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鬼簿传奇》【全本】水月三石

《录鬼簿传奇》全本 作者:水月三石

内容简介

灵山毁了!三清灭了!世界要成为鬼蜮!罗睺、月孛临凡了!什么,你修仙千年才脱去凡胎?我左手藏真龙,右手握人魔!一日成仙!什么?你打上凌霄宝殿被群殴?我只身杀入地狱,抢回魂魄,无人敢阻!

正文预览

《录鬼簿传奇》
作者:水月三石
内容简介:
灵山毁了! 三清灭了! 世界要成为鬼蜮! 罗睺、月孛临凡了! 什么,你修仙千年才脱去凡胎? 我左手藏真龙,右手握人魔!一日成仙! 什么?你打上凌霄宝殿被群殴? 我只身杀入地狱,抢回魂魄,无人敢阻!

第1章 赛诸葛
而此时,那月光下的巫盆中已经积聚了半盆血水,三十六人性命危在旦夕,用不了多久,三十六血巫祭祀便大功告成,血魂水出世,周颠仙手中的枣木棍在地上一顿,三个黑影飞上了祭台,直奔三十六人而去。
周颠仙当先飞身一棍,击破了巫盆,血水红光退去,流淌一地,三十六血巫祭祀宣告功亏一篑,台下弟子大惊,要来阻挡时,又被漫天落下的碎石所阻,抱头躲避,自顾不暇,沧浪师太和元东真人逐个解去被捆女子的绳索,师太单手抱起襁褓中的女婴,拂尘轻甩,解去巫法,那些女子纷纷醒来,由于惊吓过度,神经过于紧张,蜷缩在台下。
“沧浪师妹,元东侄儿,找机会带人出去!”周颠仙破了巫门血祭,吩咐完毕,转身去寻张真人。
三阳鬼王收起铜镜,回身一看,巫盆粉碎,血魂水已经无望,有些失望,扬天长笑:“巫门大势已去!看来本王无福消受血魂水,既如此,吾去也!黄天已死,白莲降世!”一晃身子,化作一道紫烟,飞出山顶,消失了踪影。
此时,雷山十二**崩塌,地动山摇,山体塌陷,祭台也倾斜了起来,石块滚落一地,巫门弟子纷纷逃窜,如蚁群溃败,沧浪师太和元东真人连忙唤出几个年纪大的女子,劝说她们离开,几个女子终于缓过神来,抱起哇哇大哭的女孩,互相搀扶着,跟在二人身后找路出去。
周颠仙跳下祭台,看落石如雨,巫门大乱,弟子死伤无数,哭喊连天,张真人正持剑和一个女子斗在一处,不远处,刘老道和徒弟石头正在观望。
周颠仙来到近前,持棍在手,念道:“天尊无量,张师兄,到了此时,你还不知错吗?”
张真人闻言,闪身撤在一旁,看到周颠仙,冷笑道:“想不到啊,师弟你竟也来了,真是难得,怎么,你也要对付老夫吗?”
“张师兄,此时回头,犹未晚矣。”周颠仙动情地劝道,他本不愿见到同门相残。
张真人竟然哈哈大笑,拿剑一指:“回头?从我杀死南霁云的那一刻开始,老夫就没想过回头!”
金花娘子闻言大怒,说道:“废话少说,狗道士,还我的攀花五郎!”举锤来砸,和张真人又斗了起来,周颠仙见张真人已毫无悔改之心,便祭起枣木棍,欲助金花娘子一臂之力,张真人见枣木棍飞起,暗想不妙,忽然见一块巨石从高处滚落,正落在他的面前,他心生一计,手中早起了一道金光,击中落石,石头轰然炸开,碎屑纷飞,尘土扬天,他趁机逃离了众人的视线。
石头看到他逃跑,急得叫道:“他跑了!”
尘埃落地,众人见张真人已经没了影子,只得作罢,周颠仙拉住刘老道说道:“刘师弟,快带石头离开此地!”
