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说百物语》全本 作者:京极夏彦
内容简介
世间再没有比人更可怕的魑魅魍魉——妖怪小说之王京极夏彦代表作,大受好评的“百物语”系列第3部,获第130届直木奖。————————-天下本无奇事,但也无奇不有。“百物语”是日本江户时代一种流行的游戏。夏季夜晚,人们身穿青衣在暗室聚集,点燃一百支蜡烛,轮流讲述骇人怪谈,每讲完一则便吹灭一支蜡烛。相传,蜡烛全部熄灭时,将有异象发生。几百年后,古老的怪谈游戏并没有消失:东京警视厅一等巡查矢作经常解决奇怪案件,名震一方,殊不知他背后有三位友人和热爱搜集奇闻异事的老者帮忙。看似妖怪横行的现象背后,其实都是人心的妖魔作祟使然。
正文预览
后巷说百物语
作者:京极夏彦
内容简介
世间再没有比人更可怕的魑魅魍魉 妖怪小说之王京极夏彦代表作,大受好评的百物语系列第3部,获第130届直木奖。 ————————- 天下本无奇事,但也无奇不有。 百物语是日本江户时代一种流行的游戏。夏季夜晚,人们身穿青衣在暗室聚集,点燃一百支蜡烛,轮流讲述骇人怪谈,每讲完一则便吹灭一支蜡烛。相传,蜡烛全部熄灭时,将有异象发生。 几百年后,古老的怪谈游戏并没有消失:东京警视厅一等巡查矢作经常解决奇怪案件,名震一方,殊不知他背后有三位友人和热爱搜集奇闻异事的老者帮忙。看似妖怪横行的现象背后,其实都是人心的妖魔作祟使然。
红鳐鱼
此鱼常见于大海
身长二十四里余
鱼背囤砂浮于海上
倘有船夫误判
视之为岛屿停靠之
此鱼即没入海中
骤掀巨浪
致船毁人亡
红鳐鱼 一
许久以前,海中有座小岛。岛上住着一群称不上富裕的岛民,大伙儿胼手胝足,共同营生。
日子虽穷,但还堪称平静。
该岛一隅有座古老的小小土地神社,不知从何时起,神社内供奉着蛭子神。岛民个个以此神社为心灵依托,虔诚膜拜祭祀。
不过,岛上有个传说,一个颇为不祥的传说。蛭子神社中供奉的神为一座惠比寿像。此传说声称,当这座惠比寿像的脸变红时,此岛将遭逢骇人灾厄,全岛甚至可能灰飞烟灭。岛民对蛭子神信仰至深,对此传说均深信不疑。岛民朝夕参拜不辍,遇大小事均赴神社祈求神助,对神明心怀敬畏。不过,直到某日——
岛上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对岛民深受因习束缚的风气极为不满。乡亲们凡事都唯唯诺诺、毫无抱怨的习性,早已让这过怕了穷苦日子的小伙子生厌。故此,小伙子决定开个玩笑。
他竟然乘夜潜入神社,以朱墨将惠比寿像的脸孔抹成一片通红。翌日清早,赫然发现惠比寿像的脸孔竟已转红,对传说深信不疑的岛民个个惊愕惶恐,慌乱不已。号泣过后,岛民便悉数收拾好仅有的家当,携家带眷迁离了这座小岛。小伙子幸灾乐祸地观望同乡离去。神像的脸是他亲手抹红的,哪可能发生什么灾厄?同乡的反应让总是斥责传言为幼稚迷信无稽骗局的他看得捧腹大笑。
但是,在岛民迁离后不久,突然一阵天摇地动,山崩地裂,大海啸随之而来,将整座岛屿连同那个小伙子悉数吞没。一夕之间,整座岛便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荒凉大海。
红鳐鱼 二
庆长元年丙申闰七月十二日晡时天下大地震,丰亦处处地裂山崩,故高崎山巅巨石悉落,其石互磨发火,既而震止。府内民皆安心身。或有浴者,或有食夕饭者,或有未食者。其时巨海大鸣动响,诸人甚惊奇。走于东西逃于南北。或视海边村里井水,皆悉尽。尔时巨海洪涛忽起,洋溢府内及近边邑里。大波至三时(中略)。如是罹大地震洪波。府城大厦小宅民屋等大半倒破。不知人畜死者其数(中略)。
且势家村二十余町北有名瓜生岛。或又云冲滨町。其町纵于东西立于南北三筋成町。所谓南本町中里町北新町。农工商渔人住焉。其瓜生岛境内皆悉沉没而成海底。因之不溺死者仅其七分之一。或漂于小船。或乘流家。或付于浮木。或寄于流柜。五伦离散于互激。然流浮暂时而到西南山岸犬鼻浜。或有至蓬莱山等高地免死者。顷刻而大汐收如奋——
