案重新收拾起来,装入档案盒,再把档案盒放进档案柜子里,轻松而低声地哼着刘若英的爱情歌:“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就这样为爱痴狂,到底你会怎么想……”出门了。
于欣一路轻唱着来到了营业厅。她的小腰挺细,走起路来宛如黄海江畔飘动的柳树条。她的歌声被一个男人与营业员的争吵声打断了。
这个男人个子不高,穿一件皱皱巴巴的T恤衫,脚上趿拉着一双破拖鞋,头发长而灰白,黑黑的四方脸上长着一对黄豆一样的小眼睛。他叫崔大卫,上桥支行的老信贷员,半年前黄海银行进行股份制改造的时候,他在大裁员中下岗并内退回家了。除了银行业务,没有其他一技之长的他,本来想应聘当个出租车司机,来个下岗再就业,可他一连去了几家公司,家家出租车公司都一嫌他太老,二嫌他的汽车驾龄太业余,不是简历投过去没人搭理他,就是面试一次再无音讯,于是,没有力气和技能可以出卖的他,只好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了。
此时的崔大卫正用一口地道的京腔和营业员抢白着:“钱存您这儿了,我自己个儿来取,干吗不让划走?”
营业员是个圆脸而稚气的姑娘,心平气和而又一丝不苟地解释着:“您存进验资资金时的签名和现在您签的不符,按照规定,必须等存款人亲自签字,我们才能给您划走验资资金。”
崔大卫一翻白眼珠子,没好气地嚷嚷:“你少跟我玩这哩格愣!不就是瞅我破衣烂衫的不像个款儿吗?告诉你说吧,我在黄海银行放贷款那会儿,你还不知道在哪个中小学里蹲着呢!”
于欣像小风吹拂着的杨柳,迎着崔大卫,轻快地走过去:“崔师傅,您怎么在这儿?不是听说您自己当老板,发财了吗?”
崔大卫突然看见一个漂亮姑娘款款而来,眼睛一亮而后又一脸沮丧:“亏您于姑娘抬举我!您当我是张秉京呐?得搂就搂足了!我是因为下岗之后,没人要,自己个儿开了一个小百货店儿。啥老板呦,养家糊口,混口饭吃!”看看于欣制服上没有了柜员的胸牌,“于姑娘,听说你不在营业部了,到信贷部去了?”
于欣脸上的笑容,好像八九点钟的太阳,灿烂而清澈:“是呀。时间不长,才两个月。”看着崔大卫一副落魄的模样,疑惑起来,“那您现在这是……”
崔大卫脸上的模样,与于欣的笑容一比,简直惨不忍睹,只能比喻成晒蔫了的茄子。他无奈地一拍大腿:“办个个体照,要先交入资钱。老婆子把5万块钱存进去了,可写的是我的名字。她那笔臭字,比蛆爬得都难瞅,我咋学还就咋学不像!照下来了,可她住医院,这不?钱也就取不走了!这钱可是我下岗之后买断工龄的养老钱呐!”仿佛突然醒悟了什么,“对了,于姑娘,现如今您这儿熟,跟柜台这姑娘证明一下,我是不是崔大卫!”
于欣独自推门进到了窗明几净的柜台里面。与柜员寒暄之后,两个小姐妹亲亲热热地嘀咕了一会儿。等崔大卫再看柜员的面容时,那张圆圆的脸,已经由仿佛严冬般的严肃变成了春天一样轻松的微笑了。
于欣美丽的脸蛋儿更是绽放着明媚的笑,从柜台里面对崔大卫说:“她是才入行的大学生,不认识您。也是为您资金安全负责嘛!现在行了,您可以把钱划走了!”
崔大卫的老脸上终于没有了愁云:“我说是嘛!银行得越改革越方便,咋能越改革越让咱老百姓难办事儿呢?!”
于欣帮着崔大卫办理完了划款手续,刚要和他挥手再见,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柜台里再推门出来,脸上表情严肃得连半点灿烂也找不到了:“崔师傅,绿色农科这个户原来是您管的,您走之后,谁接手呀?
