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法医·第4季·终结游戏》全本 作者:杰夫·林赛
内容简介
本书是系列小说《嗜血法医》系列的第四部。讲述的是主人公法医德克斯特,白天是侦破各种案件的探案高手,晚上则化身为杀手,选择那些劣迹斑斑的恶魔下手,为民除害。本部小说中,德克斯特终于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模仿他的杀人手法的神秘凶手出现了,而且这个凶手开始利用他的手法针对德克斯特本人。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正面较量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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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法医·第4季·终结游戏
作者:杰夫·林赛
内容简介
本书是系列小说《嗜血法医》系列的第四部。讲述的是主人公法医德克斯特,白天是侦破各种案件的探案高手,晚上则化身为杀手,选择那些劣迹斑斑的恶魔下手,为民除害。本部小说中,德克斯特终于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模仿他的杀人手法的神秘凶手出现了,而且这个凶手开始利用他的手法针对德克斯特本人。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正面较量就此展开
Chapter 1 小丑
头顶乌云密布。云层之上,月亮仿佛充血膨胀,并清了清它的喉咙。黑云遮蔽天空和月亮,天上的月光或许还有些涓涓细流——但地下除了滚滚而来的满溢的乌云,任何可见微光均被掩藏,什么都看不见。很快,云层便会打开,倾下一场夏日骤雨,非常迅速,毕竟这些雨云也有太多事儿急需完成,濒临暴发。距离那一刻越来越近,就连黑云也不得不竭力拢住这场瞬间将至、势在必行的大雨。
很快——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没到时候。乌云必须等待。其中蕴含的力量不断壮大,真正炫目的电流将会到来,等到时机成熟,等到情况超出必要界限、显露真身,等到它酝酿出真正必要的构架时——
但眼下时机尚未成熟。因此乌云只能聚成一团,怒目而视,静静等待,看着所需条件一个个达成,随之产生的不安越发厚重。很快,势必很快。头顶乌黑安静的雨云暗藏惊天威力,只需一瞬便可打破夜晚的宁静,将黑暗炸成摇曳的碎片——接着,就在接下来那一秒,释放便将开始。云层将打开,它所承受的沉重的不安将从释放带来的纯粹的狂喜中流出,纯净的喜悦倾泻而下,光与自由的幸福恩赐将淹没世界。
时机临近,近在咫尺——只是尚未成熟。雨云也在等待恰当的时机,黑云不断增长,充斥着更加巨大而厚重的暗影,挣扎着直到必须放手那一刻。
云层之下,在这无光的暗夜里;地面之上,在乌云遮蔽天空的、愠怒的影子里。那是什么,就在那儿,在这不见天日、一片漆黑的夜里,是什么像天上的云一样穿过黑夜,如此迫切、迅速、蓄势以待?它在等待,不管那黑暗本身是什么;它在等待时机,等待最佳时刻去做要做的事儿,必须做的事儿,一直在做的事儿。那一刻如同踮着脚的小老鼠,悄声走近,仿佛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惧怕不已。它似乎已经感觉那一刻真正到来后的恐怖,知道哪怕现在,那一刻也在快步靠近,靠近——直到就在你身后,注视你的脖子,几乎在品尝脆弱的静脉温暖的搏动,深思考量,就是此刻。
一道闪电撕碎黑夜,令人震颤,同时照亮一个高大瘦弱的男人。他从地上匆匆跑过,仿佛也感受到了逼近身后的黑暗的气息。闷雷炸响,闪电再次掠过天空,人影离这边更近了。那人一手竭力搂紧怀中的笔记本电脑与马尼拉文件夹,一手摸索口袋里的钥匙。闪电熄灭,男人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黑暗中。又一道闪电,现在男人离这里非常近了,他紧搂着身上的东西,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随后又消失在黑色的寂静之中。沉默陡然降临,万籁俱寂,仿佛万物都失去了呼吸,就连黑暗也屏住了呼吸——
一阵狂风袭来,随着最后一记雷鸣落下重锤,整个世界放声哭喊,就在此刻。
此刻。
在这个漆黑的夏夜里,所有必须发生的事情都开始发生了。天空打开云层,释放重担,世界重新开始呼吸。然而在这刚被浸湿的黑暗之中,其他不安又开始非常缓慢、小心地紧缩释放,朝那个小丑似的身影伸出柔软而敏捷的触手。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这个瘦弱苍白的男人笨拙地摸索着打开车门。车门轻轻摇晃,他将笔记本与文件夹一并扔到座位上,随后钻进驾驶室,“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擦干脸上的雨水,长出了一口气。这时,他笑了,小胜后的微笑。这些天来他像这样笑了许多次。史蒂夫·瓦伦丁是个快乐的人。最近身边的事情一直在按他的心意发展,因此他觉得今天也会如此。对史蒂夫·瓦伦丁来说,生活非常美好。
不过也快结束了。
史蒂夫·瓦伦丁是个小丑,不是滑稽剧演员,也不是讽刺漫画里常见的那种笨蛋。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丑,在当地报纸上打广告,有人雇用他,他就会去孩子们的聚会上表演。不幸的是,他并没有为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明快笑声而活。他耍的戏法稍微有些失控。他曾两次被捕又被释放,因为有孩子的父母向警方指出,他真的不必为了给孩子看动物气球而把孩子带进黑暗的小房间。
由于缺少证据,最后警察不得不释放他,但他从中获得了提示。于是从那一刻起,再没有人抱怨他的所作所为——他们怎么敢?可他并没有停止给孩子们带去娱乐,当然没有。豹子不会改变自己身上的斑点,瓦伦丁也不会改变他的行径。他只是变得更聪明、更狡猾,就像受伤的捕食者那样。他已进入一个更为持久的游戏,并认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只赚不赔的道路。
他错了。
今晚就要算总账了。
瓦伦丁住在奥帕洛卡机场北面一栋破旧的公寓大楼里,那栋楼看起来至少有50年了。各种废弃汽车胡乱停放在公寓前的街道上,有的甚至已被烧毁。无论是起飞还是着陆,只要有商务机从头顶低低飞过,那栋楼就会轻轻摇晃。飞机声间或传来,打断旁边高速公路上往来车辆持续发出的白噪音。
瓦伦丁的公寓位于2楼11号,从那里他能清楚地看到公寓前泥泞的游乐场。里面摆了一个生锈的立体方格铁架、一个倾斜的滑梯和一个没篮网的篮筐。平常瓦伦丁会在公寓阳台上摆一张破旧的草坪躺椅。他可以坐在那儿,一边小口喝着啤酒,一边看孩子们玩儿,想着自己与他们愉快玩耍时的模样。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据我们1所知他至少已经和三个小男孩儿玩耍过,实际数量可能会更多。过去一年半的时间,人们在附近那条沟渠里前后捞出三具尸体。这些孩子均受过性虐待,之后被掐死。三个男孩儿都住在他家附近,这意味着他们的父母都很穷,很可能非法生活在这个国家。这还意味着即使他们的孩子遭人杀害,他们也几乎不会报警——这让这些孩子成为瓦伦丁的最佳目标。三次,至少三次,目前警方毫无线索。
但我们有,而且不止一条。我们很清楚。史蒂夫·瓦伦丁会观察在游乐场上玩儿游戏的小男孩儿,尾随他们离开直至黄昏,教他们玩儿他自己那套终结游戏,再把他们丢进充满垃圾的漆黑运河里,最后心满意足地回到那张破草坪躺椅上,开一瓶啤酒,继续观察娱乐场,寻找一个新的小孩儿。