如何?虽然途中停顿了几回,矢作剑之进还是一口气读到这儿,转头望向笹村与次郎,问道。
这段以汉文撰写的记述既不押韵,亦无平仄,文笔粗拙,仅求达意。再加上这是一份誊来的副本,其中或有错字或误记,就连理应较常人更通晓汉籍的剑之进,读来似乎也颇为吃力。即使如此,当原本静心聆听的与次郎问这是否就是那卷《丰府纪闻卷四》时,剑之进还是一脸得意地回答:没错,这就是你想看到的证据。
“不敢相信竟然让我找着了?你也知道,新政府里有许多人是南国出身,因此我们署内的同侪,亦不乏丰后出身者。”
剑之进豪爽地笑了起来。
在幕府时代,剑之进曾于南町奉行所担任见习同心。不知他是如何度过维新期间的纷纷扰扰,但目前已于甫成立不久的东京警视厅担任一等巡查。至于与次郎,原为西国小藩北林藩派驻江户的藩士,目前于一家名叫加纳商事的贸易公司任职。剑之进担任见习同心时,曾频繁出入北林藩邸。不记得两人当初是如何结识的,或许是年龄相近使然,从那时便和与次郎相交甚笃,两人可说是一对臭味相投的好兄弟。
“瞧你怎没我想象的开心?”剑之进皱着粗大的双眉说道,“喂,与次郎。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着这东西的,好歹你也该有点表示吧。为了证明你那为人讪笑的胡言乱语并非空穴来风,我可是用心良苦哪。”
如何?这下大家应该都相信了吧?剑之进乘势环视着大家问道。
四名男子面对面地坐在十叠大小的客厅内。房内没有饭菜,也不见任何酒器,丝毫不像一场正式酒席,但与会者个个一脸严肃,还真是一场不可思议的聚会。
“总而言之,若此书上的记载足以采信,灾情似乎颇为惨重。地震、山崩、海啸、洪水等天灾地变造成庞大牺牲,其实并不稀奇。”
这回发言的是仓田正马。他父亲是个旗本武士,同时也是德川家的重臣。正马是家里次子,曾留过洋,是个时髦大少爷。不过,他为人有点不拘小节,感觉不出曾留过洋的聪敏,打扮也称不上潇洒。事实上,他曾是与次郎的同侪。他那曾任幕府重臣的父亲,和与次郎如今的老板过从甚密,因此,他也曾赴与次郎的贸易公司任职。但他的个性实在不适合干这种差事,不出三天就辞职了。至今仍终日游手好闲,是个标准的无业游民。
“若放眼国际,必不乏规模更大的灾害。想必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找到许多前所未见的惨祸记录。”正马继续说道。但若发生得如此频繁,哪还称得上前所未见?涩谷惣兵卫笑道。
惣兵卫和与次郎同为北林藩出身,年幼时被人收为养子,曾在山冈铁舟门下学习剑术,是个豪杰,维新后在猿乐町开设道场。与次郎不知道惣兵卫的剑术究竟如何,但他看起来的确像个高人。可如今毕竟已是无法靠剑术糊口的时代,因此道场门可罗雀,只得偶尔上警局传授武艺,指导巡查习剑。
“正马,所谓前所未见,不就是指从来没有人见过?哪怕过去有过一次记载,就称不上前所未见了。”
“话是没错,但前所未见不过是个比喻,你就别再抓着这个词找碴了好吗?你们这些使剑的老古董就是这副德行,真是惹人厌哪。听好,我想说的不过是,据说富士山喷起火来,情况可是要比方才矢作朗读的严重得多呢。放眼海外,整座山在一夕之间消失无踪,或整座村子遭到掩埋这种事,根本毫不稀奇。”
“此言的确不假,”惣兵卫说道,“倘若起了大地震,当然可能会导致山崩,产生海啸。淹没一座岛也不是不可能。天地变异展现的威猛,极可能超乎世人的想象,这在咱们北林可是无人不知的道理。与次郎,你说是吧?在我们故乡,北林城后方曾矗立着一块和山一样大的巨岩。这块巨岩曾位于耸立其后的一座金山的山腹。通常,谁也不会相信如此巨岩竟然会坠落。我在孩提时数次听闻这故事,也总觉得无法置信。倘若如此庞然大物都会崩落,那么岛屿沉没应该也是可能的。”
“一点也没错,”与次郎回道,“这的确称不上稀奇。但不稀奇又如何?”