崔大卫没好气地说:“你们张总,除了当副行长,不是还兼着信贷部经理吗?他自己个儿管着呗!”而后,神秘地望一眼眼前的大美女,话外有音地说,“他敢让谁管呀!?”
于欣诧异了:“贷款就要到期了,怎么没有贷后检查和还款计划呀?”
崔大卫冷笑几声:“还款?房子都扒光了,她拿鸟毛还呀?!”而后不怀好意地笑望于欣,拿搪道:“这回,咱们等着瞧热闹吧!”
于欣惊疑起来,眼睛直视崔大卫:“您说什么?绿色农科建的房子,都扒光了?可从计算机台账上看,企业一切正常呀?!
崔大卫会意地眨眨老眼,继续拿着搪:“您来信贷部工夫短,还没体会呢!张秉京那小子,比猴都精,比泥鳅都滑!他还能让你们这些雏儿从台账上瞅出屁股上的屎来?那他不是白在银行混这几十年了!”
于欣依然不解:“崔师傅,我怎么听着您这话里有话呀?”
崔大卫苦笑一下,哭丧着老脸,叹了口气:“原来为了不下岗,我自己个儿整了一套绿色农科集团的‘黑材料’。本来琢磨着‘黑’张秉京那小子一把,让他把我也当个爷们儿待见,可结果呢,自己个儿都落到现如今这分儿上了,到了我也没敢把这‘黑材料’抖搂出去。张秉京和陈行是同学,我估摸着,我一抖搂这‘黑材料’,恐怕是张秉京没倒,我自己个儿的内退工资倒先没了!您琢磨琢磨,如果陈行长不和张秉京那小子串着,我能下岗吗?”
于欣看一眼可怜兮兮的崔大卫,心直口快地说:“裁员是总行定的。这是中国金融改革的大势所趋!陈行长也是执行政策吧?而且我听说,陈行本来想把张行拿下来的,可是后来……”
崔大卫咬着牙根说:“妇人之仁。她下不了手!”他挤了挤一对黄豆一样的小眼睛,重重地叹口气,“咱不管这些没屁眼儿的事儿了!咱就是啃滓泥的命,生个爷们儿样儿,干不出爷们儿的事!没本事呀。认命吧,除了混俩活命钱,翻不出啥大浪来!”
于欣仿佛意识到了崔大卫的弦外之音:“您说您有绿色农科集团的真实材料?是他们的什么罪证?”
崔大卫学着样板戏里小常宝痛诉土匪罪状的样子,也是字字血声声泪地说:“这个破企业,压根儿就不够贷款条件。张秉京愣是以企业购置设备和原材料的名义给了她10个亿!那绿色农科自己个儿也不争气,愣敢短款长用,这10亿元贷款连一个材料毛也没买,全在农村建无产权别墅了,这些房子现如今又被政府勒令拆毁了。于姑娘,您自己个儿琢磨琢磨,他们断了现金流又出现了巨额亏损,咋能按时归还贷款呢!他们拿嘛还?就是印假钱也来不及呀!”
于欣的脸上露出了从来没有过的阴沉,她毫不犹豫地追问:“材料呢?这可是大事。我不怕,我直接送给陈行!”
崔大卫诡秘地笑笑,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似乎是在逗弄眼前的美女:“咋?您才去三个月,张秉京也对您不地道了?有没有啥……”
看着崔大卫不疼不痒的样子,于欣着急起来,细细的眉毛皱到了一起,面对滚刀肉一般的崔大卫,她也忍不住不耐烦了:“崔师傅,您想什么呢?这根本不是个人恩怨的事!银行要做年报了。陈行说,要报出一份真实而漂亮的年报,是我们的荣誉,也是我们的责任。”
崔大卫不屑地咂咂嘴:“听着倒是冠冕堂皇的。”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珠子上下滚动着打量于欣,深有感触地说道,“于欣呀,您是80后,还像顶花带刺的黄瓜,嫩得出水呢!”
