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女孩》【全本】柯熙·卓安

《消失的女孩》全本 作者:柯熙·卓安

内容简介

萨拉和詹妮弗曾因为一次意外车祸遭受身心创伤。为避免再次受害,她们便用往后多年的时间去研究并记录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然而一个私人派对,一辆出租车,竟开启了通往噩梦的深渊。此后整整三年,萨拉和詹妮弗都被囚禁在监狱般的地窖里,那些是她们获救后的这十三年中从来所不敢触碰的记忆三十一岁的萨拉仍在恢复常轨上苦苦挣扎,她无法接受詹妮弗未能逃离地窖的事实,逐渐把自己封闭在设备齐全的完美茧室中。然而诱拐她们的凶手杰克即将被假释,他从牢中寄出的绵里藏针的信件逼迫她面对自己深藏多年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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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女孩
作者:柯熙·卓安
内容简介
萨拉和詹妮弗曾因为一次意外车祸遭受身心创伤。为避免再次受害,她们便用往后多年的时间去研究并记录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然而一个私人派对,一辆出租车,竟开启了通往噩梦的深渊。此后整整三年,萨拉和詹妮弗都被囚禁在监狱般的地窖里,那些是她们获救后的这十三年中从来所不敢触碰的记忆 三十一岁的萨拉仍在恢复常轨上苦苦挣扎,她无法接受詹妮弗未能逃离地窖的事实,逐渐把自己封闭在设备齐全的完美茧室中。然而诱拐她们的凶手杰克即将被假释,他从牢中寄出的绵里藏针的信件逼迫她面对自己深藏多年的恐惧

Chapter 1
被囚禁之初的三十二个月零十一天里,地窖里有四个人。后来,毫无征兆地突然只剩下三个人。数个月以来,虽然第四个人一直不曾出过声,但她离去后,房间里变得异常寂静。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静静地在黑暗中坐着,纹丝不动,心想着下一个被装进箱子的会是谁。
在所有人中,我和詹妮弗最不该被关进那个地窖里。我们不像一般的十八岁少女,第一次离开父母的庇荫,一进入大学便抛开了所有的戒心。我们认真对待自由,过分珍视自由,结果却几乎感受不到自由。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外面的大千世界里潜藏着种种险恶,绝不允许自己受到些许伤害。
我们曾用多年时间系统地研究并记录过我们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雪崩、疾病、地震、车祸、反社会人士以及野生动物——外面世界可能潜伏的所有险恶。我们深信,我们的这种偏执将有效地保护我们;毕竟,对于两个如此精于灾难研究的女孩来说,遇上灾祸的概率能有多少呢?
我们不相信命运这回事。命运是你未做好准备、懈怠、不肯专心时的借口,是支撑弱者的拐杖。
我们行事万般谨慎,而且这种作风始于六年前,当时我们十二岁。到了青春期结束时,这种谨慎已经濒临癫狂。1991年1月,一个阳光明媚但异常寒冷的日子,詹妮弗的妈妈像往常的每个工作日一样,从学校开车载我们回家。对于那场车祸,我完全没有记忆,只记得渐渐睁开眼睛,看到心脏监测器上跳动的心电图曲线,听到我沉稳而令人安慰的脉搏律动。那以后的很多天,每天第一次醒来时,我都感到很温暖,而且无比安全,直到想起现实中的时间,我的心情才变得沉重起来。
后来,詹妮弗告诉我,她对车祸记忆犹新。她的这种记忆是典型的创伤后症状——一种模糊的慢动作梦境,里面有歌剧般的辉煌布景,各种色彩和光线交织盘绕在一起。他们说我们很走运,只是受了重伤,在医生护士的悉心照护下熬过了重症监护期。接着,我们在空荡荡的病房里休养了四个月,成天听着电视里嘈杂的CNN新闻打发日子。然而,詹妮弗的母亲却很不幸。
医院安排我和詹妮弗住在同一个病房,表面上是希望我们在康复期间有个伴,但妈妈悄悄告诉我,我们住在一起后,我可以帮助詹妮弗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走出来。而我怀疑还有一个原因是詹妮弗的老爸,一个令人避之不及的酒鬼,早已和詹妮弗的妈妈离婚。当我父母主动提出轮流来照顾我们时,他可开心了。但随着我们的身体日渐康复,无人陪伴的日子也更多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们开始写日记。我们表面上对自己说是为了消磨时间,但彼此心里可能都清楚,其实是想对这个混乱不堪、缺乏公正的世界增添一点控制感。
我们在医院床头柜里找到一本记事本,顶部还用罗马式印刷体字母印着“琼斯纪念医院”的字样。我们的第一本日记便是用它写的。没有人会当它是日记,因为上面列满了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恐怖事件。第一本写满后,我们又向护士要了三本。她们肯定以为我们在玩“井”字游戏或猜字游戏消磨时间。总之,没有人想到要将电视换个频道。
出院后,我们郑重其事地展开计划。我们在学校图书馆找到各种年鉴和医学期刊,甚至找到一本1987年的旧书,里面搜罗有各种保险精算表。我们非常认真地收集各种数据并加以计算,将人类脆弱且易受到伤害的原始证据一一记录下来。
日记最初分为八个基本类别,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发现,有许多事情比飞机坠毁、家庭变故和癌症更可怕。在我家明亮的阁楼卧室里,我和詹妮弗坐在洒满阳光、靠着窗户的座位上,两人都默不作声。经过慎重考虑之后,詹妮弗拿起笔,用粗体黑字写出新的标题——诱拐、强奸和谋杀。
丰富的统计数据令我们得到不少安慰。毕竟,知识就是力量。我们知道,死于龙卷风的概率是两百万分之一;死于空难的概率是三十一万分之一;死于小行星撞地球的概率则是五十万分之一。根据我们对各种可能事件的扭曲看法,记住这串无止境的数据,多少能减低我们的死亡概率。后来,我们的心理医生称之为“奇幻思维”。那年的某一天,我回到家中时,发现十七本日记全部堆在厨房的桌子上,爸爸妈妈都坐在那里等我,双眼噙着泪水。
当年我十六岁,詹妮弗的爸爸因为三度酒驾被关进了监狱,她搬来和我们一家人同住。我们会定期坐公共汽车去看她爸爸,因为我们觉得,以我们当时的年龄,开车不安全(又过了一年半后,我们俩才拿到驾照)。我从来就不喜欢詹妮弗的爸爸,后来发现她也不喜欢。现在回头想想,真搞不懂当时为何要去看他,但我们的确那么做了,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都会去探监。