“所以呀,”正马说道,“根据这记录,反而是本土的灾情较为惨重,岛屿沉没后,不是有八成的岛民获救?虽然失去了土地家财,损失金额的确庞大,但想想整座岛都沉了,只有这点损失也属万幸。总而言之,此等灾害的确可能发生过,对不对,巡查先生?真有可能发生过吗? ”
管他是否发生过,问题并不在受害的规模吧?剑之进心有不服地回道。
“从与次郎方才朗读的记录中,不也听到岛民因事前察觉不对,及时逃离,悉数获救了吗?与次郎,你说是不是?”
是如此,没错,与次郎回答。
真是如此?正马一脸纳闷地质疑道。
“还有什么好怀疑的?这文字中记载的岛,正是与次郎听闻的传说中的那座岛呀。”剑之进怅怅然说道。
“与次郎,真是如此吗?你听闻的传说中那座沉没的岛屿,果真就是丰后国的瓜生岛?”
没错,与次郎回答。的确就是那座岛。“这份循线找到的记录不也是这么写的?在下认为这绝非巧合。”
“当然不会是巧合。”惣兵卫应和道,“既然地点一致,至少也有点关联吧。”
“当然有关联。据说该地一座名叫威德寺的寺院里有份文件叫作由来书,其中也有同样的记述。传说当时漂来的一株松树就被种在威德寺里,后来还被誉为名松。此外,只要查阅《丰国小志》一类的书卷,似乎也记载着过去曾发生过同样的事。就连附近的其他岛屿,也有庆长三年夏鹤见山崩毁导致岛屿沉没的记载。由此可见,与次郎听到的这则瓜生岛随惠比寿的脸孔转红而陨灭的传说,绝对真有其事。”
如此推论未免也太唐突了吧?正马说道。
“为什么?”
“哪还要问为什么?因为记录里并没有提及惠比寿呀。”
“不,虽无记录,但似乎真有这么一座神社。根据我的调查,这座蛭子神社后来在瓜生岛对岸一个叫势家的地方再建,时至今日依然存在。由此看来,这传说绝非空穴来风。”
“不、不,剑之进,虽然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惣兵卫摆出调停的架势说道,“若是先听到一则怪异的传闻,循线追查后找着了可资佐证的记录,或许我也会得出和你相同的结论。不过,剑之进,你也得好好想想,这传说有没有可能是在事后虚构的?”
传说怎么可能是事后虚构的?剑之进反驳道,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更为茫然了。
“所有传说,通常必是以事实为根据。传说,就是向后世传述某件史实。若无事实根据,则不可以称作传说,而是无稽谣传或惑众妖言。”
不不,惣兵卫挥了挥手说道:“照您说的,传说的确都是在事后才被捏造出来的。不过,剑之进,我质疑的,并非与次郎听来的这则岛屿沉没的传说,而是传说故事中的传说。”
“什么叫传说故事中的传说?”
虽然一脸不耐烦,惣兵卫仍试图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就是那则岛屿随惠比寿的脸孔转红毁灭的传说。我质疑的,是此种迷信是否真的曾在该岛流传。毕竟从没见到任何与此相关的记述。”
“你的意思是,这传说可能是在岛屿沉没后才被捏造出来的?”
正是此意,惣兵卫说道。
关于此事,可就真的无法断言了,剑之进语带不甘地说道。
惣兵卫一脸为难地说:“但这瓜生岛在一夕之间沉入海中,或许是真有其事。不,既然有如此明确的记录,看来应是事实无误。不过,剑之进,我想说的是,与次郎听来的,那小伙子将惠比寿的脸孔抹红导致岛屿沉没的传说,可就不一定是事实了。”
没错,传说往往会被人如此添油加醋,正马应和道。
看来你们都不相信哪,剑之进一脸不服地合上书卷塞入怀中。“别动怒呀,巡查先生。”正马好言相劝道,“我们并不是不相信,毕竟没有证据证明这传说是造假。只是同样的,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传说真有其事。涩谷的意思是,这书卷并没有办法证明与次郎听到的这则故事就是事实。对不对?”
