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的地平线》全本 作者:罗旋
内容简介
二十五年前,日本最大的电子集团的总裁水名浩司的长子,在一场晚宴上杀死了一个小婴儿。事件被警方以”意外事故“定性结案。十五年后,水名浩司在一起空难中遇害。仅仅相隔一个月,水名浩司的前妻在大阪的一家高级酒店的客房中被杀害。半年过后,水名浩司的私人律师惨死在自家的别墅之内。二零一零年,经营状况良好的水名集团,突然在美国陷入了一场足以使之破产的诉讼纠纷。而最有动机报复水名集团的人,却早在多年之前”自杀身亡“。警方经过了十年的调查,至今无法锁定凶手。而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主谋,竟然就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如果迄今为止的人生,只是一场残酷的骗局?如果现存的生活,就是个无法逃脱的牢笼?如果这个世界本身,都在拒绝自己的存在?他到底要怎样活下去?怎样背负这个只有黑暗和罪恶的人生?怎样逃离来自世界的孤立?如果走到地平线,走到世界的尽头,是否就能从生活的牢笼中逃离出来?
正文预览
败者的地平线
作者:罗旋
内容简介
二十五年前,日本最大的电子集团的总裁水名浩司的长子,在一场晚宴上杀死了一个小婴儿。事件被警方以意外事故定性结案。十五年后,水名浩司在一起空难中遇害。仅仅相隔一个月,水名浩司的前妻在大阪的一家高级酒店的客房中被杀害。半年过后,水名浩司的私人律师惨死在自家的别墅之内。二零一零年,经营状况良好的水名集团,突然在美国陷入了一场足以使之破产的诉讼纠纷。而最有动机报复水名集团的人,却早在多年之前自杀身亡。警方经过了十年的调查,至今无法锁定凶手。 而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主谋,竟然就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 如果迄今为止的人生,只是一场残酷的骗局? 如果现存的生活,就是个无法逃脱的牢笼? 如果这个世界本身,都在拒绝自己的存在? 他到底要怎样活下去?怎样背负这个只有黑暗和罪恶的人生?怎样逃离来自世界的孤立?如果走到地平线,走到世界的尽头,是否就能从生活的牢笼中逃离出来?
自序
当朋友问起,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时。我的回答常常是:“推理小说……大概。”
与大多数人一样,我对推理小说的概念,源自于十九世纪的英国,成形于二十世纪的日本。古典推理重逻辑,本格推理重诡计,社会推理重布局。而那时,初识推理小说的我,也与身边的同好一样,倾心的,只是小说里天马行空的“犯罪手法”。沉醉于密室、机关、时间表、以及不在场证明所蒸腾的幽香中;以为只要一个侦探,一个凶手,一个谜题,一个谜底便有了全部。后来随着阅读的积累,慢慢感受到了推理小说本身自带的难以和解的矛盾。单纯构建诡计的小说,读过之后除了感叹作者思维的精巧和创意的大胆,很难动心。而通过推理写人事,读起来又往往会陷入两者的因果关系难以同步的尴尬。因为诡计有解,生活无解。但是,突破这种尴尬的尝试,反而为推理小说的更新,提供了可能。
我以为,如果能够写出一部诡计之上有逻辑,逻辑之外有布局的小说,让谜题和推理成为壮阔支架,而笔锋能够穿透它们,直指人性的精神内核,应该是非常理想的状态。很多前辈大师们做到了。我只是初学者,离得尚且遥远。但是,这并不妨碍以此作为用力的方向。
于我而言,推理小说的另一个迷人之处,在于以“动机”为借口,将“恶”的文学审美发挥到极致。不受制于以理性价值观为行为准则的现世,小说能够最大限度地用悲悯去包容人性的“恶”。杀人即是杀己,那么他在成为加害者之前,势必以某种形式被害,才会选择以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对抗世界。加害者内心的邪恶种子,一定需要从社会制度之痛和生存法则之冷中,汲取养分,阴暗生长。我试图去探究这种关系,寻找“恶”的张力,以及它与它的载体之间的相互作用。
这也就决定了,我写作的出发点,不会是自身,甚至不会是自己的生存圈子。即使在这个故事中,不可避免地融入了一些自己的疑惑。
我始终认为,世界如此之大,需要我们保持积极的姿态去质问,年华摇摆和岁月多扰之外的秩序和规则。否则,多少会心有不甘。所以即使注定失败,也需让自己上路。
于是,我用犯罪和阴谋,搭建了一个不讲述日常的舞台,用冷血和悲悯,承载了一个属于败者的故事。倒不是说,只有政治和外交才足以设问,也不是说,只有谋杀和推理才足够锋利。只是在写作这个故事时,我看到的是一片广袤无边的寒带针叶林,翠绿的极光缓慢升起,颤抖不定让人心生畏惧。脑海中浮现的,便是一群以恶果腹,野心勃勃,遵从着各自的生存法则,朝着欲望而行的人。他们的不择手段和力不从心,演示了很多人羞于探究的谜题。故事的情节,也就顺着这种意象,慢慢清晰起来。尽管谜底背后,未必就见真相。
这是我的第一部小说,在辗转反侧的构建过程中,它的缺陷和硬伤让我时刻怀疑它存在的合理性。但是,敌不过内心对某种答案的渴望,终究是没有妥协地坚持了下来。仿佛写完这个故事,便能看到遥不可及的陆地尽头。
而你我都知道,地平线之上,还有地平线。
引子
接到从军舰岛上打来的报警电话,是在正月一个罕见的大雾弥漫的早晨。
那天田中智宏和往常一样被困在空无一人的值班室里。他浑身这毫无干劲的懒散状态,简直有如刚过去的新年假期根本还没结束。与东京大阪那些大城市不一样,在长崎县这种人口并不密集的偏僻小城,政府没有财政预算专门雇人来处理报警电话。当然,也没有那个必要。因为这里安宁得如同已经被坏人遗忘了一般。也正由于此,大半夜等候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响起的报警电话的任务,都被交给了每一年刚进警局的新人。这一年,正好是田中在长崎县警局的第一年。
窗外逐渐转亮,过程却因为浓雾的关系缓慢而暧昧,如同浸泡着万物的黑墨水被一点一点稀释淡化。田中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桌子打了一个大哈欠。他想起前两天还听同僚们谈论,进入平成1之后,县内唯一一起被全国新闻媒体广泛关注的犯罪事件,居然要往回推算到十七年前。那是平成六年2发生在长崎县高浜町的一起绑架案。可是,即使是那起案件,由于嫌疑人不是本地人,长崎县警局也只能乖乖地将主导权交给东京警视厅,自己在一边打打下手。听到这件事让田中深感失望,他觉得,选择在老家当警察是个绝对的错误。
