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风云之谋定天下》全本 作者:明海山
内容简介
一次出使暗藏杀机,盘不尽前朝后宫。六国八族尔虞我诈,斩不断恩怨情仇。假象变幻无穷,酿出绝世好局。真相掩藏其中,只待诸君入瓮!权谋烧脑文,腹黑反转不设限,若你是书中人物,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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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海山
内容简介:
一次出使暗藏杀机,盘不尽前朝后宫。
六国八族尔虞我诈,斩不断恩怨情仇。
假象变幻无穷,酿出绝世好局。
真相掩藏其中,只待诸君入瓮!
权谋烧脑文,腹黑反转不设限,若你是书中人物,能活多久?
第一章 万桦
这世上的智者,不计其数。
或成王,雄霸天下。
或为辅,出将入相。
或阳略,谋定神州。
或暗算,神鬼不觉。
若论当今智冠天下者,连巷中小儿都知道,那必是慕云一族了。
说到这慕云一族,有三奇。
第一奇,族中之人,只生男丁。
自慕云一族为世人所知时起,族中生下来的婴儿里就没听说有过女婴。所以尽管慕云一族中人数没有多少,可数百年来香火延绵不断,从未有过后继无人的忧虑。
第二奇,所诞孩儿,天资聪颖。
族中即便是最寻常的孩子生下来,不出三岁,也能显出大不同来。要么过目成诵,要么对答如流。更称奇的是,偶尔有双生或三生之子诞生,往往未及成年,已是胸有经纬,能设坛开讲,引得四方英才前往听讲,闻名于世。
但是神明总是公平的,给了这子孙不断又智冠天下的两奇,就会附上一个阴晦的第三奇。
末子血亏。
绝世聪明的双生或三生儿中,必定有一个最小的孩子,虽然与兄长们一样的智力非凡,但长大后终是气血不足,导致不能生育。这也是为何数百年下来,慕云一族的族人始终没有那么多的一个原因。
不过,这反倒显得慕云子弟的越发珍贵,历代君王都是求贤若渴,争先恐后地邀请慕云氏的子弟出仕为官。只是慕云一族一直都大隐于市,不问公侯。族中偶尔有应承的,也都是那些相对资质平庸的独生子弟。
这样清高自傲的处世之道在太平盛世,倒无所谓,可碰到乱世就……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何况这一方的神州大地上,自古以来就从没有合过。
原因当然很多,不过最主要的一条,是因为这片神州的正中间,横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山脉绝凌峰。
绝凌峰自西向东延绵万里,把一整块大陆划成了南北两块。北面是沙暴落雪的苦寒之地,南边则是一片山丰水足的富庶之地。南北隔绝如隔世,想合也合不了。
至于后来有了地崩之灾,将绝凌峰震塌了一角又引出许多纷争来,又作后话了。
每逢入春时节,绝凌峰上的积雪消融在山脚下汇聚成瀚江。
瀚江自北向南地又把南边的大陆划成两片,东边是千湖万岛一片水乡,西边是群山峻林郁郁葱葱。
慕云一族所在的国度,就是西边的这片丛林之国。
百年前,前朝纷乱,太平了许久的这片丛林之国群雄并起,割据纷争,慕云一族想要避祸于世已是不可能。
那时的族长慕云啸眼见战乱已起,难保族人平安。于是当机立断,带着两个孪生的弟弟去投了渑州的李氏。
李氏那时虽然势力不大,只占据一州六郡,但颇有钱粮和人马。正愁帐下没有将帅之才,忽然得智冠天下的慕云一族来投,喜出望外,待其座上宾,再奉为军师,甚至连调兵的印信都一并交予了慕云啸。
这慕云啸见李氏保了族人再无后顾之忧,手中又有了印信,深感李氏的仁德与信赖,便与两个弟弟放开手脚,一心一意地出谋划策,带着军队攻城略地,仅三年便助李氏一统了前朝所有的疆土,成就了帝业。
便是这样简单?
要知道天下谋者不计其数,其中不乏能奇谋诡略之人,慕云啸如何能手到擒来?