“对。”惣兵卫退让了一步,“正马所言的确有理。”
“矢作,你说得没错,问题并非灾厄的规模什么的。但同时,记录里并未提及是否真的发生过这场灾厄,也没提到是否真有膜拜惠比寿一事。”
那么正马,你到底想说什么?剑之进不服地说道。
“最好能拿出什么证据。”
“少安毋躁呀,矢作。我认为令我们质疑的,仅仅是惠比寿像的变化和天地变异之间的因果关系罢了。”
这么说也是,剑之进不由得沉思起来。
这点应该无法证明吧,正马说道。
为何无法证明?剑之进反问道。
“真的没办法呀,矢作。假设真如传言所述,岛上曾有一座惠比寿像。那么,或许真有神像的脸孔变红便会发生灾厄的说法流传,也可能有某个不敬之徒将神像的脸孔抹成红色,不不,就连不久之后碰巧发生天地变异也不是不可能。但即使如此,仍无法断言这场灾厄是因这起恶作剧而起的吧?”
“你想说什么?”
“这不过是个巧合。”正马斩钉截铁地说道。
“巧、巧合?”
“我是如此认为。矢作,稍早你曾言这应非巧合,涩谷也如此附和,但这只能说明此怪异传言和这份记录的关系并非巧合罢了。一切天灾均循世间法则而起,哪可能把神佛雕像染红便引起天摇地动?不管时机再怎么凑巧,地震、海啸与恶作剧、信仰之间,应该还是毫无关联的。凭人的力量,是绝无可能撼动天地的。”
“惠比寿可不是人哪。”
朱墨可是人抹上去的吧?惣兵卫说道。
不,我认为即使搬出神佛,道理也是一样,正马继续说道。
“为何也是一样?”
“当然一样。正如涩谷方才所说,除非是先有天灾,事后再捏造个理由解释,两者之间理应不会有任何因果关系才是。因此,我认为除了巧合,别无其他解释。”
嗯,剑之进低声应道。
“再者,就我听到的,这故事听来实在太像是捏造的了。不可亵渎神佛、不可欺骗他人,怎么听都像是在说教。虔诚信神者得救,唯有亵渎神明者殒命。这种情节,怎么听都像是为了拉拢信徒而捏造出来的故事。”
“但是,这座神社似乎没有多大呀。”
“是大是小有什么不同?”惣兵卫不甘示弱地继续逼问道,“只要将过去的惨祸当成神明灵验的证据,对提升当地的信仰应该极有帮助。对一座小神社而言,只要能拉拢当地居民,应该就心满意足了。”
正马接着说道:“纵使这座岛屿真是因惠比寿的脸孔被抹红而沉没,也是绝对无法证明的。”
大概是看到形势对自己不利,剑之进转头望向至今未提出任何异议的与次郎,说道:“与次郎,这些家伙认为你是在吹牛呢。你难道不反驳?”
“不必了。”与次郎没有反驳。
剑之进虽然愤慨,但与次郎并不认为自己被人当成在吹牛。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正马和惣兵卫的推论是正确的。
半个月前,与次郎在一场酒席上,从朋友口中听说了这则奇妙的传说。就是惠比寿的脸孔变红,导致整座岛屿沉没的传说。对与次郎而言,这不过是个随兴聊起的故事,但正马和惣兵卫强烈否定,而剑之进依然坚信是真有其事,结果就演变成了今天这种局面。说老实话,与次郎完全没想到剑之进会找到写有这种证据的记载。与次郎并非不相信神佛,但整座岛屿沉没则又是另一回事。
“不知大家意见如何,”看到与次郎和剑之进的神情,惣兵卫皱了皱眉问道,“是否该上药研堀找老隐士征询一下意见?”