时间是早上六点,为了对抗睡意,田中翻开手机,调出了晨间新闻。不出所料,头条又给了美国法院正在审理的水名集团的行贿案件。这桩持续了将近半年的官司,不但将日本最大的电子产品制造商水名集团卷入了空前的信任危机,还一度震动了刚刚组建的谷协内阁。尽管五个月以来,媒体都在孜孜不倦地追踪报道着案件的审理进度,田中对于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依旧是茫然不知。正在他准备换台的时候,突然响起的尖锐的电话铃声让他大脑一阵胀痛。百无聊赖被扯破,他竟然感到一阵紧张。
“喂,这里是长崎县警局。”他手忙脚乱地将话筒拿了起来。
话筒那边传来的,是一个比他更加慌乱不知所措的声音。
“请……请派人过来……快一点……”那个声音哆哆嗦嗦地喊道。
“对不起,请冷静一点。”对方的惊慌反而让田中顿时镇定下来:“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检查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怎么会这样……”电话那头本来就慌乱的声音,因为穿插其间的不规则喘气声而更加模糊难辨。
“请冷静一点。”田中提高了音量,仿佛是要迫使对方集中注意力一般:“请告诉我您的名字,还有您现在所处的位置。”
“军……军舰岛……”对方只吐出几个字。
军舰岛是距离长崎半岛不到十五公里的一座岛屿,五十年前因为种种原因被政府下令废弃,直到一个月前,长崎县政府才重新将之作为旅游景点开放。
“请问您是在做巡岛检查吗?”认定无法从对方嘴里得到清楚的答案,田中不得不自己做出猜测。
“因为雾很大,一开始还以为是看错了,”电话那头依旧沉浸在错愕中:“结果让船靠近之后才发现,居然整个防波堤上都是……拜托你们赶快派人过来!”他所有的话都要归结到这个目的。
“防波堤上有什么吗?”田中更加困惑了。虽然自从军舰岛重新开放之后,一直游人熙攘,却也从没发生过任何事故。田中不懂,一个被残破废弃楼群占据的岛上,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巡岛人员吓成这个样子。
“……血……”电话那头哆哆嗦嗦地说道。
“您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血。”那声音里只有恐惧:“整整一面防波堤上全部是血。”
第一章
位于新桥的白石料庭,是一家经营历史超过五十年的怀石料理店。第一任店长在战后的五十年代末,凭借其独到精明的经营头脑,买下了这幢位于东京最高尚地段的八层高大厦。尽管当时的民众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心理上,都尚未从战败投降的阴霾下走出,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这间料庭当成一件奢侈品来打造。料庭将客户群锁定在了永田町3那群顶着世袭光环,只会在竞选期间朴素谦卑的议员,以及始终与执政党和内阁保持着良好稳定的关系,利用战后经济萧条的大环境,以几乎垄断的姿态控制着重工业和商业的企业高层们。而白石刻意营造出来的清高脱俗的氛围,也迎合了他的客人们对生活品质近乎苛刻的高要求,和尔虞我诈阿谀奉承中不可或缺的虚荣。
料庭目睹了新桥从五十年代的冷清,到六十年代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的繁华,也随着九十年代泡沫经济的崩溃而一度经营举步维艰。可历任店长秉承了初代店长即使赤字,也要保持料庭高端品质的经营理念,五十年来一直被东京政商界高层所青睐。以至于如今已经被永田町当成了密室政治的平台之一。也正因为此,即使在经济萧条期,新桥的各大奢侈品店都不得不将客户群转向国外游客,以打折赠品等各种他们过去嗤之以鼻的营销方式来保持营业额的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位于这桩历史悠久的大厦顶层的白石,依旧可以心平气和地从八楼俯瞻新桥的街道。
鹤川静子轻轻调整了一下被安全带压住的卷发,舒适地陷在轿车后柔软的羊皮座椅上,漫不经心地欣赏着窗外东京街头盛开的樱花。四月的东京已经完全从初春的阴冷中走出,在进入梅雨之前,温度会一直保持在一年中最舒适的程度。如果没有恼人的花粉,四月的关东应该是完美的。因为还是上班时间,路边人行道上相当冷清,只有一些穿着西装抓着公文包、业务员模样的人,神色阴郁地埋头走路。前方不远处一家糕点店似乎正在进行促销活动,一只硕大的熊猫布偶手里端着的银盘子上,装着五颜六色的小蛋糕。大部分人都是低下头或者摆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迅速地从熊猫身边走过,只有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一脸惊奇地围在那里。
坐在前排副驾驶座的秘书藤真美和子看了一下表,前面已经静止超过十分钟依旧没有半点移动迹象的车龙让她有些担心,自己是否没有把足够的交通时间计算入社长的行程。
“社长,跟崛田秘书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半,现在已经两点二十了,是否需要打电话告知。”
“不用。”
“可是……”
“他会等的,”鹤川静子看着人行道边一株繁盛的樱花树说道:“这不是他想见我们么。”
车子又花了半个小时才行驶进白石所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车刚停稳,秘书便惶恐地跑下车帮鹤川静子开门。大概是觉得让现任外务大臣的秘书等待半个小时以上,是一件极度失礼的事情。带着鹤川和秘书的电梯停在了八楼,门无声无息地朝两侧滑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幽静又高雅的花香。虽然整个八层都属于白石料庭,但是经营者还是刻意将料庭正门安排在了远离电梯的一侧。料庭内使用的是原木地板,料庭外的地面却铺着厚实的地毯,足以吸收掉一切脚步声。料庭没有开放式的用餐场所,整个八层全部被分割成众多八叠榻榻米大小的纯和式单间。客人偶尔能听到走廊对面纸门拉动的声音,但是却绝对听不到房间里的谈话声。料庭走廊的光线也调整到可以看清对方表情,却无法轻易辨认眼神中流转的言外之意的程度。一切都是为了营造一种封闭隔绝的安全感。