因为慕云一族的聪颖之奇根本不是聪颖二字就完了的。
慕云氏的策略胜在出其不意,更胜在毫无破绽。与别的谋士不同,双生或三生的慕云子弟除了天资聪颖,更重要的是彼此心意互通。出谋划策时,若得了一策,一定是互相推演,反复推敲,使之滴水不漏,所以慕云之策向来就不是一位稀世谋将之策,而是两三位合谋而成的绝世好策,有这样军师助阵,天下岂能有敌手。
李氏开朝后,改国名为苍梧国。至此,西边丛山峻岭的苍梧国,与东边千湖万岛的碧海国,还有绝凌峰以北大漠的伊穆兰国,三分了天下。
开国的高祖皇帝李晟平很清楚,李氏能有今日,慕云氏功不可没,于是封慕云啸其为太师,为一人之下万
人之上之职。
慕云啸固辞不受,说兄弟三人一体,无颜独受封赏。
高祖皇帝哈哈一笑,这有何难,那朕便封你兄弟三人为太师,共摄国事。
于是,便有了举世闻名的慕云三太师。
之后,高祖又颁下诏书,慕云三太师的后代中,只要是有多生儿诞下,以后皆可凭本事出任太师,永保苍梧国泰民安。
这慕云氏自此感恩戴德,尽心辅佐李氏苍梧。且百年之内,族中人才辈出。传至几十年前世间盛传“墨香一刻,算无遗策”的太师慕云铎、慕云铉、慕云锡三兄弟,分别善谋、善断、善卜。这一胞三胎的兄弟在谋策时喜爱研墨,研完一勺清水便是推演一遍。待到墨香满室之时,往往已决胜千里之外。
且这慕云铎比起他的祖先们的谋略,还有一点更胜一筹,那就是埋下的策略往往当时奏一效,数月甚至数年后又奏一效,令人防不胜防。
可人不过就是几十年。
慕云铎再有谋略,也敌不过寿命。三太师中他已是最高寿的一位,且他那两个弟弟也没有留下子孙。他这一死,举国震动。
第四代国君温帝李厚琮自十岁登基时,慕云铎便是托孤之臣,如今失了栋梁之才,伤心欲绝,隔日便下旨让慕云铎的双生子慕云佑与慕云佐任了太师之职,世称右太师与左太师。
按慕云氏沿袭下来的祖制,百年来分宅不分府,太师府只有一座,但同时住着兄弟二人,离皇宫近在咫尺,都在万桦帝都的西侧。
本书的故事,便是从这座群山之城万桦帝都开始了。
太师府权倾朝野,和至高的皇宫樟仁宫都在万桦帝都的西侧,朝中的大臣们都揣着近水楼台的心思争着将宅子置于侧近。
独有一人不同。
礼部尚书叶知秋生平喜静,他寻思礼部行走之事虽主外较多,然而外宣内教,与宫里相关的也是一样不少。他身居尚书之位,素来不喜结交,也不愿与其他大臣们走得太近。
所以他将自己的宅子安在了帝都的东南角,极其安静的烟波大街上。
这条大街有不少市肆,大多都是卖文房笔墨的店铺,很是安静。且越往街尾走,越是冷清,走到尽头,就是叶知秋的尚书府了。
残阳将落,叶知秋正站在门前,背手踱步,紧锁眉头,似是在等什么人。顶上数只雁过,啼出几分秋意。帝都上下尽染余辉,淡金色的一片。
不一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带两个家丁奔驰而来。见了叶知秋立时滚下马鞍,“舅舅,我来迟了。容我更衣片刻。”
叶知秋叹了一声,扶他起来“晓尘,你又去了哪里玩耍?太师急召,已是要耽误了。”
那年轻男子一听太师二字,忙问“是右太师,还是左太师?”
“是右太师,快先别说了,你舅母已把衣服拿到偏门下人房里,你快去换了罢。”说完自己先上了车。
一听是右太师,男子脸上一舒,忙应声而去。
盏茶功夫,车里又钻进来那青年,不等坐稳就拉着叶知秋的衣袖喜孜孜地问“舅舅,真的是右太师要见我啊?他身体可好些了?”