四人面面相觑,接着齐声回答:好。
红鳐鱼 三
药研堀的老隐士,一如其名,是位居住于药研堀附近、一户名叫九十九庵的清幽宅邸的老人。
此人年约八十有余,白鹤般细瘦白皙,剪掉了发髻的白发修得短短的,平日身穿墨染的工作服和深灰色背心,看来像个衰老的禅僧。虽不知其出身姓名,此人自号一白翁,仅有一名据称为远房亲戚的女童相伴。
这位老人似乎和与次郎曾奉公的前北林藩有段匪浅的交情。虽然不论怎么看都是个毫无显赫身份地位的寻常老百姓,但藩主对他似乎颇为关照。维新前北林藩曾按月支付恩赏金,每回均由与次郎负责递交。金额并不算高,似乎已经支付多年,若论总额,应该不是一笔小数目。一白翁从未提及自己的过去,但与次郎的前上司曾说过:“此人是曾拯救北林藩的大恩人。”即便北林藩再小,区区一介百姓,而且还是个衰老如枯木的老翁,怎有能耐拯救一个藩国?与次郎对此纳闷不已。那似乎是与次郎尚未出生、四十多年前的往事。如今虽是个老翁,当年毕竟也曾是个小伙子。直到废藩后,与次郎才想到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在此之前,与次郎总有一种此人从以前起便是个老人的错觉。因为一白翁看起来已是十分衰老。
五年前,与次郎突然想起这位老人,好奇他如今是否安在。藩国已随大政奉还遭到废撤,按理说,他已不会收到北林藩支付的恩赏。若是如此,不知他日子是否还过得去?因此,与次郎便邀了也曾听说过老人传闻的惣兵卫,相偕造访九十九庵。
老人依然健在。虽然已无发髻,但消瘦的脸颊、朴素的生活,以及让人看不出是乖僻还是和善的言行举止,让一白翁看来仿佛仍活在幕府时代。除了与次郎昔日曾见到的小女童已长成年轻姑娘外,九十九庵里里外外竟一切如昔。
从那时起,与次郎与老人恢复了交情,至今已有五年。如今除了惣兵卫,剑之进与正马也常同去造访九十九庵。老人不仅博学,同时还有许许多多奇妙的经历。与次郎极爱聆听老人聊起这些意味深长的故事。
维新至今已过了十年。虽仍偶有动乱,但大致上世间混乱似已暂告平息。只是上自整个国家,下至与次郎均产生了极大变化,街景民情亦已焕然一新,唯有老人居住的这城中一角仍残存着浓郁的江户风气。与次郎在努力适应新时代的同时,对新事物却仍怀有一丝不信任。对他而言,九十九庵的风景和一白翁叙述的江户故事,总是如此令人怀念。
身为巡查,剑之进却对奇闻异事有着强烈的喜好,尤其酷爱聆听老人叙述的诸国怪谈。惣兵卫则是个和自己的相貌职业颇不相符的理性主义者,喜爱与老人议论各种不可解之异象。至于略带西洋习气的正马,乍看之下对此类议论问答虽不至于毫无兴趣,但与次郎认为是因其对与老人为伴的姑娘小夜颇为钟情。关于这点,与次郎其实也有点可疑,其他两人更是不用说了。
买了豆沙包当礼物后,四人起程前往药研堀。晚饭时分吃豆沙包有点奇怪,但老人不好饮酒,也不知此外还能带些什么。不,准确说来,老人每晚就寝前会小酌一杯升酒,除此之外,可说是滴酒不沾。但这也不代表老人爱吃甜食。说老实话,这豆沙包其实是买给小夜吃的。
透过树篱,一行人瞥见了小夜的身影。她好像刚洒了点水消暑,只见庭院里还摆着勺子与水桶。正马快步跑向门前。“打扰了、打扰了。”还没走到门前,惣兵卫便以粗野的嗓门大喊。与次郎进门,看到小夜正坐在玄关旁一把破旧的藤椅上发愣。
我们又来打扰了,老隐士在吗?剑之进问道。没等小夜回话,正马便递出一包豆沙包打岔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多谢各位厚意,小夜收下豆沙包。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与次郎回道,紧接着便询问两人是否用过晚饭。刚刚吃饱了,小夜回答。隔三岔五过来叨扰,会不会给两位添麻烦?听到与次郎这么一问,小夜回答:“哪儿的话。我们正打算喝杯茶呢。况且,各位聊上一阵,他老人家也会比较精神。”
小夜将与次郎一行人请进了门内。四人没被带往客厅,而是被领到了庭院内的小屋里。此栋小屋仅约六叠大小,正中央设一座地炉。虽不见躏口,但屋内陈设看似一座茶室。老人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壁龛前,早就摆出了会客的架势。
老人眯起了原本就细小的双眼,一脸的神情看不出是微笑还是不知所措。
“各位全到齐了。敢问所为何事?”