大多数时候,那个酒鬼只是看着詹妮弗哭,有时也会试着和女儿说话,但从来都说不了几句。詹妮弗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即使我们被关在那个地窖的时候,我都没见过她那样。这父女俩从不倾心交谈。我通常坐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烦躁不安地等着。詹妮弗和我无话不谈,但她从不和我讨论她父亲,而且只字不提。所以,每次探监后坐车回家的途中,我只是握着她的手,她则默默地盯着窗外。
中学毕业上俄亥俄大学之前的那个夏天,我们的焦虑感已经达到癫狂状态。很快,我们将会搬离居住的阁楼卧室,踏入充满未知性的大学校园。为了提前做好准备,我们拟定了一份伤害规避清单,并将它挂在卧室门背后。半夜里,常常失眠的詹妮弗会爬起来在清单上添加些内容,例如,永远不要晚上一个人去学校图书馆;停车地点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永远不要超过六个车位;遇上汽车爆胎时永远不要接受陌生人的帮助。永远都不要、不要、不要。
我们搬走之前,悉心打包了一个行李箱,在里面装满了数年来收集的生日礼物和圣诞节礼物,还有各种面具、抗菌肥皂、手电筒、防狼喷雾器等。我们将宿舍选在一栋低矮的大楼里,万一发生火灾,也可以轻易跳楼逃生。我们下功夫对校园地图进行了一番研究,并且提前三天去学校报到,然后检查各条步道和走廊,评估各处的照明情况、能见度以及到达各个公共区域的距离。
一进寝室,连行李包都还未来得及打开,詹妮弗便掏出她的工具在寝室窗框上钻孔,然后我在木头中插入坚硬的小金属条。这样,即使窗玻璃打碎也无法从外面打开窗户。我们在窗户边安置了一条绳梯,还摆放了一套钳子,方便我们需要快速逃生时将金属条拆除。我们还得到校园安保处的特别许可,在房门上多加了一道门闩。最后,詹妮弗小心翼翼地将伤害规避清单挂在我俩睡床之间的墙上,我们一起满意地打量了一番房间。
也许老天爷最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又或许,在外面世界的生活中,风险远远超出我们的估算。总之,我觉得我们是在竭力假装过着正常的大学生活,战战兢兢地从不跨越自己设下的界限。说真的,事后回想起来,我们的意识很清醒。但同时,事实证明,正常生活的诱惑力非常强大,令人难以抗拒。我们相互分开,各自去上课,即使必须各奔校园两端。有时候天黑了,我们还待在图书馆里和新朋友谈天说地。我们甚至还参加了两次由学校主办的校园联谊会。我们和正常同龄人一样。
事实上,进大学仅两个月之后,我便暗地里觉得,我们开始过得更像正常人了。也许可以将青春期的种种忧虑收回来,妥善地放在家中那些收藏童年记忆的纸箱里。我以为,也许年少的执念已经止于当初,而今我们终于长大了。可是现在看来,那却是我对信念的偏离。
幸好,我从未向詹妮弗提过这些想法,更未付诸行动,因此在后来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才能勉强原谅自己曾经的那些偏离之念。我们只是普通的大学生,会做大学生应该做的事情。但是,我们到最后都一直贯彻我们的原则,这也让我安慰不少。我和詹妮弗几乎以军人的精准和专注要求自己自动实施各项安全防护策略,坚持每天不间断地进行安全演习。我们对参加的每项活动都会执行三点式检查,并制订唯一准则及后备计划。我们时时防备,刻刻小心。
出事的那晚与平时并无不同。我和詹妮弗入学之前,已经先行研究过镇上哪家汽车租赁公司的车祸率最低,然后在那家公司开了一个账户。我们直接以信用卡支付账单,以防遇到身上的现金用完或钱包被偷的意外情况。“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困境”是伤害规避清单上的第三十七条守则。大学第一学期过去两个月后,租赁公司的派车员已经能听出我们的声音。只需给他提供载送地址,片刻之后,我们便能被安全地送回宿舍——我们的安全堡垒。
那晚我和詹妮弗去校外参加一个私人派对,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这样做。大约午夜时分,派对的气氛才开始热闹起来,可我们觉得早已超越了安全限制。于是,我们打电话叫了出租车。一辆破旧的黑色轿车抵达,这次的派车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当时我俩并未发现有任何异样。直到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后,我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但是,我耸耸肩,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小镇上的同业公会车可能就是这个档次。车子开动几分钟后,詹妮弗便靠在我肩上打起瞌睡来。
那是我们最后的一段正常生活,这段记忆至今仍然保留在我的想象中,平静地转动着美丽的光环。我感到非常满足,热切地向往生活,真正的正常生活。我们将这样生活下去,幸福快乐永远相伴。
当时我一定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因为当我睁开眼睛时,后座竟一片漆黑,眼前已没有镇上的灯光,只有天空中微弱的星光。黑色轿车正朝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疾驰,前方只能隐约看到地平线。这并不是回学校宿舍的路。
我心里先是一阵惊慌,但我马上想起伤害规避清单上第七条写着:永远不要惊慌失措。我立即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当天经历过的所有事情,竭力想弄清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因为肯定是哪里出了错,这不该是我们的“命运”。
我痛苦地意识到,我们犯了一个最基本的错误。永远不要坐别人的车——这是所有母亲都会教孩子的一条最简单的安全守则,也是写在我们清单上最显要位置的一条。我们自恃傲慢,以为能侥幸逃过这种意外,因为我们懂得推理,会进行研究判断并且事事谨慎。但铁的事实却是,我们已经完全违反了这条基本守则。我们太天真了,全然不相信其他人会像我们一样懂得算计。我们没有将真正的坏人当作敌人,只是盲目地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进行统计预估。
我在车里深深地吸了三口气,悲伤地看了詹妮弗香甜的睡容好一会儿。我当时就知道,正处于花季的詹妮弗醒来后将第二次面对彻底改变的人生。最后,我怀着极度的恐惧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摇晃。起初,她还是睡眼惺忪。我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边,等待她完全睁开双眼,慢慢明白我们的处境。当我看到她的脸上露出明白和恐惧的表情后,我几乎出声地呜咽起来,但我用手捂住嘴,把声音捂了回去。詹妮弗已经历了太多不幸,遭受了太多苦难。这次要是没有我陪在身边,她一定活不下来。我必须坚强起来。