话音刚落,雷山的山峰彻底倒塌了,山体断裂,祭台陷落进无底的深渊,山峰破碎,轰隆隆地坠落于地,扬起遮天蔽月的尘雾,滚滚烟尘足有数丈之高,塌方之地有方圆十里之大。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常升起,尘雾早已散去,雷山周围一片狼藉,山峰消失了身影,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山坑,和四周无数崩裂的碎石,成片的树林被土石掩埋,燃起的大火熄灭后碓下厚重的灰烬。
周颠仙、沧浪师太和元东真人一行人救出了三十六人,和刘老道、石头、金花娘子躲在一个矮崖下休息了一晚,看日出东方,几人从浅睡中醒来。
金花娘子见天色一亮,便起身往雷山方向走去,身后的沧浪师太叫道:“这位仙子,你欲往何方?”几人昨晚早已见过面,经过石头引荐,几人也知道了彼此的姓名,金花娘子知道三人和张真人同是凌云观中人,心里起了三分厌恶。
“呵呵,我此来是为攀花五郎,现在巫门虽破,五郎却不见踪影,我要再去找那狗道士!”金花娘子一点也不含糊。
周颠仙闻言,也不气恼,单手施礼,道:“天尊无量,仙子有所不知,南霁云与我等同样有夙缘,我等又何尝不想救他?只是不知道他现在魂在何处。”
金花娘子转身看了周颠仙一眼,见他并无欺瞒之色,方才说道:“数年前,我与五郎在象山脚下偶遇,一见定情,泛舟泸溪,偕游百花谷。”
金花娘子回忆起往事,心中感慨万分,那深埋在心中的点点滴滴此刻都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南霁云的潇洒风度,文采妙论,道法奇术,都在她的心里,不曾忘记,那不过才数晚的相会,谈诗论道,唱和填词,情意交融,永铭于心。
攀花五郎,这个名字伴随着她的每一个梦境,她扬起一笑,继续说道:“原本希望和他做一世相守,岂料凌云观一别,竟等到他的死讯,我心有不甘,请百花谷鬼族圣母灯花婆婆暗中探访,却发现他的三魂七魄并未入轮回,而是被巫术困住,就是那狗道士张真人所为!”
真相大白,众人恍然大悟,只可恨张真人老谋深算,这些年所有人都被他蒙骗。
沧浪师太回忆起自己跟踪张真人时所见的情形,说道:“是了,不久前我见张真人赶路时,手中总是提着一个黑色的圆盒。”
金花娘子眼中一亮:“那一定是封禁五郎魂魄的聚魂罐!只有破除了巫门的禁咒,五郎才能轮回,不然只能做孤魂野鬼,忍受囚禁之苦,我数次潜入凌云观想要找到聚魂罐,都没有找到。”
在场的人听到金花娘子的话,无不错愕,转而愤怒,石头离开师父身边,对金花娘子说道:“我,我也跟你去。”
刘老道想要劝阻,想想茅山派被张真人害得如此之惨,也动了怒气,说道:“既如此,老朽拼了这副残躯,也要找张真人算算这笔账,茅山道法秘籍《云笈七笺》想必也被他夺了去,老朽一定要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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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刘公子
“只是,雷山虽倒,巫门弟子为数还不少,此去怕凶多吉少。”周颠仙思索道,元东真人也有些同情石头师徒,有意同行,但是身后的数位女子,不愿涉险,只求尽快离开此地,听到他们的话,吓得哭了起来。
众人正在争论,忽然崖顶上人影一闪,周颠仙示意大家噤声,转出矮崖看时,忽然迎面一队人众围来,为首的便是大护法苗?,身后站着张真人,手中提着那个木盒,巫门幸存的数十位弟子都满脸悲愤,看着矮崖下的肇事者和逃跑的牲物,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哈哈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还没走远!”苗?手里握着一把苗刀,刀尖指着周颠仙:“你这老乞丐,坏我巫门大事,不杀了你,难解我心头之恨!大哥,这些人实在可恶,杀了他们,我们再走不迟!”
张真人本不愿再见到周颠仙等人,但是现在巫门势众,昨晚的挫败让他起了杀心,他冷笑一声,道:“巫门弟子,这些人毁了圣地雷山,害我们无家可归,祖师震怒,只有把他们的人头献给祖师,才能平息祖师的愤怒!”