“嗯,太师传人命我过去商议太子殿下出使碧海国之事,又说自病了之后许久未见,想见一见你。舅舅知道,你自小起右太师便对你青睐有加,肯亲授你学问。但他终究是当朝太师,等下你切不可失了礼数。”
晓尘忙垂目称喏,心中却掩不住暗喜。
晓尘姓苏,父母早亡,母亲临终前将一岁的儿子托给了胞弟,自此便被养在府中。叶知秋膝下无儿,只有一女,名唤叶茵,和苏晓尘一同长大两小无猜,叶知秋对这个外甥视如己出,因此府上皆称公子。
两人口中的右太师,正是苍梧国的开国元勋的慕云一族的后人慕云佑。
叶府偏远,太师府又在皇宫侧近,这一路走来,足足把万桦帝都绕了大半。待到府前已是掌灯时分,下人们正挂起十二盏藁式描金祥云灯,将府门上的六十三颗黄铜门钉映得灿灿生辉。
“拜见太师。”叶知秋深深一揖,身后的苏晓尘也忙着拜下身去。
慕云佑靠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显得有些乏力,只伸手
示意道
“叶尚书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慕云佑年四十有七,按理说还未过一个男人最鼎盛的时期,但看上去身体虚弱得像一片枯叶,脸色苍白,眼眶深凹,倒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
他望见叶知秋身后的苏晓尘,脸上现出几分喜色,向他招了招手。苏晓尘起初还拘着形儿,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不敢说话,见慕云佑朝他招手,乐得立时忘了叶知秋的嘱咐。他上前几步,单膝跪下,捧住慕云佑的手道“佑伯伯,孩儿可算见到你了。”
慕云佑伸手去摸苏晓尘的头,却有些够不到,喃喃道“你是又长高了……我苍梧子弟的身形大多短小精悍,如尘儿这般伟岸的还真是少见。可谓鹤立鸡群,出类拔萃啊。”说完脸一沉,又问“这些日子里功课如何了,可有贪玩只顾着骑马去了?”
苏晓尘乖巧地把脑袋一缩,说“孩儿虽然喜爱骑马,但决不敢耽误佑伯伯交代的功课,之前您传给孩儿的《百战策论》已读到下卷,遇上好些疑难的地方想问,舅舅说伯伯需要静养,不得扰了清神,孩儿便只好先窝在肚子里。”
“哦。是什么疑难,且说来听听?”慕云佑久未与苏晓尘讲经谈略,显得饶有兴趣。
苏晓尘张口诵道“孩儿读到‘夫军成於用势,败於谋漏,饥於远输,渴於躬井……’”忽然闻得舅舅叶知秋咳嗽了一声,登时醒悟是不让他再念的意思,于是看看叶知秋,又看看慕云佑,口中声势渐微。
慕云佑一怔,顿时笑了,说“尘儿且等伯伯与你舅舅说完正事再细细听你说。”转头向叶知秋正色道“今日请叶大人来,不为有他,是想商议此次太子殿下出使碧海国之事。”
叶知秋正坐一揖,“不知太师有何见教。”
慕云佑缓缓道“碧海国与我苍梧国一衣带水,世代交好。近几十年来,为共拒那伊穆兰国,更是唇齿相依,互为倚仗。自开朝以来,每五年都会互派使节以示贵和。此次圣上命太子殿下亲率使团前往,不比往年,大有继往开来之意味,满朝上下都极是看重。奈何我体力不济,出使一事都托付于左太师,圣上数次派人来垂问,我竟一问三不知,实是惭愧。”
叶知秋闻言,温言相慰道“太师言重了。这些年,太师为了政事殚精竭虑,才抱恙在身。当下还须安心静养为要,此事左太师已有吩咐,他命下官将赠礼之数比往年翻了一番,又将使团随臣人数增至七十二人,以示圣意。”
“叶大人办事向来严丝合缝,无不放心。”
叶知秋听着慕云佑的语气似是意犹未尽,轻声问道“太师可觉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并无…”,慕云佑摆摆手欲言又止“只是…内人近日听闻出使碧海,偶有提及思乡之情……”
叶知秋微微一笑,心下了然,回道“银泉公主殿下本就是碧海国当今圣主的御妹,远嫁我苍梧国二十四载,虽然与太师琴瑟和鸣,但心生思念是再人之常情不过的事了。若太师觉得妥当,下官明日便上奏圣听,请公主殿下也加入使团同行,探望母国。”
