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不求生》全本 作者:宇文郡主
内容简介
螳臂当车,向死而生。流寇守国门,海盗死社稷。三百年的煌煌大明,为什么走到了这样的地步?崇祯做不到抵御外寇,就应该把抵御外寇的权力交给做得到的人。守卫华夏的人,不分明军、闯军、西军还是郑军,只分站着的人和跪下的人,留发的人和剃发人。李来亨要维护的不是一家一系的帝统,而是天下万民的道统。
正文预览
作者:深蓝宇文君
内容简介:
螳臂当车,向死而生。世间盛衰枯荣,自有其定理,从洪武驱逐鞑虏以来,明朝经历了近三百年岁月,肌体早已腐烂透顶,不可造就了。但是当明朝土崩瓦解以后,接过洪武衣钵的,绝不应该是满洲老汗努尔哈赤,而应该是一位继承洪武帝反抗精神,起自草野之间、为民请命的义军豪杰。大顺要维护的不是一家一系的帝统,而是天下万民的道统。…
第1章 竹溪一民夫(上)
竹溪县位在鄂、渝、陕交界的秦巴山区,属于大明郧阳抚治管辖。郧阳抚治在大明朝廷一系列叠床架屋的行政区划机构之中,也属于特例了。
秦巴山区丘陵密布,山谷之间又夹杂有不少可以耕种的谷地和梯田,明英宗正统年间以来,由于藩王之国就封、皇庄侵夺民田、勋戚巧取豪夺,使得中原一带失去土地的流民逃亡入秦巴山区中乞活求生,酿成了轰动一时的荆襄民变。
英宗对外受辱于瓦剌,对内又无法收拾民变,几乎使得明朝将要步上大宋的后尘,国祚中衰。
好在英宗的儿子明宪宗朱见深,是大明王朝中叶最有才干的君主之一,他依左副都御史荆襄抚治原杰所奏,置郧阳府,设湖广行都指挥使司及卫所,改荆襄抚治为郧阳抚治,安抚鄂、豫、川、陕交界的八府流民,使得逃亡百姓各安其家,平息了动荡数省的荆襄民变。
只是自去岁以来,中原旱、蝗肆虐,到今年也丝毫没有好转的样子。
郧阳一带土地本就十分贫瘠,遭此大灾,米、麦一斗居然激增到千钱以上,不要说是一般的平民了,便是侈云富贵之家,也都要兼食山蔬野菜,才能饱腹。
竹溪县在郧阳府中,更是属于下等恶县,去年耕稼所种的粮食,收成几乎不到往年的四分之一。
而且近段时间来,传闻陕中流贼将蹿寇郧、商,时任郧阳抚治的王抚台便从三边调来了数百秦兵驻防竹溪——县城里一下子多了几百张军爷的大嘴,本来就没几颗子粒的仓库,也就彻底一扫而空了。
“啐,你这个忽腥打扇的狗东西,怎么敢把你老爷的宝贝丢到地上!”
竹溪县城的城门外,一队阵列松散的官兵,各个腰别长刀,为首戴着头盔的那人,正狠狠鞭打着身边的一名民夫。
那民夫体形分外消瘦,看着便是已饿苦了好几天的模样,他本来给戴头盔的将爷挑着一担零碎财物,结果吃力不住,一下子全都摔在了地上,惹得将爷大怒,当即就是一鞭甩在了他脸上。
民夫忙不迭地将散落一地的财物收拾了起来,他身上吃痛,心里反倒没什么压力,还能腹诽一番——这帮没什么卵子用的官兵,在县城外搜山,说是要找什么陕西流窜来的流贼,结果一根毛都没找着,反而是把聚居山中的几十户流民杀掠了一番,抢夺了一堆民财,居然还能够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这等狗官兵,何时方让人打杀了去?”
民夫心中狠骂了一番,他名叫李重二,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虽然无父无母,但还算得上是米脂当地的良家子,仗着宗族帮忙,还在义塾里念过几年书。
可惜如今都到崇祯十二年了,天下到处兵荒马乱的,米脂当地更是旱、蝗、匪、兵,无灾不缺,能活下来,就已经足够厉害了。
李重二想起他前世在某问答分享网站上,曾经看过一个大明版苏联笑话,“俺们大明百姓连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
他此时又累又饿,整个人在苦役和饥饿的折磨下,形似僵尸一般,可想到这个笑话,还是几乎笑出声来了,还好他使劲儿控制住了,不然怕是又要挨一堆狠抽——虽说他被征发为民夫后,早就习惯挨打了,但他脑子又没问题,冤枉打还是少挨的好。
想当初,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有满腔的雄心壮志,准备匡扶大明、吊打满洲,顺便收收长平公主、秦淮八艳什么的做后宫。
趁着李氏宗族在米脂人丁较多,有点影响力的优势,李重二先是说服了家里长辈,修了一条河渠,之后更组织乡民训练长枪阵,帮着官兵剿灭了几股流贼。
按照后世某问答分享网站上的分类,李重二也算中端明粉了。所谓低端明粉,视流贼为华夏罪人,把明清易代的一切黑锅都推给流贼;中端明粉则最恨东林党人和晋商,顺带着认为崇祯废物了一些;高端明粉则接受明朝确实已到寿终正寝之时的现实,只是继承明朝的绝不该是满洲异种。
可李重二一点不懂大明官场规矩,真当自己主角光环附体了,在带着乡民剿匪的时候,出风头太过、得功劳太多,招惹了出身陕西三边将门的都司艾国彬。
这位艾老爷,只一招摊派运粮,中间克扣掉工钱,就直接让李家宗族到了破家灭门的地步,李重二还算好运,被出陕剿寇的秦军抓去当了民夫,才保住一条性命。
李家其他人等,下场就更为惨淡了。李重二根本不敢细想,和自己关系莫逆的几个兄弟朋友,还有那老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的小妹幼娘都如何了——自己无能,致使李家落得这般结局,越是细想,李重二心中便只是愈发痛恨自己的无能弱小,还有便是仇恨都司艾国彬和蛇鼠一窝的大明官府了。
这民夫的活也实在不是人干的,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还动不动就让官兵老爷一顿暴打。
从陕北到郧阳,一路上李重二也见惯了末世景象,一番雄心壮志在这挫折下,几乎都被彻底磨灭不说,连带着整个人精神都变得麻木迟钝了起来。
我爱大明啊,可大明爱我吗?