瓦伦丁认为自己非常聪明。他以为自己已经吸取了教训,找到一个实现梦想的更好方法,为他非传统的生活方式创建了一个家。没有人聪明到能够抓到他,阻止他。在此刻之前,他的想法一直是对的。
直到今晚。
警察上门调查三个遇害男孩儿的情况,瓦伦丁不在家。这可不是什么幸运的事儿。身为捕食者,他的直觉十分灵敏。他还有一个扫描仪,专门窃听警方的无线电信号。如此一来,只要警察一进入这一地区,他就能马上知道。当然这种情况很少。警察不喜欢来这样的街区,在这种地方他们能期望的最好情况就是警方的漠不关心。而这正是瓦伦丁住在这里的原因。可如果警察真的要过来,他需要了解情况。
警察会来这里,如果他们不得不来的话。警察不得不来,如果有人拨打911报告11号公寓2楼的一对夫妻正在打架,说一声恐怖的惨叫令打架声戛然而止,之后就是一片死寂,警察则会迅速赶来。
而当瓦伦丁通过扫描仪听见警察正朝他这里,朝他的公寓赶过来时,他自然希望自己能在他们抵达前逃到其他地方。他将带上所有暗示他个人爱好的证据——他肯定存了一些,他们这些人总是这样——匆忙跑下楼,走进黑暗,走进车里,心想自己可以开车离开,直到无线电广播告诉他一切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以为没人会费心检查他的车是否登记,没人知道他开了一辆跑了12年的浅蓝色雪佛兰开拓者,车上贴着“选择人生”的装饰,门上贴了一个引人注目的标志,上面写着“玩具小丑”。他以为汽车后座的暗影中,不会有什么人小心翼翼地缩成一团,静静等待着他。
这两点他都想错了。有人认识他的车,也有人蹲在那辆旧雪佛兰后座地板上悄声等待。等瓦伦丁擦干脸,露出小胜之后的秘密笑容,他终于——终于——将钥匙插进点火装置,发动引擎。
汽车发动,发出噼啪的声响,这一刻猛然降临,终于来了。什么东西腾地一下,蹿出黑暗,迅速在瓦伦丁瘦弱的脖子上套上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尼龙渔线。这根套索已通过50磅的拉力测试,普通人根本无法挣脱。不等瓦伦丁喊出任何“嘎啊——!”以外的话,对方已然勒紧套索,而他只能以一种愚蠢、虚荣、可怜的方式挥动手臂,任凭身后那人冷酷傲慢的力量借着尼龙绳加强,深入握紧绳子的双手。现在瓦伦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溜走了,转而出现在我们的脸上。我们在他身后,与他如此贴近,甚至能嗅到他的恐惧,听到他备受惊吓的心跳,感受到他的窒息。这样很好。
“现在你属于我们了。”我们告诉他,命令的声音如同车外不时打断黑暗、爆裂天际的闪电,击中了他。“照我们说的做,吩咐什么做什么。”但瓦伦丁有话要说,并发出一点儿怯懦的声音,于是我们拉紧套索,用力拉紧,只需片刻他就会明白眼下就连他的呼吸也属于我们。他的脸逐渐变得青黑,双眼凸出,他抬手去够脖子,手指在套索上狂抓了几下,接着眼前一黑,向前倒下,双手滑落到腿上,意识开始模糊。于是我们松开套索,毕竟这样太快了,对他来说实在太快了。
他动动肩膀,又喘了几口气,像个生锈的齿轮一样发出一点儿声音,接着又喘了一口气。他这辈子所剩的呼吸次数正在迅速减少,可惜他不知道那个数已经小到什么程度,又迅速喘了一口气,感觉轻松了点儿。接着他挺直身子,浪费了自己宝贵的空气,大叫了一声:“他妈的!”
一串肮脏的黏液从他鼻子里滴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含糊而刺耳,非常恼人,于是我们再次勒紧套索,不过这次稍微温柔点儿,只需让他明白现在他是我们的就够了。他非常顺从地张开嘴,伸手抓了抓喉咙,安静下来。“不许说话,”我们说,“开车。”
他抬头看向后视镜,这是他的眼睛第一次迎上我们的眼睛——不过他只能看到眼睛。罩在脸上的丝绸头巾被剪了两道缝隙,透过光滑的头巾,我们的眼眸流露出冷酷与黑暗。一时间,他又想说些什么,不过我们非常温柔地勒动套索提醒他,于是他改变主意没再说话,也不再看后视镜,而是启动汽车,出发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引导他向南,催促他,再轻扯几下套索,只为让他记住如今哪怕呼吸也并非理所当然的事儿,除非我们允许,否则随时会中止。旅途大部分时间他都表现得非常好,只有一次,他在信号灯那儿通过后视镜看向我们,清清嗓子问:“你是——我们要去哪儿?”于是我们用力勒紧套索,勒了好久,他的世界也随之陷入混沌。
“我们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们说,“只管开车,不许说话,你还能稍微多活一会儿。”这句足够让他听话了,毕竟他还不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不会再想多活一会儿。因为正如他接下来知道的那样,活着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我们小心地引导他沿街向前,驶进一片刚建成不久的破旧住宅区。里面不少房子都是空的,或是抵押品。我们选中其中一间特别的房屋,精心做好了准备,现在让瓦伦丁开往那里。汽车走过一条安静的街道,路过一盏破损的路灯,驶进房子旁边的老式车库。我们让他把车停在车库后面,以防马路对面看到这辆车,然后叫他关掉引擎。
随后一段漫长的时间,我们只是勒紧套索,倾听夜色,没再做别的什么。明月奏响的汩汩乐声越来越大,体内一双翅膀轻轻发出令人侧目的沙沙声,渴望舒展。我们压下这股冲动,因为我们必须非常谨慎。我们留神倾听是否有任何不受欢迎的声响悄悄潜入这个我们需要的夜晚。风声,雨声,从车库屋顶飞溅下来的水声,夏日暴雨摇晃树枝的哗啦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我们看了看:右侧,唯一能看见车库里面的房子,一片漆黑,和我们停车那栋房子一样空空如也,而且我们确信那里也没有人。我们顺着街道静静望去,侧耳倾听,仔细地品味温暖而潮湿的风,寻找其他任何可能看见或听见的东西的气味——什么都没有。我们深吸一口气,甜美的空气中满是这非凡之夜的味道与气息。很快我们将一起做一些可怕而美妙的事儿,只有我们与小丑。
这时,瓦伦丁咳了一声。他竭力做得轻一点儿、慢一点儿,想努力去除脖子上绳子带来的刺痛感。不知怎么的,他明白了如此优秀而特别的自己究竟遇到了一件多么不可能的事儿。但这声音却激怒了我们的耳朵,在我们听来那就像一千颗碎裂的牙齿咯咯发出的糟糕声响。我们用力拉紧套索,紧到绳子割破皮肤,紧到对方再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出声的念头被永远挤出脑袋。他后仰抵上座椅,手指无力地抓着喉咙,只过了一秒,便双眼凸出,瞬间跌入寂静。车库投下暗影,罩住路面。我们迅速下车,打开驾驶室车门,将他跪着拖出来。
“快点儿。”说着,我们稍稍松开绳子。他抬头看向我们,他的表情仿佛表明整个“快”的概念正在离他而去。见他眼中萌生这一绝佳的新意识,我们适当缩紧套索,好让他深刻认识到这个想法的真相。他身子一歪,跪倒在地,滚到我们前面,径直穿过有百叶窗的后门,跌进漆黑的空房子。现在我们把他带进他的新家了:他住过的最后一个地方。
我们将他领进厨房,停下来让他静静站定几秒,单手拉紧他的套索,贴到他身后。他握紧拳头,随后松开手指,又咳了几声。“求你了。”他低语道。他嘶哑的嗓音显然已经先他一步走向了死亡。
“好。”我们耐着性子回道。平静的耐心如潮水般拍上快乐的野性边缘——他或许觉得自己从这顺利的预感中听到了某种希望,因为他摇了摇头,非常轻微,仿佛他能说服这股潮水退回去。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为……为……为什么?”