我们俩都没有出声。我们曾对自己进行过训练——遇到紧急情况绝不冲动行事。眼前的遭遇绝对是万分紧急。
驾驶室与我们之间隔着厚厚的透明塑料隔板,我们难以看清楚绑架我们的家伙的模样,只能看到他留着深褐色的头发,穿着黑色毛呢大衣,大大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他脖子左侧有一个小小的文身,半掩在衣领下,在黑暗中我看不太清楚。我害怕得浑身颤抖。后视镜已被动过,向上倾斜着,因此我们几乎看不到那人的脸。
我们尽可能压低声响,试了试门把手。把手被锁死了。窗户也无法打开。我们被牢牢地困住了。
詹妮弗慢慢弯下身,捡起地板上的包,一边盯着我,一边用手悄悄地在包里搜寻。她拿出了防狼喷雾器。我摇摇头,心里明白在此时的密闭空间,它根本不管用。不过,拿着它我们还是觉得安全了不少。
我伸手从脚边的皮包里也找到一个防狼喷雾器以及一个带有紧急按钮的小型手持式警报器。此时,我们只能满心恐惧地默默等待,用颤抖的双手紧握着防狼喷雾器。尽管外面是寒冷的十月天,但我们的额头上已经沁满汗珠。
我扫视了一下车里的情况,试图想出一个逃跑计划来。在我这侧的隔板上有几个小通风孔,但是,詹妮弗前方的通风孔连接着一个自制的奇妙装置。该装置由金属和橡胶制成,一条管子沿着我们的视线通往前座的地板,上面还有几个阀门。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凝视着眼前的复杂装置,脑子飞速地运转着,但一时也想不出任何好主意。最后,我终于明白了。
“他会给我们下药。”我终于对詹妮弗低声说道。我低下头,懊悔地看着手中的喷雾器,明白再也没有机会用它了。我几乎是含情脉脉地抚摸着它,然后任其掉落在地板上,凝视着即将给我们带来厄运的那个装置。詹妮弗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立即明白其中的含义——我俩再也没有逃脱的希望。
那家伙一定是听到我说话了,因为几秒钟之后,他用微弱的嘶嘶声告诉我们,他即将让我们昏睡过去。我这一侧的通风孔被关上了。我和詹妮弗紧握住手,分别用另一只手抓住人造皮革座位的外侧,渐渐昏厥过去。
当我醒来时,已经在黑暗的地窖中,这里将是我之后三年多的家。我慢慢地将自己从药效中唤醒,竭力睁开双眼,试图从眼前的一片灰蒙中看出点什么。当视线终于清晰之后,为了抑制心中的恐慌,我不得不再次闭上双眼。我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又睁开眼睛。我低下头打量自己的身体,发现全身的衣服已被脱掉,脚踝被链条锁在墙边。我的脊梁感到一阵寒意刺入,胃里也开始翻腾起来。
地窖里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另外两名憔悴瘦弱的女孩,也被赤身裸体地用链条锁在我旁边的墙上。在我们面前有一个木箱,是那种简易的货运箱,约五英尺长、四英尺高。箱子的开口背对着我,因此我无法看清楚箱子是如何被固定住的。地窖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光线昏暗的灯泡,轻轻晃荡着。
地窖里没有詹妮弗的身影。

Chapter 2
十三年后,任何过去不认识我的人——事实上,没有人认识我——可能都以为我在纽约这座热闹的城市里过着单身女郎梦寐以求的生活。别人或许以为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不幸都过去了,我已经从伤痛中走出来。
早期对概率的所有研究助我取得成功,获得了一份稳定但算不上十分光鲜的工作——在一家人寿保险公司当精算师。我发现自己很适合为这种用死亡和灾难做赌注的公司工作。而且,公司还允许我在家办公,这对于我而言,简直是天堂般的待遇。
我的父母无法理解我当初为何急于搬去纽约市,因为当时我还在恢复期,尤其心里仍然充满恐惧。他们不明白门外随时人来人往是一种多么安全的感觉。我曾试着向他们解释,在纽约市,永远能有人听到你的尖叫声。更不错的是,在这座彻夜不眠的都市里,大楼里都设有门卫,这会带来不少好处。因此,我搬到了曼哈顿上西区,与数百万人成为邻居。但是,如果我不愿意,就没有人能够接近我。
大楼前台的鲍勃有事会上来按门铃,他知道,如果没有回应,便表示我不想见任何人——无论有什么事情也不见。他会亲自将我订的外卖送上来,因为他很同情我这位住在11G的疯女人,更是因为,我节日给他的小费是其他任何人所给的三倍。事实上,我可以每天都待在家里不出去,每餐都叫外卖,将每件需要出门办理的事情外包给别人做。我有方便的无线网络,并定制了高级光纤电视套餐。这套简单的公寓由我父母出资购买,里面配备齐全,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这个私密空间里完成。
在被救出来的头几年里,我的生活非常混乱,但我有幸得到了心理治疗师西蒙斯医生的帮助,一周去见她五次。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我得以重返大学完成学业,然后找到工作,勉强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心理治疗遇到瓶颈,效果停滞不前,我发现有一个关卡我始终无法跨越。
之后,我的情况开始恶化。我在潜移默化间慢慢畏缩起来,最后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迈出公寓的大门。在这个我认为早已失控的世界里,我只想安然地待在属于自己的安全壳中。我会使用日益精密的软件记录每天发生的险恶之事,因此世间的各种邪恶在我脑海里堆积得越来越多。
后来,有一天,门铃响了,鲍勃说不是外卖或快递,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来自我的过去的人。本来,我不应该让他上楼来,但我觉得欠这位特别的来访者一份情。事情也就是从那时开始重演的。
“卡罗琳。”吉姆·麦科迪探员一边叩我的门,一边喊着我的名字。我呆呆地站在门的另一边。自从上次接到来信后,我已经有两年未与他联系。我还没有准备好,与来自那段生活的人进行正常沟通。
自从上次收到监狱来的那封信后,我便开始将自己完全关在家里不出去。即便是触摸他碰过的东西,读到他想过的事情,也会让我掉入绝望与恐惧的旋涡中,而我曾经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这一切。西蒙斯医生也就是从那时起开始上门为我治疗的。我知道,收到信后的第一个月,西蒙斯担心我会自杀,但她没说出来。我母亲坐飞机来看我,父亲也每晚打电话过来问候。我感到自己的世界受到了侵犯。事情开始重演了。
“卡罗琳,你能把门打开吗?”