他被艾国彬整的破家,难道是神神秘秘的文官集团搞鬼吗?他这一路上备受拷打虐待,难道是东林党人唆使的吗?
一路上他见到县官敲骨剥髓、追比摊派,官兵肆虐妄为、杀良冒功。出蓝田道时,他亲眼见到征收商税的税课司、税课局、抽分厂,如何将行商盘剥至死,门店税、塌房税、门摊税、工关税、牙税、过桥税、车马税、香税、油布税……关税之征,繁重到了极点。
现实中的大明一步步打碎了李重二的幻想,在这里他看不到神秘莫测的文官集团是如何祸乱天下,看到的都是腐烂到了极点的大明基层,文也好、武也罢,又哪里有一分可以救药的模样?
他看着前头被官兵老爷一把丢到城门口的囚犯,那是这次秦军搜山抓住的唯一一名真流贼,那流贼的眼神都比此时的李重二灵动许多,他背上挨了一刀,怕是活不了几天了,可却还是一脸桀骜的样子——想到数年后,这些流贼就将杀进燕都里,踏遍天街公卿骨,李重二心下居然感到了一丝快意。
“狗贼,快给老子跪下!”
官兵老爷用鞭子狠狠抽打着那名被俘的流贼,可他却一点没有惧怕的模样,反而还有力气回口骂了官兵们几句话。怒极了的官兵老爷,干脆冲了上去,一刀砍掉流贼的脑袋,溅的满街是血。
聚成一团的县民们倒不是在看热闹,竹溪县里的百姓早已是饿的人人双眼发绿。此时见到流贼被杀,他们便一拥而上,争抢那流贼的尸体,甚至还有几人干脆便在大街上啃咬起了尸体。
这些在极度饥饿下,丧失理智的普通百姓,此时就像是最肮脏的野兽一样。
他们用牙齿和指甲将那流贼的身体撕裂,血液和内脏流淌一地,人们甚至不顾从胃里流淌出的秽物,争先恐后,仿佛抢夺珍馐一般,把那些红白之物塞进了嘴里。
人饿到极点的时候,什么道德法律都成了虚文。
自从李重二到竹溪以来,这等争着吃贼人尸首的场面,他早就看过好多回了,从最初的作呕到如今的麻木,他能控制的,也只有不让自己参与其中罢了。
甚至有些时候,当李重二在繁重的苦役之下,实在累极、饿极的时候,看着荒野地上被饥民剖而食之、内脏流淌一地的饿殍尸体时,他心下竟然也会产生几分食欲——细细想来,便是李重二自己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了。
易子而食,史书里简单的四个字,在现实中是何等残酷恐怖的场面。
李重二这几天,见过了父母食子女的场景,也见过了子女食父母的场景,至于朋友、乡邻互食的,也不乏少数。
竹溪县城里,一到晚上,中夜彷徨的时候,他在半睡半醒间,总能听到呼号哭救的声音。然而一到早上,街头也总能看到,被弃置于地的人骨。
这是人间地狱吗?
不,这只是崇祯十二年的大明,十分平常的一幕罢了。
当地狱成为日常,李重二真要痛哭,老子虽然是明粉,怎么就倒霉到这个份上,全天下还有比自己更惨的穿越者吗?