我们狠狠勒紧缠在他喉咙上的绳子,看着他呼吸停止,脸色变黑,再次跪到地上。但就在他失去意识前,我们松开绳子,只松一丁点儿,刚好足够一丝空气穿过他那破损的喉咙,滚入肺部,帮他恢复意识。然后我们满怀欣喜、诚心诚意地将一切尽数与他道出。“因为……”说完,我们再次拉紧套索,比之前更紧,非常紧,愉快地注视着他顺着长长的坡道一路滑向窒息的梦乡,暗紫色的脸朝下翻倒在地。
现在我们得马上开始工作了,赶在他醒来搞破坏之前,安排好一切。我们从车上取下那一小袋玩具与工具,捡起他扔在车座上的马尼拉文件夹,带着这些东西迅速回到厨房。不一会儿瓦伦丁就被剥光衣服、封着嘴绑在案子上,周围摆满了我们在他文件夹里找到的可爱照片。照片上是一群正在玩耍的小男孩儿,有几个正在朝站在他们中间的小丑大笑,另外几个不是拿着球就是在荡秋千。我们从中挑选出三张小心地放在合适的位置,保证他肯定能看见。这三张肖像照均来自报纸,那些报道讲述人们在运河里发现了三个死去的小男孩儿。
我们刚准备好一切,瓦伦丁便动了动眼皮,正如注定会发生的那样。他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或许是因为感觉到热气喷洒在裸露的皮肤上,身体被结实的牛皮胶布牢牢捆住了,或许他是在疑惑为什么会这样。这时他想起来了,猛地睁开双眼,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他的世界越来越模糊,他想扯断胶布,想大口呼吸,想用那张被小心封上的嘴大声尖叫让其他人听见。但这些情况都不可能出现,永远不再可能,不会为他出现。对瓦伦丁而言,只有一件小事儿可能发生,唯一无关紧要的、毫无意义的、绝妙的、势在必行的事儿。无论他努力做出怎样徒劳的笨拙挣扎,现在这件事儿都将开始了,就在此时此刻。
“放松,”我们戴上手套,伸出一只手放到他起伏的裸露的胸膛上,“很快全部都会结束。”我们指的全部,代表一切,每一下呼吸与眨眼,每一下斜睨与轻笑,每一个生日聚会与动物气球,每一趟紧随无助男孩儿走进黄昏的饥饿之旅——很快,一切都将永远结束。
我们轻拍他的胸膛。“但没那么快。”我们说道。这个简单的事实带来了残酷的快乐,它席卷我们全身,涌入我们的眼睛。瓦伦丁看到了它,或许他已心下了然,或许他仍抱着愚不可及的希望。不过随着他躺回到案子上,被牢不可破的胶布禁锢其中,这狂喜之夜令我们的渴望越发强烈,令我们的心中开始响起黑暗之舞的美妙乐章,我们开始着手工作。可对瓦伦丁来说,随着一个既定事实开始发生,所有希望都永远地消逝了。
事情缓慢进行——不是在踌躇,不是不确定,完全不是,只是慢一点儿才能持久。慢慢画出,慢慢享受每个精心计划、反复排练、不断练习的动作,慢慢让小丑领悟:简单明了地向他展示事情如何结束,在这里,在此刻,在今晚。我们慢慢为他绘制一幅真实的肖像画,告诉他事情必须如何,画上深色的线,彰显这就是所有的未来。这是他最后一个把戏,而现在,这里,今晚,他将慢慢地、仔细地、准确地、一片片一块块地向手持刀刃的幸福桥看守人还清费用,再慢慢穿过最终地带,进入永无止境的黑暗。相信他一会儿便会心甘情愿地走过去,哪怕心里十分担忧,因为到时他就会明白那是他摆脱痛苦的唯一出路。但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能太快;首先我们必须带他走到那里,走上不归路,只有到了那一步,他才会清楚我们已经走到头了,他永远回不去了。他必须看见真相,明白真相,理解真相,并将其作为正确、必要且不可改变的事实接受它。我们很高兴能奉命带他去那里,然后指着尽头的边境线,说,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现在待的地方。你完蛋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音乐在耳畔响起,月亮透过云层缝隙窥视楼内,为所见之事开心轻笑,我们开始行动,瓦伦丁也非常配合。意识到正在发生之事永远不会结束时,他倾斜身体,挤出含糊的尖叫声。他在迅速消失,事情竟发生得如此彻底。他,史蒂夫·瓦伦丁,一个滑稽而快乐的小丑,一个真心实意喜欢孩子、爱孩子的白脸小丑,常常爱到用这种令人不快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他是史蒂夫·瓦伦丁,聚会小丑,在黑暗的一小时之内就能带一个孩子穿过整个魔幻的生命彩虹,从幸福与惊讶,一路走进最终绝望地消失的痛苦,沉入附近运河的脏水中。史蒂夫·瓦伦丁,对过去任何试图阻止他或想在法庭上证明他所作所为的人来说,都太过聪明。但他现在可不是在法庭上,他永远不会出现在法庭上了。今晚他躺在德克斯特法庭的案台上,而最终裁决之光在我们手中,他无权向法庭指定律师申诉自己将去的地方,并且永远没有上诉的可能。
而在小木槌落下之前,我们最后一次暂停。一只唠叨的小鸟落到我们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唱起不安的歌谣:“啁啾,啁啾,真切无忧。”(Cher-wee, cher-woo, it must be true.)我们知道这首歌,知道这首歌的含义。这首“哈里准则之歌”,它说我们必须确信无疑,必须肯定我们向对的人做了对的事儿,这样形式才完整,我们才能带着骄傲与快乐结束工作,才能感受到完成任务带来的满足。
所以我们倾身在他喘气的地方停下来。这会儿瓦伦丁已经只剩呼吸的份儿,他喘得慢,每一下都很用力,红肿的眼睛闪过最后的理解之光。我们将他的头转向之前放在他周围的照片。鉴于除了缓慢的嘶嘶声以外他已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我们撕开他嘴上胶布的一角。这一定很疼,但与他长久以来的感受相比,不过是很小的痛楚罢了。
“看见他们了吗?”说着,我们摇了摇他潮湿松弛的下巴,转动他的脑袋确保他看到那些照片,“看见你做的事儿了吗?”
他看了看,看见他们,脸上没被胶布盖住的部分扭曲了,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嗯。”他的嘴被胶布半遮着,声音也被套索割得支离破碎,但依然可以听得很清楚。如今他已耗尽希望,人生每一种滋味都从他舌头上消逝,但在他看向照片那一刻,看到那些被他带走的男孩儿,一小段温暖的记忆踮着脚穿过他的味蕾。“他们……真美……”他的眼睛在照片上流连,驻足许久才闭上。“真美。”他说。这就够了。此时此刻,我们与他近乎感同身受。
“你也是。”说完,我们把胶布粘回到他的嘴上,继续工作,清算应得的喜悦,内心澎湃的交响乐也演奏至高潮,响声冲出愉快的月光。音乐令我们的情绪越发高涨,直到进入最后的狂欢和弦,慢慢地、谨慎地、愉快地将一切释放到温暖而潮湿的夜幕之中——一切。所有愤怒、忧愁、紧张,所有日常无意义的生活带来的困惑与挫败,虽然这些都是为了促成此事,以及所有竭力表现愚蠢人性的无意义的琐碎废话——都结束了,全都被尽数喷出,喷向热情的黑暗——背负着这些,我们只能无精打采地活着,如同受到虐待、被殴打过的小狗,而那一切本该留在史蒂夫·瓦伦丁破烂邪恶的躯壳之中。
再见了,小丑。
Chapter 2 我们被看见了
我们像往常一样开始清理现场。慢慢上涌的满足带着疲惫缓缓潜入骨髓。今夜快乐无比,需求过程进展顺利,我们做得很好,心中自满的怠惰油然而生。乌云散尽,只剩一片令人欣喜的月光。现在我们感觉舒服多了;事后,我们的心情总会变好。
或许是因为我们正自缚在满足的茧中,没太注意周遭本该留心的情况——但我们确实听到了一声响动,一声因惊愕而呼出的微弱气息。这时,幽暗的房子里悄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我们转过身,对方却已走向后门,接着不等我们做出任何反应,那人已经“砰”的一声关上门。而我们只能惊慌失措地透过后门的玻璃百叶窗放眼望去,眼看着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猛地启动引擎,全速冲进茫茫夜色。汽车尾灯闪耀——左侧那盏耷拉着晃来晃去——只看得出是一辆古旧的本田汽车,深色,具体颜色不确定,后备厢上有一块大锈斑,看起来像金属胎记似的……汽车急速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外,冰冷酸涩的感觉在胃内深处打结拧紧,令人难以忍受的可怕事实开始在体内燃烧,倾泻恐慌,如同刚刚割开的伤口,不断向外涌出骇人的鲜血……
我们被看见了。