于欣望着崔大卫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不解地眨着漂亮的杏眼,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又卖着什么药。
“您以为行长们希望暴露这问题,喜欢亮这屎屁股给大家瞧吗?姥姥!”崔大卫把头凑向于欣,盯着美女眉心中间那颗小小的美人痣,低声而语气肯定地说,“银行业绩是和股市连着的,股市是和行长的位子系在一起的,这问题一暴露,我敢保准儿:银行那股票,就像人跳楼似的,‘唰啦’一下就掉下来!行长们的位子,我保准儿,就像地震一样,忽悠忽悠地晃起来!于姑娘,我敢跟你打赌:他们保准儿会把张秉京护在翅膀底下,用给绿色农科增加贷款的法子堵上这10个亿的大窟窿!这样一来呀,银行账本上显示的是一借一还,没有出现不良贷款。这银行年报上呢,不但瞧不出来不良贷款,还会显示新增贷款10个多亿呢!恐怕那个张秉京,现如今正折腾这个事儿呢!”
于欣诧异了:“借新还旧,弄虚作假?”
崔大卫的眼珠子上下转动几下,忽然忐忑起来:“虚头马脑的事儿,张秉京那小子玩起来,可是老手!弄不好,我们连热闹都没得瞧,还得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呢!您记住了:在中国,如果不把欠债企业拖上刑事案,银行永远是赢了官司拿不着钱,就不会有啥结果的!”
于欣望着崔大卫一副不争气的窝囊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法压抑的气愤,她对着崔大卫依然像晒蔫了的茄子一般的脸,毫不客气地直言道:“崔师傅,我觉得您特可怜。我们要做真报表,您说是冠冕堂皇。您容忍大鱼吃小鱼,也甘心啃滓泥,就是不肯为了黄海银行的荣誉大胆地站出来,哪怕是作出一点点牺牲!”见崔大卫一副窝窝囊囊、不知所措的样子,她果断地跟他挥挥手,“我相信,您崔师傅能整出来的材料,我于欣一样可以搞出来。再见!”
崔大卫一对老眼,怔怔地看着远去的美女。他对着于欣的背影不服气地嘀咕:“您虽然是硕士毕业,可我说您嫩得出水,您就是嫩得出水!等着瞧吧,您这80后,也比我强不到哪儿去,他们吐口唾沫都能把您淹死,搓把搓把准把您搓成人干儿!”他忽然拍一下大腿,老脸上也映出了难出现的阳光,“这小于姑娘说得也对,都市场经济了,凭啥我就得心甘情愿地啃滓泥呢?这‘黑材料’可以把经济案变成刑事案,可以把徒刑变死刑,这可是个武器呀!我捏着武器呢,得赶紧找那帮子人讹点银子去呀!”
中国各家银行的管理部门是中央银行和银行监督委员会。银行监管委员会在各省市则叫银监局。黄海市银监局的办公楼位于黄海江畔,整体造型像个战国时期的古刀币,墙面采用的是清一色的红铜色玻璃,使得不高的办公楼显得豪华而现代。
此时,局长王洪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后,一对深邃的细细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穿着极为整洁的白衬衫,挺括的西裤,一副高级知识分子的样子。今天他是主动找自己的弟子陈静来了解基层银行年报情况的,因为,明天要召开全市银行年报动员大会了,他不能对基层银行心中没数。
此时的陈静正坐在写字台对面的黑色大沙发上,向导师汇报着黄海银行上市之后的经营情况。
王洪皮肤黑红的手臂扶在写字台上,一个指头轻轻点着桌面,老生常谈地说:“年报,是黄海银行上市之后的成绩单,就是黄海银行高考的试卷!如果你们按照计划完成各项指标,你们的业绩就可以名列国内银行的前茅,逼近美国花旗银行!”
陈静面对着自己的导师,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校园。她有理有据,很认真地分析着:“美国美林公司昨天发布的研究报告,将我行今年盈利预测下调2%,认为我行今年净利润只能达到5499亿元人民币,与去年相比没有长进。花旗则认为,与建行、中行等国有银行股相比,我们的贷款增长前景不好,欠缺增长动力。由于这些不利的预测,我们的股价上涨幅度,已经开始明显放缓。作为亚洲最新上市的银行,我行的股票不但是国内,也是国际上绝大多数基金的重仓股。我们如果不继续压缩不良贷款、增加优质贷款客户,把利润搞上去,我们的股价就有可能下跌,并且拖累中国股市下挫。”
王洪声音稳健地侃侃而谈:“总资产和总利润两个方面,你上桥支行都占了黄海银行的半壁江山。你上桥支行兴,黄海银行就兴;你上桥支行掉了链子,黄海银行也就在金融股中垫底了!不但影响中国股市,而且愧对广大股民呦!这次年报,你这边可是重头戏!咋样?压力不小呦!”