“是萨拉。”我隔着门更正道,非常气愤他按照协议叫我的另一个名字,那个我留着在外面世界使用的名字。
“对不起——萨拉,你能让我进来吗?”
“你带了另一封信来吗?”
“卡——萨拉,我需要和你谈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知道,关于这件事,西蒙斯医生已经向你提起过。她说我可以来拜访你。”
“我不想谈,我还没有准备好。”我停顿了一下,但接着又明白这事是不可避免的,于是有条不紊地拉开三个锁定插销,打开一个普通门锁,缓缓将门打开。那人站在门口,向我出示了手里的工作证。他知道我肯定想确认一下他是否仍然在职。我微笑了一下,然后防御性地把双臂交叉放于胸前,收起脸上的笑容,并后退了一步,“为什么非得找上我?”
我转过身,他跟在我后面进了屋。我们面对面地坐下。我没有为他送上任何饮料,因为担心他觉得在我这里待着太舒适而久久不想离开。他四处张望了一下。
“房间布置得很完美。”他慢慢露出一丝微笑。“你仍然没变,萨拉。”他拿出笔记本和笔,以相互垂直的完美角度认真地摆在咖啡桌上。
“你也是。”我说。我注意到了他的一丝不苟,不由自主地再次笑了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他慢慢地开始说道,“也知道为什么会是现在。是时候了。”
“什么是时候了?”
“还有四个月。我提前来帮你做好准备。我们可以一起做准备。我们会为你厘清每一步。你不是一个人。”
“但是克里斯汀呢?还有特雷西?”
“克里斯汀不愿和我们谈。她不愿和社工说任何话。她已经与我们完全断绝联系。她嫁给了一个投资银行家,她丈夫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可能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她住在公园大道,育有两个女儿,一个今年已经开始在圣公会学校读幼儿园。她不会再沾染这件事。”
我对克里斯汀的情况略有所知,但我完全无法相信她能够像切除肿瘤一样将过去的一切彻底地从她的生活中斩断。
不过我早该料到会这样,因为当初就是克里斯汀建议我们改变身份,以便让媒体无法对我们的故事刨根究底。她从警察局出来时便已打定主意,仿佛过去两年未曾挨过饿,过去三年里也没有蜷缩在角落哭泣。她未曾回头,没有向我或特雷西告别,也没有像特雷西那样精神崩溃,更没有垂头丧气,没有被那几年的羞辱和痛苦摧毁。她只是勇敢地继续向前迈进。
从那以后,我们仅能从与我们都认识的社工那里了解到克里斯汀的大概情况。这位社工每年都试图让我们聚在一起,以为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帮助彼此从伤痛中复原。但是,克里斯汀回复的消息总是说,她已经完全康复,感谢大家的关心,最好不和我们见面。
“那么特雷西呢?”
“特雷西会来。但是你必须明白,光靠特雷西一个人是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她性格沉稳,人又聪明,而且能言善辩。她现在甚至可以算是个小企业家了,有她还不够吗?”
他低声笑道:“我觉得特雷西算是一个有贡献的社会成员,但她不完全是一个地方蔬果商,更像是当地的激进女权主义活动分子。加之她出版的那本杂志关注女性受暴力虐待,别人只会觉得她的言辞是别有用心。”
“是的。”他继续说道,“她的确能言善辩。她读了多年的研究生课程,应该如此。但尽管具备了这些条件,她却采取了主动进攻方式,无法完全激发假释裁决委员会的同情心,而我们非常需要这种同情。更别提她现在还剃了个大光头,在身上文了四十一个文身。”
“你怎么——”
“我问的。但我没去仔细数。”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卡——”
“是萨拉。”
“萨拉,你最后一次走出这间公寓是什么时候?”
“你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环顾这间白色的战前老宅,仿佛它在某种程度上分担了我的内疚。这是一个由我自己创造的小天堂,“屋子这么漂亮,为什么会想要出去呢?”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最后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我指的是去外面的任何地方,去楼下的街区散步,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
“我会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有时候也会锻炼。是的,在屋里锻炼。”我向四处看了看。尽管外面春光明媚,但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还上了锁。
“西蒙斯医生知道你的情况吗?”