叶知秋行走礼部二十余载,对此中缘由心如明镜。当年伊穆兰国挥师南下来犯碧海,势如虎狼,多亏了慕云氏所出的金山之策助碧海国退敌解围。碧海国为答谢示好,将银泉公主下嫁慕云佑,媒妁之人正是叶知秋。
省亲之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入了出使碧海的使团便是公干,事关国体。慕云佑与银泉公主既是夫妻,对此事理当避嫌,他平日为人极是谨小慎微,想来不好上奏,更不好议于朝堂,所以请自己到府中来叙。
想到这里,叶知秋不禁一笑,其实慕云佑贵为太师,何至如此。若是换成他弟弟慕云佐,怕是一纸文书差人直递到礼部着令立办了,哪里还啰嗦这些。
本章完)
第二章 银泉
慕云佑见叶知秋应承得爽快,哪里知晓他心里的这些念头,只觉自己的一桩心事已了,瞧着苏晓尘也是欣喜,脱口而出
“不如,再加一人。”
叶知秋顺势望去,苏晓尘尚懵懂不知。
慕云佑道“咱们也老了,有些事是得交给孩子们试试手,尘儿天资聪颖,缺乏的只是历练,又和太子殿下年龄相仿,路上正好做个伴。”
叶知秋心中暗喜,嘴上却说“只怕小儿顽劣,一出门没了约束,生出事端来。”
慕云佑摆了摆手,道“已是十六了,岂能再束手束脚,反而坏了气度。男儿当以责为律,以任为束,方可成长。尘儿,我明日便让左太师奏请圣上封你为太子伴读,赐墨叶衫青玉冠,随使团同行,你当好生陪伴太子殿下。”
叶知秋一听,登时起身下拜,口说“小子怎受得太师如此厚爱。”苏晓尘不明就里,总之也赶紧顺势跪了。
苍梧国科举殿试前三甲者,皆按例御赐衣冠以示殊荣,首甲赐银叶衫银麟冠,次甲赐墨叶衫青玉冠,三甲赐碧叶衫白玉冠。苏晓尘无职无试就得了衣冠,这在历代都算是少有的殊荣。
慕云佑抬手示意苏晓尘起来,笑着对叶知秋说道“我知道叶尚书洁身自好,朝堂上也是独来独往,向来不爱与大臣们拉群结党,却还愿意时不时地将尘儿送来与我作伴。这些年着实解了我不少的忧思,实是要多谢你的心意,让我这无子之人也能偶享天伦。”谢辞之间神色却渐黯然,不由又唏嘘自叹道“你到底是有福之人,虽和我一般膝下无儿,可有尘儿陪着,要强过我许多。”
叶知秋慌忙回礼道“太师言重了,下官确实是性子孤僻于人寡淡,平日于诸位大臣多有失礼之处。但当年瞧着这孩子与太师第一眼便那样投缘,下官于心中也是欢喜得很。晓尘虽是孤儿,不过心思聪颖,承蒙太师指点他这些年,已是他莫大的福泽,如今何来言谢?”言毕向苏晓尘使了个眼色。
苏晓尘会意,又忙着跪下去磕头。
慕云佑呵呵一笑,摆手止道“好啦,快别磕了。你这个舅舅,就是礼数太周全,你若一味听他再磕,头就要晕了。如今天色已晚,这会儿把你们叫来,就一起吃个饭吧。”转身问道“去问问公主,桌席可备好了?”下人应道“公主说了,只等老爷堂间茶毕,那边就上灯传膳。”
叶知秋忙推手道“太师厚意下官心领了,只是家中还有一房亲戚远来探望,不得不回去招待,还望恕罪。”
“也罢,那你就先去忙。”慕云佑知其性子孤僻,眼见是托辞,也不戳穿他,顺势说道“那就把尘儿留下,陪我说说话再回去。”
叶知秋应了一声,兀自去了,留下苏晓尘喜不自胜。慕云佑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招呼道“好了,这下你也不用拘着了,先陪伯伯吃了饭,再把你那‘败於谋漏,饥於远输’
讲与我听。”
又压低声音说“若讲得好,我还有好东西给你。”
苏晓尘几乎笑得要跳起来,他从小最爱的就是这个佑伯伯,虽然举国上下都对他唯唯诺诺,但自己眼中,永远是那个慈眉善目的佑伯伯。小时候佑伯伯还常常教习他读古书习经略,近几年身体越来越不好,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许多。自己从小没了父母,舅舅虽然每日都在身边,但诸多管教,让他很有些想躲着。反倒是在佑伯伯这里,常常可以畅所欲言,谈得海阔天空。今天机会难得,一定要和伯伯聊个够!想到这里,少年脸上已是笑逐颜开,一片红晕。
叶知秋出了太师府上了马车,车中已多了一人,他却不惊不乍好像全然没瞧见,待走出五里开外,才缓缓开口问道“何事?”