可怜自己当年在论坛和某问答分享网站,整日给崇祯洗地。现在真穿越到了明朝,还要在食人现场洗地,将一片狼藉收拾干净。
正当县民们吃饱喝足散去后,与李重二关系比较好的另一位民夫,同样来自米脂的白有财靠了过来,一脸神秘说着陕北方言,“后娃,这个人我认识。”
“盖老你说什么胡话呢?这人是流贼啊。”李重二愣了一下,他倒想起来,最近流窜郧阳周边的这股流贼,据说就是从陕西流窜出来的,那倒确实有可能和陕北出身的白有财认识。
白有财也是米脂人,被抓去做民夫后,便是连自家婆姨都跟人跑了,因此被周围人调侃称为盖老,在陕北方言里盖老算是个不轻不重的骂人话了,专职那种没什么骨气的婆妈汉子。
“我晓得,那人也姓李,是我们寨的,我看着就脸熟,一听他讲话就知道,确实是我老乡。”
白有财一边帮着李重二收拾残局,一边回忆了起来,他倒是没什么别的心思,大抵只是看到曾经认识的老乡成了流贼,又被官兵俘杀,最后成了一堆饥民的腹中餐,忍不住便要感慨一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被民夫生活折磨到半疯的李重二,却从中听到了一点别样味道。
李重二压低了声音,贴近了白有财,问道:“你们寨的?我还不知道盖老你是哪的人呢?莫不是继迁寨的?”
白有财回头瞟了李重二一眼,回答道:“是啊,米脂继迁寨啊,怎么,我之前跟后娃已经讲过了嘛?我怎么记不得这回事。”
米脂李继迁寨。
这几个字立即便激活了李重二麻木的神经,他对这个地方实在太熟悉了,对明史稍微有点了解的人,就应该听过这个地名:因为这正是明末农民起义军的头号领袖人物,李自成的出生地。
李重二当年还在某问答分享网站活跃的时候,就跟人争吵过李自成到底是不是汉族罪人的问题。当时就有人说李自成出生在李继迁寨,压根就不是汉人,而是党项人,和老汗努尔哈赤是一丘之貉。
为此李重二专门去翻了翻书,发现所谓李自成是党项人的说法,除了清修《明史》等书籍里称他即位后宣布以李继迁为始祖之外,就没有其它证据了。
而《明史》里记载的“十七年正月庚寅朔,自成称王于西安,僭国号曰大顺,改元永昌,改名自晟。追尊其曾祖以下,加谥号,以李继迁为太祖”,这个条目,来源自康熙朝的翰林检讨毛奇龄。
在毛奇龄的《后鉴录》里,他声称李自成在西安即位时,曾经以党项人李继迁为不祧之祖。
可问题在于,李自成称帝的时候,毛奇龄身居江南,并没有接触过闯军。而除了毛奇龄的《后鉴录》以及摘抄了《后鉴录》这段的《鹿樵纪闻》外,无论是甲申之变的亲历者记录,还是吴伟业《绥寇纪略》、戴笠《怀陵流寇始终录》、彭孙贻《平寇志》、张岱《石匮书后集》等清初史料,都没有李自成以李继迁为祖之事的记载。
按理说,追封太祖、建立宗庙,是古代王朝头等大事,必然会公告于天下。实际上李自成也确实将追封几代近亲为皇祖皇宗的诏令,公告天下了。可只有追封李继迁为太祖这件事,除了《后鉴录》一条孤证外,再无任何史料证据了。
而且《后鉴录》本身还创造性的将张献忠屠蜀人数,具体统计到了六万万有奇,本身的可信度就已经非常低了。因此其中关于李自成追封党项人李继迁为太祖的三无记载,恐怕很大概率是毛奇龄道听途说、胡乱编造出来的。
也是因为有过这么一桩公案,李重二对李继迁寨这个地名印象非常深刻。李自成虽然并非党项人,更不会追封一个几百年前的党项人做祖宗,可他确实是出生在李继迁寨这个地方。
白有财的一句无心之言,立马让李重二将竹溪城外的那股陕中流贼,和明末纵横天下的闯王李自成联系了起来。
崇祯十二年……
如果历史没有发生改变的话,不管潼关南原大战是否存在,不管李自成的商洛十八骑到底是真实历史还是民间传说,李自成此时都确实正处于一个人生的最低谷当中。
而且不久之后,李自成就将龙出大海、风云际会,冲入中州大地,最起码在数年间,堪称是战无不胜,几乎有再造新朝的趋势了。
李重二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他紧紧握住了拳头,这个被自己穿越到的可怜小少年,绝不会成为路旁的一具饿殍,也绝不会以一个民夫的身份活活劳累而死。
他要吃饭,吃很饱很饱的饭,然后,若有机会,他还要利用竹溪城外的李自成,报复自己受到的种种虐待……
对,还有天下,他还有雄心壮志。竹溪县城的景象,让李重二真正见识到了乱世是何等的残酷,如果历史没有发生变化的话,将来满洲人入关,比眼前景象更为血腥残酷百倍的场景,还将在全天下上映。
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这个机会,不管是为了吃饱饭,还是报复鞭打自己的官兵老爷,或者是更加崇高的目标,他都要活下去,站起来——当一个人为了求生而活下去的时候,只不过是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罢了,可当一个人为了希望而活下去的时候,他将干出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来。
伟人说过,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
只有向死而生,才能在这个空前的大乱世中,真正活下来。
()明末不求生
第2章 竹溪一民夫(下)
天色渐暗,李重二回到了民夫们暂住的破茅屋中。四面漏风的破茅屋,一到半夜,便冰凉彻骨,让人根本睡不踏实。不过有一个住所,总比夜宿大街,早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流民吃掉两条腿好多了。
屋里除了李重二和白有财外,另有几个陕西民夫同住,他们躺倒便能睡着,丝毫不受恶劣条件的影响。而李重二心思则都扑在自己藏匿的铁器上面,那是跟随官兵搜山杀良时,他从山村里拾到的半支铁质农具。
本意只是想做防身之用,但现下李重二心中已生反意,便用心打磨起来,再插上一只趁手的木柄,看起来便同一把短剑没太大分别了。
“后娃,你是不是想干什么大事?”