“她知道,她说过她不会‘逼我跨越我的极限’,或者诸如此类的话。别担心,西蒙斯医生会搞定一切。她有我的好几个电话。我现在患有强迫症、广场恐惧症、被触恐惧症、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我还会每周见她三次。是的,我就是在这间公寓和她见面。别那样看着我。你知道的,我是一个正直的公民,拥有稳定的工作和一个可爱的家。我很好。事情本来可能会更糟的。”
吉姆用怜悯的眼神盯了我一分钟。我转过头去,第一次感到有些惭愧。最后,他终于又开始以严肃的口吻说起来。
“萨拉,”他说,“的确有另一封信。”
“那请寄给我。”我回应道。我激烈的语气让我们两人都感到惊讶。
“西蒙斯医生认为不太妥当。她原本不想让我告诉你的。”
“那是给我的,是写给我的信,不是吗?所以你必须把它寄给我。法律或相关条文不是这么规定的吗?”我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同时咬着拇指指甲。
“信的内容根本毫无意义,”他开始说道,“更像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话,大多数是在谈论他的妻子。”
“我相信那些话是没什么用。所有的信都是这样。但是,总有一天,他会出错说漏嘴的,到时便能露出线索。他会告诉我尸体的藏匿地点。虽然他不会说太多,但总会露出破绽,让我得知从哪里去找。”
“你会怎么做,怎么去找?你连这间公寓的大门都不踏出一步。你甚至都不去那家伙的假释听证会作证。”
“是什么样的怪女人会嫁给那种人渣?”我打断他的话,同时加快步伐,“会写信给囚犯的都是些什么女人?难道她们暗地里希望被链条锁起来,遭受折磨,然后被杀掉吗?她们希望被放在火中烧死吗?”
“很明显,她是通过教会得知杰克的名字的。他们设立了怜悯使团之类的机构。据杰克和他的律师说,效果很好。根据他们所言,杰克真的改变了宗教信仰。”
“你会有一点点相信他吗?”
他摇了摇头。
我继续说道:“我敢肯定,等他放出来之后,那女人将是第一个后悔的人。”
我绕回沙发边坐下来,双手抱头,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一点都不值得我同情,简直是白痴。”
我相信,在一般情况下,吉姆这时肯定会拍拍我的肩膀,甚至还会伸出一只手臂揽着我。这些都是安慰他人会有的正常行为。但是,他非常清楚我的情况,因此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
“萨拉,你不相信他真的转性有了宗教信仰,我也不相信。但是,倘若假释委员会的人相信怎么办?万一这个囚禁你们,还可能杀了你们其中一个人的家伙只服刑十年就完事了怎么办?十年。你觉得够了吗?十年能够弥补他对你们所做的一切吗?”
我背过身去,以免让他看见我眼中噙着的泪水。
“那栋房子仍然是他的。”吉姆继续说道,“如果他出狱,一定会回到那栋房子。四个月后,他就会和他的南部浸信会监狱妻子在一起了。”
吉姆换了换坐姿,身体向前倾,改变策略地说道:“萨拉,为了你最好的朋友,为了你的挚友詹妮弗,出庭作证吧。”
这时候,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流泪,于是起身,快步走到厨房喝水。我站在水槽边,任水龙头流了整整一分钟,努力让情绪平静下来。我用双手紧紧地抓着水槽边缘,一直抓到指关节变得与手指下冰冷的陶瓷一样白。我从厨房回来时,吉姆正起身准备离开。他慢条斯理地将东西一件件装进他的公文包里。
“萨拉,很抱歉这样逼你。西蒙斯医生不会喜欢这样的。但是,我们需要你出面做这次受害者影响陈述。没有你,我会很担心。我知道我们让你失望了。我让你失望了。而且我也知道,只是控告他绑架完全不足以惩罚他所犯的罪行。可惜我们始终找不到控告他杀人的证据。找不到尸体,DNA证据也……被污染了。但是,我们必须确保他至少会因为绑架罪而服满刑。我们绝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失败。”
“那不是你的错,是实验室——”我开始说道。
“是我负责的案子就是我的错。相信我,我一直都在付出代价。让我们把这件事做完,然后让它成为过去吧。”
他说得倒是简单。我相信他希望让这个烂摊子成为他自己的过去。这是他在职业生涯中犯下的大错。但这事对于我就有点困难了。
他递上名片,但我挥手拒绝,我已经有他的电话号码。
“我会来你的公寓帮你做准备,或者在你希望的任何地方。我们需要你。”
“特雷西也会去吗?”
“是的,特雷西会去,但是……”他表情尴尬地看向窗户。
“但是,她开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我和她一定不能相见,也不能独处,是吗?”