陈静微笑着,用轻松的声音说:“多谢领导关心,怎么可能没压力?!可您是了解我的,越是有压力我做事越是有动力,刺激嘛!”
王洪爽朗地笑了:“你还在金融研究所读我的硕士研究生那会儿,我就注意到你有一股子劲儿:叫静而不静,干起事情来,像个毛小子!”
陈静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了:“领导不是在批评我吧?”
王洪起身,摆手,朗声说道:“为啥子要批评哩?我想起在学校那会儿的事情来啦!当时你们还是一群毛丫头,拉着我玩啥子拱猪。啥子棘手难打的牌,让你抓了,都能怪招百出。我这老头子也每每被你钻空子!不过,现在是表扬你两句的时候了:干吧,我就是欣赏你这股子劲儿头。”重新坐回写字台后,“说吧,黄海银行上市后这第一份年报,好比一张牌,你打起来,还有啥子困难?有没有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帮忙支招的地方?”
她继续故做轻松地说:“这可不是打牌了!现在您不是我的对手,而是上级,我们完全是一拨的了!”
王洪沉思起来:“金融竞争与打拱猪道理是一样的,金融同业竞争,就是要银行各自打出一手漂亮的好牌,让股民和股东们拍手叫好。”
陈静一脸严肃,睁大镜片后那一对大大的丹凤眼,有了几分坚决的劲头:“请您放心,依照我们上桥支行现有的实力,我已经有了一手好牌,没道理不打出一个好局来!”起身走到王洪身边,坚定地语气,“如果有半点闪失,如果影响了黄海银行的上市业绩,我愿就地免职,以谢天下。再到学校回炉,读博士去。”
王洪故做轻松状,慈祥地微笑着说:“你也太好强了?!这算是立军令状了?”转身,严肃起来,“不过此次年报,是黄海银行从农村信用社改制为商业银行,几年改制成果的一次真正检验,成败在此一举。如果失败,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就坐不住了,也只能把位子让给年轻人,自己继续回金融研究所当教书匠啦!哈哈!那会儿,我们会是啥子样子?可就不是“恰同学少年”啦!……看来,你我的担子都重得很呦!”
陈静细细的眉毛略微蹙了蹙,随即又很快舒展开:“我一定把工作做好!现在,改叫您一句老师。”像对自己父亲一样的亲热,“您要注意身体,改天我叫上几个老同学,咱们一起坐坐,再打几圈拱猪吧?”
王洪布满血丝的细细的眼睛里洋溢出快乐的光芒,爽快地答应了:“好,一言为定,那就算为你庆功吧!”
黄海市的所有银行全部上市,是黄海市市委市政府的一大骄傲,但是,银行上市之后,能不能以优良的业绩为黄海市再争得荣誉,黄海市委市政府没有底,黄海市银监局也没有底。因此,在上市银行编制年报之前,对银行年报工作做一次动员,便成为了一件必不可少的大事。
赶来开会的陈静把自己的红色奥迪A4轿车停稳之后,风风火火地钻出车门,而后风一样匆匆忙忙地快步走进黄海市银监局大楼,一边和熟人打招呼,一边进入电梯。
电梯门刚一打开,她的手机便响起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她看了看,手机液晶显示屏上显示的来电者姓名是:刘老师。
陈静的心不觉一沉,刘老师只是女儿媛媛的班主任。刘老师没有事情是不会打电话过来的。她不晓得女儿出了啥子事情?
她只得边走边轻声接了电话:“刘老师,您好!”
对面的刘老师不晓得她现在的环境,依然高声大嗓地说话:“陈行长,您好!最近工作忙吗?”