白有财的声音突然从李重二身后传来,漆黑的茅草屋中,这句问话让李重二心中一惊,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要干的大事可是去投流贼李自成,准备造反啊,这要是说出去,还想不想要脑袋了?
“盖老还不睡觉,说什么疯话呢?”李重二一边将武器藏好,一边压低了声音,糊弄着白有财。
“自从白天我说了我认识那流贼后,后娃就贼米溜眼的,莫不是想去投了山中的那流贼?”
“说什么胡话呢!”李重二一把将白有财嘴巴捂住,“流贼都是要杀头的狗东西,这话传出去,让将爷们听到,咱们的脑袋就要挂到城门上了。”
“那你打磨那支刀做甚?”白有财眯起了眼睛,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后娃一点都藏不住心事,白天你一脸想弄死那官兵老爷的模样,我还看不出你想干嘛吗?”
“这城里我还见到了几个老乡……”白有财紧贴着李重二的耳朵说出了这句话。
老乡?白有财的老乡,那自然是李继迁寨的人了,他们居然已经混进竹溪县城里了吗!
李重二心下骇然,这帮官兵老爷到处搜山找不到的流贼,居然早就已经渗透进了县城当中。李自成到底是李自成,看来流贼是有意要反客为主,主动来收拾这帮剿匪无能、祸民有术的官兵老爷了。
“老乡?那盖老还不赶紧找官兵老爷们出首,好领个赏啊。”李重二已经可以确定,白有财十有八九也产生反意了,这民夫的活计再干上个把月,他们一老一少,绝对是活不了太久的。
“后娃还不说实话?领赏,领个屁赏,让狗老爷们知道我跟流贼都是老乡,人家还不顺手摘了我这颗脑袋?”白有财唾骂一声,“你有屁快放,直说跟不跟老子干这票吧,咱们在这么下去,还能活个几天?”
李重二知道这是自己接触闯军的唯一机会,但毕竟投奔流贼造反,那是要杀头的大事,他还是不敢直截了当跟白有财表明心迹,便装模作样道:“你这疯话我不会跟任何人讲,你要做什么事便直接去做,真要讨得什么富贵,莫忘了我便好。”
“那你把刀给我,”白有财听得气恼,伸手便要抢刀,“跟个婆姨一样,你这样饿死在路边,都没人给你收尸了。”
这把武器可是李重二的心头肉,他哪可能让给白有财?李重二一把便将白有财挡了下来,他虽然饿的消瘦到走形,可小小年纪便比白有财高出大半个头,两人扭斗起来,更是占尽上风。
“别闹了,你这样吵醒其他人,咱们说不准就要掉脑袋了,我跟你干、我跟你干,还不行吗!”
李重二一边护住武器,一边忙不迭答应了跟白有财一起干。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白有财也不是那种钓鱼执法的狠角色,再闹下去,可就真的要坏大事了。李重二现下也算信得过白有财,何况如今的形势,事情泄露了,那主谋也是白有财,他至多算是个知情不告、被裹挟的罢了。
白有财这才坐了下来,此时已临近深夜,过堂风吹进茅草屋里,两人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屋外又传来一阵儿哭喊哀嚎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吧唧吧唧的啃咬声,不知道又有哪个饥民让人给活活吃掉了。
“我可不敢杀官造反,但是若能搞到几个银钱来填填肚子,那也是好事啊。”李重二压低了声音,还是一副藏着掖着的样子,“盖老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跟那伙流贼搭上线。”
白有财愣了一下,他只是看出了流贼有人已经混进县城里了,又受够了这生不如死的民夫苦役,便打算投了流贼,杀官造反,能活几天是几天,总比现在就累死饿死好,哪里有想过具体的方略。
“这……直接找他们说要入伙不就成了?反正俺们都是老乡啊。”
“胡闹啊!你都看出人家混进县城里了,要是出首报官怎么办?人家能信得过你吗?这事关多少条人命啊,要是我,那便看都不看一眼,先把盖老你砍了脑袋,以绝后患。”
李重二恨铁不成钢,还好白有财没有冒然行事,而是先找上了自己,不然事情一定会糟,“咱们至少得交个投名状,才让人家信得过你吧?”