周颠仙横棍在手,说道:“驱魔伏妖,责无旁贷,贫道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沧浪师太等人也冷眼而对,摆出架势,刘老道和石头虽然手中没有武器,但也气势凛然。
张真人将黒木盒放在地上,手中滚出一阵黑烟,围绕木盒旋转,形成一个防护罩,笼住了木黑。
苗?挥起苗刀,直奔周颠仙,却被沧浪师太拦住,两人一刀一拂尘,厮杀了起来,其余巫门弟子蜂拥而上,早被元东真人手中侍魄剑的寒光所阻,斗在一处,巫门十二护法在昨日一战中死了七个,剩下五个护法,跟在苗?身后来战沧浪师太。
周颠仙、金花娘子迎住张真人,张真人和周颠仙的道行相差无几,但是张真人潜修巫法多年,实力远在周颠仙之上,金花娘子以日灵之力助阵,方能勉强胜过张真人。
刘老道把石头藏在一堆碎石之后,也加入了战斗,但他法力不高,只能勉强应付,保护那群女子不受巫门弟子伤害,石头哪里肯躲藏,转出了碎石堆之后,看到那个黒木盒笼在一团怪雾之下,阴气森森。
如果那就是金花姐姐所说的聚魂罐,我一定要把它拿出来,他朝着那团黑雾走去,一个巫门弟子被元东真人击飞,不偏不倚落在黑雾之上,瞬间就被黑雾吞噬,化成一堆白骨,散落四周,石头吓得眼睛不敢睁开,浑身冷汗直流,但还是咬牙走了过去。
师祖让我来救你,南师伯,石头嘴里念着这样一句话,来到了黑雾近前,他感到一股灼人的热度,烤着他的皮肤,好疼,胸口的黑曜石闪闪发光,石头握住了它,像以前一样,金光大放,那冉冉金光像无数的尖刺刺入了黑雾,石头跟着金光,进入了黑雾中。
木盒分开之后,果然是一个黑色瓷罐,贴着几道黄符,石头双手抱起瓷罐,体内的阴阳二气流动不息,忽然,眼前猛地一亮,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金光闪闪的密室,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面如古月,眼似星辰,对着石头笑道:“石头,我终于等到你了!”
“你,你是谁啊?”石头呆呆地问。
“我就是你要找的南师伯啊。”年轻人回答道。
张真人祭出乌龙宝剑和摄魂烟,乌龙宝剑在左,宛若游龙,金光耀眼,摄魂青烟在右,犹如黑鹰,阴气逼人,周颠仙早书下一道正一诛神符,抵住乌龙宝剑,金花娘子催动金色花蕾锤,搅散了青烟,直指张真人。
沧浪师太以一敌六,苗?领着五个护法摆出圆形方阵,围住沧浪师太,沧浪师太也不畏惧,飞身跃起,手中拂尘如杨柳拂风,白光闪处,早显出一道金字大符,背后隐隐有风雨之意,此符乃是沧浪三符法力最低的潇湘雨符,另外两符为冰清霜符、寒凝雪符,沧浪三符,法天象地,震慑鬼神。
潇湘雨符一出,漫天风雨袭来,乌云遮日,雷电交加,将苗?等六人重重围困,他们左冲右扑,无法抵挡,风雨中几道闪电劈下,雷声轰鸣,将苗?六人当头击杀!全部血脉尽断而死。
巫门弟子正在和元东真人纠缠,忽然看到沧浪师太出手击毙了苗?等人,吓得掉头逃窜,亡命而去,一时走得一个不剩。
没有了对手,刘老道赶到近前,对着张真人叫道:“张四满,你盗取茅山秘籍《云笈七笺》,还不快交出来!”
张真人见状,方才觉悟自己陷入了绝境,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本古籍,咬牙说道:“就算我今日死在这里,我也不会交出《云笈七笺》,哈哈哈哈!”笑罢,他扬手一抛,将那本古籍扔在空中点燃,一团火焰吞噬了纸张,化为飞灰飘落。
刘老道见状瘫倒在地,痛哭不止:“祖师爷啊,弟子对不起你们啊!茅山道法是要失传了!”
“南师伯?你为什么在这里?”密室里,石头疑惑地问道,他终于看到了师伯南霁云,一个名字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人,身形俊朗,容貌不俗,面带笑容看着石头。
南霁云脸上的笑容中浮现出一丝悲伤,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对石头说道:“说来话长,石头,你近前来!”
石头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南霁云突然伸出手掌,按住石头的头顶,石头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压来,头痛欲裂,挣扎起来,这时,传来了南霁云宏亮如钟声的声音:“石头,你能来到这里,我也就放心了,茅山运数,还有天地存亡,皆有一线生机。列祖列宗保佑,现在我将茅山上清派《云笈七笺》口诀传授于你,望你果证大道,传扬道法,切记功未成时,不可外传!我的时间不多了,你现在必须集中精神,牢牢记住口诀,若有一字漏失,我要你立时毙命!”