吉姆迟疑着不想说出来,但我能够看透他的心思。
“吉姆,你但说无妨,我心里明白,她很恨我。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
“是的,她开出了这个条件。”
“好吧,我会考虑这件事,但未必会如你所愿。”
“谢谢你,萨拉。”他从他的笔记本中拿出一封已拆开的信,然后把信放在桌上,“你说得对,信是写给你的,我把它放在这里。但是,看信之前,请务必与西蒙斯医生谈谈。”
吉姆走到门口,心里清楚不用尝试和我握手告别。因此,他在房间另一端向我挥了挥手,并轻轻地关上房门,然后站在门外,等我拉上插销。他听到最后一道锁被锁上的声音之后才离开。他真的很了解我。

Chapter 3
我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和那封信对峙了三天。我将信放在饭厅的餐桌中央,围着它来回踱步,思考了好几个小时。我知道,我肯定会去看这封信,也知道这是我接近真相的唯一方式。我必须找到詹妮弗的尸体,至少为了她,也为了我,都应该这么做。我独自恐惧地凝视着那封信,想象着詹妮弗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我的情景,她在默默地哀求:找到我。
十年前,FBI派出他们的精英侦破这个案子。他们盘问杰克数小时,但他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我本来可以告诉他们会那样。我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冷酷无情但条理分明,对于可能施加给他的任何惩罚,他都毫不畏惧。没有人可以驯服他。
这就是那个愚弄俄勒冈州立大学校方二十多年的家伙。我的脑海里一直深深印刻着那样一幅画面——他站在讲台上,台下所有的男女学生奋笔疾书,写下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肯定非常享受这种感觉。我都能够想象助教们单独和他面对,非常靠近地坐在他那间空气不流通的小办公室里的景象。我后来和检察官一起去看过那间办公室。
当初,克里斯汀失踪时,甚至没有人想起她曾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之一。杰克·德伯教授是个多么好的人,多么优秀的教授啊!他曾经拥有非常体面的生活,他的养父母还在附近给他留下了一座度假山庄。没有人知道山庄里有一个偌大的地窖。他的父母过去在地窖里腌制泡菜和存放罐头,但杰克却全然改变了它的用途。
我从遐想中抽离出来,我还在这里,安全地待在自己的公寓里,凝视着那封信。信纸上的褶皱、实验人员用锐器拆封时留下的割线,我都全部记了下来。拆线平整,无可挑剔。德伯应该会很喜欢见到这种拆线,他向来偏好干净利落。
我知道他们已经仔细地研究过信里的内容,但同时我也清楚,信中的有些话,只有我才能理解。最重要的是,杰克的行事方式就是如此。他想要一种私密的关系,非常深厚且私密的那种关系。他会潜入你的内心,像邪恶的毒蛇钻进沙漠中的洞穴,然后在里面扭动,直到找到舒适的姿势,最后栖居于那里。当软弱的意志使你将攻击者当作拯救者,并求助于他时,你便难以抵抗他。如果他在夺取你的一切,而且也许会永远地占有你之后,他又施舍你些许仅可让你维持生命的东西,比如食物、水、清洁条件、一丝温情、一句简短的安慰话,还有黑暗中的一个亲吻。这时,你便更难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了。
囚禁会彻底改变你,会让你见识自己的本性,看到自己如何想尽办法求生,争取比前一天少受一点痛苦。
因此,我恐惧地看着那封信,想起了他曾经对我的控制,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永远对我的控制。我非常害怕信封里藏有足以将我拉回过去的强大字句。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次背叛詹妮弗。无论德伯教授将她的尸体埋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她,不能让她被深埋在地里。
现在,我可以非常坚强。我提醒自己,我现在没有挨饿,没有饱受身体折磨,没有被扒光衣服,我可以见到阳光,呼吸新鲜空气,拥有正常的人际接触,至少或许是正常的人际接触。无论如何,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现在,我家楼下有门卫鲍勃,外面还有整座城市的拯救者。窗下百老汇大道上人影如梭,正在购物、大笑、聊天的人们浑然不知在上方的十一楼里,一场十年前的戏剧正在我家饭厅餐桌上悄然拉开帷幕。这是我与自己的一场博弈。
我拿起信封,慢慢地打开那张薄薄的信纸。纸上的字苍劲有力,我可以从信纸背面感觉到它们是像盲文一样被刻上去的。字迹棱角分明,不见一丝扭曲柔软的痕迹。
詹妮弗离开地窖仅仅几天,杰克便开始跑来嘲弄我。刚开始,我还抱着希望,也许詹妮弗已经成功逃脱,而且还会搬救兵来救我。我会花上好几个小时来想象她是如何挣脱杰克的束缚的,幻想她就在地窖的墙外边,带着警察,警察们已经拔出枪,包围了整座房子。我心里很清楚,发生这种事情的概率很低。杰克最后一次从箱子里拉出蒙着脑袋、手臂戴着镣铐的詹妮弗时,她几乎已经没有力气爬上楼梯了。但是,我仍然抱着这种希望。
有一段时间,他放任我活在想象中。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图。他下楼来给我们送食物或水时,会故意对着我微笑,好像我们守护着共同的秘密。他每天会多给我一些食物,仿佛想多照顾我,让我恢复健康,以此作为对某件事的奖励。克里斯汀和特雷西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我,说话时也满怀戒心。
刚开始时,我觉得很厌烦,但是最后,这种新的折磨形式让我萌生了自我拯救的计划。
两个月后,杰克告诉我詹妮弗已经死了。以他那扭曲的世界观看来,告诉我这件事甚至可能是一种怜悯吧。我的脑海里立刻一片空白,仿佛一块大大的黑布完全遮盖了我们的地窖。尽管詹妮弗在近三年的时间里没说过一句话,而且由于那无时无刻不在的黑色头罩,我甚至一次都没看到过她的脸。但是,她的存在清楚地界定着我日复一日的存在。她就像神明一样,默默地在那里守护着我。
当特雷西在楼上,克里斯汀睡着时,我便会放心地低声对詹妮弗说话,而且不会被人听见。祈祷、恳求、冥想,还有我们过往生活的回忆,全部在黑暗中缓缓传递到箱子里,传递给我那安静的神明。詹妮弗遭受的磨难比我的深重得多,也许那就是给予我继续战斗并最终活下来的力量的原因。
当杰克告诉我詹妮弗的死讯时,他非常享受地观察我脸上的痛苦表情。我曾试图竭力掩饰我的痛苦。三年来,杰克一直定期利用我对詹妮弗的爱来折磨我。在极少数情况下,我会竭力反击,甚至连皮肉之苦也无法令我屈服。每当这时,他知道只要威胁说会对詹妮弗加重伤害,我便会就范。我猜想,杰克也是这样来折磨詹妮弗的,可惜我没有机会去了解清楚,因为在被抓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后,我和詹妮弗就再也没有说过话。詹妮弗一直被关在那个箱子里,身体被绑着,嘴巴被塞着。她会轻轻敲击箱壁,和我简单地沟通,那是我们在囚禁之初唯一的沟通方式。几个月后,敲击声也没有了。