她语速很快地回答:“忙!跟平时一样。媛媛有啥子事情吗?”
刘老师是个简单而率直的人,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晚上,您来趟学校!我想跟您聊聊媛媛的情况,电话里已经不好说啦。”
她的脸立刻阴郁下来,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也布满了阴云:“可以。”自己的话音未落,突然想起今天晚上早已经约了一户大企业谈存款的事情,赶紧改口,“今天肯定不行了!明天晚上,行里要是没啥子紧急的事情,我就赶过去。让您费心了,刘老师。”
刘老师怕陈静重视不够,明天会依然爽约,赶紧轻轻点了下题:“媛媛已经到了非管不可的程度,晚上我们见面聊。”
“可以,再见。”她心神不宁地挂上了电话。话音未落,一个男人就迎了上来,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同来开会的张秉京。
张秉京也刚来不一会儿,见会场里没有美女行长陈静的影子,便索性等候在会场的门口。他见陈静匆匆而来,赶紧装做久已等候的样子,迎上去:“陈行!我早到了,你路上堵车了吧?”
“还好!我和总行时期的老客户——机床公司曹总谈存款的事情。怎么?耽误得不久吧?”她一边说,一边一把推开会议室的门。
张秉京满脸堆笑地敷衍着:“王洪局长刚开讲,没多一会儿工夫!”
会场里已黑压压坐满了黄海市各个银行支行副行长以上的干部。主席台上方,挂着一面横幅。上面大字写着:抓管理,防案件,打好年报攻坚战。主席台讲话席上,银监局局长王洪正在讲话。在主席台上就坐的领导前面,可以扫见摆放的桌牌上写着:中国银行行长、建设银行行长、农业银行行长、工商银行行长……
银监局王洪局长的发言抑扬顿挫,有板有眼:“中国的经济改革,最关键和根本的改革是金融改革。金融改革的成功,也就标志着中国经济的改革步入了良性、快速发展的快车道。金融改革的主要标志,是我市银行相继上市了。我们的改革是否成功,我们的银行经营效益如何?能不能和外资银行比拼?年报,就是最后的答案……”
陈静悄悄地对身边的张秉京说:“瞧瞧,老王头都亲自关心银行年报了!你没感受到压力吗?”
“王局长不是你的硕士导师吗?我们即便有啥,他也会包涵吧?”张秉京和美女行长打着哈哈。
陈静一脸严肃,干脆利索地回答:“年报是针尖对麦芒儿的事情,师生情谊也不好使!”
张秉京在会场的黑暗中,平静地苦笑几声:“啥年报呀,不就几个指标嘛?我们年年做,没……问题。”
陈静把手挡着自己的嘴,悄悄对张秉京说:“花旗银行认为,与建行、中行等国有银行股相比,我们的贷款增长前景不好,欠缺增长动力。贷款上不去影响利润来源的问题,是现在造成我们股价涨幅放缓的主要原因。你信贷部可是要害部门,一是要继续大力开发优质大客户,二是要继续压缩不良贷款。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现还不上本息的贷款!听说,有个叫绿色农科集团公司的贷款户,经营状况不好?支行的信贷口,我可是全权委托给你了,如果有啥子事情,可不许藏着掖着呦。我们上桥支行绝不能掉链子!”
张秉京赶紧把他对黄海银行业绩的真实看法使劲儿往心里掖了掖,再把女人透露的绿色农科集团公司资不抵债的坏消息,更深地埋了埋,装出信心十足的模样,不假思索却又一语双关地忽悠着眼前的美女行长:“绿色农科集团公司正申请新贷款呢。新贷款批下来,企业就啥问题也没了!”但是,黑暗之中,他的表情极为复杂,嘴角上露出难以察觉的冷笑,眼神中却有着难以掩饰的惊疑。
陈静信任地点点头:“别出啥子问题就好!”