震惊之下,我们就这样盯着门口看了许久,脑海中反复回荡那不堪设想的念头。我们被看见了。有人进来了,可我们没听见,没发现。他们看见我们精疲力竭、心满意足地站在包裹到一半儿的残骸旁边,还看得十分真切,真切到足以认出瓦伦丁那些奇形怪状的碎尸原本是什么东西。因为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在我们做出喘气以外的反应前,以闪电般的速度逃走了,消失在黑暗里。他们看见了——甚至可能看见了我们的脸;不管怎样他们看见的已经令他们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并飞快逃向安全地带——他们可能会给警察打电话,说不定这会儿正在打,派巡逻车过来把我们一网打尽,关起来——而我们却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惊呆在原地,望着尾灯消失的地方张嘴流口水,不理解眼前的状况,就像一个小孩儿看见自己熟悉的动画片换上了外语配音。被看见了……终于,这个念头给我们带来了足够的震撼,让我们行动起来,开足马力;我们迅速完成清理工作的最后几个阶段,带着装好的包裹出门离开。包裹依旧温热,夜晚却不再美好。
我们离开那栋房子,驶进茫茫夜色。出乎意料的是,追赶的声音并未传来。没有警笛发出哀鸣,也没有尖叫的轮胎或噼啪作响的无线电撕裂黑暗,但厄运已经降临于德克斯特。
一路上,我们紧张警觉,直到最后走出那片地区,才感到那令人惊骇的念头带着挥之不去的麻木再次袭来,如同不断拍击石岸的海浪声,不绝于耳。
我们被看见了。
处理残骸时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儿——怎么可能不想?我默默留心着后视镜,静候刺眼的蓝光突然照亮我的保险杠,急促刺耳的警笛声呼啸而来。可什么都没发生;甚至等我把瓦伦丁的车开进沟里,爬进我自己的车,小心翼翼地往家走,依然什么都没发生。我完全自由了,孑然一身,只有想象中的恶魔一直在追赶我。可那似乎不可能——毕竟刚才做游戏的时候有人看见我了,这一点与这件事可能被人看见一样清楚明了。他们看到了被细心切成一块块的瓦伦丁,也看到了肉块旁边疲惫而快乐的切肉人,连微分方程都不需要就可以解开这个问题——A加B等于为德克斯特在电椅上占个座。有人欣慰地揣着这个结论逃走了,而且处境安全——但却没有报警?
这讲不通。太疯狂了,令人难以置信,根本不可能。我被看见了,却安然无恙,顺利脱身。我简直不敢相信。到家后我把车停到房前,稍微坐了一会儿,逐渐恢复冷静。逻辑总算度完漫长的假期,从肾上腺素小岛上慢悠悠地回来了。我猫腰坐在方向盘前,再次与美好的理智亲密交谈。
好吧,我杀人杀得正起劲儿的时候被看见了,我完全有权认为我将立即出局和被捕,然而我却没有。现在我已经回到家,处理干净证据,没留下任何能把我与那栋暗藏极乐恐怖的弃屋牵扯到一起的东西。有人迅速瞥了一眼,没错,但那里很黑——可能黑得根本看不清我的脸,特别是我当时半转过身,对方大概只是满心惊恐地随便瞄了一下,根本无法将持刀的模糊身影与任何实际人物联系起来,无论死活。就算警方追查瓦伦丁的汽车牌照,也只会发现瓦伦丁。我有理由确信他不会回答任何问题,除非有人愿意用通灵板。
就算出现那种几乎不可能的结果——对方认出我的脸,对我做出野蛮指控——他们也完全找不到证据,只会看见一个声誉良好的执法部门成员。而后者必然认为自己应当得到应有的待遇,藐视这些荒谬的断言。以他们的正常思维,大家绝对相信那种事儿我一件都不会干——当然,除了我本人的宿敌多克斯警官。可除了怀疑,他对我什么都做不了。而这点几乎令人欣慰,因为他已经怀疑我很久了。
那还剩下什么?对我逍遥法外的野心而言,除了黑暗中被人半信半疑地瞥到一眼局部特征,不论谁看见了什么,结果都只能证明那是一场尴尬的误会。
强而有力的车轮与杠杆在我脑子里咔嗒作响,飞速旋转,最终吐出答案:万无一失。
没人会把我与漆黑弃屋里的骇人身影联系在一起。这个结论毋庸置疑,纯粹的逻辑推理,没有别的可能。我胜券在握,几乎可以欣然地继续下去。我深吸一口气,双手蹭蹭裤子,走进房门。
屋里很安静,当然,毕竟现在已经很晚了。走廊另一头飘来丽塔轻柔的鼾声,我看了一眼科迪与阿斯特,两个孩子正在睡觉,一动不动,做着残酷的梦。我穿过走廊,走进卧室,丽塔睡得很沉,莉莉·安蜷缩在婴儿床上——美好而神奇的莉莉·安,我这一年新生活的中心。我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一如既往惊异于她娇柔完美的小脸、漂亮迷人的小手指。莉莉·安,是德克斯特·马克二世一切善的开始。
今晚我曾拿这一切去冒险。愚蠢、鲁莽又轻率,差点儿付出代价——被捕、入狱,再无法将莉莉·安抱在怀里,再不能握着她的手,陪她蹒跚迈出人生最初几步——当然,再无法找个像瓦伦丁这样罪有应得的朋友,送他去暗黑游乐场。风险太大。我应该蛰伏一段时间,好好表现,直到完全确定自己面前畅通无阻。我被看见了;我曾轻触正义这个老妓女的平滑裙摆,如今绝不能再冒险。我必须摒弃“暗黑德克斯特”(Dark Dexter)的嗜好,让“奶爸德克斯”(Dex Daddy)这一伪装变成真正的我。或许这次意外会化作一道永恒的裂缝;就为做这些可怕而美好的事儿,我真的需要冒如此可怕的风险吗?我听见准备休息的黑夜行者轻哼了一声厌腻的嘲笑。是的,你需要。带着困倦的满足,它像蛇一样发出嘶嘶声。
不过这些没持续太久;今夜仍将继续,也不得不继续;我被看见了。我爬上床,闭上眼睛,然而可能被捕的愚蠢担忧却猛地蹿回我的思绪。我挥棒打向它们,用逻辑的扫帚将其扫开;我非常安全,不可能被认出来,我没在任何能被发现的地方留下任何证据,我有理由坚信自己已经侥幸逃脱。一切都很好——尽管我依然不太相信,最后还是带着焦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时,局里毫无迹象表明我需要担心什么。开始工作后,迈阿密-戴德县警察局法医实验室依然风平浪静。借着清晨的恍惚,我启动电脑,仔细检查昨晚的值班记录,没看见有人惊慌失措地打电话求助,说一栋弃屋里有一个疯子和一把刀。没听见警报响,也没看见有谁找我,假如直到现在都没出状况,那恐怕以后根本也不会出了。到目前为止——我清白无辜。
逻辑与官方记录意见一致,我非常安全。事实上,随后几天这种逻辑为我证明了无数遍。可出于某种原因,我的蜥蜴脑2根本不听。我发现工作时我一直含着胸,肩膀抵着一记从未落下的重击——我知道它永远不会落下来,然而我又预感到它是无论如何都会来。我在夜里醒来,倾听房子周围特殊反应小组快步潜入的声响……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警报声在夜里传来。没有人敲门,没有扩音器大声鸣响,命令我举起双手走出去——完全没有。生活沿着自身平滑的轨迹飞速前进,没人要德克斯特的脑袋,事情开始变得好像某个残酷的无形的神在嘲弄我,嘲笑我的慎重,蔑视我无意义的恐惧。整件事儿仿佛从未发生,或者说我那位目击者自然陨灭了。可我却无法动摇心中的念头,坚信即将发生什么。
于是我默默等待,不安也随之增强。工作变成一项痛苦的耐力考验,每晚与家人待在家里都成了恼人的苦差事。简而言之,所有活力与热情都离开了德克斯特的生活。
我一直等待从未落下的重击到来,等了整整三天,最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毕竟一旦累积太多压力,石头做的火山也会喷发,更别说用柔软材料做成的我。因此这本无须令人惊讶。
我一天的工作一直无缘无故地格外充满压力。今天要处理的主要对象是一具浮尸,一具腐烂严重的尸体,生前或许是一名青年男子。这家伙显然在大口径手枪开火时站在了错的那头儿。一对俄亥俄州的退休夫妇发现了他,当时他们租的驳船刚好从他身上碾过。浮尸身上的丝绸衬衫缠住了推进器,那位阿克伦男人弯腰清理扇叶,却看见马达另一端有一张腐烂的脸默默注视着他,还因此体验了一把未致命的小型心脏病发作。这个躲猫猫游戏意味着:欢迎来到迈阿密。
随着此类案件逐渐水落石出,警察与法医部技术员之间也会萌生不少喜悦,可惜同志友谊的温情效应无法渗入德克斯特的内心。那些惹人厌的玩笑通常只会让我挤出一声足以乱真的假笑,听起来就像在用指甲抓黑板。凭借奇迹般的自控力,面对低能的欢闹,我在文火慢炖的煎熬下默默忍受了90分钟,没有放火烧死任何人。所幸哪怕最艰难的考验也会迎来终结。由于尸体在水里泡得太久,一滴血都没剩,完全用不上我那特殊的专业知识,他们总算放我回我的办公桌了。
这天余下时间我一直在做日常的文书工作,朝放错地方的文件咆哮,对其他所有人的愚蠢报告发火——语法从什么时候开始都错了?总算熬到回家时间,不等最后一下钟声敲响,我已经出门坐上自己的车。