当然,我因詹妮弗所遭受的痛苦并没有因为她的死亡而终止。他完全做到了这一点。他欢喜地告诉我,他有时会挖出詹妮弗的尸体来欣赏,她死得太美了。虽然会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把她的尸体从泥土里挖出来,但是他太想反复欣赏那种美。杰克很爱对我谈起他是如何杀死詹妮弗的。他很小心地不去伤害她那美丽的面容,她脸上表现出来的被囚禁的恐惧与孤寂比其他任何人的都更栩栩如生。詹妮弗的脆弱以及她易受伤害的独特气质,使她成为变态杰克的最爱。他告诉我说,这就是他选择把詹妮弗装进箱子的原因。
此时,我手里拿着杰克的信,触摸着他曾触摸过的信纸,准备阅读信上的内容。我将信纸展开,平铺在桌上,做好承受他的文字冲击的心理准备。
亲爱的萨拉:
希望你能和我一样理解这个秘密。如果你曾在图书室里读过那段美丽的文字,那段涂写在黑暗中的心灵之眼的文字,你便能懂得。
在平静的湖畔,在海边的低地,危险默默地长久潜伏着,伺机出击。勇敢一点,脱掉你身上的衣服,与我一起步入浩瀚圣海,那里没有脆弱、悲伤,也没有懊悔。
西尔维娅可以帮助你,为你指引前行的方向。她见过我内心最深处的模样。我曾向她展示我的过去。她原谅了我。她打开了我的双眼,让我远离罪恶。她是黑暗中手持蜡烛的慈悲天使,用救赎而不是羞耻充满我的心灵。
我能感觉到,我们很快便会重逢。我会来找你的,我们将一起穿过死亡深谷,而且毫发无损。
我们必须学习,就像十二使徒一样。我们必须坐在上帝的脚下学习,聆听教义,萨拉。去阅读教义、研究教义吧。
命运之爱 杰克
我一字一句地将信读了五遍,试图找出字里行间的隐藏意义。但唯一能弄清楚的就是,如果杰克被放出来,他肯定会来找我。
但是,这封信里还有一些新的东西——一种我未曾在其他信中觉察到的迫切感。杰克这个该死的变态狂,他在尝试告诉我一些别的事情。或许,他想让我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但我暂时还未发现信中的玄机。我需要好好想想。只有思考才能拯救我。

Chapter 4
被囚禁在地窖的第一天也许是最难熬的一天,虽然杰克那天不曾下楼来,但我的生活完全失去了方向。
这间地窖看起来和我曾经预想的关满被绑架女孩的地牢并无二致——简陋、阴暗、恐怖。我被放在一张小床垫上,垫子上铺着白色的床单,看起来还算干净。事实上,这比我们宿舍的任何床单都干净。地窖很大,陡峭的楼梯沿着右边的墙壁通向一道牢固的金属门。走在楼梯上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后来这种声音时常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我们的牢房有着涂成灰色的墙面,深色的石地板。一只灯泡孤零零地悬挂在头顶上方。那个箱子放在楼梯左侧较小的空间里。
当天晚些时候,我了解到睡在我旁边的那个女孩叫特雷西。她和我一样被链条锁在面向地窖楼梯的那面墙边。我初见她时,她看起来非常虚弱,紧紧地蜷缩在墙壁与地面衔接的狭小空间里。她留着长长的刘海,苍白的脸上满是愁容,发尖上还留有很久以前染上去的黑色痕迹。
在特雷西与右侧墙壁之间是一条小通道,从我的位置无法看清它通向哪里。但没过多久,我便发现,杰克在那里设了一个简单耐用的洗手间,里面只有马桶和洗漱槽。很快我便明白,杰克想要我们仅利用这些简陋的设施彻底保持身体洁净。
锁在墙壁右侧的女孩叫克里斯汀,离楼梯大约五英尺远。她侧身躺着,很难看清楚她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她的四肢笨拙地扭曲着,瘫在地板上。她的金发紧紧地缠结在一起,披在她的一边肩膀上。她的姿态加上细致精美的五官,让她看起来像极了瓷娃娃,只不过是一个被恣意把玩后抛在一旁的瓷娃娃。
我们每个人都被长长的、沉重的链条锁着,有的被锁着手腕,有的被铐着脚踝。每段链环一英寸宽、两英寸长,上面的铜锈厚得足以钻进我的皮肤里。当我们拖动链条走动时,全身都会留下锈迹,就像一道道伤痕。墙壁左侧空着,但是我看到墙上有一个突出的小金属圈。因此,如果杰克愿意,还可以在那片空间再拴一个人。
地窖里只有一扇窗户,用木板封住。看到从板条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光线时,我才知道已经天亮了。我本来该放声大叫的,但是我实在太害怕。甚至克里斯汀和特雷西终于睡醒时,我都不敢说一句话。显然,我受到了极度的惊吓,但即使在这样混乱不堪的状况下,我仍然庆幸我不是一个人。
特雷西揉了揉脸,伤心地转头看了看我。然后,她一言不发地爬到克里斯汀身边,将她摇醒。克里斯汀将上身转向墙壁,用双手捂着脸,在那里喃喃自语。
“克里斯汀,来吧,认识一下新来的女孩。她已经醒了。”特雷西转过来,对我淡淡一笑,“很遗憾你被迫加入我们的行列。你看起来是个乖乖女,太可惜了。另一个女孩,你认识她吗?她救了我们其中一个,让我们躲掉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因此,我得承认,我们非常庆幸。”
“她人在哪儿?”我恐惧得只能说出这几个字。
这时,克里斯汀坐了起来,她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紧张地看向那个箱子。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哭了起来。
“告诉我,请告诉我,詹妮弗在哪儿?她在那里面吗?”我仍然压低声音问,害怕楼上有人偷听。
克里斯汀再次转过身面向墙壁,她的肩膀不住地起伏,我看得出她是在哭。眼前的情景又让我不禁掉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抑制住汹涌的啜泣声。当克里斯汀再次回过头面向我时,她露出了笑容,虽然她脸颊上还有泪水在奔流。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她不是在为我们目前的恐怖惨况悲泣。她的泪看起来更像是欣慰的泪水。
特雷西调整了一下身上的链条,以便更靠近克里斯汀。她小心地在地板上将链条绕叠成一个实心环,然后靠着墙跪在克里斯汀旁边,将她揽入怀中,嘘声安抚。
“放轻松,克里斯汀。”特雷西安慰道,仿佛克里斯汀是她唯一的孩子,刚刚重重地摔了一跤,但并无性命之忧。
特雷西在克里斯汀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开始往我所在的方向挪动。她拖着链条,缓慢而有条不紊地将它重新卷到脚边,好似在表演某种前卫的舞蹈。在反复地拖拽、抬起、放下的过程中,链条发出音乐般的叮当声。
她靠过来,离我越来越近。在她继续往前靠近时,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你的朋友很倒霉,不过你还算幸运。我的意思是,如果两者相较的话。”
我开始哭起来,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一个怎么堕落不堪的世界。我紧闭双眼,希望眼前的世界会轰然消失。
“詹妮弗在哪里?我的朋友在哪里?”我最后终于鼓足勇气,大声说出话来。我尖声问道:“詹妮弗?你在里面吗?你还好吗?”