“我们有件事想找老隐士谈谈。”惣兵卫以粗野的口吻说道。接着剑之进询问老人近日是否无恙,最后再由正马说几句客套话。这是这伙人每回造访时的惯例。至于与次郎,则通常是不发一语地跪坐一角。
一伙人一如往常地并肩跪坐。上茶后,剑之进率先开口:“老隐士,其实今天也没什么事,我们只是打算就与次郎听说的一则传说的真伪,前来拜听老隐士的意见。”
请说吧,老人点头说道。
剑之进开始向老人讲述瓜生岛的传说。但话还没说几句,便看出老人似乎对这故事颇为熟悉。老隐士也听说过吗?正马问道。这是个有名的故事呀,老人回答。
“有名吗?”
“是呀。濑户内也有类似的故事,但应该还是丰后湾的故事最为有名吧。”老人一脸稀松平常地说道。
“濑户内也有同样的传说?”
“老夫当年造访阿波时,曾听闻类似的故事。总之,这类故事为数颇众。但就规模而言,应该属瓜生岛这则最大了。毕竟,若老夫记得没错,岛上曾住有上千户人家。”
“上千户?”
“没错,而且记得不是座贫穷的岛屿。与次郎先生是否听说此处民生困顿?”
在下的确是如此听说,与次郎点头回答。请问可是个年轻小伙子说的?老人又问道。的确是个小伙子,此人要比与次郎年轻两岁。
“那么,他或许就不知道实情了。在老夫听说的故事里,将惠比寿的脸抹红的,是一个对迷信嗤之以鼻的大夫。想来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这故事果真属实?正马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老人回答,“老夫虽然如此年迈,毕竟也没活过三百年。至于剑之进先生找到的记录,虽为文字记述,却实难论断其中究竟几分为虚、几分为实。”
唔,剑之进拾起放置腿上的文书端详起来。
“不过,老隐士,倘若连如此记录都不足采信,世上不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信了?”
“世上的确无事可完全采信。”
“但无论如何,事实终究是事实。敢问这座岛……”
“应该是沉没了吧。”老人说道。
剩下的话被抢先说了,剑之进只能默默闭嘴。
“总之,真相究竟如何根本不重要。反正各位也不是来向老夫查证此事的。”
“老隐士果然是明察秋毫呀。”正马说道,“方才您不是说,这类故事为数颇众?”
“老夫的确说过,”老人回答,“各位是否听说过《今昔物语集》?”
听说过,惣兵卫回答。
“那就好。书中的《卷第十震旦三十六》里有篇《媪每日见卒塔婆付血语》,内容大致也是同样的。从震旦两字,不难看出这是个唐土的故事。话说唐土某地有座高山,山顶立有卒塔婆一座。”
“卒塔婆?”
看来这故事果真怪异,听得四人不禁面面相觑。
“山麓下有个村子,村中有个年龄和老夫相若的老妪,每日均不忘上山参拜这座卒塔婆。”
“这座山,高吗?”剑之进问。
“相当高,”老人回答,“大家都知道,对年事已高者,登山是件十分艰辛的苦差事。换作老夫,便绝不可能办到。某日,一个小伙子向老妪询问登山的理由,老妪回答传说此卒塔婆若沾上了血,此山必将崩塌,没入海中,因此老妪不得不日日上山确认有无异状。”
噢,惣兵卫不禁失声喊道:“和那故事果然是一模一样。”
“没错。小伙子斥此传说为迷信,为了作弄盲信传说的老妪,便将卒塔婆涂上了血。老妪一见卒塔婆沾了血,旋即逃出了村子,看得小伙子乐不可支。后来……”
“山果然崩了?”
“没错没错,”老人点头继续说道,“同时,斥此传说为迷信者,亦悉数殒命。《宇治拾遗物语》卷三十中,也有内容相仿的故事。”
“算是一种寓言吧。”正马接着问道,“《今昔》和《宇治拾遗》中的故事,皆出自佛典或汉籍,对吧?”
“没错。应是出自《搜神记》。”
“此类故事也传入我国各地?”
“是的。”
你瞧吧,正马转头对着剑之进说道。
要我瞧什么?剑之进反问道。房内空间极为狭窄,两人的脸差点撞在了一起。
“老隐士方才那番话你也听见了吧?这不就足以证明你听说的故事纯属虚构?”
“老隐士哪儿有这么说?”