张真人和周颠仙、金花娘子恶斗多时,身体力乏,欲要找机会逃走,忽然看到身后的那团黑雾之下,石头竟然被一团金光护住,抱住了聚魂罐,心中一惊,难免分神,早被金花娘子一锤击中后脑,顿时脑袋碎裂,鲜血四溅,倒地而亡,可怜张真人一世英名,如今死在苗疆异地,暴尸于野,可谓报应!
“天尊无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周颠仙收起枣木棍,对着张真人的死尸念了一段《度人经》,也不枉师兄弟一场。
沧浪师太和元东真人也走了过来,看到张真人已死,也不免有些伤感,再看那团黑雾,忽地随风而散,石头抱着聚魂罐,木愣愣地站在那里,手中的黑曜石闪闪发光。
“我记住了!记住了!”石头突然大叫了起来,满头大汗,跌坐在地,目瞪口呆,像中了邪一样,手里一松,聚魂罐掉在地上,“咣”一声摔得粉碎,南霁云的身影出现在空中,衣袂飘风,气度非凡,但身形却有些恍惚。
“五郎!你真的在聚魂罐里,五郎,我是金花妹妹啊,我在这里!”金花娘子丢了兵器,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五郎近前,看到魂牵梦绕,找寻数年的情郎,忍不住双泪直流,痛彻心扉。
“金花妹妹,这些年,辛苦你寻我了!”南霁云也流下泪来,看到众人,动情地说道:“周师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此生无憾,刘师弟,我们茅山派还有小石头,就劳你照看了,沧浪白妹,这番辛劳,师兄来生再报!”
“天尊无量,早脱凡俗,亦是圆觉,南师兄一路顺风!”周颠仙含悲念了一声,沧浪师太啜泣数声,说不出话,刘老道跪下磕了四个响头,送别师兄。
“五郎!你不要走啊!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五郎!”金花娘子想要抱住南霁云,却手指抓空,触不到他的身子,南霁云的魂魄阴寿已满,将要进入九幽地府轮回往生,他的身影飘飘欲升,想要抓住金花娘子伸出的双手,却也似镜中捞月,触不可及,他叫道:“金花妹妹,此生不堪共枕,来世定当相偎!”
眼看攀花五郎即将飞去,金花娘子悲戚难忍,边哭边念起她曾经和南霁云唱和的离别诗:
“疏雨滴黄昏,
歌终便出门。
西风满天雪,
何处报人恩。
生死寻常事,
荣辱不足论。
千里黄泉路,
秋波送离魂。”
南霁云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日光里,剩下金花娘子茫然站在风中,泪水似黄河决堤,流不尽东去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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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莲教
五年后,茅山。
夏天的三茅峰上凉风习习,树影摇曳,午后的山风裹着蝉鸣在林间回响,像四处飞动的蝴蝶片刻不肯停歇。
林下小道,人迹罕至,清幽至极,小道的尽头,是一座八角凉亭,青瓦红柱,龙脊飞檐,人若居高临下,从凉亭向下望去,便可见茅山派华阳观的几座宫殿如沧海遗珠,坐落在山下。
几年前的雷山之战过后,刘老道带着石头回到茅山,祭祀了南霁云,下定决心重振门派,适逢大太监王臣托人从京城送来五百两纹银,以酬谢石头救命之恩,刘老道带领两个徒弟,胼手砥足,翻盖了观宇,修了两座前殿,华阳殿、三清殿,虽然比不上朝天宫的气象,但总算不再是三间茅屋那般寒酸,又在后堂添了几间厢房,道观里红砖铺地,灰瓦遮顶,大殿上的神像塑了金身,镶了玛瑙,光彩照人,一时有兴盛之象。
因为殿宇壮丽,华阳观的香火曾很快热闹起来,但是好景不长,因为之前得罪了句容城刘员外,这刘员外又和历任知县交好,他撺掇知县在茅山下修了一道水渠,引句容河水流过,阻了上山之路,故而观里的香火很快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寥落,刘老道虽然省吃俭用,但是仍然无法满足殿中的开销,特别是由于人手不够,还从山下请了几位伙夫杂役,香火钱入不敷出,更是日薄西山。刘老道原本想多收几个徒弟,但是一时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得已,便又开始带着石头、十六下山做法事贴补日用。
石头已从一个懵懂少年长大,正值十八、九岁的弱冠年纪,这几年间,石头除了在观里帮助师父、师弟料理日常杂事,早晨、晚上打坐悟道,一有空闲便暗自揣摩师伯南霁云传授给他的《云笈七笺》,虽然只有简单的七段谶语,但是其中奥妙无穷,始终难以彻悟,每当夜深人静,石头对月打坐,遵从万岁蟾蜍教给他的导引之法,将月光中帝流浆引入体内,一边又逐句思考谶语,无奈只能望月兴叹,徒劳无功。他哪里知道,万岁蟾蜍教给他的乃是鬼物修行的根基,一旦功成便有妖丹护体,对道门的法力也有助长,而那七段谶语乃是历代祖师毕生悟道的精华,兼通佛道,岂是那么容易想明白的?