穿着和服,显然已经恭候多时,却依旧笑得温柔又妩媚的侍者,鞠躬之后低头迈着碎步在前面小心引导着。鹤川静子看到她白如初雪的后颈上有一根没有被梳理进发髻的头发。侍者停下来,跪在一张纸门面前,轻声说了句:“失礼了”,便抬手轻轻拉开纸门。鹤川静子低着头走进房间,在门口处朝里面鞠躬说道:“非常抱歉我迟到了。”
“请进来吧。”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失礼了。”她说完走进房间。
“要喝点什么吗?”她刚刚在座垫上正坐坐好,对面的男人便递过餐牌来。
“跟您一样就可以了。”鹤川静子看了一眼对方面前的颜色清雅的静冈绿茶。
“今天好热啊。”这位外务大臣的第一秘书似乎并不打算开门见山地进入主题,而是避重就轻地寒暄起来。
“欸,到底是四月了啊。”她应了一句,抬头朝着对面的男人露出漂亮的微笑。
“听说贵公司要制作日本史上投资最高的电影,真是了不起啊。”崛田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道。
“欸,托您的福。”鹤川静子不动声色地应答道。
“但是为什么要做成动画呢?以贵公司的预算,应该能够请来所有价码最高的一线大牌吧。”
“这个,也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她当然很清楚,他特意把她叫到白石来,不是要探讨电影公司的营销策略。
“这样说也许有些失礼,”崛田秘书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鹤川静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能不能请贵公司暂停这项计划呢?”
“暂停?暂停多久?”她对他的话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或者不如说是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崛田没有说话,他凝视着鹤川静子的脸。外面传来纸门摩擦门框的声音,对面房间的客人似乎已经来了,能够听到客套又生硬的寒暄。之后再次传来纸门的声音,伴随和服布料摩擦产生的细微声响。等一切都告以段落,崛田仿佛累了一样,左手撑着坐垫边的扶手,选择一个尽量舒服的姿势,往后靠在靠背上。
“成田首相大概下个月就会辞职。”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就算是十八年前的丑闻,也会被野党在下一届众议院大选中当成把柄。党内的意见是,现在唯有首相主动辞职,才能够在下届大选中最大限度地确保民自党的席位。”
鹤川静子没有说话。
“现在内阁的支持率太低了,这样下去难保最后连执政党的座椅都要拱手让人。”“所以新的党总裁必须没有任何丑闻,才能坐稳首相的位置,撑到下一届大选吗?”鹤川静子顺着崛田的话意有所指地说道。
崛田笑了一下,端起茶碗但却没有要喝的意思。他说道:“‘撑’这个字可不好听。”
“失礼了。”鹤川静子欠了一下身子。
“完全没有丑闻是不可能的,”他又笑了一下:“有一两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不引起民众的反感。现在党内民望最高的就是经产4大臣了。”
这一下鹤川静子完全明白了崛田的真正用意。她心里笑了,因为一切都如她所猜测的那样。
见她没有说话,崛田又说:“您现在手里握有改变政局的力量。”
鹤川静子笑得有些诚惶诚恐,说道:“不敢当。”
“所以,能否请贵公司暂停这项电影计划呢。”
“我如果拒绝呢。”鹤川静子出其不意地说道。
“希望您能够认真考虑。”崛田的态度依旧是强硬的,但是语气却始终和缓:“这次总裁选举,谷协大臣的优胜已经是基本确定的事情了。由他带领的内阁,一定能够得到高于现在两倍以上的支持率。现在谷协大臣对于民自党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鹤川静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今年三月刚满三十的鹤川静子有一张洁白而纤细的脸,微厚的嘴唇看上去总是嘟着的,两颊的皮肤光滑得近乎透明。会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头,一副被什么事情困扰得束手无策的样子,很容易激发旁观者的保护心。杏子形的眼睛时常透出恍惚又茫然的光。唯有偶尔才会被捕捉到的犀利眼神诉说着她伪装下的真相。
“两个月,”她看着崛田说道:“我可以把电影的新闻发布会推迟两个月,直到谷协选上首相为止。”
“希望到下一届众议院选举之前,贵公司都不要有太大的动作。”
“您这是在开玩笑,”鹤川静子笑了一下:“我不可能拿着投资商的钱闲上整整两年。除非谷协当上首相之后就立刻解散众议院5,不过按他的性格,应该没那个胆量吧。”
“希望您能站在大局考虑问题,”崛田说道:“这样说虽然有些失礼,但是一个刚刚成立的公司能够筹到二十亿的资金,还不都是仰仗了谷协大臣吗?过河拆桥这种事还是不要做的好。”
鹤川静子右手肘撑在桌面上,拖着腮盯着崛田的脸沉默了半分钟,看上去像是小孩在耍赖。
“戏演够了吧。”她的笑容里掺杂着妩媚和皎洁。
崛田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外务大臣的秘书真不好当啊,不但要懂政治还要有表演才能。”她讽刺般地说了句,旋即直起身子又说道:“现在这个局面不正是三桥大臣一直期待着的吗?从他为我介绍投资商开始。”
鹤川静子没有等他回话,继续说道:“当初三桥大臣是这样打算的吧,要把我培养成他的最大对手谷协的最致命的弱点。就像您所说的,有一两个女人不算什么,但是有一个拿着二十个亿的女人就是不折不扣的丑闻了。所以他才会那么积极地帮我的公司物色股东。可现在计划却改变了,因为即使是三桥大臣,也没有办法立刻改变民自党低迷的民望。所以,与其现在就打击谷协,不如先利用他。于是为了向谷协示好,就派第一秘书您过来演这出帮助谷协竞选的戏码。”