“嗨呀,还是后娃你有见识,到底是办过庄丁、干过大事的人,这办事就是不一样。我差点老糊涂了,弄不好就去送死了。”
“盖老你脸熟的那些老乡,在县城里已经待几天了?”李重二胸中杀意翻腾,想跟流贼搭上线,光有白有财这个李继迁寨的同乡关系,实在是不保险。他得设法搞一颗官兵脑袋做投名状,才有可能获得流贼的信任,可他不知道流贼动手发难的时间,冒然杀了官兵,引起官兵警惕,事情就坏了。
“从咱们上次出城搜山之前就看见过了,到现在也快有小半个月了。”白有财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回答道。
“那也就差不多了,流贼不可能在贫瘠无粮的县城外耽搁太长时间。今天官兵杀良冒功,跟县老爷报了大军功,一晚上都在饮酒作乐,一点儿防备都没有,我若是流贼,要动手也就在今晚了!”
现下已经到了深夜,时间不等人,恐怕城外和城里的流贼,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开始行动了!
“盖老你知道那些混进城里的流贼,都在什么地方吗?”
“有好几张脸熟的面孔是在县衙边上那间破城隍庙里……”白有财回忆了一下,答道,“里头有个人我认识,真扯起来,还算是我远房侄子了。”
“入他娘的,事不宜迟,那我们就马上动手,杀官造反!”
李重二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本来已经被苦役磨灭至麻木的双眼,几乎变得发红了起来,他咬牙切齿,一脸狠辣的模样。
“今晚醉倒的官兵多得是,他们仗着一身虎皮,连饿晕了头的流民都不怕,我看不少人落单。”月光透过茅草屋屋顶的破漏缝隙,照到了李重二手中的武器上,反射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寒光,“咱们就先摘一颗官兵脑袋做投名状,然后就去找盖老老乡,干一票大的!”
白有财看着一脸狠辣狰狞的李重二,心下有点发慌,这少年郎平常总是一副乖巧木讷的模样,可这时却显露出了一不做二不休的狠劲儿来,真不像一个大明朝的农民。
“杀官兵……后娃,咱们真要现在就去杀人?我心里头有点发慌啊。”
“呸,这帮狗官兵怎么能算人吗?他们也就是一群豺狼罢了,老子连人吃人都看习惯了,还怕杀一条豺狼吗?”李重二唾了一口,长期被官兵们虐待鞭打的苦闷和仇恨,此时全都一口气爆发了出来,他在前世本也算一个温吞水的老好人,可经过这大明朝末世景象的折磨,对于要去杀一个人,居然没有丝毫的抵触感了。
“盖老,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咱们说干就干,现在就出发!”
夜色苍茫,今晚的竹溪县城,月亮不算太明亮,也不算太昏暗,看起来与往日无异。只有街道上零星有几十名喝醉酒的官兵,歪歪斜斜地摇晃着,他们要么腰间挂刀,要么手上拿鞭子,便是饿红了眼的饥民,也不敢靠近这帮官兵老爷。朝廷的权威还没有彻底瓦解,官兵的一身虎皮,甚至可以压过饥民求生的欲望,大明朝的多数百姓,哪怕毙倒在路旁,成了一具饿殍,也不敢升起半丝的反意来。
除非……
除非这世道烂到了让人看不到一丝希望,最为温顺的大明百姓,才会变成天下间最为凶悍的野兽。
()明末不求生
第3章 闯营一小卒(上)
竹溪县中夜色渐渐昏暗,但县衙之中却还是灯火通明,知县李孔效正在竭力招待一位楚军来客。来人是援剿总兵官左良玉营中的幕僚,名叫董源。不久前左良玉与总兵陈洪范在郧西大破流贼,兵威震烁于商、郧之间,左良玉因此更加骄悍不法,视一众文官为泥首玩物。
这次左良玉的亲信董源到竹溪县来,便是来催促竹溪知县李孔效尽快将摊派的米麦草束,运往左良玉驻军的白土关。竹溪县屡经旱、蝗,都已到了易子而食的惨淡地步,可来自左镇的军需摊派,还是急如星火。
董源本名叫佟养甲,原是辽阳世家佟家子弟,满洲老汗努尔哈赤进攻抚顺的时候,他的族兄佟养正叛变投清。明廷遂将剩余的佟家子弟押进山海关内拘禁。佟养甲为了逃过罪责,便改名为董源,投入左良玉幕下,混得有声有色——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未来满洲人入关,他还将恢复佟养甲的名字,担任满洲人的两广总督。
李孔效则是辽阳举人,从崇祯十一年开始担任竹溪知县,至今也已有了一年有余。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满目所见,县民疾苦,父子相食,三百秦兵驻扎县城,民已不堪其苦,哪还有余力再为左镇筹办军需呢!
“先生说的是,还望先生同大将军通融一二,也为学生在辅臣面前说上两句话。”李孔效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勉强低头,向左镇使者通融军情,“本县前月才运去左镇草束二千支,倏奉一文取豆米几千石、草几千束运至左营交纳,又要买健骡若干、布袋若干,实在是疲于应付、无力筹措啊。”
董源一边用筷子挑着桌上的鲈鱼脍,说道:“左镇援剿流贼,深入不毛山地,将士们节衣缩食、奋不顾身,除了为君上分忧外,为的也是保住大人的乌纱帽啊。如今大司马催促左镇剿寇甚急,若大人不能按时筹措军需,误了军情,那大司马怪罪下来,谁又能兜得住呢?”