那人身形矮小,披着一袭乌黑的斗篷,遮着颜面,只露鼻口,低头答道“叶大人,万事已皆具备,待使团的车队过了瀚江,一入碧海国的滨州地界,便打算动手。只一件事有难处,听闻此次使团护军人数甚多,若要正面强攻,怕是难免要留下痕迹。还望大人能推波助澜,助我等成事。”声音娇小尖细,宛如女童一般。
叶知秋笑道“你们倒消息灵通,此次出使团的护军人数足有两千,皆是淞阳大营的精锐。你们的弯刀再厉害,若要正面硬劫,莫说必留痕迹,连胜负亦未可知。”言毕,沉思了片刻,又道“你可带话回去,滨州的北面有个落英湖,你让他们伏在那里出手便是,护军之事我自有主意。万桦帝都人多眼杂,你且去吧。记住,事情成功之前,你不要再来了。另外,还有件事,苏公子此次亦是同行,你知会一声。”
那黑衣人听闻一怔,随即轻笑了一声,道“公子终于要来碧海了么?我一定速速禀报。那如此,便有劳大人筹谋了。”
过了一会儿,轿中又只剩下叶知秋一人。
太师府蓼荫厅中,明烛高照,白夜如昼。
厅堂四方宽敞,正中是一张葡萄纹嵌理八足束腰圆桌。桌上已备好了冷碟数盘,绿的是莼菜卷莲子,黄的是嫩姜拌马蹄,紫的是指茄绞甘蓝,还有几盘清爽小菜,也都是夏末初秋的时令,用一水儿的月白瓷盘托了,虽然瞧着素净,从菜色到皿样无不上品。
两侧站了一地的奴婢,各个垂手躬腰,屏息而立。桌旁坐着一位华服贵妇,盘着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根赤金的步摇,柄端上镌着一朵七角兰花,正是碧海皇室御用的徽纹。那贵妇瞧着年龄大约四十七八,怔怔地盯着烛火跳动,似是心事重重。
忽的一阵衣衫窸窣声,一个老丫鬟疾步走到贵妇身旁附耳道“公主,大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下人们已搀着慕云佑入了厅来,苏晓尘紧随其后。那贵妇立刻收了脸上的愁容,但并不起身,只是转头颔首一笑“老爷怎才来,教我好等。”
慕云佑坐定陪笑道“公主不要怪我,为出使碧海
的事与叶尚书多说了几句。明日他自会奏明圣上,请公主随团而行。”
银泉公主乃是碧海国第二代明皇的次女。其姐姐金泉公主二十年前即了国主之位,称第三代明皇,与她乃是至亲的姐妹。当年银泉公主嫁入慕云氏族,入府后称慕云佑为老爷。但到底是身份尊贵,慕云佑对她不敢怠慢,仍以公主相称,公主也不以为意,二十余年下来,虽然“公主”和“老爷”这两个称呼不搭调,俩人也习惯了。
听到出使之事已定,公主明显脸上有了喜色,问道“既是叶尚书肯行此方便,你又让我先备下酒席来谢他,怎如今反倒不见他人?”