一天,刘老道又要带着石头下山做法事,石头却扭捏推辞,不肯下山,刘老道不明就里,以为石头偷懒,脸上似有不悦之色,说道:“石头徒儿,为何不愿随为师下山,济世度人不是你平生的愿望吗?”
殿门前,石头低着头,藏在师弟尤十六身后,还像个孩子似的,低声说道:“师父,不是我偷懒,是,是山下那些女施主看到我总拿我说笑,还有人围着我不走,实在难为情。”
师弟十六听到,“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他惯游江湖,阅历丰富,早知道石头是到了思春的年纪,对师父说道:“师父,这不怪师兄,你看师兄长得这一表人才,难怪那些轻薄女子要调戏师兄了。”
石头听到师弟的话,责怪道:“师弟,不要——不要胡说!”
刘老道看到这一幕,才想到前几次带石头下山,确实有遇到几次被女子调戏纠缠的事,他看到眼前的石头穿着干净的粗布道袍,身子已经比自己高了许多,面貌虽不是十分俊俏,但是看似木讷的神情中却透着一种灵秀,人群中倒也难寻,心里转而一暖,这才意识到曾经天天围着自己转的毛头小子已经长大,再不是昨日那个满嘴鼻涕的小道童了,于是笑道:“为师错怪你了,既如此,你留在山上,我和十六下山去罢。”
十六应承了一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用品,跟着师父下山而去,临走还不忘回头朝师兄做了个鬼脸,石头没好气地瞪了师弟一眼,算是回敬。
清闲无事,石头闭起殿门,交待了杂役几句,便上了后山,想到三茅峰上一览山中景致,消暑之余,也能趁此机会清修炼神。
山中小道,自无世间喧嚣,只有潺潺溪水,呦呦鹿鸣,林鸟飞枝上,野兔奔草中,白云随清风,流水逐落红。
夏意盎然,野趣丛生,别有一番景致。
石头沿着荒草小道,一路向山头小亭而来,看这山中美景,不禁想到,这寂寞山中,应是别无他人,此时不知那红鞋女孩身在何处,几年的时光说过就过,再也没有她的音讯,她又在经历着什么,想些什么?
一想起她,石头的心里怅然若失,他不知怎么特别想再次见到她,她的笑容让他感到温暖,可是他又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何等遥远,他叹了一口气,茫然地透过林间望着朵朵白云,随口吟出在天地灵根内听到女娲所唱的几句词:
舞腰浮动蓝云秾。
十二楼中双彩凤,
难相逢,山水重,
看罢桃花落,
泪墨书成无归鸿!
石头由诗句又想到女娲娘娘,也不知女娲娘娘现在如何了?她那日所说的话如此神秘,石头始终也想不明白,只是略能体会到她孤寂一人的落寞,想罢,无可奈何地收回目光,忽然从山头传来一声喝彩:“好诗,好诗!”声音洪亮,飘入晨风。
难道山上竟还有人?石头疑惑不解,连忙循着声音向上走去,转过几个树丛,果然看到,亭下赫然坐着一位白袍秀士,面前只摆着一个木盘,放着一壶酒,两个酒杯,一碟素菜,独酌于此。
对风小酌,深山之中,竟有人怀如此雅兴!
石头连忙走上前去,看那秀士,疏眉阔目,面若莲花,双目有灵光,鼻口无灾纹,穿着一身素白织金圆领衣,头上戴着白玉冠,腰间束着一根菜玉带,一块紫色莲花玉佩垂着穗子,石头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那人举杯独酌,心在浮云间,见石头前来,也不回头,微微笑道:“石头小师父,既已来此,何不来饮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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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尤千斤
石头见那人认得自己,心中更加疑惑,来到亭前,迈步上了台阶,走到一半,又停下迟疑,皱眉对那人说道:“你,你是谁,怎么认得我?”