说完这番话,鹤川静子喝了一口坐下之后都还没有碰过的绿茶,思绪自然而然地回到两个月之前从三桥贤治手里接过那份股东名单的时候。三桥给她的名单上,全是大型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和银行高层的名字,并且都是与谷协没有联系不会受制于他的人。
“这个人,”鹤川静子指着名册上一个人的名字说道:“水名来岛。莫非是水名集团的……”
“没错,他是水名电子前总裁的儿子。”三桥回答道。
“水名最近跟谷协走得非常近。”她说出自己的不安。
三桥笑了:“你完全可以把水名来岛这个人跟水名集团分开来看。我已经跟来岛谈过了,你如果有空,今天下午就去跟他见个面吧。”
对于这位外务大臣的自作主张,鹤川静子全盘接收了,她点点头说道:“劳烦您费心了。”
当初谷协并不反对她开电影公司的计划,甚至提出帮她物色股东。但是如果她接受了谷协的安排,那么公司的所有权势必将归谷协所有。她不认为在自己已经被谷协控制住了的现在,自己的公司也要成为他的所有物。她拒绝了谷协,投靠的却是谷协的第一对手,三桥贤治。
当天下午,鹤川静子见到了水名来岛。谈话还不到两小时,鹤川静子就获得了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水名来岛果然一如三桥所说,是一个出乎预料的人。虽然在会面之前,鹤川就对水名来岛做了调查。但是直到她见到水名本人那张英俊又看似过于淡泊的脸,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合作伙伴也许并不如她想的那么简单。
作为水名集团前总裁水名浩司和他的前妻水名香织唯一的儿子,水名来岛手里没有掌握哪怕是百分之一的水名集团的股份。不同于其他家族企业的长子,理所当然地以公司所有者的身份空降企业管理层,水名来岛在进入水名集团的五年时间里,始终只是一个普通的销售课课长。即使在三年前,他终于得到了提升,也依旧只是市场部的副部长而已。如此提升的速度和程度,与一个普通的工作出色的职员所能获得的提拔几乎等同。在这种前提之下,对于水名来岛的个人资产,不需要调查也知道会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可三桥贤治却告诉鹤川静子,水名来岛的投资额是十亿。
“感谢您对敝社的支持。”在鹤川静子位于惠比寿的公司会议室里,早春下午的太阳显然还没有从冬日的严寒中走出,微黄的光线透过偌大的落地玻璃,飘洒在鹤川和水名来岛之间。
“您客气了。”水名来岛应道:“能够参与到贵公司如此大制作的电影当中来,实在是我的荣幸。”
“您计划的投资额是十亿,对吗?”鹤川小心地进入正题。
“是的。”水名来岛笑了一下。
“那么,请恕我失礼,”鹤川将身子稍微往前靠了一下,说道:“您是以水名集团的名义投资,还是以个人名义?”
水名来岛认真地说道:“我不认为公司会愿意拿出十亿来投资电影,但是我本人对贵公司的这个企划却是相当的有兴趣,所以当然是以个人名义投资。”
鹤川稍稍迟疑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也就是说,这十亿全部来自您的个人资产?”
水名来岛笑了:“鹤川社长,我可没有这么大一笔钱。不过想必您也调查过了,真正的出资人是大阪银行的股东浅田未步。当然,这件事对外还请您务必保密。”
鹤川静子当然知道水名来岛所说的浅田未步是谁,甚至也知道水名和浅田之间的关系。她不解的是,这种关系何以催生出水名来岛从浅田未步的账户上拿十亿来投资电影。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这笔资金是以您的名义入股?”鹤川静子确认道。
“如您所说。当然,责任全部由我承担。”仿佛为了安抚鹤川内心的疑惑,水名来岛说道。
一旦水名来岛在协议书上签字,如果他不能如期支付十亿元,将会面临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鹤川静子当然担心水名的支付能力,只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即使只是三亿元也比一分钱没有要好。
“另外,关于那项附加条件。”水名来岛说道:“就如我在电话里说的……”
“如果您是指要拍成动画,这一点没有问题。”鹤川并不在乎她制作的是真人电影还是动画片,她在乎的只是这部作品的商业价值。况且在这个动漫产业比电影产业更具有经济价值的国度,比起真人电影,动画片能够确保的不只是票房,还有一系列的周边商品的收入。
“下个星期未步回国之后会过来跟您谈一些具体细节,一旦细节谈妥,我希望能够马上签订协议。”
“这是当然。”鹤川笑得非常好看。她整理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将它们收回黑色文件夹中,假装不经意地看了水名来岛一眼。
“有谣言说您杀过人。”她的语气非常地儿戏。
“这算是对合作伙伴的背景调查吗?”他笑着问。
“可不要小看女人对八卦的好奇心哦。”她也笑。
一瞬间鹤川恍惚从水名来岛的眼底看到一股摄人心魄的冷光。它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是啊,”水名来岛轻松地说道:“在我五岁的时候。”
外面再次传来纸门被拉开的声音,将鹤川静子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对面房间的会谈似乎已经结束,凌乱的脚步声不断地传过来,仿佛在稀释鹤川静子和崛田之间的沉默。
“看来我说再多也没有用了。”崛田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几乎是认同了刚才鹤川静子的那一番话。
“还请您见谅。”
“那么……”崛田刚要说话,就被突然进来的电话打断。他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刻意回避,而是当着鹤川静子的面接起来:“我是崛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压低声音说了句:“现在水名那边是什么反应?”