“我说剑之进呀,”正马仿佛刚取了恶鬼首级似的,两眼熠熠有神地说道,“此等怪事若在诸国频繁发生,那还得了?这些不过是借唐土传说改编的寓言罢了。世间的确会起天地变异,或许也真有岛屿沉没。但这些都应另当别论。涩谷不也说过,那惠比寿什么的不过是事后捏造出来的故事罢了?”
“怎能说是捏造的?”
“捏造的就是捏造的呀,”正马继续说道,“你该不会真的把御伽草子里的故事当史实了吧?”
“难道你将此事视为骗孩子的故事?”
“没错。瞧你虽然剪掉了发髻,文明开化的钟声却还没传进你的脑袋瓜里。这副德行,竟然还当得了一等巡查?涩谷,你说是不是?”
唔,惣兵卫双手抱胸地说道:“或许正马说的没错。相信这则故事,就有如相信世上真有鬼或天狗等妖物般愚昧。总之,答案似乎一开始就见分晓了,根本无须前来叨扰老隐士。”他豪迈地笑着。
“还不知答案究竟为何呢。” 一白翁愉快地望着惣兵卫露齿大笑。
“老隐士,您就别再装傻啦。世上哪儿有将木像的脸抹红,便引起天地变异这等不合常理的事?若真有这等事,我可要立刻赶往镰仓,将大佛的脸涂成墨黑。若区区一个惠比寿便能让一座岛屿沉没,大佛不就能让整个国家都沉没了?”惣兵卫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没错,待惣兵卫笑完后,老人又接了下去:“自然天理的确非人所能改变。”
“即便是神佛,亦不可能改变吧?”惣兵卫附和道。
老人神情纳闷地说:“噢,若是神佛,老夫可就无从保证了,世间亦不乏将自然天理视为神佛意志产物者。不过,惣兵卫先生,还有正马先生,”老人缓缓环视众人,“地震归地理,大雨归天理,此二者凡人皆无从改变。故此,一如正马先生所言,若推说此类灾厄乃随惠比寿的脸转红而起,这则故事便仅是个寓言。或许真如惣兵卫先生所言,不过是事后捏造添加的解释。不过,一如天地间有地理、天理,人世间亦有人理。”
“人理?”与次郎一脸惊讶地问道。
“没错,人世间亦有人理,”老人继续说道,“天归天理,地归地理,至于人,则归人理。人虽无法改变天地,但不代表就无法改变人。世界乃天、地、人三者相互影响而成,天若降雨则大地润泽,地若动摇则大气风起。岛屿若有人生息,则成聚落,凡是人生息之场所,必有人理。”
此言的确有理,惣兵卫说道。
“正马先生曾言,地震、海啸无关信仰是否虔诚,均为自然发生之异变。此言的确不假。光是将惠比寿的脸抹红,绝不致引发地震、海啸或洪水。姑且不论地震和海啸,光是将惠比寿的脸抹红,便足以导致村落俱毁。”老人神色坚定地说道。
“村落俱毁?”
“没错。老夫就曾见过一个村落因惠比寿的脸转红而分崩离析。”
“这又是一桩奇事了,”正马一脸纳闷地问道,“老隐士的意思难道是此村落未遭地震或洪水侵袭,光是将木像的脸抹红,便整个土崩瓦解?”
正是此意,一白翁回道。哪儿可能有这种事?正马神情错愕地望向惣兵卫。此时剑之进将两人往后一挤,探出身子问道:“这,该不会是老隐士的亲身经历?”