男人将两个酒杯斟满,端起一杯仰脖饮下,道:“石头,你如何忘了?五年前在雷山,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
石头闻言,恍然记起,那日在雷山总坛大破天?阴阵的三阳鬼王,可不正是此人!虽然改了装束,但是那傲视八方的眼神和气势,是绝不会错的,石头惊道:“你,你是白莲教三阳鬼王!?”
三阳鬼王见石头认出自己也不惊慌,他这次受教主所命,前来寻找小石头,江湖传闻,小石头曾孤身一人出入百花谷,年纪虽小,道基颇深,白莲教教主算出石头身世奇诡,颇有风浪波折,但是终能成道果,且所修者不是道家一脉,与白莲教竟然还有些渊源,感到惊讶之余,思索数日,起了一个主意,想引石头入教,助她一臂之力。
鬼王冷笑一声道:“我的人头可值五千两白银,小师父,可有兴趣?”
石头从惶惑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上次多亏了你击败天?阴阵,我们才能平安脱身,你对我们有恩,我不会去报官的。”
三阳鬼王一指座位,道:“小师父能有此心,本王先谢过,今日也不为别事,有几句话要对小师父说,若蒙不弃,当坐对饮。”
石头看鬼王并无冒犯之意,便稍稍心安,来到对面坐下。
“八年前便能击败番僧,出入天地灵根,又只身击破黑妖黄蜂怪的毒蜂阵,果然见面胜似闻名,看你藏着一身灵气,额有天光,必是修道奇才,也不枉我这次前来拜访。”鬼王端详着石头的样貌,点头称赞,石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无语。
“来,石头,饮下此杯,本王有几句肺腑之言相告。”三阳鬼王将酒杯推至石头面前,先饮下自己杯中酒,石头不好推辞,端起酒杯,略一致意,仰脖一口吞了下去,只觉酒味甘醇,直透胸怀,非是一般寻常酒糟所酿。
“你说吧。”石头将空酒杯放置桌上,口中回味着酒香。
三阳鬼王正襟危坐,夸道:“好一个磊落的小师父!”他两眼直视石头,略顿了一顿,“本王问你,你身处玄门,暮鼓晨钟,修道却是为何?”
“道门中所修,不过是形神俱练,为的是丹成飞升,能脱离人间,登入仙界。”石头不假思索答道,这是师父从小教给他的,虽然他也不是太懂。
“石头误矣,天下苍生,皆由神化,光明和黑暗所居,修道者,当存济世之心,以己身渡人,驱除黑暗,迎来大光明!”
这和石头自小所学的经书迥然不同,他怎么能够明白?“什么?大光明是什么?”
“光明世界降临世间,黑暗遁形,世间处处有明珠柱,宝山放光,普照域内,土地丰熟,民众炽盛,时气和畅,六道众生永得大自在,这才是修道者理应所为!”
“这,真如你所说,这光明如何可得?”
三阳鬼王双手交叉抚肩,恭敬地说道:“只要一心秉持‘清净光明,大力智慧’,虔诚尊奉摩尼光佛,扫清三界诸魔障,光明世界便会降临人间!”
石头摇摇头:“师父说,修道者返璞归真,聚气炼形,才能得道,你说的我不懂,如此也能得道吗?”
三阳鬼王不肯放弃,继续说道:“当然能得道,世间若不能脱离黑暗苦海,如此修仙修道又有何意义?石头,你何不加入我白莲教,此时教中正是用人之际,你我联手,光明大业指日可待!”
“多谢你赏识,我,我是不会背叛教门的。”石头说着,竟然有些醉意了。
“也罢,小师父笃志道门,也算志诚意坚,本王不会强人所难。”三阳鬼王看着醉眼朦胧的石头,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西山火红的夕阳,若有所思,良久说道:“下次见面,你我只怕要兵戈相向了,保重!”说罢,将身子一闪,消失在暮色中。
石头终于支撑不住,醉倒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睡梦中,那个红鞋女孩张如意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窈窕倩影,婉转笑意,说不尽的柔情,道不出的爱意,挑起石头稚嫩的情思,缠绵悱恻,意犹未尽,这梦境不知在石头脑海里出现了多少次,无数次失望之后,石头在梦中叹了一口气,道:“张如意,你可想起了我吗?”
话音刚落,石头耳边传来一声娇喊:“石头师弟,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石头听到声音十分耳熟,心里一惊,猛然醒来,抬头看时,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蓝衣少女,不是张如意还会是谁?