听到“水名”两个字,鹤川静子不由地看了崛田一眼。
崛田很快结束了电话,看得出他并不想在这里再继续纠缠下去:“今天就到这里吧。”
“水名集团怎么了吗?”鹤川静子问道。
崛田没有看鹤川静子,一瞬间鹤川感觉到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可很快,他就说道:“美国有报纸爆料水名集团对美国政府行贿,估计到了明天,这条消息就会占据所有的日本媒体吧。”
鹤川的慌乱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就笑着说道:“三桥大臣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大臣当然还不知道。”崛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朝鹤川后方走去:“我先告辞了。”
“崛田秘书。”鹤川静子稍稍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刚要开门的崛田停了下来,回过头来说道:“还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鹤川也回过头去看他:“我们彼此现在的利益又重新一致了。”
崛田没有回答,他看了鹤川两秒,推开纸门走了出去。
第二章
在开车前往录音棚的路上,柏木俊一随手打开收音机。他没有像很多人那样,在车里准备自己喜欢的CD来打发堵车期间的无聊。职业的原因,他需要搜集各种有趣的事情来丰富自己的谈资。就连搭乘电车的时候,他也不会像大多数同行那样听音乐或者玩游戏,而是会把时间消磨在观察周围的人群以寻找新奇话题上。
今天的工作是一个系列广播剧的录音。虽然被称为“广播剧”,其实跟广播没有任何关系。唯一类似的地方,大概也只是传递信息的方式都只有声音这一点吧。作为日本经济的一大支柱产业,“动漫”的定义早已不仅仅局限于动画和漫画作品本身,而是涵盖了由作品衍生出来的一系列周边商品和改编作品。广播剧在“改编作品”这个门类中,只能算是一个少数派。是一个只被热衷于某部动漫作品,或热衷于某位声优6的人所追捧的产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广播剧这种商品的贩卖,依靠的完全是原作和参演声优的受欢迎程度。
广播剧的制作周期非常短,最长不过两个月。通常制作公司会把畅销的小说或者漫画改编成剧本,然后联系各个声优事务所确认出演声优,最后由声优们扮演不同角色将故事录成CD。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很像学生时代语文课上的分角色朗读。
由于广播剧的受众基本上局限于喜欢原作,或者某位声优的小群体,一部广播剧CD的发行量不会超过五千张。也因为此,相比起那些出演即使只有个位数收视率,也能拥有上十万受众的动画片的声优们,将工作重心放在广播剧上的声优,即使能够拥有稳定的支持群体,在知名度上也远远比不上动画声优。
在柏木俊一从事声优工作的这十五年间,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给了广播剧。他不像大多数同行业者,高中毕业就进入声优培训学校,平均学习两年毕业之后,加入一间声优事务所开始从事配音工作。柏木俊一是大学毕业之后才加入声优事务所的。高中毕业的时候,虽然一心想着要从事配音工作,但是因为当工程师的父亲的要求,他还是报考了东京的大学。独自一人从老家京都来到东京,在大学里学习文学的柏木俊一,完全不知道可以从没完没了的课程中得到些什么。于是他将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声优培训学校以及打工当中。四年之后大学毕业的同时,他也从培训学校毕业了,并且顺利加入了学校所附属的声优事务所。
刚加入事务所的两年期间,完全接不到工作的柏木俊一,只能靠在便利店打工维持生计。后来逐渐工作多了起来,动画、电影、广播剧等等都有尝试。虽然收入依旧是不足以糊口,但是毕竟是自己喜欢的工作,也就没有抱怨地坚持了下来。由于入行本来就比其他人要晚,加上自己的事务所在公关方面并不出色,到了三十岁出头,同年龄的声优大部分要么已经在圈内小有名气,要么就此转行,而他依旧只能获得动画或者广播剧中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得不到赏识,也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而真正的挫折,是在三十二岁那年。现在已经不记得那是在哪个季节,更不记得那天的气温是多少,脑海中唯一留存下来的是让人心酸的寒冷。那天,如常接到经纪人的电话,让他马上到事务所去。通常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有新的工作委托进来,需要去事务所取剧本的时候。只是那一次,经纪人什么也没有多说。
到了公司,经纪人将他带到了以前几乎从来没有去过的会议室。偌大的房间里漂浮着一股混合着樟脑丸气味的潮湿,经纪人将总是拿在手里的黑皮记事本放在桌上,在转椅上坐下,并示意柏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公司最近打算调整经营方向,”经纪人说道:“现在整个大环境如此不景气,不管是唱片还是广播剧的销量跟两年前相比都是成倍递减。所以制作公司都在疯狂压缩新作品的制作成本,要不就是不断地系列化本来已经有市场基础的故事。柏木君,我记得你手里也有几个系列化作品的合同吧。”
“对,有两个。”柏木俊一没有听出经纪人此番话的前因后果,他如实地回答道。
“所以你应该也知道,现在制作公司越来越不愿意冒险去聘请新人声优了。”经纪人叹了一口气:“以前,制作公司还常常会有挖掘和提拔新人的动力,现在完全是一片萎靡。”
刚刚还说制作公司在压缩成本,现在又说制作公司只愿意请大牌声优,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柏木心里想着。
“唯独以年轻男性为受众的这一块市场还能够保证盈利。”经纪人继续思维跳跃地说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现在是女性声优比较能够带来销售额的时代。”
柏木俊一这下总算是明白经纪人的主旨了。他心里一紧。如果进入事务所七年之后,自己依旧是被分类到“新人”之中,那么经纪人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已经有了预感。