慕云佑嘿嘿了一声,说道“我是出言留他了,不过叶知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素不爱与人来往。他既然肯答应帮这个忙,早早回府倒也不易入人耳目,两下都是好事。”
公主哦了一声,脸上盈了些笑意对苏晓尘点了点头说“那尘儿今天便替你舅舅多吃一些。我这里还备了一些点心,回头一并带回去,替我好好谢谢你舅舅。”
苏晓尘忙应了。慕云佑在边上打趣道“尘儿也是许久未见,他舅舅今天又解了你的思乡之愁,你只给些点心也未免小气。”公主显然心情极好,笑了起来“这有何难,尘儿想要什么珍奇的物件儿,只要他想得到,我碧海还算给得起。”
慕云佑摇摇头道“谁不知你碧海国富甲天下,多得是奇珍异宝,这有什么意思。”
“那依老爷说,该怎么着?”
“何不把你拿手的仙云五味碟给他尝尝?”
银泉公主的脸色一变,但立刻又复了笑容,道“碧海国按月供来的鲜鱼还在路上差了几日,再说孩子尚小,哪里吃得了那些繁杂滋味。不如我让人蒸些清淡的白鳗鲞来,脂香肉细,入口即化。”
苏晓尘听了大为好奇“什么是仙云五味碟?孩儿来佑伯伯府上这样多次,竟未曾听说过。”
慕云佑盯着银泉公主笑答“那是碧海国特产的一种鲜鱼,唤作鲡鱼,形似鳗鱼,鳃下生有两翅,碧海国人素爱切成薄片生食,称为鲡脍。我本来不爱吃这些生腥的东西,公主亲手为我将鱼碾为细糜,尽去鱼刺,再隔水蒸熟。”
边说着,脸上流露出无限温柔的神色,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后生一般,“……再伴以五味,或撒椒粒,或淋青橘,或掺桂粉,或添茶盐,或拌姜醋,入口绵软至柔,称仙云五味碟。可惜你今日是尝不到了。”
苏晓尘听得呆了,心想竟有如此美味,这次出使碧海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尝一尝。
菜肴美味可口,公主劝得殷勤,苏晓尘吃得欢喜,慕云佑瞧着也十分高兴。
正吃到一半,有下人来报,“左太师回来了。”
本章完)
第三章 摇红
慕云佑问,怎么才回来。那随从小声道“听闻左太师今日朝堂上把户部的裴尚书和淞阳大营的韩将军大骂了一通,下了朝又扯住裴尚书在宫墙根儿下训了半日,说他‘对上满口阿谀,对下外宽内严,真是个锈才!’自己也气得不轻。方才回府,说是无心用膳,今日就不过来了,望大老爷莫怪。”
银泉公主听闻奇道“秀才?此话何意?”
随从摇摇头道“不是读书的秀才,而是铁锈的锈,左太师说了,‘如同铁钉锈在榫头里,明明是坏了,想换根新的,年头久了却又拔不出来’,实是在贬损裴尚书。”
慕云佑皱了眉,“又骂人了……这火爆脾气也不知何时能改。裴然掌着户部十数年,固然为人是有些分斤拨两盘算甚多,到底无大过,怎可说换就换。”又问“那圣上作何论?”
“小人也问了别的大臣,说圣上还是那四字真言,”那下人忽然捋着下巴学起温帝的样子“爱卿莫急,爱卿莫急。”
银泉公主听得扑哧一笑,四下的奴婢们也都跟着悄悄笑起来。他们口中的温帝显然脾气极好,连一群下人都能私下取笑。只有苏晓尘佯装没听见,只顾吃自己盘中的菜。
但圣上终究是圣上,慕云佑强板着脸说“放肆!休得无礼!”却也忍不住嘴角一丝笑意,笑容未毕,又叹了口气“我才数月不在朝上,他便脾气见长了……”
樟仁宫常青殿上,烛影摇红,温帝斜着身子靠在软榻上,问道“你深夜进宫,就是为了说这些?”