石头看这少女,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亭亭玉立,面如娇花,穿着裁剪合身的蓝色织金过肩锦衣,一双粉色镶边布鞋,头上挽着发髻,插着一根白玉簪,手里握着一根无尾拂尘,英姿飒爽,虽然不施粉黛,依然甜美清纯,眉黛若秋波,唇齿带春风,双眼含着笑意,看着石头,不是别人,正是石头朝思暮想的张如意!
“张,张如意?”石头使劲闭起眼睛又睁开。
“是我啊,石头师弟。”张如意暖暖的声音别来无恙。
“我一定是在做梦,这不可能。”石头拍拍脑袋,酒意仍未退去。
张如意“咯咯”笑了两声,说道:“你不是在做梦,我和几位师兄妹奉了观主之命,前来茅山给刘师伯送信,在观里寻不到人,才来这里找你的。”
“真的是你,如意?”石头这才确信站在自己眼前的不再是梦境幻化,而是活生生的梦中人,不由得脸红心跳,好像又饮下一杯酒,不仅手足无措,嘴巴也不听使唤起来。
“几年不见,石头师弟长高了呢。”
“你也是,如意师姐变漂亮了——不是,是更漂亮了。”
张如意听到石头拙劣的恭维,不禁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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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云笈七笺
石头痴痴望着如意,眼神呆滞了,胸口发闷,不知有多少深藏在心中的话语蠢蠢欲动,在如意面前,又如霜雪下的花草,完全没了喷薄而出的生机,只剩下目不转睛的凝望,还有招牌式的傻笑。
“石头,快带我去找刘师伯。”如意提醒道。
“师父下山了,我带你回观里等。”石头连忙迈步下亭子,步子踉跄,险些跌下台阶,也顾不得许多,在前面带路,领如意下山。
夕阳沉下西山,山影渐渐黯淡,夜色初上,风声乍起。
石头和如意两个人一前一后,缓步下山,石头不时回头看如意,如意报以淡淡微笑。
沉默中两人走出了林荫道,石头平常一个人走这条路,觉得又长又不好走,今日却觉得再长些才好。
来到前殿,见刘老道也已经回到观中,身旁不见了尤十六,却正在和三个年轻人攀谈,见到石头和如意回来,刘老道便把石头招到近前,指着石头道:“这便是劣徒石头,石头,快来见过几位凌云观的高徒。”
石头走上前去,看到来人两男一女,为首的便是刘殿宗,多年不见,刘殿宗早已长成一个身材修长的美男子,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口方唇红,穿着大红织金过肩锦衣,手中握着青芒剑,似潘安在世,卫阶重生,举手投足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涵养。
“哎呀,石头师叔,多年不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啊,茅山派重振有望了,刘师爷真是可喜可贺!”刘殿宗一见石头,作惊讶状,领着身后的两人向石头施了一礼,石头连忙还礼,说道:“过奖了,原来是你们啊。”论起辈分,石头和如意比他们要高出一辈。
刘老道被奉承了一番,心中自然有些欣喜,说道:“殿宗,你们和石头年纪相差无几,可不比拘束礼法,以平辈相称即可。”
石头见师父如此说,也不计较辈分,点头同意。
“既如此,多谢刘师爷厚意,石头弟弟,以后要多多关照了。”刘殿宗假笑一声,又施了一礼,如意站到了殿宗身后,两人对视一眼,暗送秋波,石头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刘殿宗手中的剑戳了个透明窟窿。
殿宗身后的一男一女,乃是刘殿宗的同门,分别是吴亦明,廖碧蕊,也是红蓝织金过肩锦衣,廖的发髻上插着红玉簪,两人手里各持一黄一青两把宝剑,他们当下和石头见礼,吴亦明见石头其貌不扬,连受师兄刘殿宗两次大礼,心中便有些不悦,廖碧蕊平日自恃大派弟子,同样对茅山派有三分鄙夷。
“我等四人此次前来,是奉凌云观观主元东真人之命,送一封信给您。”刘殿宗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封签着花押的信,双手呈给刘老道,刘老道慌忙接过,将信拆封,见是一张宣纸,上写着:
刘师叔尊鉴,敬启者:
雷山一别,倏忽数载,不知尊驾,应无恙乎?