李孔效口中的辅臣,和左镇使者董源口中的大司马,都是指的同一个人,那便是此时兼任大学士和兵、礼两部尚书的杨嗣昌。
明朝官场之中,习惯以元辅、辅臣、首揆的尊称来称呼大学士,以西周时期的冢宰和大司马官名来尊称礼部和兵部的尚书。
杨嗣昌的父亲杨鹤曾任陕西三边总督,率先提出招抚政策来安置流民,他从比较长远的观点出发,试图用招抚赈济的办法,消弭匪患。可崇祯爱惜财货,气度狭隘,不肯多拿出几分内帑来救济流民,又放任陕西巡抚李应期、延绥巡抚洪承畴和总兵杜文焕肆意杀降,导致杨鹤主张的抚局完全失败,本人更惨遭罢官,不久病死。
崇祯十年三月,杨嗣昌带着洗刷父亲名誉的雄心,上京与崇祯皇帝平台召对,提出了所谓“张十面之网”、“四正六隅”的军事策略。
他提出,以陕西,河南、湖广、凤阳四个地方的巡抚“分任剿而专任防”,即以剿为主,防为辅;以延绥、山西、山东、应天、江西、四川这六个省份为六隅,责成这些地方的六个巡抚“时分防而时协剿”,即以堵击农民军进入自己管辖地区为主,必要时也参加协剿。另以陕西三边总督统率西北边兵,同中原地区的五省军务总理直辖的机动兵力作为主力,“随贼所向,专任剿杀。”
杨嗣昌的“十面张网”、“四正六隅”计划虽然取得了一定成功,在陕甘一度击破了李自成的主力,将李自成驱赶到了商州、郧阳一带贫瘠的山林之中,又成功迫使张献忠和罗汝才两股农民军主力部队受抚。
可是就在今年年中,张献忠和罗汝才在谷城、房县两地重新起兵,不得已之下,杨嗣昌只能向左良玉步步退让妥协。不仅默认了左镇的跋扈不法,还让左良玉挂平贼将军印,明确授予了左良玉总统各军的权限。
也因此左镇的区区一名使者,便能在贵为一县知县的李孔效面前如此嚣张。如今连贵为督师阁部的杨嗣昌都要看左良玉的脸色行事,又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知县呢?
李孔效将左镇客人送出门后,看着一桌的珍馐美味,一丁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左镇催科追比,急如星火,为了他的乌纱帽着想,也只能再想方设法,四处筹措一些粮草送去左营了。
“唉,如今苍生涂炭,黔首百姓难求一餐之饱,我又怎么能安然坐视,吃下这千金珍馐呢?”李孔效摇了摇头,一想到竹溪县中人人相食的惨象,再想到自己还得进一步压榨县民,他心下也难免升起几分恻隐之心,“把这一桌餐都收拾收拾,着去喂狗吃了,本县两袖清风,百姓都易子而食了,我哪里吃得下饭啊!”
“唉!老爷实在是不忍看那可怜的饥民了,你们几个到县衙外看看,这县衙方圆半里内,别让老爷见着饥民的半个影子!”
叩、叩。
白旺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立刻便十分机警地将武器刀剑丢到了杂草堆里。
“什么人?”
自从闯营被秦军追击,在陕西城固县境内渡汉水时,遭到左光先部官军半渡而击,便势如解体,全部兵马仅剩下不足三百人了。
从此闯营只能藏身山林,到处转战逃窜,为了避免官军主力的追击,李自成甚至于都放弃了使用闯将、闯王等已经名动天下的诨号,而化名为老八队。
这次李自成定计,里应外合攻取竹溪县,一方面是由于三百秦兵进驻县城,带来大批口音各异的民夫,使得闯营的人马可以从容混进城里,创造良好战机;另一方面,也是由于闯营的情况实在恶劣到了极点,这不足三百人的部队,已到了无三日余粮的地步。再不有所斩获,不用官军搜山,闯营便都要自行饿死了。
也因此白旺更加警惕小心,他知道自己这批混进县城内的人,关系着攻城能否成功的关键,决不能出了任何纰漏。
“小子,是我啊,你认不到你二大大白有财了吗。”
叩响白旺屋门的,正是李重二和白有财两人,李重二手上提着那把自制的武器,白有财手上则用一团茅草裹着一颗球状的东西。白有财和白旺都是米脂人,两人不仅相识,而且还算得上是远房叔侄的关系,所以白有财才有胆子,起了投奔流贼、杀官造反的念头。
可这对于白旺来说,却犹如惊天雷霆一般。他本以为自己混入城内的事情,办的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他乡逢故知,被自己的同乡白有财认了出来。若白有财出首告官,自己被官军俘杀事小,坏了老八队的大计,害死几百个兄弟,那可就不可饶恕了。
白旺当机立断,与房中另外几人对视一眼,大家便心领神会,将刀剑藏在身后,小心打开门来,“二大大?咱们有两年没见过面了,怎么你也被官兵抓来做苦役了?”