此时阶下正跪着一名华冠少年,听到温帝漫不经心地这样问,心里有些急了,忙回道“父皇,今日朝堂之事孩儿冷眼瞧得一清二楚,分明是左太师盛气凌人,想要乾纲独断,这才当众羞辱大臣,裴尚书好歹是一品大员,韩将军也是世袭的爵子,如今他想骂就骂,在他慕云氏眼中,可有朝纲,可有父皇?!”
少年年纪不大,说出来的话,却句句上纲上线,如铁丝一般,箍得人必须严阵以待。
温帝听了,示意那少年上前。
“我儿,你已经长大了,开始明辨是非了,父皇很高兴。只是慕云氏智冠天下,又是开国的世勋,历代忠良。你怎好这样去评论左太师?况且他母亲黎太君和朕的生母庄顺璟太后是亲生的姊妹,论辈分你也该叫他一声伯伯,怎可如此不知礼数。你如今已受封太子,也是未来的储君,更应当谨言慎行,不可出言莽撞,招惹非议。父皇且问你,当初慕云一族是如何替我李氏打下江山的?”
太子又拜倒在地,脸做愁容“父皇,儿臣知道,当年高祖是拜慕云氏为军师,确是神谋鬼算,拿了不少城池。但他慕云氏再厉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无我渑州李氏身居一方节度使,有钱粮有兵甲,他怎能成事?况且建朝以来我李氏待他世代恩宽,尊宠有加。反倒是他们,尤其是那慕云佐……”
话刚出口,抬头看到温帝投来责备的眼神,不情愿地改口道“尤其是那慕云佐……伯伯……颐指气使,目中无人。今日朝上父皇也见了,皆是父皇素日过于仁厚,方有他那如今的气焰!”说完仍是余气未消,闷闷不乐。
温帝听了不怒反笑,伸出手去在太子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你倒是敢说,说到最后,竟是朕的过错了。你说他慕云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朕且问你,当初有钱粮的豪族不只我渑州李氏,还有那庆州崔氏,高州柳氏,丰州殷氏,强敌环伺。若论势大,漳州常氏已占江山三分有一,为何慕云氏视如无物独来投我李氏呢?”
太子一听,脸憋得通红,半晌方道“不是孩儿不知,只怕说了父皇要恼!”
温帝不禁莞尔“方夸你敢说,要你说时又怕了?也罢,有些话父皇替你说。我李氏虽是豪族,近系通婚颇多,自古族中子弟多有智亏体弱之症,历代先帝也是宽仁多过睿智。此事天下皆知,朝中却无人敢提。你不就是想说慕云氏觉得我李氏不如他家脑子好使,身子又弱,打下江山日后好容易掌控朝局,看似李氏的江山,实际上却是他慕云家的。是不是?”
太子低头沉默不语。
这是连街头百姓都能看懂的事儿,朝中却是一方谁也不敢越步的雷池。大家口中称颂历代先帝都是仁君,以仁义治天下。可身为李氏儿郎,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什么仁君……说得难听点,那就是除了脾气好点儿,别的一无是处的意思。
但再看那慕云氏,足智多谋,莫说李氏远不能及,纵观天下也无出其右。苍梧国能保国泰民安,阻伊穆兰国之虎视,交碧海国于互助,也是慕云氏之功劳,自己并非不知。可月暗星明,君弱臣悍,每每想到这里,太子李重延就觉得身为李氏皇裔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温帝又缓缓说道“自古善谋者胜,远谋者兴。慕云氏固然是看我李氏智短,但更看我族秉性温厚,投桃报李,日后能得长久。况且能者多劳,他殚精竭虑护朕江山,操心甚多,朕反而乐得轻松。他偶尔发点脾气,又能算什么。你个小孩子家,不要总来取闹,反伤了大人们的和气。”
太子仍有不甘,“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温帝靠近太子稚嫩的脸庞,问“这么说吧,你觉得父皇与先帝们比如何?”太子道“并非孩儿阿谀之言,孩儿觉得父皇不仅毫无智亏之症,而且深谋远虑,远胜过历代先帝,只是朝堂上父皇却总不做主,任由那慕云佐……伯伯横行。孩儿实在是不解。”
温帝露出一丝微笑“你知道朕不糊涂就行了,有些事不可意气用事。夜也深了,快去歇息吧。过些日就要出使碧海了,好好准备一下,这才是你的正事儿!记住,朕要的,是代代延绵,而不只是一世的江山!”