黄海市银监局局长王洪,今天依然装着一身整齐的西服,他望一望黑压压的会场,又气宇轩昂地讲道:“年报,还说年报。今天是12月2号了,离出年报的日子就二十几天了。工、农、中、建四大原来的国有银行都已经向我拍了胸脯,利润全是上升的;不良贷款率全是下降的。其他银行咋样?我们拭目以待。但我们决不准许任何一家银行在防案件、抓效益上掉链子,更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和机构钻我们银行年报的空子,在股市上找麻烦。我们拒绝金融危机,中国也永远不会有金融末日…4、索撒的机密名单
虽然中国早在2001年底就已经加入了WTO,但是,中国依然是一个对资本项下的外汇进行管制的国家。这种管制不但有效地保护了还属于幼稚行业的中国金融业,也有效地抑制了海外热钱的自由进出,使索撒利用外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般大举入境炒作A股的行为受到了很大程度的限制。虽然老谋深算的索撒早在几年以前就已经陆续以投资的名义,把自己旗下的数百亿美元换成了自己可以支配的人民币,但是,他明白这笔资金与撬动一个大国金融所需要的资金还差得很远。于是,就像黄海银行忙着做年报一样,他也一直忙着把大量的美元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各式各样的方式绕过中国的外汇管制,或伪装成善意的实业投资,兑换成人民币;或通过地下钱庄兑换出人民币,而后直接存在银行,以便享受比境外美元高得多的银行存款利息。
在老谋深算的索撒的小巧玲珑的笔记本计算机里,有一串中国企业的名单:黄海基金管理公司、绿色农科集团公司、恢宏科技投资公司、通达集团……谁也不知道这些中国企业对索撒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十几户企业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不同类别的经济实体,可在索撒的心目中,他们确是高度关联的,简直是生死相依、难割难舍的关系。这个名单,意味着谋略,还是意味着杀人,或者还意味着什么,始终是索撒的核心机密,这个密级高到除了索撒自己,这个世界上没第二个人知道,包括亨利。
列在索撒机密名单里的企业之一:恢宏科技投资公司,是黄海市最大的民营企业。
恢宏公司坐落在黄海开发区最高的大厦之内。大厦叫恢弘科技大厦,土地证、房产证的拥有者全都是恢宏科技投资公司。就凭着这漂亮的自有大楼,黄海人都知道,这家公司的实力是响当当的。
索撒的凯迪拉克轿车是迎着初生的太阳停泊在恢宏科技大厦下面的,此时,天边正巧有一片大雁飞过。
亨利第一个推门而出,并从车的左后门,跑到了右后门,毕恭毕敬地拉开了车门。
索撒的脸上有着像晨光一样灿烂的颜色,他笑容可掬地钻出车,以“一揽众山小”的感觉眺望着恢弘科技大厦。
冯卉也从副驾驶的座位上下来,快步来到老师身边。
索撒望着冯卉那张鹅蛋型的大脸庞和脸庞上那一对大大的眼睛,慈祥地笑笑,亲昵地拍拍美女弟子柔美的肩:“看来这个王董事长还是挺勤奋个人呀!”
冯卉用英语巨礼貌地迎合着老师:“中国的民营企业家各个都是勤劳致富的!”
索撒脸上的微笑突然随着天边那一片大雁消失了,他反驳自己的美女弟子,但语调是和蔼的:“冯小姐这样说,*先生是不会同意的!他认为,资本家,或者范围更大一些,是剥削阶级,不是靠勤劳而是靠剥削致富的!”
亨利玩笑着给冯卉圆了场:“勤劳和剥削,同样是成为企业家的法宝!”
索撒在弟子们的簇拥下款款地走进恢宏科技大厦。冯卉快步来到电梯前,正准备按电梯的按钮,却被前台的服务小姐一脸冷漠地拦住了。
“请问,您找哪一位?”服务小姐长得不难看,但皮肤呈棕色,脸上一边一片桃红。一眼就看出来,服务小姐来自农村,还没有蜕化掉柴禾妞的底子。
亨利走上来,用生硬的中国话对柴禾妞说:“我们找王董事长!”他的脸上依然是阳光普照的样子。
柴禾妞看一眼一脸红光的索撒,诧异了:“我们王总一般要十点以后才到公司呢。”
见服务小姐一副固执而呆板的模样,冯卉直接拨通了董事长助理徐萌的电话,用标准的普通话问:“徐萌吗?索撒先生已经到你们楼下了!”