下班晚高峰偶然激起的杀戮欲望丝毫没有令我雀跃起来。我发现自己第一次按响了汽车喇叭,向他人竖中指,还和其他堵在路上的司机一起朝塞车大发脾气。显然世上所有其他人都向来蠢得让人痛彻心扉,可今晚这件事儿真的刺激到了我的神经。最后到家时,我已经完全没心情假装自己很高兴回到我的小家。科迪与阿斯特在玩儿Wii3,丽塔在给莉莉·安洗澡,他们所有人都在表演毫无意义、漫不经心的哑剧。我进屋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生活变成怎样一种令人极度厌烦的白痴行为,感到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但我没有挥拳把家具打得满地都是,而是将钥匙扔到桌子上,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太阳刚开始落山,傍晚依旧很炎热,十分潮湿。迈进后院才走了三步,我便感到脸上涌起了汗珠。它们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清凉,而这表示我的脸很烫——鲜有的愤怒令我气血上涌,我几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禁怀疑:德克斯特的领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然,我一直有些不安,一直在等待必将降临的启示出现,可那为什么会突然爆发成愤怒?为什么会对准我的家人?我原本陷在麻木与焦虑的泥沼里,可这泥潭却陡然化作狂怒,变成一件全新的危险物品,而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从区区几个无害的愚蠢人类样本身上感受到热气腾腾的愤怒?
穿过后院杂乱的褐色草坪,我坐到野餐桌旁。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只是走到这儿了,便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虽然坐着也算不上什么活动,并不会让我觉得好一些。我握紧拳头再松开,闭紧眼睛再睁开,又深吸一口闷热而潮湿的空气。可这也没能让我冷静下来。
麻木、琐碎而无意义的挫败,向来是生活的必备材料,可如今支撑它们的点却在土崩瓦解。我现在比以往更需要保持沉着冷静,更需要彻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有人看见我了,哪怕此时此刻可能还在追赶我,噼噼啪啪越追越近,带来德克斯特的毁灭。我需要像史波克先生4那样,完全做到逻辑至上——否则将招来致命的祸患。因此我必须知道对德克斯特这条小心编织的艺术挂毯而言,这迸发的怒火究竟是最终拆散一切的引线,还是织物上区区一道暂时的裂口。我又深吸一大口气,闭眼倾听,让热气透过我的肺慢慢散去。
这时一个温柔而安心的声音从肩膀上方传来,告诉我找到答案了,而且答案着实非常简单,真想就这样再听一遍。这清晰的声音,这令人激动的理性,若能再听片刻该有多好。我感到体内的空气逐渐冷却成霜,凝聚成一片蓝色的雾霭。我睁开眼睛,回头望去,越过头顶树荫的缝隙、隔壁的树篱顶,望向逐渐转暗的地平线。巨大的月亮泛着橙黄色的光芒,洋溢着幸福快乐,问题的答案从那里飘浮而下,飘向世界的尽头,滑入天际盘旋不动,恰如童年假期里那位快乐的胖朋友……
为什么要等他来找你?那个声音说道。你为什么不先去找他?
一个美好而诱人的真相,因为我擅长做两件简单的事儿:追逐猎物,然后吃干抹净。所以为什么不这么干呢?我为什么不能主动出击呢?一头扎进数据库,做一张清单,列出迈阿密地区所有尾灯晃荡的深色古旧本田车,一次跟踪一辆,直到找到正确的,然后用德克斯特最擅长的方法彻底地解决整件事儿——清楚、简单、有趣。假如不存在目击者,就不存在威胁,所有麻烦也会像夏天人行道上的冰块一样融化殆尽。
想到这儿,我又吸了口气,感到悲观的红潮已经完全撤离。我松开拳头,上涌的气血逐渐从脸上退下,月亮清凉愉快的光芒从我身上吹过羽毛般轻柔的呼吸。心灵要塞的阴暗角落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咕噜声,对我予以认同与孤立,明确地告诉我,是的,没错。真的就这么简单……
确实如此。我只需对着电脑上花些时间,找到几个名字,然后潜入茫茫夜色,随意漫步进黑暗之中,当然还得带上几件无害的小道具——无非是一卷胶布、一把好刀和一些钓鱼线。找到纠缠我内心的幽灵,温柔地带他离开,与他分享美好夏夜里一些微不足道的乐事儿。再没有比这更自然更有益于健康的事情了:一次简单的放松,一次无忧无虑的幕间休息,解开所有不合理的结,也给这次意外画上句号,让它无法再威胁我所珍惜的一切。在众多层面上,都充满了意义。我为什么要让别人挡住自己生活、自由与追求活体解剖的路呢?
我又吸了口气。这简单的解决方法从我心头悄悄走过,慢慢发出一声宽慰的咕噜,引人不禁侧目,接着又在我的腿上磨蹭皮毛,向我许诺它已经完全得到满足。我抬头望向天空,晕染膨胀的月亮又给我一抹令人陶醉的假笑,若我蠢到说不,那我定会怀抱无尽的遗憾。一切都会好起来。伴着上扬的节拍与齐声奏响的愉快的三大和弦,它哼唱着说道。越来越好——无上喜悦。而我只需做好我自己。
我曾想要一个简单的答案——这就是了。寻找,切割,令一切冲突走向尽头。我抬头看向月亮,它也温柔地看向我,向它最爱的学生展露笑容。这个学生终于解决了麻烦,看到了曙光。
“谢谢。”我说。它没有回答,只是调皮地朝我抛了个媚眼。我又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起身,走回屋子。
Chapter 3 肉团
第二天早上睡醒时我感觉自己比过去几天好多了。那件事儿以来,我一直沉浸在完全不必要的愤怒里,昨晚决定采取主动后,总算尽数释放掉那些情绪。我跳下床,嘴上挂着微笑,心里唱着歌。当然这可不是那种能与莉莉·安分享的歌,歌词对她来说稍微刺激了点儿,但让我心情愉悦。怎么可能不这样呢?我不再坐以待毙;而是积极展开行动,促成事情发生——甚至还要更棒,让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说得更确切点儿,我打算当个追踪者,而不是被追踪的人。想到这是上天赋予我的使命,我更觉得心满意足。我迅速搞定早餐,想早点儿去办公室开始这项新研究。
到单位时,实验区空无一人。我坐到电脑前,打开DMV(车辆管理局)数据库。开车来这儿的一路上我都在想如何组建搜查,找到那辆幻影本田,因此现在完全没必要再去犹豫考虑。我列出所有8年以上的本田厢式汽车,然后按车主的年龄与位置将其分类。我敢确定那位幽灵朋友不到55岁,所以我迅速排除了年长的那些人。接着我开始按颜色分类。我只能确定地说那是辆深色车;对方当时正飞速逃离现场,而我才瞥到一眼,根本看不出什么更具体的颜色。况且什么都可能对汽车的颜色产生影响,使用年限、阳光、迈阿密含盐的空气,就算拿显微镜看,我也不见得能说出那辆车究竟是什么颜色。
但我知道肯定不是浅色,于是我挑出所有深色车,排除余下的,接着按车主位置做了最后一次分类,排除所有注册地址位于目击弃屋5公里以外的。我将由此展开调查,假设我的目击者生活在迈阿密南部地区,弃屋附近某个地方;不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而不是科勒尔盖布尔斯或迈阿密南海岸?虽然只是猜测,但我觉得挺靠谱儿的,而且立刻帮我排除了清单上2/3的条目。现在我只需每辆车扫一眼,只要见到一辆尾灯晃荡着,后备厢上有块独特铁锈“胎记”的车,就能找到我的目击者。
等同事们开始陆续走进实验室,我已经列好了清单。上面罗列了43辆老式深色本田汽车,车主都在50岁以下,注册地址位于目标区内。这个数量稍微有点儿让人望而却步,而我明显已经处理好一切。不过起码我在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我确信自己能迅速有效地完成这件事儿。我将清单放进标记为“本田”的加密文件——这名字看起来相当无辜,然后用电子邮件发给我自己。我可以在回家准备开始行动时,在我的笔记本上打开它。
像要证明我终于走对了方向似的,刚发好邮件、切回办公页面才过两秒,文斯·增冈便拿着一个白纸盒走进来。盒子里肯定是某种点心。
“呀,年轻人,”他举起盒子说道,“我给你带来一道谜语:什么东西深得瞬间的精髓,却又如风般转瞬即逝?”