“所以呢,公司最近打算调整经营方向,”经纪人笑着说道:“以后会把重点放到培养女性声优这一块上。”
柏木俊一没有说话。
“柏木君,我记得你的合约是今年到期吧。”经纪人仿佛坐在审判庭上一般地说道。
“下个月。”柏木回答道。
“以公司现在的经营状况,恐怕没有办法跟你续约了。”经纪人神情突然悲伤起来,他身子靠近柏木,说道:“但是我相信,以你的实力,一定很快就能找到新的经纪公司。”他拍了拍柏木俊一的肩膀,说道:“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还是可以来找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之后经纪人又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在资历等级明确,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的声优业中,一个尚无名气的声优如果没有事务所帮助接洽工作和公关宣传,想要获得工作机会提高知名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个时候,三十二岁的柏木俊一感觉到的是冰冻三尺的绝望。几乎整整一年没有任何工作,连自己也在认真思考是不是就此转行算了。他有大学学历,三十岁出头的年龄也不是大问题,要找到一间公司变成上班族并不是太难的事情,至少相比现在,可以获得稳定的生活。
但是他最终没有背弃自己最初的选择,理由是什么并不重要了,一定要说,大概是一种“倔强”吧。十几年怀才不遇的日子,早就将他的无畏和淡泊练就得如同黑洞,什么挫折扔进去都能迅速消解,惊不起任何波澜。在“世界”这只巨兽面前,人的一己成败微不足道得近乎多余,随时都能轻而易举地被碾个粉碎。明白这个道理后,柏木隐约地看到了自己的极限,反而坦然起来,带着几乎是绝望的心态不依不饶地去开拓自己的领土。
虽然没有事务所帮他联系工作,但是他凭借自己叹为观止,无人能够复制的演技,以及“没有失败作品”的完美记录,得到了不少制作公司和原作者的青睐。柏木俊一的声线偏低,也没有清脆跳跃感,因此他的大部分受众的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上。他的声音与其说是给予听众希望,不如说是给予他们慰藉。是那些告别了少年期,不再天真,必须戴上面具去对抗现实中的欲望、暗算,以及力不从心的人得以安然沉睡的海洋。不止一个支持者写信告诉他,他的声音类似于他们DNA中的某种缺陷,让他们欲罢不能。
柏木俊一的工作重心一直在广播剧上,这些年以来已经成为这个行业中不可缺少的人物。只要是他参加的广播剧,即使原作不受欢迎,都会热销。知名度提高之后,其他种类的工作也接踵而至。但是由于声线的限制,更重要的是没有事务所帮忙打点,他一直没有机会出演大制作动画的主角。在这个充满梦幻和虚荣,几乎将声优等同于歌手演员来包装的产业中,即使他的名字无人不晓,他也从未出现在被媒体和舆论所包围的风尖浪头。不过这一切都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又或者说,一路过来的经历让他知道,镁光灯聚焦下的舞台,只是一个需要纵情表演的工作场所而已。
在红灯前把车停下,柏木俊一这才有机会认真听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播放的新闻内容:
“华盛顿星报在昨日,以头条报道了水名集团向美国联邦政府行贿,以获得低进口关税的事件。报道称,该报记者已经获得详细的证据,证明水名集团在平成十九年7初通过行贿,促使美国商务部取消了对水名电脑长达二十二年的反倾销关税。但是该报道并没有透露证据的具体内容和证据的来源。”
“目前并没有迹象显示美国国会将对这起指控展开调查。”记者尝试联系水名集团的市场部负责人水名晓人,但是到本报道发布为止都没有得到回应。
“水名集团于昭和三十二年8创立。创建初期以电视机的生产为主,后来在政府的扶持下转向个人电脑的开发研制,并在昭和五十年代9成为国内最大的个人电脑制造企业……”
从后面传来的喇叭声让柏木俊一意识到已经是绿灯了,他连忙发动汽车。刚才听到新闻时,他下意识地发了一会儿呆。倒不是说新闻本身跟他有任何关系,只是不知为什么这则报道让他想起半个月前,录制这个系列广播剧第一卷的时候的事情。
那天依旧是录音结束之后,例行地跟其他声优一起去居酒屋喝酒。这么多年下来,他与这些行业中的同僚们早已经合作过无数次,对彼此了如指掌。聊天当中,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他们这部电影的投资商上。
“我昨天听事务所的人说,这次最大的投资商居然不是哪个公司或者财团,而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坐在他对面的声优说道,他比柏木小三岁,算是后辈了,戴着绒线帽子。
“诶?真的假的!不可能吧。”除了柏木之外,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应。当初制作公司来联系各位声优的时候,已经告知他们,这将是一部投资二十个亿,史无前例的动画作品。动画改编自一部发行量超过120万册的小说。原作者是业内出了名的讨厌“改编”的作家神田民子,至于这一次她为什么会同意出售版权,应该也是看中了这惊人的投资。故事是以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为舞台,架空出来的历史小说。不同于以往的架空作品,这本名为《诺斯塔吉亚》的小说中,没有出现任何奇幻力量或者巫术魔法,而是将北欧恶劣罕见的自然环境,与冷兵器时代的众神崇拜融合到奢靡又阴险的宫廷政治斗争中,讲述一个被神遗弃了的国度和一个被神遗弃了的男人。在正式电影化之前,制作公司决定先将续篇改编成广播剧,以此为之后的电影造势。二十亿的投资,公司势必要用尽一切宣传公关手段,让这部电影成为前无古人的商品。
“听说是大阪银行前总裁的女儿。”对面的人继续说。“她一个人就投了这么多。”他举起张开的双手示意道。
“十?”有人接话道:“十……亿?”
他笑得有些怪,点了点头。
众人哗然,又立刻七嘴八舌道:“到底是银行总裁的女儿啊,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她的思维回路也跟普通人不一样吧,谁会把继承的遗产拿来投资动画片啊。”
“为什么说是遗产?”