徐萌有一张椭圆的娃娃脸,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鼻子有点塌鼻梁,薄薄的嘴唇,长着一个小虎牙,今年三十整。她立刻用热情的口气答复了冯卉:“欢迎你们光临本公司,我下楼接你们!”
索撒似乎听到了徐萌的话,立刻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热情洋溢地大声说:“不用徐小姐客气,我们自己上去!”
此时的柴禾妞依然一丝不苟地对冯卉说:“请小姐您作个登记!”
冯卉望着服务小姐一脸的死板的认真,想说两句什么,再看一眼两位美国同事,终于没有开口,只好跟柴禾妞走到前台上进行登记。她还没来得及写几个字,徐萌已经从电梯里迎出来,身体轻盈着像春天的风,脸上灿烂着像春天的花。
“欢迎!欢迎!”笑意写满了徐萌的脸,她热情地和大家握手之后,对服务小姐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贵客,别登记了!”
柴禾妞伸了伸舌头,赶紧说了句:“不好意思!”
索撒用英语解嘲般地开着玩笑:“两个小姐都是恢宏科技投资公司的优秀员工!徐小姐,我说得对吗?”
徐萌听懂了索撒的英语,尴尬地笑笑,露出了那颗小虎牙,用中文客气道:“谢谢您的夸奖!我们早就该下楼迎候的。”她引导着大家上楼,进入了会客室,打亮会客室全部的灯。
会客室很大,南北通透,晨光斜射在窗户上,给会客室添加了足够的暖色。这里摆设的家具都是清一色的明式古典家具,黄花梨的木料硬而润,没上漆,越发显得高档而精致。这里的百宝格上摆放的全部都是青花瓷器。有高大圆粗的将军罐,有硕大的盘子,还有各种形状的瓶瓶罐罐。全部的瓷器都铀面暗淡,蓝色发黑,有的蓝色深入瓷骨,有的蓝色还有像颜色弄湿宣纸一般的晕散。应该全部是真正的古董。
徐萌亲自给客人上了水,说声“稍等”,就轻盈地飘出去了。会客室高档的地毯吸呐了她高根鞋发出的声响,可嗒嗒的走路声,在会客室的门外,却被瓷砖夸张出来。“嗒嗒”声由近及远,慢慢地消失了。
晨光已经由窗口照到地面了,徐萌和王董事长没有来。
索撒把一杯中国龙井茶津津有味地品完了,徐萌和王董事长还是没有来。
亨利坐不住了,站起身,气哼哼地站起来,说起了法国话:“这个徐小姐怎么安排的?王董事长怎么还不出来!”
索撒摆摆手,让亨利坐下来,自己索性站起来,在会客室里来回走动,把玩着明清家具和百宝格上的青花古瓷,用英语自言自语地说:“中国的明式家具简洁而幽雅,中国的清式家具复杂而华贵。我还是更喜欢明式的简单!中国的明瓷虽然没清瓷精致和艳丽,但却质朴和淡雅,更像中国文人的性格!”
亨利没心思研究中国的古文化,一脸阴沉,改用英语嘀咕着:“我们上次去绿色农科集团公司,那个姓田的女老板,是自己开车接我们去的。可现在这个企业,竟然让我们等这么久,还没人影!我看这个王董事长对我们的入资没诚意!”
冯卉作为中国人,当然不愿意丢掉中国人的面子,赶紧用英语解释道:“中国现在的老板是中国的第一代富人。环境使然,他们没接受过贵族式的礼仪教育,因此在行为方式上,一时无法与国际接轨。这并不说明……”
索撒忽然呵呵笑了:“中国富一代大多没文化是真,中国的大款没接受贵族教育也不假,但我倒认为,就因为这个王董事长不守时,有意晾晾咱们,倒的的确确表明了他的诚意。你们俩想想,自己的孩子让别人抱走,什么感受?他,痛苦呀!有实力的企业有资格这样的。而你说的那个绿色农科集团公司姓田的女老板,是个大骗子,就是再怎么热情,这热情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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