“没错。是老夫年轻时目睹的。记得那是一座漂浮于男鹿汪洋、名叫戎岛的岛屿……”
红鳐鱼 四
这应该已经是近四十年前的事了。老夫是在哪儿听见那座岛的传闻来着,对了,是在品川宿的客栈庭院中那株大柳树的怪异骚动结束后,返回江户的旅途中。
当时,老夫和一名绰号诈术师、名叫又市的御行,还有一个名叫阿银的巡回山猫结伴行动。
诈术师这个词,以现在的话来说,指擅长舌灿莲花、诡计诈术者,或指生性狡猾者,并不是个好词,或许与江湖郎中字义颇为相近。只不过又市并不好借诓骗他人牟利,或蓄意谋害他人取乐。除了从事时下的示谈屋或仲人屋之流的差事糊口,若有以传统手段无法排解的纠纷,又市也能完满解决,并收取些许酬劳。排解此类纠纷时,又市善用种种巧妙至极的手段,或许因此,才换来那个绰号吧。
御行是四处摇铃挥撒辟邪符咒营生者,巡回山猫则是操弄傀儡的卖艺人。
当时,老夫的年纪还和各位相仿,只有二十来岁。当年,老夫梦想巡游诸藩搜集各类奇闻怪谈,意图日后集结成册,出版一卷网罗诸多怪谈的百物语。
你问这梦想是否已成真?这,留待下回再叙吧。总而言之,当年老夫既无定职,亦未曾辛勤劳动,终日如浮萍般四处游荡,为搜集怪谈过着东奔西跑、浪迹诸藩的日子。
自品川宿返回江户的途中,老夫一行人曾与来自越后、贩卖绉绸的小贩同宿。这桩奇事正是由此人所述。
出羽国如今已分为羽前、羽后,当年羽后国那边有个男鹿半岛。据传,在那半岛尖端的入道崎,可以望见一座奇妙的岛屿。怎么不可思议呢,因为那岛是看不见的。不知是因海流还是气温影响,这也可归为天理或地理吧,该岛常为浓雾笼罩,因此几乎无人知晓该岛的存在。即便连当地居民,知晓者亦寥寥无几。不过,常出海的渔民当然晓得。虽然晓得,却绝不靠近。因为该岛被视为可畏的魔界或神域,人人避之。
其实,该岛距离海岸并不远。若以陆地距离论,约为十六里,理应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往返。如此近在咫尺,却不可见得,确是不可思议的奇景。不过,这小贩说的可就更不可思议了。
据该小贩说,此不可视得的岛屿,仅能自一处望见。该处位于入道崎,据传为一断崖,由于地势艰险,船只亦难进出。断崖下方有洞窟穿越,洞窟中有个小祠堂。自该洞窟入口的鸟居中央眺望,便能于正前方望见一座不可思议的岛屿。
此说法的确玄妙,是不是?
自鸟居眺望,该岛的确堪称奇景。据传其形颇为奇特,岛屿四周皆为绝壁,岛顶较宽,临海面处却较为狭窄。如此地势,任何船只均无法停靠。即便能勉强泊船岛岸,也得攀上绝壁方能上岸,而此断崖亦非人所能攀爬。形容至此,其实尚不足以称奇。世上原本就有人无法接近的地形,亦有无法攀登的山岭,无人岛屿更是随处可见。如阿苏山、浅间山等火山不时喷火崩裂,山内蕴藏大量地热。倘若此类山岭矗立海中,或许不仅会散发惊人蒸气覆盖岛屿,亦可能改变潮汐流向,使该地化为不适合航行的魔域。此外,至于仅能自一处望得该岛形貌这一点,若是受日照或风向影响,亦非绝无可能。总之,一切还不至于难以置信。不过,教人诧异的是,该岛上看似有人居住。
每年有一两回天晴时,笼罩全岛的浓雾全数消散。这时候自鸟居眺望该岛,岛屿顶上可见一色彩朱红的宏伟宝殿。该小贩表示去年碰巧在场,偶然间望见了该宝殿,赞叹实为一壮绝奇景。该岛名叫戎岛。亦有人以戎之净土称之。被唤为净土,或许正因为该岛非人所能踏及,而岛上却有这样一栋建筑。
自断崖石窟的鸟居方能望及的神秘孤岛,顶上矗立着一座红色宝殿,这是每年仅能拜见数回的奇景。每当想象起该处光景,老夫心中总会涌现一股莫名的憧憬。对,老夫当然想去瞧瞧。
但此人毕竟是个靠招摇撞骗糊口的小贩,所说的话当然不得信以为真。老实说,老夫就曾在行商贩子巧言令色的哄骗下,吃过好几回亏。不过,与老夫同行的巡回山猫阿银小姐,竟然声称她也曾听说过这座岛。阿银小姐坚称的确有这么一座岛。
这座岛的故事,她是从幻术师德次郎那里听说的。老夫应该曾向各位提起过德次郎这个家伙吧?一个专门演出障眼法,也就是时下所谓的灵术、催眠术等杂技的卖艺人。总之,此人是率杂耍团四处巡回演出,靠吞马术、走钢索、吐火术等杂技为生的家伙。事实上,他还是又市的同伙,在奥州一带甚至被唤作妖术师。这家伙懂得一种只消拨拨算盘珠子,刹时便能操控人心的幻术。据传他只消掏出算盘拨上一通,连大商号都会为他打开金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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