“这家伙所说的前总裁,难道不是十几年前被杀的那个吗?当时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当成头条来报道。我记得是叫浅田什么来着。”另一个人说道:“再说了,大阪银行现任总裁没有女儿啊。”
“不是遗产哦。”戴绒线帽子的人笑了一下:“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不知道准确性有多高。但是,我听到的版本是,当时浅田久世的个人资产只有不到一亿,刨去继承税,真正留给她女儿的不到三千万。但是他投了高达十亿的人身保险,保险受益人只有他女儿一人。”
“听上去像个案件啊。”一个人开起玩笑来。
“本来就是个杀人案件啊。当年大阪警府和京都警局联合成立的调查总部一年之后才撤销,但是结果,除了排除浅田家族内部的人犯案的可能性之外,根本无法锁定嫌疑人。他女儿浅田未步当时只有十二岁,实在无法相信她为了得到十亿日元,会把自己的亲生父亲杀死。警方调查之后,也不认为她有被任何人利用的可能性。”
“于是这位大小姐就把他父亲的保险金拿来拍动画了么?”有人笑道:“该不会是宅女吧。”
男人们的八卦到此就戛然而止。任何话题对于他们来说都不过是排解压力的道具,根本没有深究的打算。很快他们又开始聊起某部即将发售的游戏。
如果是在平时,柏木决不会在意酒杯间的闲聊,但是那一段对话却让他有些介意。一个月前,电影的制作人曾登门拜访他,请他出演这部动画的男主角。由于没有事务所的关系,工作的邀约一般都是由制作公司或者制作人直接打电话给他来进行的。只有到需要讨论具体细节的时候,才会见面开个会。一开始就直接登门拜访,而且还是请他出演从未尝试过的商业动画的主角,实在让他有些意外。
见他半天没有回答,制作人还以为他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工作,于是有些急切地说道:“我们都非常相信柏木先生的演技,最大的赞助商更是指定要求让柏木先生出演主角。”
“赞助商指名让我演男主角?”柏木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制作人笑得有些尴尬,他说道:“不瞒您说,社长本来是想制作成真人电影的,但是赞助商当初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要拍动画,并且必须是由柏木先生出演男主角……”
制作人的话让柏木俊一感到匪夷所思,他一度认为那不过是失败的客套罢了。他很爽快地接受了邀约,当然不是因为制作人的客套,也不完全是因为那不菲的报酬。由于没有事务所,他从来都不方便也没有立场回绝工作邀约,因此也就养成了不挑剔工作内容的习惯。更重要的是,对于与声音有关的工作来者不拒,是柏木俊一对自己的要求。不论选择他的理由是什么,柏木很珍惜这次机会,因为他清楚,适合他的动画角色,特别是主角,并不是那么容易从天而降的。
柏木俊一没有把制作人的话放在心上,不如说他很快就忘记了。可是在半个月前,当他从觥筹之间听来那段关于投资商的八卦,他开始怀疑制作人的话并不是单纯的客套。柏木俊一不禁猜测,制作人所说的“赞助商”与同僚们嘴里的“浅田未步”,是否是同一个人。
车子轻巧地右转弯离开大路,前方就是位于目黑区的录音室了。柏木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一方面他觉得投资者是谁跟自己的关系不大,另一方面,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自己这样一厢情愿的猜测,也不会有任何建设性的成果。
在录音室外的走廊上迎面碰到抱着文件夹的工作人员。大概是新人,远远地看到他就鞠躬说“早上好”。第一次来录音,制作方将录音室的工作人员介绍给他们时,只简单地提到这个女孩负责的是事务性工作。柏木几乎没有看到过她的脸,因为她始终是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态度谦卑得近乎惶恐。她的皮肤很白,走近之后更是觉得白得有些孱弱。肌肤裸露出来的部分都泛着干净的光泽,纤细得让人有想要破坏殆尽的错觉。
之所以会对她有印象,是因为第一次正式录音之前的试录音,当他读完一段长长的旁白,抬头望向玻璃背后的制作人时,他看到这个女孩在哭。现在回忆起来,他还是觉得那双哭泣的眼睛让人不安。可是,他却始终无法记住她的名字。
第三章
离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水名香织都在试图避免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儿子水名来岛没有意外地杀死那个小婴儿,她与水名浩司的婚姻是否就会一直这样下去了。
上个世纪初,也就是大正初年10,享受着明治维新成果的日本,虽然依旧保留着贵族阶层,但是整个国家在垄断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影响下,不论是在权力结构还是意识形态上,都迈向新的标准和规则。社会地位与等级的划分,也逐渐不再取决于爵位和姓氏。有预见能力的贵族纷纷开始向商业和金融业寻求家族的未来,他们或者大量购买重工业财团的股票,或者透过皇族和内阁的人脉,成立公司,垄断对某个产业的经营权。因为他们知道,很快,华族11的光环在资本经济的席卷下,将会一钱不值。
显然,守旧的西园寺家族不在这些贵族之列。世袭着伯爵爵位的西园寺家,抱持着明智维新之前,日本上流社会惯有的对商人阶层的轻蔑,在近代化的潮流中孤芳自赏。拒绝参与到任何公司经营和股票投资中去,依旧将生计寄托在佃户们的春耕秋收上。只是在那个时候,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大半个世纪之后,西园寺的族谱里,将会出现日本最大的电子集团“水名电子”的名字。
西园寺恂子出生在昭和十二年12,充斥在她那并不清晰的幼年记忆中的,是兵荒马乱中人们错愕挣扎的脸孔,以及美军炸弹肆虐后黑烟滚滚的断壁残垣。等到她上学,街头随处都能看到呼啸而过溅起一片泥浆的美军吉普车。而华族这个头衔随着日本投降,被丢入了历史的角落,西园寺家族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生计、社会地位以及尊严。但是,尽管这群旧日的贵族们手里已经没有了城堡和良田,他们依旧拽着那身华丽的袍子。而对于那些在战后以银行为核心,建立起包括重工业、制造业以及贸易在内的连带企业的财阀来说,是需要一个端庄高贵的物件来点缀一下满是功利和世俗的门面了,即使那个物件只是个花瓶。西园寺恂子十六岁那年,家族用她的婚姻,讨来了垄断名古屋以南地区钢铁生产的帝国钢铁财团的经济援助。可是读着樋口一叶的小说长大,充满了反叛精神的恂子,对于这门婚事给与的回应却是:私奔。