“所有活的东西,大师,”我说,“还有,你那盒子里的东西。”
他满脸笑容,打开盒盖。“来个奶酥卷,蝗虫。”他说。我当然拿了。
随后几天我开始在下班后有条不紊地核实清单上的车辆。先从离我家最近的几辆着手;可以走路过去。我跟丽塔说我需要锻炼,便每天在这一地区绕大圈慢跑,看起来就像一个对世界毫不关心、单纯出来跑步的普通人。事实上,我渐渐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采取主动,这个简单的决定终止了我的烦躁,抚平了我皱起的眉头,狩猎的快感更是让我重回春天,换上相当完美的假笑。我总算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节奏之中。
当然,对迈阿密的法医技术员而言,他的正常生活并不总是大多数人认为的那种正常。工作时间很长,一直和死尸打交道,而且有些死法令人惊异。他们能想到各种各样的方法给同类生物造成致命伤。就这点而言,人类无止境的独创性一直让我惊奇不已。瓦伦丁之夜过去大约两周后,下班晚高峰时段我冒雨站在95号州际公路,再次惊讶于这种无限的创造性,要知道我从没见过任何人死成马蒂·克莱因警探那样。以我个人微小而无辜的角度来看,我很高兴克莱因的死存在一些值得注意的新发现,因为现在德克斯特已经被浇成落汤鸡了。
今晚没有月亮,我站在雨里,周围警车挤成一团,人们眯眼看着晚高峰的交通灯。我浑身湿透,饥饿难耐。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鼻子、耳朵、双手滴下来,沿着毫无用处的防风外衣领子流下去,流进我的后屁股,渗进我的袜子。德克斯特湿透了,湿得非常非常透。但他还在上班,所以他必须站在那儿干等着,同时容忍警员们没完没了的胡言乱语——他们可以舒舒服服、随心所欲地不断重复相同的无用信息,因为有人体贴地为他们准备了嫩黄色雨衣。德克斯特不是警员,是法医技术员,法医技术员没有嫩黄色雨衣。不管他们往汽车后备厢里扔了什么,他们都必须将就用——在这种情况下一件薄薄的尼龙夹克根本无法保证我不打喷嚏,更别说抵抗一场热带暴雨。
我就这样站在雨里,像个海绵人一样吸收着冰冷的雨水,旁边暴脾气的警员再次向呆傻的警员讲述自己如何看见这辆福特皇冠维多利亚停在公路一侧,并像读手册一样,将标准流程从头到尾大声复述一遍。
两人的对话令德克斯特厌烦不已,他感到寒冷正慢慢渗进自己的骨头,深入中心,而比这两点更糟的是,他必须站在这场渗着痛苦的大雨里,脸上还要保持震惊而关心的表情。那从来不是一种能够轻松搞定的表情,何况我今晚一直挣扎在空虚的痛苦里,实在无法调动大脑的应急机制。现在每两分钟我脸上的必要表情就会溜走一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自然的表情——浸湿了的恼怒与急躁。但我击退了它,重新在脸上安好合适的面具,继续坚持在黑暗、潮湿、永无止境的夜色里。尽管我心里愁云密布,表面上依然要做到正常无恙。毕竟我们不是在看某个罪有应得、卑鄙无耻的小毒贩,也不是哪个被喜怒无常的丈夫用来搞不靠谱表演的无头妻子。福特皇冠维多利亚里的尸体是我们中的一员,一位迈阿密警察兄弟会成员。至少,从我们透过车窗大致见到的来看,里面那团不成形的东西似乎是一名警察。
说尸体不成形不是因为隔着窗户我们看不清里面——很不幸,我们能看清——也不是因为他一屁股栽在车里,像抱着书睡着了一样放松地伸开手脚蜷缩在座椅上——并没有。不成形是因为尸体被砸得没了人样。凶手仔细缓慢地将受害人彻底砸成一堆难以名状的碎骨头和青肿烂肉,砸到浑身上下一丁点儿能被称为人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一名发过誓的执法警员。
这种事儿非常恐怖,当然,但现在情况更糟,因为遇到这种事儿的人是一名警察,一位和平守卫者,一个配枪与警徽的人,一个一生唯一目标就是阻止这种事儿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人。像那样如此缓慢而慎重地砸扁一个警察,对我们秩序良好的社会而言无疑是一次超级可怕的冒犯,对其他所有穿蓝制服的人来说更是一种令人不快的侮辱。大家都很愤怒——至少都表现出了合理的愤怒。我们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杀人方法,就连我也无法想象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会这样杀人。
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会花大把时间和精力把马蒂·克莱因警探砸成了一团肉泥——更糟的是,他们竟然选在一天漫长的工作刚刚结束,人们都准备吃晚餐的时候干这种事儿,行为残暴到不可估量。对做出这种事情的畜生来说,任何惩罚都算不上严厉。我真心希望极致的正义会好好款待一下这位凶手——就在正餐与甜点之后,喝完一杯黑咖啡就上;可能还得再吃一两块意大利小脆饼。
不过想这些没什么好处。胃在咆哮,德克斯特在流口水,一心想着丽塔在家做饭等他回来的极乐画面,无法让面部肌肉始终锁定在必要的表情上。肯定有人会注意到这点,并好奇为什么克莱因警探损坏严重的尸体会让人流口水。因此凭借钢铁般的意志,我重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继续等待,沉着脸低头怒瞪脚边越积越大的水坑。我的鞋都湿透了。
“耶稣啊。”文斯·增冈突然出现在我旁边,越过那些嫩黄色的雨衣,伸着脖子往车里看。他穿着一件军用雨披,看上去又干燥又舒服,甚至不等他开口,我就想给他一脚。“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差不多吧。”我不禁对自己钢铁般的自控力感到惊叹,这家伙这么蠢我竟然没动手打他。
“我们正需要这个,”文斯说,“一个手持大锤、专门袭警的疯子,耶稣啊。”
我可不会跟人讨论耶稣,但随着我站在那儿逐渐化成佛罗里达蓄水层的一小部分,心里不由得产生了同样的想法。过去即使见过有人被活活打死,也从未遇到专注力如此疯狂,手段如此残忍、彻底的谋杀案。迈阿密所有打击犯罪记录中从没有过这样独一无二、无与伦比、前所未见的崭新案件——直到今晚,直到克莱因警探的汽车在上下班高峰时段出现在95号州际公路一侧。但我没必要鼓励文斯继续做出任何愚蠢而显而易见的评论。在这场持续不断的大雨中,雨水不断透过薄薄的夹克灌进我里面的衣服,冲走了一切聪明的交谈,所以我只是瞟了文斯一眼,便继续专心致志地保持我的严肃表情:眉头皱起,嘴角向下——
又一辆车开过来,停在公路这一侧的几辆警车旁边,德博拉走下车。还是正式更正一下,德博拉·摩根警官,我的妹妹,现在负责率领大家调查这起可怕的新案子。穿制服的警察们看一眼黛比5;其中一个愣了一下,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推了推另一个。见她昂首阔步走过来看向案发汽车,那两个人默默挪到了一边。德博拉一边走一边穿上黄色的防雨夹克,这可不讨我喜欢,但她本人很讨我喜欢,毕竟她是我的妹妹,所以当她从我身边路过时,我朝她点了点头,而她也回点了一下,接着说出来到场后的第一句话。这句似乎做过精心挑选,不仅展现出她对现场的控制力,还描绘了她内在的真实自我。“妈的。”她说。
德博拉将视线从车里的肉团上移开,转头看向我。“你看出什么来了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搞得一条小瀑布滑下我的后颈。“我们一直在等你,”我说,“在雨里。”
“我得等保姆到了才能过来,”说着,她摇摇头,“你真该穿件雨披什么的。”
“老天,我真希望自己早就想到了。”我和颜悦色地回道。黛比重新看向马蒂·克莱因的遗骸。
“谁发现的?”她问,眼睛一直隔着车窗盯着里面。
一名警员清清嗓子走上前,是一个健硕的非裔美国人,留着傅满洲6式的胡须。“我。”他说。
德博拉瞅他一眼。“科克兰,是吗?”