白有财见白旺打开屋门,毫无戒心,向前一步便迈了进去。还好李重二小心谨慎,他见白旺这么快就开门,心下已很奇怪,马上又见到开门的瞬间,屋中蹿出两人、各手持刀剑,砍向白有财,便知道事情坏了。
李重二手中紧紧捏着武器,汉水都浸湿了包裹手柄的茅草,在屋中之人动手的瞬间,他早就紧绷起来的整个身体,便向弹簧一般受到刺激,冲了出去。当啷一声,将流贼砍向白有财的一刀挡了下来,但那流贼手中力量极大,这倏忽一刀,便把李重二的武器击落在地了。
“误会、误会,我们也是杀官造反的!”李重二眼见屋中几人又要挥刀动手,连忙解释了起来,“盖老,快给他们看人头啊!”
被吓呆了的白有财,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将手中被茅草包裹起来的一颗人头抖落到了地上。人头脖颈尚滴淌着一串鲜血,赫然正是白天的时候,将那名被俘流贼虐杀了的官兵。
白旺见到那颗官兵的人头,再看着眼前被自己吓傻了的二大大白有财,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他挥手示意,让众人一起进到城隍庙的小破屋中。
屋中除白旺外,另有四人,其中一人便是那手劲极大、轻松击落李重二武器的精壮汉子。他体格魁梧,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眉间还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刀疤,那人望着李重二,带着点佩服的语气说道:“好小子,能挡得住老子一刀,是条好汉。”
“嘘,双喜哥,小声点。”白旺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众人先不要说话。倒是李重二听到白旺称呼的双喜哥,立刻便将眼前精壮魁梧的汉子,同历史上李自成的义子李双喜联系到了一起。
那边白有财则捧着官兵的脑袋,瘫软在了地上,近乎哭诉道:“你是认不到你二大大了吗,我也是快活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想跟着你们干杀头换米吃的买卖啊。”
白旺摇了摇头,说道:“你们是疯了吗?居然杀了明军官兵,这样便再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便没有退路罢了,谁又稀罕呢!”李重二一边揉着被李双喜震得酥麻的手腕,一边回道,“老子在竹溪活活饿死累死是死,杀官造反被崇祯皇帝活剐了也是死,既然都是死,那我为什么不选一个能吃饱饭的死法?”
“你也是米脂人?这么小的年纪,便敢跟着我二大大杀官了?”白旺看着面前的李重二,有点吃惊,眼前的这个小少年,一年狠辣,双眼神色灵动,丝毫没有那种被苦役折磨疯了的农民,呆滞麻木的气质。
“不是我跟着盖老杀官,是盖老跟着我杀官。”李重二亮了亮手中短刀上的血迹,他和白有财趁着夜色,将喝醉后毫无防备的官兵老爷一刀断了头,心里头甚至连一点恶心感都没产生。或许正如李重二告诉白有财的那样,乱世的人早已不是人了,这官兵不过是一头豺狼,他连人吃人的地狱景象都看得麻木了,又怎么会因为杀了一头豺狼,心里便产生波动呢?
白旺和李双喜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他们都以为主导这事的应该是和白旺有亲戚关系的白有财,却没想到竟是这年纪甚小的少年郎。
李双喜揉了揉了李重二的头,爽朗笑道:“好本事,你有这等好本事,确实不应该饿死在这里。白旺,便让他们二人跟着我们干大事,又有何妨?”
“这……事后你去跟老掌盘的解释,可别说是我包庇我二大大便好。”白旺点了点头,伸手将白有财扶了起来,算是默认了白有财和李重二两人加入队伍之中,“先说好,我们老八队养不起半张闲嘴,不管是老是少,都得能拼杀干活,才能跟着我们走。”
李重二和白有财同时点头,流贼……不,现在应该叫闯营或者八队了,他们在官军围剿下转战千里,苦则苦矣,可比起毫无希望的民夫苦役生涯,不知道来得快活多少倍!