师侄蒙周师叔错爱,不吝拔擢,得授观主之位,凤兴夜寐,未尝懈怠,仍心有余疚,不敢奢求大功,只望赎罪之万一,前日有兵部侍郎钱旭宣下圣旨,曰:东南各省,因水灾频仍,旱灾相继,流民失所,滋生事端,白莲邪教,趁机作祟,妄称佛教,狂惑众黎,流毒肆虐,恐危社稷,令各地方严加禁断,事关神鬼,道佛二门当助力除之,限期责办,不得有误。
故此,师侄已广邀道门各派,除恶诛邪,匡扶正道,师叔宜早图之,可遣徒儿一二随同,一则为天下黎庶出力,二也为茅山门楣增光。
师侄元东拜上
刘老道读罢,点点头,沉思道:难怪句容城最近涌进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原来东南各省出现了饥荒,想不到看似升平之世,百姓竟也有饥寒之苦,只不过这白莲教怎么会传播如此之广?
张如意看到刘老道读信,忽然记起自己这里也有一封信要给石头,慌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笺纸,递给石头,道:“我差点忘了,我师父也托我给你捎了一封信。”
石头伸手接过还带着如意体温的笺纸,打开来,细细读了起来,看那笺纸上,写着娟秀小楷:
石头侄儿如晤:
数载光阴,白驹过隙,师姑甚是思念,想小小石头,如今也已弱冠,当体健乎?道法当精进乎?上次托人所寄寒衣,尚合身否?
茅山道门,千年之基,虽目下沉郁,理不当断,石头应奋发有为,传扬上清雷法,庶不负南师兄之魂,九泉之下,足可告慰。
当此之时,白莲乱世,道门中人,理应诛恶除强,亦是修行,石头当自勉,切不可消沉。
书不尽怀,宜慎思之。
沧浪师姑手书
石头读完了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若不是众人在场,他真想把这信抱在怀里。
刘老道师徒读罢了信,殿宗上前禀道:“刘师爷,想必观主已经在信中言明,如今东南天下,流民四起,白莲教日渐势大,朝廷几次三番禁止不得,这才令我道门相助,所以,我们这次广邀各门弟子,先行进入浙江打探虚实,不知师爷派哪位高徒前往?”说罢,拿眼角余光打量石头,心中暗想,石头啊石头,你不去便罢,若是要去,可不要怪我记仇。
刘老道拿着信,看了石头一眼,石头还在对着信发呆,表情有些古怪,笑道:“茅山不比正一道门徒众多,这么些年,我这门下也只有两位弟子,偏巧二弟子尤十六今日亲友来寻,他得知姑父过世,下山奔丧去了,眼下只剩下石头一个,不知道石头是否——”
“师父,我愿意下山。”石头收起了笺纸,藏在怀中,淡淡地说道。
他不能让沧浪师姑失望。
刘老道没料想平日里慢吞吞的石头竟会如此果断,欲要阻止,却也想不出理由来,只好点头同意,张如意看着石头,露出赞许的目光,吴亦明和廖碧蕊不为所动,目光里满是傲慢,而一旁的刘殿宗,故作欢喜道:“如此甚好,这一路上我们也可以领教茅山上清派的道法了。”眼神里却飘过一丝得意和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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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司马承祯
天地灵根。
蓝色的天空下,桃树林落英缤纷,不远处的七色甘泉水声郎朗,也没有吵醒小憩中的女娲,她像一座白玉雕像,侧卧在开满鲜花的床榻上,阴冰兽和阳火兽卧在脚下酣睡。
此间无甲子,花尽方知年。
不知过了多久,树林中竟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阴冰兽警觉地醒来,朝着桃林嗅了一下,站起了身子,阳火兽也抬起了硕大的脑袋,望向树林。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向此处踱来,他一身织金过肩缎袍,袖口领边绣着奇怪的血红色云纹,透出一股冲天的煞气,他目光冰冷,双眉入鬓,颧骨高耸,短胡须,唇薄如纸,面无表情,僵如死人。
女娲睁开凤眼,看到此人近前,坐起身子,又惊又喜,道:“你,回来了?”
那人在女娲面前站定,阴冰兽和阳火兽伏着身子,对着来人咆哮,却慑于逼人的煞气,不敢靠近。
“怎么,我不应该回来吗?”那人的口气冷如冰霜。
女娲感受到冰冷的寒意,气道:“多少年了,你心中的怨气还不曾平息吗?”
“怨气?!我怎么敢有怨气!”那人将身子一转,环顾四周,朗声说道:“天命注定,我无话可说,只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连你也不肯相信我?”
女娲摇摇头,泪水夺眶而出,道:“如果我说我相信你,你会原谅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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