他点点头。
“跟我讲讲。”她说。
“当时我在日常巡查,”科克兰说,“就在现在这个位置发现了这辆汽车。显然有人将汽车遗弃在95号州际公路道边。我认出这是一辆警用汽车,便把巡逻车停在它后面上报了车牌号,确认这是一辆警用汽车,派出时登记的名字是马蒂·克莱因警探。我下了巡逻车,走向克莱因警探的汽车。”说到这儿,科克兰顿了一下,可能被自己究竟说了几次“汽车”弄糊涂了。然而他只是清清嗓子,以示强调。“刚走到能看见汽车内部的地方,我,呃——”
科克兰卡住了,好像不确定报告时改用什么词才好,然而他旁边那个警察却哼了一声说出他没讲出口的话。“他吐了,”另一个警察说,“午饭全糟践了。”
科克兰怒视那个警察。要是德博拉没叫他们回来问话,这位就听不到如此伤人的话了。“就这些?”她说,“你看了眼里面,吐了,然后就打电话上报了?”
“我来,我看,我吐。”站在我旁边的文斯·增冈咕哝道,但值得庆幸的是,德博拉没听见他说话。
“就这些。”科克兰回道。
“别的什么都没看见?”黛比问,“没看见任何可疑车辆,什么都没有?”
科克兰眨眨眼,明显依然在和想揍那位伙计的欲望战斗。“交通高峰时段,”他说,语气听起来有点儿恼火,“在这种混乱的环境里什么样的车算可疑?”
“要是不得不由我告诉你,”黛比说,“或许你应该转职去行政执法部门。”
“砰。”文斯超小声说道。站在科克兰旁边的那个警察强忍着不大笑出声,弄得听起来像窒息了似的。
出于某种原因,科克兰可没觉得那有多好笑,而又清了清嗓子。“你瞧,”他说,“上万辆车从这里经过,每辆车都放慢车速想看一眼。况且现在还在下雨,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你告诉我要找什么,我马上去找,行吗?”
黛比面无表情地瞅着他。“现在晚了。”说完,她转身回去继续看案发车里那团尸体。“德克斯特。”她回头喊道。
我想我本该猜到会有这一出。我妹妹总认为我有某种神秘的能力,能洞察犯罪现场。她确信我只需瞥一眼凶手的作品,就能瞬间了解那群恶心的杀人怪胎的全部心理,就因为我本身也是一个恶心的杀人怪胎。因此每次遇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猎奇杀人案,她都期望我能提供凶手的姓名、住址与社会保险号。我确实经常帮她,我体内的黑夜行者会轻声指引我,我对杀人作品的透彻领悟也能帮上忙。可这次我对她爱莫能助。
带着几分不情愿,我踩着水走到德博拉身边。我讨厌让我唯一的妹妹失望,但这起案件我无能为力。凶手如此野蛮、残忍、令人厌恶,就连黑夜行者都不满地噘起它的真皮嘴唇。
“你怎么看?”德博拉放低声音,暗示我坦言相告。
“嗯,”我说,“不管是谁干的,这个人肯定已经疯了。”
她盯着我好像在等我继续往下说。等她意识到我显然没有别的要讲的时候,她摇了摇头。“别废话,”她说,“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没错,”我彻底火了,“就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还在雨里。行了,黛比,我们连他是不是真是克莱因都不知道。”
德博拉盯着车里,说:“是他。”
我抹掉额头那一小股密西西比河支流,看向里面。我甚至不能肯定里面的东西曾经是一个人,但我妹妹相当肯定这个看不出形状的肉团就是克莱因警探。我耸耸肩,领口顿时被灌入一片汪洋。“你怎么敢肯定?”
她用下巴指了指肉团的一端。“那个秃斑,”她说,“是马蒂的秃斑。”
我又瞅了一眼。尸体像个冷布丁一样横在汽车座椅上,排列整齐,完好无损,一个眼儿都没有。皮肤没有肉眼可见的破损,表面无溢血状况,看来克莱因是被人整个捣碎了,惨不忍睹。头骨顶部或许是尸体唯一没被砸烂的地方,可能是为了避免太快结束克莱因的生命。死者裸露的皮肤上果然有一个亮粉色的圆圈,周围有一些细碎的油腻头发,看上去确实很像记忆中克莱因那块秃斑。我可不会在法庭上宣誓说自己的判断千真万确,但我毕竟不是我妹妹那种货真价实的侦探。“这是女人的天性吗?”我问她,我得说我会这么问只是因为我现在饥寒交迫、满心怒火,“能靠头发判断一个人。”
她望着我,在这恐怖的一分钟里我意识到自己说过火了,她将用她凶猛的铁拳打向我的肱二头肌。然而她没那么干,而是看向法医组余下的成员,指着案发车,说:“打开。”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们。车门打开的瞬间,战栗似乎席卷了整个警戒小组;一名警察以这样的方式死了,我们的一员,被人残忍地捶打进后人缅怀他的记忆里,所有目睹这一幕的警察都会将此视作一次对我们个人的侮辱。然而比那还糟的是,不知为何大家都非常确定类似的事情还会再度发生,发生在我们中某个人身上。很快,这骇人的重击便会再次落在我们这一小群人身上,我们不会知道受害人会是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只知道事情将会到来——
月黑之夜,德克斯特的黑暗时期;恐惧在迈阿密警察队伍间蔓延,除了触目惊心的不安,湿淋淋的德克斯特站在那儿,心中只有一个忧郁的念头:
我错过了晚餐。
Chapter 4 感冒了
等事情忙完,已经过了晚上10点,过去4小时我简直像一直站在水底似的。尽管如此,要是没查下清单上的车就回家,总感觉自己丢人了。于是回家路上,我在沿途几个地方慢慢晃了一圈。第一辆车刚好停在房子正前方,后备厢完好无损,我直接从旁边开走了。
第二辆车停在车库里,车身藏在暗影下,看不到后备厢。我放慢车速,开上私家车道,装作自己迷路了,只是在掉头找路。汽车后备厢上似乎有点儿什么——然而就在车灯照上去的瞬间,那东西动了。一只猫蹿进夜色,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肥的猫。我调转方向,开车回家。
等我在自家房前停好车,已经过了晚上11点。前门的灯亮着,我走下车,站到门灯投下的小圈光柱的边上。雨总算停了,但天上依然满是低低的黑色积云。我不禁想起大约两周前我被人看见的那个晚上,不安泛起涟漪在我体内回荡。我抬头凝望层云,可它们似乎并不害怕。把你浇成落汤鸡,它们嘲笑道,现在你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全身都被泡皱了。
千真万确。我锁好车,走进屋。
相较往常,今晚屋里很安静,毕竟是工作日的晚上。科迪与阿斯特都睡了,电视里传来晚间新闻轻轻的低语声。丽塔盘腿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莉莉·安躺在她的腿上。我进屋时,丽塔没醒,反倒是莉莉·安醒了,小家伙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嗒,”她说,“嗒嗒嗒!”