太子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苏晓尘出了太师府已是深夜,正要骑马回烟波大街,康叔早备着车候在那里。
“老爷说公子必定喝了酒,不让骑马。”
苏晓尘看着康叔一脸的坚定,乖乖地上了车。他紧紧捂住胸口,心思都在怀里。上车坐定,苏晓尘方揭开衣怀拿出一个锦面书盒。盒中放了三卷书典,奔逸的隶书印着两个字《云策》。
这是方才用罢晚饭佑伯伯转入书房后亲手交给自己的。回想起他接过书盒时,从未见佑伯伯神情如此,自己想问又不
知该如何问起。
“尘儿,这是以我毕生所学写下的策本,以你的资质,加以时日,必可融会贯通,你要小心保存,勿轻易外传。”
“佑伯伯,如此贵重之物,孩儿怎可领受?待孩儿借阅一段时日,从碧海国回来后就还给伯伯。有读不懂的地方,还要伯伯教我呢。”
慕云佑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须多言。
“尘儿,伯伯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事事如意,唯独缺憾子嗣一事,迄今膝下无儿。近年来身体越来越不好,想到可承衣钵之人也惟有尘儿了。你秉性纯良,天资聪颖,实是不可多得的英才。男儿当以天下为己任,伯伯将《云策》传你,是希望你将来能为苍梧国建功立业,造化苍生,也并非只为一己私心。”
苏晓尘忽然感到空气无比凝重,试探地问道“伯伯,可是要出什么事情了?”
慕云佑并不作答,慢慢踱到窗边,幽幽地说道“尘儿,以前伯伯教导你大丈夫当如何为人处世可还记得?”
苏晓尘答道“记得。伯伯教导说,大丈夫当明辨是非,善恶分明,方可浩然正气立于世间。”
“那时你还小,这些纲常人伦是要牢记于心的。只是如今你大了,应该看到有些事,也不是非黑即白,伯伯希望你将来再看世间时,忘了伯伯说过的话,不要单以对错而论。”
“忘了伯伯说过的话?”苏晓尘有些懵懂。
慕云佑继续说道“万事万物本无是非。人有了执念,才有了对错。对错看上去水火不容,实是相依相至的。比如对你而言是对的,对他人而言可能就是错的,所以,为人切不可偏执。”
苏晓尘问“那当如何而论?”
慕云佑有些自嘲地笑道“以前曾有一人,说我善谋不善断,其实并非我不善断,而是不愿。既无对错,何须要断?我只凭本心行事,于心无碍,天地和气,自然不用纠结是非对错了。”
苏晓尘有些似懂非懂,听得这话觉得十分禅意,出神地哦了一声。又在想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这样居高临下地评价佑伯伯,。
慕云佑转过身来,呵呵一笑“好了,说太多你这年纪也还听不懂,只记住伯伯的话便是,将来自有领悟之时。另外,伯伯还要托付你一件事。此次你陪太子出行,长途跋涉,甚是辛苦,到了碧海国,也要帮伯伯照顾好伯母。”
苏晓尘奇道“碧海国不是公主殿下的母国么?荣归故里,哪有孩儿照顾公主殿下之理?”
慕云佑淡淡说道“尘儿说的不错,伯伯是有些多虑了。伯伯是想,公主虽是碧海国人,到底离了二十四载,物是人非。你是素日里可亲近信任的孩子。若有什么事需要照应,你要替伯伯好好保护她。她也是一个可怜之人……”说到最后一句,已悄不可闻。
苏晓尘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有那么多的郑重和托付。也许数年之后会恍然大悟,但此时此刻,他仍然毫无头绪,也只好认真地点了点头,把《云策》揣入怀中。
本章完)
第四章 瞒天
出使碧海的日子定在半个月后,举国上下都在关注这件事。礼部的官员再三核验行进路线、随行辎重等各种细节,生怕有所纰漏。
这日早上,单是银泉公主和太子的车辇该谁前谁后这事儿,礼部的一群老生们就面红耳赤地争论了有不下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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