()明末不求生
第4章 闯营一小卒(中)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黎明将至前的一刻,夜色最为昏暗。暂居于城隍破庙中的闯营将士们都行动了起来,李双喜和白旺分带一队人马,人人都只穿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箭衣,没有穿戴铠甲,大概是为了防止造成过大的声响,手中则或持腰刀、或提长剑,尽是一些短兵。
李重二此时也不再使用他那把破铜烂铁了,手上握紧了李双喜送给他的一把长刃腰刀,腰刀锋锐逼人,刀柄上还有一个工匠细心雕刻而成的虎头雕饰,也不知是哪位游击、参将所用的兵器。李双喜对李重二的果敢积极很有好感,又见他虽然个头颇高,但饿了好长一段时间,体形消瘦,担心一会儿开仗,这年龄尚小的后生娃娃保不住性命,便将自己合手常用的腰刀送给李重二了,自己倒是只用一柄缺口繁多的雁翎刀。
白旺伸手示意了一下李重二,将一套生火的火折子工具丢给了他,“喏,拿好火折子,一旦办好之后,立即便到城门口跟我们汇合来。”
这是李重二主动向白旺和李双喜两人提出的策略,他认为自己和白有财饥饿多天,根本没有多少作战的体力。因此倒不如利用他们身为民夫,不容易引起官兵警惕的优势,潜到县衙附近纵火,吸引官兵的注意力——若能以此牵制几十名明军官兵,那起到的作用,就远比他和白有财在阵前厮杀,来得更为有效了。
他接过白旺递来的火折子,点了点头。李重二穿越到明朝也有一段时间了,对这种火折子倒也会使用,何况白旺给他的这支,一看便知做工精良,应该是明朝边军夜不收所用的工具。
“小子,真遇上硬茬的,别太犟,尽早过来城门跟我们汇合吧。”李双喜手提雁翎刀,他本来就体格魁梧,此时手上长刀出鞘,一脸爽朗笑容的表情,尽数变成杀气沸腾的凶恶模样,气势逼人,不愧是李自成的义子、未来大顺政权的义侯。
“不成事,我跟盖老都有分寸。”李重二将火折子放进怀中,顺手又将那把腰刀,学着白旺和李双喜的样子,别在腰间,“那我们便先过去了,两位老爷若看到县衙方向有火光,便尽速行事,若超过半个时辰没火光亮起,那就是凶多吉少了。”
白旺和李双喜两人听到老爷的称呼,同时楞了一下,李双喜提起雁翎刀,敲了一下李重二的脑袋,“我们八队闯营里,有叫大王的,有叫管队的,还有我义父那样叫掌盘子的,就是没有叫老爷的人。”
白旺一手按住李双喜,叫他不要胡闹,给李重二解释道:“我们八队的老掌盘——就是官军说的闯将贼头,就是让米脂的一位艾老爷欺压到没有活路,才造反的。所以在八队里头,最忌讳叫老爷,你想喊个大气的称呼,可以叫大王。”
白旺又指了下身边的李双喜,说道:“你双喜哥就最喜欢人家喊他大王,你也可以直接喊他双喜哥,嫌麻烦的话,便称呼做老管队就好了。双喜哥在闯营里任的是老管队,我做的是老管队下面的管队,反正你一气都呼做老管队便是了。”
李重二愣愣地点了点头,他对明末历史了解不少,但具体到早期闯营内部的称呼,这些细节问题,就不是很清楚了。
“行了,大伙都该去办事了,”白旺看李双喜一副废话唠叨不完的样子,便一把将他拉走,“我们等你的火光,等黎明时分,天便亮了,八队闯营就来了!”
等黎明时分,天便亮了,八队闯营就来了!
李重二将这句话深深印刻在了脑海里面,只要事情顺利,黎明时分,一待天亮,闯营就将杀破竹溪县城。到时候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白旺和李双喜动作极快,这两人一个机敏警惕、一个爽朗恢廓,无论李重二的今生前世看来,都算得上是一时豪杰了。他们办事自然也是极利落,几个呼吸间,便将两队人马组织极好,往城门方向奔去了。
白有财心下还有点发慌,他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着,反复念叨着几句话,“老子今晚要开张了”、“老子今晚要开张了”,反反复复给自己壮着胆。李重二则毫无惧意,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一夜之间,杀人、放火,马上还要造反了,可他心中却只有一股改叫日月换新天的兴奋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和惧怕。或许真的是民夫苦役的生活,磨碎了他心中的一切软弱,与其做道旁饿殍,他宁愿做挡车螳螂!
他们两人动作一快一慢,李重二飞也似的奔走在前面,而心里又激动、又后怕的白有财则犹犹豫豫。好在这会儿都快黎明了,县衙周围虽然还有几个醉醺醺的官兵,但看起来也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不成威胁。
李重二便让白有财在外望风,他自己则将白旺早就准备好的茅草堆集到一起。可这个关键时刻,夜风却不断从破壁漏缝间吹了过来,令李重二手中的火折子迟迟不能点燃。
外面望风的白有财愈发后怕,连声催促,“后娃,你好了没,我看有几个官兵老爷,好像是要过来解手的模样啊!”
李重二听着白有财的连番催促,手上动作却还是十分沉稳,他用短促、突然、有力的力量快速将火苗吹起。一片红褐色的光芒落在茅草堆中,风助火势,红褐色便由一点扩散为一片,再由一片扩散为汹涌澎湃的燎原之势。
但火光也引起了几名官兵的注意,他们本来只是出来解手或者醒醒酒的,突然见到县衙边上起了火,又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马上惊醒了过来。一名官兵立即大声呼喊了起来,“走水了、走水了!有贼人放火!”
“我透你娘,”李重二狠骂一句,手上用力推了白有财一把,“盖老,别愣着了,你快点跑去城门逃命!这里交给我了!”
“交给你?你一个后娃,我怎么能交给你!”白有财在李重二的猛推之下才惊醒了过来,但他却不愿将自己视若半个子侄的李重二一人丢在这里,手里抄起白旺交给他的一只短刀,便也冲了上来,帮着李重二从侧面挡住了官兵的一刀。
来这角落里解手的三名官兵,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那一人先是拔刀砍向李重二,但却被白有财挡了下来。李重二抓住这机会,便将别在腰间的那把锋锐利刃抽了出来,官兵酒后也没穿戴铠甲,腰刀直接划破了官兵的肚子,连带着牵扯出一根肠子,鲜血溅射了李重二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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