特雷西没理会我的问话,继续说道:“你现在有一件事情可做。克里斯汀和我都是这个地窖的老人了。我们会让你看看绳子在哪里。”说完,她大笑起来,像是讲了一个笑话。克里斯汀也发出一种显然是调侃的声音来。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此时此刻,我不确定自己更害怕绑架我们的人,还是眼前这两个与我同住世界尽头的女孩,两个瘦小、沮丧的可怜人。
特雷西一边盯着我,一边走到楼梯边。她将链条拖在身后,不断重复着拖拽、抬起和放下的动作。最后一块台阶的底部有一个纸箱。特雷西从箱子中取出两件虽然破旧但看起来挺干净的绿袍,是医院病人穿的那种衣服。她将一件抛给克里斯汀,把另一件披在自己肩膀上。接着,她又伸进箱子拿出了第三件。
“啊,瞧,他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她将长袍扔给我。经过多次洗涤后,袍子摸起来很柔软,散发出刚刚洗过的气味。
“这是你的皇袍,”她夸张地说道,“以及我们每周的补给品。你们很幸运,是周日晚上来的。每个星期一都是我们的开心日。”
我抓起长袍,像特雷西那样穿上。袍子前面是开的,但能紧紧包住我。特雷西又从箱子里取出更多的物品——罐头、一条面包、一加仑水。她将这些东西整齐地摆放在墙边。
我蜷缩在地板上,像紧抓着洋娃娃的孩子一般揪住薄薄的床垫,目不转睛地盯着箱子,好奇詹妮弗为什么不回应我。特雷西没搭理我,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他上班期间,大多数时候都让我们好好地待在这里,但是暑假和平时的假期里就不一样了。那些时候是地窖世界的困苦时期。一周的时间并不长。其中四天是自由日——这当然是宽泛意义上的说法——三天回到战壕。你听好了,囚禁我们的人是俄勒冈州立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你得特别注意‘心理’这两个字。他会去给学生上课,参加各种学术会议,为接受选课指导的学生提供指导建议。概括地说,在学校的毕业典礼、家长访问日以及其他特殊场合,都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参加这些场合期间,就不会来烦我们。只要他留给我们足够的食物和水,我们就能在这里和平相处下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当然是从克里斯汀那里听来的。”
特雷西看向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好像又睡着了,不过我无法确定。至少,她非常安静,双膝藏在身体下,锁链整齐地盘在身边,“克里斯汀以前是他的明星学生,不过那是两年多前的事了。现在,他可能已经有新的爱徒了吧。你说是吧,克里斯汀?”克里斯汀睁开一只眼睛,目光飞快地从我身上扫到特雷西那里,低声呜咽起来。
我只听见两个字在我耳中回响:“两年。”
“他叫杰克·德伯。”特雷西故意清晰地说出他的姓名,同时谨慎地扫视房间,好像害怕墙壁上会伸出手来抓她,惩罚她大声说出来。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特雷西继续说,“就可以确信他永远、永远也不会放我们出去了。他把我们折磨够了之后,就会让我们死在这里。克里斯汀和我推测,当我们年华老去,无法满足他的欲望时,他就会把我们解决掉;如果我们带给他太多麻烦,他也会提早结果我们。因此,我们才会这么听话。我们是非常听话的小女孩,对不对,克里斯汀?毕竟,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替换掉我们,不是吗?”她针对性地看着我,“你也看到了,这个地窖就只有这么大。他要养活我们所有人,开支肯定不小。”
特雷西的思维反复跳转,我无法跟上,但突然觉得她好像变得不那么友善了。然后,箱子里传来一阵骚动。我们三人都猛地扭过头去看箱子。接着,里面又安静了下来。特雷西继续说下去。
“我在这里已经制定了一条对策,我劝你最好采纳。克里斯汀就是因为没有很好地采纳我的建议,才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伤害,我想你也能看出。你必须从身体和心理上保持坚强的状态,学习一切可以学到的东西。亲爱的,我们在等待奇迹的发生呢。”
奇迹。听到这个词,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这与我的所有信念相去甚远。特雷西也注意到了我的反应。
“是的,我也知道,将奇迹当成你唯一的选择,实在不是个很好的策略,但是我已经充分考虑过了,我们如今只有期盼奇迹的发生。我们能做的只有为奇迹做好准备。我有一个简单的座右铭:有食则吃,上床便睡,千万别让他把你的脑袋搞坏了。”她再次为自己的悲伤笑话发出刺耳的笑声,然后接着说下去。
“现在,你身体上最重要的部位便是你的脑袋。很快你便会发现,我们的敌人喜欢从心理上折磨人,这虽然不是唯一的方式,却是他最喜欢的方式。因此,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切勿让他的魔爪伸入你的脑海。绝对不要告诉他你的任何过往,绝对不要。”
“伤害规避清单。”我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对特雷西说话,“那么,詹妮弗呢?她会怎么样?”我终于能够抑制住歇斯底里的情绪,清楚地提出问题了。
特雷西和克里斯汀两人都扭头看向别处。克里斯汀把目光投向地面,非常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我隐约听到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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