一眼就能认出我,多聪明的小姑娘。我瞅着她快乐的小脸,感到心里的乌云散去一些。“莉莉小坏蛋。”(Lily-willy.)我用这种时候最该有的严肃语气说道。她听完咯咯笑了。
“噢!”丽塔一下醒了,眨眼看看我。“德克斯特——你回来了?我没看见,”她说,“我是说,你又……这么晚才回来。”
“抱歉,”我说,“工作需要。”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只是眨着眼,不说话,随后她摇了摇头。“你浑身湿透了。”她说。
“外面下雨来着。”我对她说。
她又眨了眨眼。“一小时前雨就停了。”她说。
那又怎样?我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好在我脑袋里有的是应付这种情况的客套话,所以我只是回她:“嗯,是呢。”
“哦。”说完,丽塔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看得我开始觉得有些扭捏了。可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吧,”她说,“你肯定非常——噢,晚餐。现在都这么——你饿吗?”
“快饿死了。”我说。
“你在往地板上滴水,”丽塔说,“你最好换上干衣服,会感冒的……”她挥开忽然拍在她脸上的小手。“噢,莉莉·安——她彻底醒了。”她朝宝宝笑笑。那是母亲对孩子才有的微笑。莱昂纳多·达·芬奇曾费尽心力捕捉和这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去换衣服。”我穿过走廊,走进浴室,把湿衣服往筐里一丢,擦干身子,换上干爽的睡衣。
等我再回去时,丽塔正在轻声哼歌,莉莉·安在她怀里咯咯笑个不停。尽管并非有意打扰,但我心里着实还有些很重要的事儿。“你刚才说,晚餐?”我问。
“现在太——噢,希望还没干透,因为——总之,我放在特百惠保鲜盒里了——只需用微波炉热一下,接下孩子。”她从沙发上站起身,将莉莉·安朝我递过来,我连忙上前接住我的小宝贝,以防自己刚才听错了,她真打算用微波炉热孩子。我抱着莉莉·安坐到沙发上,丽塔走向厨房。
我低头看着她:莉莉·安,快乐的小天使,德克斯特迈向情感与正常生活新世界的入口。她是生命的奇迹,仅凭自身这一粉红色的奇妙存在,就能带我重回人性之路。因为她,我第一次拥有情感。我坐在这儿抱着她,体会所有普通人都会有的那种朦胧的感觉。她现在快1岁了,可以明显看出是个非同寻常的孩子。
“你会拼‘夸张法’吗?”我问莉莉·安。
“嗒。”她开心地回道。
“非常好。”我说。她伸出手,捏了捏我的鼻子,告诉我对她这样一个高智商的人来讲,这个单词太简单。接着她又一巴掌拍上我的额头,连拍数下,礼貌地向我要求一些更具挑战的考验,或许可以来点儿运动再加一段悦耳的音乐,我自然非常乐于效劳。
几分钟后,我和莉莉·安跳完了两节“青蛙先生的婚礼”,还研究出物理学统一场论最后的几条细则。这时,丽塔端着喷香冒热气的盘子快步回来了。“猪排,”她说,“我做了荷兰烤肉锅,放了些蘑菇……今天店里的蘑菇不是非常——嗯,我还切了几片番茄放进去,还有酸豆……没错,科迪不喜欢酸豆——噢!我忘了告诉你。”她把盘子放到我面前的咖啡桌上:“抱歉,黄米饭可能有点儿——不过牙医说……阿斯特需要戴牙箍,她一点儿都……”丽塔摆了摆手,坐下来。“她说她宁愿——该死,我忘了拿叉子,等我一会儿。”说完,她迅速走回厨房。
莉莉·安看着她离开,然后转头看向我。我摇摇头。“她一直那样说话,”我告诉她,“你得适应。”
莉莉·安看来似乎不太确定。“嗒嗒嗒。”她对我说。
我轻吻她的头顶。很好闻,融合了婴儿洗发水的香味与某种婴儿头皮独有的醉人费洛蒙。“或许你说得对。”我说。这时丽塔回来了,在盘子旁边摆上叉子和餐巾,再将莉莉·安从我的怀里举起来,挨着我坐下,继续说阿斯特与牙医的冒险故事。
“总之,”她说,“我告诉她只要一年,很多别的女孩儿——但她……她跟你提过安东尼吗?”
“浑球儿安东尼?”我问。
“噢,”丽塔说,“他算不上浑——我是说,这是她叫的,她不该那么叫人家。但对女孩儿来说情况有点儿不同,而且阿斯特正值——不是很干吧?”她皱眉看着我的盘子。
“味道正好。”
“干了,抱歉。我想或许你可以和她谈谈。”丽塔讲完了。我真希望她说的是和阿斯特谈谈,不是和猪排。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问她,满嘴都是非常美味却稍微有些干的猪排。“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什么,牙箍?”
“是的,当然,”她说,“你觉得我们在讲什么?”
实话实说,我经常不太明白我们在讲什么,丽塔总喜欢把至少三件事儿放在一起说。这或许和她过去的职业有关;虽然离职也有几年了,但习惯一直跟着她。我对她的工作一知半解,只知道需要处理大量数字,把数字转化成不同外币,再将结果应用于房地产市场。一个会做此等工作的聪明女人,却在男人的问题上蠢得无可救药,这真是人生最神奇的一个谜。要知道她之前嫁给了一个吸毒成瘾,毒打她,还毒打科迪与阿斯特的男人。最后那家伙坏事儿做尽,被塞到监狱里去了。而丽塔终于从嫁给瘾君子恶魔的漫长噩梦中解脱,开心地与一个更可怕的怪物——我——步入婚姻殿堂。
当然,只要我不主动坦白,丽塔永远不会知道我的真面目。我竭力地让她幸福地对真实的我——“暗黑德克斯特”,快乐的活体解剖者——一无所知。毕竟我是一个为胶布下的呻吟与刀刃上的寒光而活的人,还由衷期盼着那些罪有应得的玩伴为我带来一丝恐惧的芬芳。谁叫他们不是滥杀无辜,就是用某种方法悄悄钻了司法系统的空子,以此为自己赢来一张通往德克斯特乐园的门票……
丽塔永远不会知道我那一面,莉莉·安也不会。我与瓦伦丁那样的新朋友一直是私下见面——或者说直到发生“目击者”那次可怕的意外之前,都是如此。一时间我想起那天晚上,想起本田车清单上余下的名字。其中一个肯定没错,必须没错,等我找到它……我几乎品尝到捉住他捆上他那一刻的兴奋之情,几乎听见他痛苦而恐惧的闷声尖叫……
由于心思都转移到嗜好上了,我犯下了可怕的重罪——嚼猪排的时候一直没尝味道。但对味蕾而言值得高兴的是,我正想象着目击者在束缚中激烈挣扎的模样,牙一口咬到叉子上,硌得我一下抛开脑中的愉快幻想,回来继续享用晚餐。我舀起最后一口黄米饭与最后一粒酸豆放进嘴里,这时丽塔说:“总之,这个医保报销不了,所以——我今年本该分到一份不错的奖金,而牙箍非常——阿斯特不经常笑,对吧。也许如果她的牙……”她忽然不说了,挥了下手,做了个鬼脸。“噢,莉莉·安,”她说,“你真的需要换片尿布了。”丽塔抱着孩子起身穿过走廊,走向婴儿床,身后拖着一股绝对不是猪排味的芬芳。我放下空盘子,叹口气坐回到沙发上:德克斯特正在消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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