她跟着当时刚刚从东大毕业的日向诚一逃出了自己的家族,逃离了名古屋,在京都定居下来。恂子从小就对京都的生活怀有无限憧憬,因此,即使后来丈夫因为工作原因需要长期留在东京,她也从未动过离开京都的念头。昭和三十年13,日向诚一进入通产省电子工业部,成为了一名普通官僚。三年后,昭和三十三年14,女儿日向香织出生了。同一年,水名启介怀着称霸全国电视机市场的雄心,在东京南品川的一间不大的厂房内,创立了后来日本最大的电子企业,水名电子。
日向香织的童年,是在极度烦闷和压抑的状况中度过的。即使与娘家断绝了关系,母亲的生活看上去还是幸福和完满的。可是对于香织来说,一个跟男人私奔的母亲,给她的生活带来的就只有阴暗和自卑而已。香织明白为什么学习成绩最好的自己,要受到老师们的冷眼和同学们的排挤。明白为什么母亲从来不会出席学校的公开教学和运动会。也明白为什么那些跟自己没有丝毫关系的三姑六婆,每次看到她都会背过去小声议论上好一阵子。她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母亲种下的种子所发出的芽,必须自己去摘。孩子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这就注定了她必须硬着头皮接受上一代人遗留下来的一切,不管她喜不喜欢,不管她想不想要,不管她有没有改变的能力。
这种境遇,并没有因为自己有一个在中央省厅任职的父亲而得到改变。不如说,由于工作地点远在东京,常常不能回家的父亲无法从任何方面为香织提供保护。直到后来香织才知道,她童年中大部分缺失父爱的时间里,父亲日向诚一都在为水名电子的生存和发展奔走。
昭和三十二年15当水名启介成立水名电子时,他的目标是成为全日本最大的电视机生产商。虽然日本当时已经加入关税与贸易总协定,但是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依旧没有对外开放包括家电和汽车在内的高科技产品市场。由于封锁了所有的进口途径,日本的家电行业,几乎是在没有外来竞争压力下发展起来的。等到日向香织三岁,全日本已经有了上百家电视机生产厂家,并且由于电视机的需求量依旧很大,越来越多的资金开始涌向电视机制造行业。当时的通商产业省担心这样下去会导致资源过度集中,于是便做出了合并规模较大的生产商,同时不再对小规模生产商提供资金援助的决定。而水名电子,就属于“被淘汰”的企业之列。
那个时候水名电子虽然年轻且规模不大,但是却在电视机的关键零件——晶体管——的制造技术上远胜过他的竞争者。水名启介在公司面临毁灭性打击的时刻,意外结识了当时任职于通商产业省电子工业部的日向诚一。对于水名电子来说,这个固执又纠缠不休的年轻官员,却是实实在在的再生之神。
日向诚一并不希望水名电子这类规模小的电视机生产商,因为得不到通产省的资金援助而就此倒闭。作为通产省的官员,他的目标是让这些小型公司转型去生产别的电子产品。那个年代,“电子计算机”对于日本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尽管美国已经拥有了全世界最大的电子计算机生产商。日向诚一敏锐地意识到,电子计算机将成为未来高科技产业的领导力量。由于晶体管是构成计算机的基本部件,在认定水名电子具有研制电子计算机的能力之后,他开始游说水名电子放弃电视机,转而研制电子计算机。
在水名启介看来,研制计算机对于一个连计算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企业来说,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况且,即使研制出来,等到投入市场获得回报,这之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的曲折。但是他凭借自己在电子设备领域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仿佛与生俱来的胆识,认识到电子计算机的巨大可能性。况且,当时的水名电子如果失去通商产业省的支持,即使固执地继续生产电视,也不可能有生路。于是,在日向诚一的主推下,通产省和水名电子共同开始了漫长又艰辛的,日本国产电子计算机的研发之路。
将通产省与水名电子的密切关系公之于天下的,是昭和三十五年16的计算机市场开放风波。东京承办了1964年的奥林匹克运动会,这对于急于走出战败阴影,重新站上国际舞台的日本来说,是个向世界展示日本全新的一面的重要机会。而走出战败阴影的标志之一,在当时的首相池田看来,就是恢复日本因为战败而被迫抛弃的航天工业。首相池田提出,要在奥运会开幕之前研制出日本自己的客机。面对如此艰巨的任务和不到四年的时间,日本航空技术协会要求进口美国生产的电子计算机来辅助研究。与此同时,美国最大的电子计算机制造商也威胁,如果日本不开放计算机市场,他们将会大幅度提高计算机关键技术的专利授予价格。
在这种内外夹击的压力下,说服日本航空技术协会,与美国电子计算机制造商谈判,以及游说池田首相这一系列工作全部是由日向诚一一人完成的。日向诚一知道,在国产计算机的研制还处在幼儿阶段的当下,一旦开放计算机市场,美国的计算机势必将摧毁所有弱小的日本竞争者,日本将永远无法拥有自己的电子计算机生产能力。他凭着对国产计算机产业的无比热情,和对强大日本经济的信念,说服了航空技术协会采用水名电子研制出的计算机。并且不但成功地守住了计算机市场的大门,还从美国人那里以低价格,争取到了计算机关键技术的专利。
资源下载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OshDos7ZGjqVGVToZdA8Gw
提取码:gmyo
链接:https://pan.quark.cn/s/d5079263b2ba
提取码: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